炊烟渐渐消散,正午的日头微微有些刺目。
堂屋里,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饭桌正中间是一大盆炖的奶白奶白的蛇羹,还有两大盘香椿煎蛋,两盘焯水后加辣子醋凉拌的荠菜。
为了糊弄赵小宝,蛇肉被切成小段,问就是黄鳝,再问就是黄鳝它就长这样,继续问就是这是他们家田里的黄鳝,和别人家的长得不一样。
赵小宝被骗的转转团,狠狠吃了两大碗,味道鲜美的她放下筷子还在砸吧砸吧小嘴,夜里睡觉都嘟囔着真好吃,还要吃。
隔日又吃了一顿好的,大骨炖萝卜,五花焖白菜,大骨和肉是昨日下午赵大山去周家村买的,周屠户正好杀了头猪,小半扇猪肉留着卖给十里八村的乡亲,剩下的才拿去镇上肉铺。这趟也是赶了巧,赵大山割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还要了没剃干净肉的大骨,比预计了多花了几文钱。
老赵家的传统,有的吃就吃,省啥省啊,也没见抠抠搜搜能发财啊。
一家子狠狠吃了两日好饭食,肚里油水充足,干劲满满把地里农活儿干完。
选了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天还未亮,赵大山背着缩在背篓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和两个弟弟打着火把出了村子。
出门前,王氏特意交代,若是县里卖不上价,那就去府城试试。人参是个金贵物,值得他们冒险多走些路程。
赵大山没去过府城,心里怪虚的,不过好在两个弟弟这次跟着一起去,遇到啥事儿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倒也没那么畏手畏脚。
路途遥远,他们已经做好了七八日不能回家的准备。
值钱的东西昨晚都让小宝收了起来,他们身上只带了干粮饼子和装水的竹筒,还有一床褥子。要在外头过夜,春日里昼夜温差大,担心小宝会生病,所以东西都带的充足,反正不愁没地方放,避着些人就是。
兄弟三个脚程快,路上没咋歇,到镇上时卖朝食的摊子还没收。
把睡得迷瞪瞪醒来的赵小宝带去吃了一碗肉汤面,赵大山兄弟仨拿着个大馒头坐在一旁耐心等着,好在这会儿不是吃饭高峰期,没啥客人,他们占了位置面摊老板也没说啥。
馒头是自家蒸的,盆子放在神仙地的木屋里,娘说这样省钱,饿了就叫小宝避着些人拿出来就成。他们眼下吃的是特意装在背篓里的,起个掩饰作用,自家蒸的馒头又大又扎实,虽是粗粮面粉,但嚼着很香。
吃完肉汤面,赵小宝彻底清醒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哥哥们,赵三地瞅了眼兄长,见他们没反应,这才地扒拉过来自己吃了。
付了钱,赵大山把赵小宝放回背篓里,跟在一辆驴车后头,朝着广平县方向走去。
潼江镇距离广平县驾驶驴车得走三个时辰,这是赵大山打听来的消息,好消息是今儿有辆装着货物的驴车要去县里,坏消息是人家不搭载客人,不过你要跟着,别人也不说啥。
兄弟三人,赵三地脑子最灵活,生怕跟丢了,毕竟走路的赶不上赶车的,他便凑上前和车夫聊了一阵,好话说不完,最后还塞了二十个铜板给对方,求得车夫答应放慢脚程。
从潼江镇到广平县的路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能容纳两辆驴车并行的大道,路面凹凸不平,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车夫也是看他们脚程不慢,能勉强跟上,这才顺势答应下来。
赵三地也打听出对方的身份,车夫是镇上那家平安医馆的人,因年前那场天灾,医馆里唯一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百姓抢了个干净,大东家得知消息后就打算把他们潼江镇这家医馆给关了,如今正是把剩下家当运到县里去,日后就不做这边的生意了。
说起这事儿时,原本还有几分好脸色的车夫脸都黑了,也没了继续和赵三地侃大山的心情,瞧着还有几分不耐。
赵三地笑容讪讪,识趣离开。
他大概能理解车夫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潼江镇的人不识好歹,遇事就翻脸,强抢药材这种畜生行为都干得出来,不指望你能伸手帮忙,但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他们是本地人,车夫自看他不顺眼,这是受到牵连了。
“日后镇上就没平安医馆了,也再没有林大夫那样好的大夫了。”赵大山叹了口气,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也就不上前去讨人嫌了。
自打小妹出生后,他们去镇上的次数变多,遇到个生疮受凉都会去找镇上的平安医馆抓药,更不说年年冬日备的风寒、退热等药物,全都是林大夫开的方子。相信和他们一样百姓不在少数,可就是这般,地动后,也没人记情,反倒行那畜生行径。
如今人家直接关门,日后潼江镇的人就是病死,那都是他们活该。
大夫死了,医馆没了,自求多福吧。
赵大山他们这一路跟的很是费力,许是车夫心头不爽快,驴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闹着他们玩似的,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好在赵家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个倔,死倔,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水,反正那两条腿是没慢一点,视野里一直有那辆驴车的影子,时远时近,没跟丢过。
三个时辰的车程,他们靠腿走也没落下多少,一是大路比山路好走,二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认怂。就这般走了大半日,在傍晚时分,他们踩着夕阳余晖,终于看见了广平县的城门。
这个时间点,进出城门的百姓不少,有挑着担背着篓做完生意从城里出来的,也有赶着驴车骡车、甚至是马车的人家排着队准备进城的。热闹喧嚣,井然有序的队伍,有别于潼江镇的繁华富贵,头一次来县里的赵大山等人,就像那土包子进城,看哪儿都是新鲜。
他们落在队伍的尾巴后头,一路跟着的驴车早已先他们一步进了城。
身后有马车驶来,吓得他们立马让出位置,对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行注目礼,然而却只看到两个高昂的鼻孔,对方一挥鞭子,态度很是目中无人。
赵小宝站在背篓里,感受到哥哥们的退意,她倒是没啥反应,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除了城门大一点,车夫穿的衣裳比他们好些,驴车骡车多了些,和他们潼江镇也没什么区别嘛。
轮到他们时,赵大山从身上摸出七个铜板递给守城门兵爷。
这是交的进城费,排队时他已经打听清楚,大人进城需缴纳两文钱的进城费,小孩则是一文,本来前些日子还要缴背篓箩筐费,还有那些押送货物的商人,他们不但要缴纳货物费,还要缴驴车骡车的占地费,乱七八糟啥都要钱。后来县里的百姓们大闹了一场,还有文人私下痛骂县令大人剥削他们广平县的百姓去补贴新平三县,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县令大人这才偃旗息鼓。
反正闹到最后就是县里抓了一批百姓去县衙里打板子,后来这些费用就取消了,只需缴纳进城费即可。
当然,商人除外,商人的费用是最高的,押运的货物依旧要交钱,检查货物时还要偷偷给兵爷塞红包,不然会被压货。赵大山一直关注着运送货物的商贩们,见他们给兵爷塞钱,周围的百姓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没不长眼的站出来闹事。
兵爷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盯着明显不像农户人家能养出来的赵小宝,那眼神看得兄弟三人一阵紧张,还有几分不爽,好在最后兵爷没说啥,态度略显几分不耐地挥手通过。
赵大山赶忙抱着赵小宝走人,不敢耽误身后的人。
待进了城,镇上和县城的区别顿时展现出来。
镇上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而县城大道是平坦的石板路,比镇上要宽敞许多,估量着能同时容纳两辆驴车并行。县城的人更显富贵,穿绫罗绸缎的人变多了,连下人都比镇上好些大户人家穿的要时兴讲究,说话文绉绉的读书人更多了,看时辰是才散学,赵大山他们走在路上看见好些年轻学子凑在一起摇头晃脑。
反正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就担心他们脖子会不会扭到。
赵大山带着两个弟弟原本想先逛一圈县里,多看几家医馆,顺便再打听一下哪一家行事比较正派,明儿好拿着人参去问问价格。然而事实就是他们想多了,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十倍,他们从进城走到天黑,只堪堪把南城的几条街走明白。
县城和镇上一样,东城住着富户,西城住着贵人,南城才是平民百姓待的地儿,而北城则是三教九流所处的地方。赵大山虽没来过广平县,但也晓得这个规矩,他不敢去东、西城,更不敢去北城,只敢往南城方向走。
这一路倒也看见了几个药铺,但都关门了。
“大哥,我们晚上住哪儿?”赵三地肩膀上坐着赵小宝,自打进了城,赵小宝就不想在背篓里待着了,她人矮,背篓又深,垫着脚都看不见外头,闹腾着要自己走,但她仨哥哥哪里敢让她自己走,人生地不熟的,恨不得一直绑身上。
这不,赵三地经不住小妹央求,干脆就让她骑在脖子上。
“我打听过了,县里共有大大小小七家医馆,其中平安医馆和保和堂在府城也有分店……不对,应该说这两家才是府城的分店,在当地很是有名。”赵三地抓着赵小宝的两条小胖腿,继续说,“前面三岔口朝右走上一刻钟有一家悦来客栈,大通铺一人一晚只需要十个铜板,划算的很。”
“你啥时候打听的消息?”赵二田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这一路他们兄弟没分开啊,老三啥时候背着他们去打听的消息?
赵大山也扭头瞅他,甚至还想把赵小宝接过来,不放心让他带着,老三性子不够稳重,跳脱得很,生怕他把小妹弄丢了。
“就刚刚啊。”赵三地一脸理所当然,出门在外有啥不懂就拉个人问问呗,大哥二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只晓得乱转,商量许久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就趁着他俩凑头嘀咕的时候拦了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掏钱买了一根,然后啥话都套出来了。
“就刚刚啊。”赵小宝一只手攥着三哥的头发,一只手攥着糖葫芦,面颊鼓囔囔像后山里偶然见到的小松鼠,跟着附和道。
赵大山看着他们兄妹俩:“……”
不是,你俩啥时候买的糖葫芦,他们咋不知道??
最后商量一番,决定去悦来客栈看看。
主要赵三地打听清楚了,除了客栈,就只剩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破庙,那里是乞丐的住所,去歇一晚不要紧,但他们这才刚进城就要出城,心里总有些不舒坦,有种进城费白交的感觉。
而且小妹在,他们不敢让她住破庙,危险是一方面,还担心回家后爹娘知晓了会拿扁担抽他们。
当然,大通铺也不安全,赵大山兄弟仨都住过,以前在农闲时他们会去镇上寻零工活计,夜里没地去就住大通铺,一铺睡十几个汉子,夜里想翻身都不成,那味儿更是别提了,汗味脚气腋窝臭,各种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瓜子发晕,他们住没啥,都是糙汉不讲究,但小宝不行啊,她可是娇滴滴的女娃娃,咋能住那种地方?
最后一番商量,还是去了悦来客栈,但没住大通铺,而是要了个下房单间,一晚上八十文,包一壶茶水和一桶热水,不包伙食,明日辰时准时交房,延期即算下一日,得补足费用。
价钱在赵大山看来实在不便宜,但这已经是目前他们能选择的最低且实惠的价格了。
伙计带着他们去了客房,交了钥匙离开后,不多时拎着一壶茶过来。赵大山揭开一看,和他们在山上薅的土茶没啥两样,喝进嘴里都是苦的,不是啥金贵物。
嗐,想来也是,咋可能泡好茶叶给他们喝。
下房不大,只有一张床,还没有窗户,估摸是下房中的下房,位置不咋地。掌柜估计是看出他们是从乡下来的,这才给他们挑了这间屋子。
下房也有布局好一点的屋子,就他们隔壁那间,伙计带他们过来时,对方一家三口正好开门出来,他们可瞧得清楚,别人那屋有窗户呢,正对着后院,能开窗透气。
走了一日,他们也累得狠了,没计较这个。
没窗户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让伙计帮忙把水送进来,等忙完后人一走,赵二田立马把门关上,还把桌上推过去堵住房门。
“小宝,把饼子拿出来。”赵大山道。
坐在椅子上舔着糖葫芦的赵小宝点点头,然后小手一挥,床上就出现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摞野葱饼,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一人拿了一张,卷吧卷吧就是一口咬下去,赵三地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和刚出锅时没两样。”
“小宝,先把糖葫芦放下,娘给你煮的鸡蛋呢?你拿出来吃一个。”赵二田看着小妹,眼中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出门带上小妹,都不用再喝生水吃冷食,简直太方便了。
本来娘还想煮一盆粥搁里面放着,最后还是担心会坏,只做了耐存放的馒头饼子,还有给小宝特意煮的鸡蛋。
当初娘把鸡蛋放神仙地里,隔了许久才拿出来,当晚炒了一大盘鸡蛋,味儿和新鲜的没两样。当时娘就乐得找不着北,赵大山那会儿还纳闷呢,这有啥可高兴的?
眼下他算是明白了,他脑子没娘好使,她老人家早就想到了今日。放在神仙地里的东西轻易不会坏,这盘野菜饼过了一日一夜还是热乎的,这说明啥?日后只要有小妹在,他们出门在外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提前蒸它十个八个的馒头,可以顶好几顿呢!
“二哥,我还不饿呢。”赵小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都好久没吃糖葫芦啦,鸡蛋随时都能吃,糖葫芦不赶紧吃就不好吃了。
“肚子饿不饿?”赵大山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路闲的没事儿,她坐在背篓嘴巴没停歇过。
“不饿!”赵小宝摇脑袋,赵大山瞧她也不像饿的样子,也就随她了。
一人吃了四五张饼子,剩下的就让赵小宝趁着热乎赶紧收起来。娘她们烙了好些,不止这一盆,是按他们六七日的饭量做的,馒头都比外头大些,分量扎实,啃俩就能有五六分饱了。
肚子里有了货,精神头就回来了,赵大山抓紧时间给赵小宝洗漱了一番,等忙完天已彻底黑沉。然后兄弟仨商量了一下,就让小宝带着她三哥去神仙地的木屋睡觉,赵大山和赵二田就在外头挤挤睡一宿。
至于为啥只带一个人进去,当然是因为赵小宝只能带一个,在家就试过无数遍,一次只能带一个,若那人一直待在里头没出来,下次就谁也带不进去。
不知日后能不能多带一个,反正眼下只能这般。
这已经很好了,大家都很满足,决定轮流让小妹带进去睡一晚,他们自我感觉在里面歇一宿,隔日精神都会好上许多,这也是在家尝试后得出的结论。
当初开荒垦地,他们就觉得在里面忙活一夜,流汗归流汗,身体非但没啥不适,反而精神奕奕。
娘说这是因为他们呼吸的是仙气,活该他们一家子享福,可得把小妹保护好,这可是个活祖宗。
他们一家老小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这次出门,只留下五个小子看家,三个年轻壮劳力都出来了。
一夜无话。
翌日,明显睡眠更加充足的赵三地去柜台交还了钥匙,随后他们先去了平安医馆。
平安医馆就是在潼江镇开了分馆那家,背后的大东家是一个人,赵大山原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虽也算不上啥自己人,但好歹熟悉一些,只要价格别太离谱,他都乐意卖给他们。
可事与愿违,虽然东家是一个,但药铺掌柜和伙计都不是同一批人,赵大山刚说明来意,就被门口扫地的伙计赶了出去,那人还翻着白眼:“卖人参?你认识人参吗?知道人参长啥样吗?行骗行到咱们医馆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赵大山脸一黑,他是真心想卖给平安医馆,但没想到都是一个东家,咋这县里的平安医馆和他们镇上的差那么多,虽然镇上的伙计也不太好说话,但从未这般狗眼看人低过。
赵三地把他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都挂着一样的招牌,还是县城呢,和咱潼江镇的平安医馆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伙计听出他在骂人,顿时举着笤帚一通瞎扫,灰尘全往他们脸上扬,阴阳怪气道:“咱广平县哪能和你们潼江镇那个土匪窝比,咋,镇上的药材不够你们抢,眼下还跑到县城里来了?真当我们医院好欺负不成!”
赵三地气得面红脖子粗;“你这人说话不要这般不讲道理,什么土匪窝,我们可没抢你家医馆的药材!而且我大哥还帮你们医馆的伙计把被抢的药材抢回来了,你咋能张嘴就诬陷人?!”
此时医馆周围已围了不少人,伙计冷笑一声,朝着周围百姓大声宣扬,把地动时潼江镇的平安医馆被那里的百姓哄抢药材一事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趁火打劫最是为人不齿,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看向赵大山兄妹四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和善。
赵三地一个人说不过周围的百姓,有人指着他们鼻子骂丧良心发难财,气得他身子都在发抖。
赵大山见此,晓得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带着弟妹就要离开。
伙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嘲讽道:“可别拿着沙参当人参,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说罢,一扬笤帚,灰尘漫天。
赵小宝坐在三哥肩上,正好吃了一嘴灰,呛的她捂着嘴咳得停不下来。
赵三地见此顾不上和伙计争气,带着小妹火速离开此地。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保和堂,保和堂的掌柜听说他们是来卖人参的,倒也见了他们。
人参是早上还在客栈时拿出来的,这一路没颠簸过,一直好生保存着,甚至泥土都还是湿润的,瞧着就像昨日刚挖出来,新鲜的很。
保和堂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颧骨高凸,身材清瘦,蓄着八字胡,瞧着很不好相与。他看过人参后,沉吟片刻道:“确实是人参,但出土不够细致,根须断了几根,我只能出八两银子。”
八两?赵大山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他眼高手低,这根人参确实如掌柜所言,小妹挖的时候估计是嫌麻烦,根须断了好几根。但它整体完整,个头也不小,不说几十两银子,二十两总得值吧?八两实在太少了。
他的心理预期其实是二十五两,低于二十五两他都不想卖。
赵大山没卖过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行情,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掌柜压价了,压的很低,似乎是吃定了他一定会卖给保和堂。
估计之前在平安医馆和伙计起争执的事儿传到了保和堂,同行是冤家,平安医馆的人一听他们说话是潼江镇那方的口音,脸上的憎恶顿时不加掩饰,别说做生意,估计他们日后连平安医馆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也不知那日过后又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平安医馆的人这么讨厌他们潼江镇的人?明明当时他都帮着医馆伙计把药材抢回来了,连同他在内的百姓还买了不少风寒药,照理说关系不至于恶到这种程度啊。
赵大山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明白,但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保和堂掌柜,他拱了拱手道:“八两银子实在有些少了,我就不打扰掌柜了。”说罢拿过桌上的人参,小心包起来收入怀中,带着弟妹转身便走。
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心比天高,我倒要看看县里哪家医馆会收你家的人参。”
赵大山心头火起,只觉来县里一趟诸事不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再次一拱手,面无表情转身走人。
“若是想通来了,保和堂的大门你随时可进,八两银子,我一分不少你。”掌柜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态度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行有一行的消息。
开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运不济,年初那场地动,医馆里包括林大夫在内的两个打手,四个伙计,一个七个人,最后只活下来俩。
除了林大夫和其中一个打手死在天灾里,剩下那个和四个伙计被涌入镇子的百姓抢了剩下的药材和银钱,在争执中,两人被踩死,一个被人趁乱下黑手捅死,活下来的那俩人还是最开始就把药材和钱丢出去才逃过一劫。
这事儿莫说县城,便是府城里的医馆也知晓。
他们不暴露身份还罢,只要他们敢说自己说潼江镇的人,一开口说话,没被人家打出来都算是好的。眼下,除了他们保和堂,谁敢收他家的人参?
小药铺不敢得罪平安医馆,更不敢抢他保和堂的生意。
掌柜放下茶盏,轻弹衣摆,从容起身。
…
从保和堂出来后,他们又去了附近几家药铺。
前两家表现出兴趣,邀他们进门细说,不曾想话术一致,都说品相不佳,卖不上价钱,给的价格甚至还不如保和堂的八两,他们只愿出六两。
赵大山自然是态度恭敬地告辞了,转头就去了另外几家。
结果那几家甚至连看都不看,要么出价六两,要么就说不要。这一番下来,赵大山也算彻底明白了,在这县城里,他是别想把人参卖出去。
除非便宜卖给保和堂。
他想这就和村里谁家有个啥事儿,转个身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一个道理。行业里没有秘密,上头的人出价八两,下面的人就不敢越过了他去,不然日指定要被穿小鞋。
他相信,他若堵上那口气,六两银子贱卖给小药铺,药铺掌柜转头就会以八两银子把人参卖给保和堂。
“大哥,咋办啊?”赵三地愁的很,有点后悔和平安医馆的伙计吵嘴,早知道就忍着了。
“要不去府城吧?”一直安静没说话的赵二田突然开口,反正他们出门前就做好了可能要去府城的准备,他不相信这么金贵的人参只能卖八两银子,就是卖十两,十五两,去一趟府城也不亏,银子不好赚啊,多走点路不费事儿。
反正眼下农闲,家里没啥事儿干。
“去,咱现在就去府城。”赵大山不再犹豫,说干就干,转头就去打听消息。
得知从广平县到庆州府路途遥远,骑快马都要一日半的工夫,驴车快些得两日多,慢的三四日,走路就更别提了,很少有人会选择走路。
赵大山倒是想从镇上来县里一样跟在驴车后面,但人家不乐意啊,表示要么给钱捎带一程,要么不管你。他们搭上线的商贩明确说道,去府城的路不好走,还得在路上过夜,指不定还有山匪拦路,他押送货物去府城其实也是跟着镖局的镖师走,有空位才会捎带他们,而且他要价不贵,人多还能保证安全。
赵大山听完,转头就派老三去和镖头交流,最后以一人八十文的价钱敲定,镖局带他们一起走。
气得最开始和赵大山搭上话的商贩直翻白眼,再不愿搭理他。
赵大山也不是傻的,既然都是交钱,肯定交给押镖的镖头啊,回头要是路上真有个啥事儿,人家收了钱是会管他们的。若是贪图便宜给了商贩,属于商贩捎带他们,出了事儿镖局的人不会搭理他们。
赵大山宁愿多花点钱也要保证安全,他家小宝不容有失。
唯一有点小懊悔的就是应该叫小妹提前带着她二哥藏木屋里去,这样他就只用交两个人的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不好,回头要是在府城遇到这一行人,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妹和老二,心里怕是会犯嘀咕。
四个人,连小孩儿都没打折,共花费了三百多文。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不用走路了,镖头爽快地给他们安排了座位,是一个上头坐着好些妇人娃子的板车,拉车的是两头耐力好的骡子,跑起来贼有劲儿。
赵大山感觉自己上当了,他们是汉子,怎好和妇人同坐一车?由此看出了镖头的“险恶用心”。难怪他答应的这般爽快,敢情在这儿等着他们呢,出门在外果然要多个心眼。
这但凡要点脸的汉子都不好意思上车啊。
“三哥,小宝要坐骡车。”赵小宝没做过骡车,她甚至没见过骡子,觉得它们好威风好威风啊,蹬着两条小短腿就要往车板子上蹦。
有个年轻妇人看见她,笑眯眯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赵三地看了眼大哥,见他点头,这才把肩上的小妹放下来,朝那位年轻妇人憨笑一声,插秧似的把小妹插|入别人腾出来的空隙了。
赵小宝扒拉着挡板,感觉屁股都要被颠烂了,不过她不觉得疼,反而龇着小白牙嘎嘎乐:“大哥二哥三哥,骡子跑的好快呀!”
其实没多快,这趟人不少,也正是因为拖拖拉拉吵吵闹闹下午才启程,给赵大山他们搭上尾班车的机会。
镖局也没那么多骡车,除了脚力差的妇人小娃,汉子们都和赵大山他们一样走路,包括押镖的几个镖师,除了镖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其余人全靠两条腿走路。
赵大山兄弟三人紧紧跟在骡车旁边,赵小宝颠累了,就轮流骑在三个哥哥肩上,困了就卷缩在背篓里睡大觉,清醒贪玩时就去坐骡车。
到饭点时,赵小宝就躲在背篓里啃热乎乎的鸡蛋和饼子,赵大山也是如此,他们一口一个半个馒头,不敢让人看出来他们吃的东西是热乎的,囫囵着咽下去就完事儿。
人多走得就慢,夜里歇在路上,有镖师守夜,但赵大山还是不放心,让昨日睡得舒坦的赵三地守夜,他则抱着裹在棉被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靠在树上休息。
赵二田靠在大哥旁边,一左一右护着小妹。
就这般交替着守夜,在第四日的中午,他们终于到了庆州府。
第一眼望过去,就是排成长龙的队伍。
在县城,能瞧见一匹马就觉得很是稀罕了,而在府城,两匹拉车的马随处可见,马车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坐在车辕上的马夫瞧着比镇上的富贵人家还光鲜呢。
和对方对上视线,车夫还冲他们点点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半点看不起人的样子。
赵大山有点激动,他觉得府城的人比县里的好,他以为越有钱有势的人眼睛越是长在头顶,眼下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哈。
这一排队就是近一个时辰,主要是押送货物的队伍太多了,商贩进城检查尤为仔细,赵大山仔细瞧了,守城门的兵爷有六个,腰间都别着大刀,唬人的很。但百姓进城,他们也没克扣啥,交了进城费很爽快就放行,对商贩检查虽然仔细,只要没违规,也不会故意扣押对方货物,还是比较讲理的。
进城费和县里一样,成年人两文,小孩一文。
赵大山身上带着里长开的路引,也是以防万一要来府城,人家检查时他拿不出来就完蛋了,怕是要被抓到牢里去。广平县的兵爷检查没有那般严格,交了进城费就通行了,但府城的守城兵爷会问他们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赵大山就老实巴交说自己是来卖东西的。
结果官爷检查他们的背篓,除了一床褥子就是几个竹筒,见兵爷面露怀疑,赵大山只得掏出怀里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参,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给对方看,讪笑道:“运气好得了这物,就想来府城碰碰运气。”
兵爷仔细瞅了他两眼,没说啥,摆手放行了:“下一个!”
这下别说赵大山,就连尚且懵懂的赵小宝都觉得府城比县里好,同样都是守城门的兵爷,咋人家态度就这么好呢?一点都没有为难他们。
他们排队时还听见有人在说最近两个月来府城做生意的外地行商变多了,入城检查比去年还要严格呢。
之前还担心会被为难,没想到府城的兵爷还是很好说话的,可能和人家见多识广有关,他们眼里的稀罕物,别人许是见惯了的?
离开前,赵小宝冲着兵爷甜甜一笑,肉乎乎面颊露出俩梨涡,给兵爷看得一愣一愣的,严肃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好在一旁的同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这才回神,勾起的嘴角再次绷直,唬着脸继续检查下一个。
随着人流进了城,赵小宝顿时感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会儿差不多临近午时,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主道宽敞得能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进城和出城的人实在太多,赵大山只能带着弟妹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挡着贵人的路。
自进了城,他们脸上的震惊就没消失过,以他们肚里没装半点墨水的文采实在形容不上来府城的热闹繁华,嘴里只会发出属于乡巴佬头一遭进城的惊叹,只觉路好宽敞,人好多,商铺好多,楼好高,马好多,大家都穿的好好,有钱人看起来好多,连面摊飘来的香味儿都比县里要浓郁。
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繁华异常,一派人间烟火气。
虽然他们不懂咋说,但心里就是这般想的,这个场景才是人间烟火气,村里灶房飘出的炊烟只能用“凑合活着”来形容。
惊叹过后,就是后知后觉的胆怯,看着闲散自在的府城百姓,兄妹四人忍不住看向彼此的穿着,顿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走路都变得拘束起来。
他们出门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只在看不见的地方打了补丁,乍一眼望去还是很精神的。
可和府城的百姓一比,一看一个不吱声。
人家穿的是棉衣,他们家就只有赵小宝的衣裳是棉,兄弟三人都是粗布短褐,只能和街边儿蹲着的乞丐一较高下。
“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大老远来了府城,咱也去吃碗面吧,尝尝这里的吃食味道如何。”赵大山拍了拍明显情绪低落下来的三弟,“干啥摆出这副表情,是怪爹娘没把你生在府城当少爷?”
赵三地被戳穿了心思,脸一红:“大哥你胡说啥呢,我哪有这么想?就是心里一时有点不得劲儿,感觉咱和人家差距好大啊。”
“是挺大的。”赵二田搓了搓手,一脸憨厚。
他觉得自家挺好的,在村里也还成,结果出门一趟才发现,府城的下人穿的比镇上的老爷夫人们还好。
以前他们去镇上寻伙计,还羡慕过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过得好,衣裳都没有补丁。
结果来了府城,开了眼界,发现人家乞丐身上穿的都是不知打哪儿捡的破棉衣,洗干净估摸比他身上这身还体面呢。
突然觉得来府城捡垃圾也不失为一个前途光明的行当。
第24章
赵小宝完全不知哥哥们怂了吧唧的小心思,她只觉眼睛都不够使了,看啥都新鲜。
一个骑在阿爹肩头的小女孩与她擦身而过,对方穿着粉藕色的小夹袄,头上绑着漂亮的头绳,手头拿着拨浪鼓摇的砰砰作响。
赵小宝眼睛发光地望着对方,自来熟道:“妹妹,你的头绳好好看呀。”
小姑娘估摸是没想过她会开口说话,一只手抱着阿爹的脑袋,扭过小身子好奇地望着她,软乎乎道:“我是姐姐,你才是妹妹。”
“你几岁啦?”赵小宝两条小腿盘着她三哥的脖子,勒的赵三地直翻白眼,要喘不上气了。
“赵小宝你给我松腿,你要勒死三哥啊?!”
“我六岁啦。”小姑娘说完,举着拨浪鼓冲着她摇了摇,隔着人群渐渐远去。
我才四岁呢,赵小宝叹了口气,原来她才是妹妹呀。她松开了双腿,下巴垫在三哥脑袋上,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继续好奇地望着四周。
他们对府城陌生的紧,干脆就随着人流往前走,哪里热闹去哪里,大家伙都去的地方总不会错。
一路走走停停,府城的热闹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遇到了杂耍队伍,啥胸口碎大石,口喷火焰,赤脚踩刀刃,溜猴……看得兄妹四人眼都直了。赵大山震惊居然有人能胸口碎大石还能活蹦乱跳的,可太厉害了,他们村里以前有个汉子被石头砸了下胸口,结果当晚就死了。
府城果然不一样,能人真多啊。
赵小宝则震惊这是啥猴子啊,居然这么听话,还会作揖呢。
她没忍住掏出了钱袋,豪气地丢掷出一文,这可是她留着买零嘴的钱呢。
“小宝,你咋还有零花钱?”一旁的赵三地震惊道,他都没有私房钱呢,咋小妹有?
“娘给我的。”赵小宝哼哼。
赵三地羡慕坏了,很想回家哭诉爹娘偏心。
看完热闹,他们继续往前走,然后遇到了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姑娘卖身葬父。
对方声泪俱下,诉说自己悲惨的身世,什么五岁死了娘,七岁死了兄长,九岁死了爷奶,昨日又死了爹,全家死的一个不剩,家里穷到揭不开锅,愿卖身葬父,只求一副薄棺安葬亲爹。
赵小宝听得眼泪汪汪,她马上就五岁了,都不敢想娘没了她可咋办,正想掏出一个铜板,就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先她一步丢下几两碎银,走出人群大声道:“好一个孝顺女子,那就跟我走吧。”
姑娘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两眼,白净柔美的脸上随即滑下两行清泪,身若扶柳朝着书生盈盈一拜,欲要说话时,一位泼辣的娘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先是一把捡起地上的碎银,然后拎着书生的耳朵又骂又打。
书生以袖遮面,面红耳赤,连连讨饶。
赵小宝看得目瞪口呆。
围观群众轰然大笑,泼辣娘子骂人的话有些不太适合小孩子听,赵大山红着一张脸,赶紧带着小妹离开。
“我咋觉得那姑娘不太像农家女子,她是不是骗人的?”赵三地挠头,他们村里的姑娘每日眼一睁就开始喂鸡喂鸭割猪草,到了年纪还要下地干活,抢收时割稻子都是一把好手,能当半个汉子使,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她说自己从小做惯了活计,家里家外一把手,可她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又细又嫩,像娇养长大的姑娘。
“我瞧着也不像。”赵大山说,“不过跟咱没关系,看看热闹就成。”
“不是说读书人比咱泥腿子脑瓜子好使么,咋那个书生还会上当呢?”赵三地都开始怀疑读书人的脑子了。
“就是,看起来憨得很。”赵二田跟着点头,他也发现那姑娘不像农家女子,不过出门在外少说话,他没吱声。
赵大山不想搭理两个弟弟,反倒是扭头叮嘱赵小宝:“小宝,外头坏人多得很,咱看看热闹就成,可不兴掏钱。”
赵小宝点头,紧紧抱着她的小钱袋,她差点就被骗了一文钱呢。
说要吃面,结果看了半日热闹,赵大山带着弟妹就近找了一家面摊,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们得抓紧时间,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时问了镖头,他们三日后就要回县里,若想一起走,就不能错过了时辰,他们不会等人。
赵大山倒是把路线记住了,不过正是因为记住,更得搭顺风车。这一路虽没遇见山匪,但实在算不得安生,尤其是夜里,只有人多才安全,他们兄弟万不敢单独上路,尤其带着小妹。
现在只寄希望于人参能顺利卖出去,总归是白捡来的东西,卖多少都不会亏。
当然,能多卖些钱最好,来一趟府城不容易,他想多买点东西带回家,日后没啥大事儿估计也不会来了,实在太远,还不安全。
…
府城物价贵,一碗素面就要八文钱,量还少,除了赵小宝,谁都没吃饱。
出门在外真是哪哪都要花钱,在他们镇上,一碗素面才五文,量大管饱。而在府城,十文钱丢地上都听不见个响儿,赵三地砸吧着嘴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赵大山干脆利索付钱走人。
结果转头就去隔壁买了几个粗粮馒头,这玩意儿在镇上一文钱一个,在府城要卖两文,个头还小,跟吃包子似的一口一个,关键还没有馅儿。
按他们平日里的饭量,这种馒头得吃十个才能管饱。
赵大山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决定在府城这几日就啃家里烙的野菜饼子和粗粮馒头,再不来外面吃了,根本消费不起。
啃着馒头四处瞎逛,主要看看附近有没有医馆,他们打算先把人参卖了,再琢磨夜里在哪里睡觉的问题,毕竟身上银钱不多了。
出门时,王氏把家里所有家当都给了赵大山,其实也没多少,年初那会儿去镇上买药花了不少,后来建房子、置办家当,几乎就没啥剩下多少了,身上零零总总算下来统共也才不到一两银子。
当然,匣子里的金子不算。
虽老觉得不是自己的,但带在身上勉强也是底气,不然他们都不敢出门。
府城太大,兄妹四人逛了小半日,最后使了几文钱和一个蹲在路边儿的老乞丐打听了一番,再结合这半日的所见所闻,知晓了个大概。
府城大大小小的药铺不计其数,但要说其中最出名的还属四家,一个是开遍庆州府的平安医馆,据说东家和京城的某个大官有点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大本营在京城,府城的平安医馆都只是分馆而已;一家保和堂,一家妙手堂,这两家原本同枝同源,祖上是一个老祖宗,乃是亲兄弟分家后各自起了招牌,前身的名字叫“妙和堂”,家族世代行医,在当地很有名望。
最后一家则是杏林医馆,他家出过一个御医,而当代家主据说五岁就能背下所有药名,八岁能蒙眼辨别,十二岁就能单独开方治病,在当时素有小神医美名,很受百姓推崇。
结合打听来的情况,赵大山觉得自己若要卖人参,最好去杏林医馆。
虽然他们可以隐瞒来历,不说自己是潼江镇的人,这样就能去平安医馆碰碰运气。但赵大山思来想去,觉得没必要,他又不欠平安医馆啥,何必去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至于保和堂,他不太想去,县里那位掌柜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太舒坦,这家是他头一个否决的。至于妙手堂,他思来想去,决定把它挪到杏林医馆后头。
首选还是杏林医馆,人家祖上出过御医,一听就很厉害。
辗转打听到地方后,四个文盲不识字,好几次路过杏林医馆门口都绕了过去,最后还是赵小宝叫住了一个中年妇人,询问对方杏林医馆在哪儿,妇人许是见她长得讨喜,就亲自领着他们去了正门。
要不咋说他们找不到呢,和他们想象中的大医馆完全不一样,杏林医馆在一条有些偏僻的街道,还是街尾最后一家,门匾上的“杏林医馆”四个字刻的歪七扭八的,像是小儿闲暇时的手笔。门口冷冷清清,和他们印象中备受推崇的医馆完全不一样。
不该是热热闹闹,看病的百姓排到了街对面才是么?
“就是这儿了。”带他们来的妇人笑着说,“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怕是不遇巧,逢二、七等日子,小神医都要出门去义诊,地儿嘛,有时是乡下,有时是军营,有时在南城的平民窟搭个窝棚,在医馆的时间是很少的。”
今儿就是三月十二,是小神医出门义诊的日子。
“谢谢阿婶,我和哥哥都找不到路呢。”赵小宝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颊边两个小窝窝甜的妇人仿佛喝了一碗蜜糖水,只觉这一趟没白走,这小姑娘真是讨喜。
赵大山忙跟着道谢。
妇人点点头,又看了眼赵小宝,脸上带笑乐滋滋离开。
本就是顺路的事儿,她家就在巷子后头呢。
等人一走,兄妹四人看向半掩的医馆大门,拘束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进出,这才大着胆子上前敲了敲。
“进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略带几分威严。
赵大山听着心头一紧,好有气势。
赵小宝可比三个哥哥胆子大,老人家叫他们进去,于是上前几步,小手那么一推大门,门就开了。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了眼里面,随即迈开小腿跨过门槛。
“小宝!”赵大山吓一跳,连忙跟上。
赵二田和赵三地随即也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杏林医馆不像平安医馆和保和堂,大门进去就是药柜,也没有大夫坐堂,这里更像一户私人小院,进门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药材,一个小童正蹲在地上整理。
几步之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长髯垂胸的老者。
他没想到先跨进大门的一个嫩生生的小丫头,抚须的手一顿:“是来看病的?”
“老人家,打搅了。”赵大山连忙拱手,笑得憨实,“我们兄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卖药材的。”
“哦?”老者上上下下把他们一行人打量了一遍,一个比一个健康,连那个小女娃都是一副气血充足的样子,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农家姑娘被养的这般细致了。
确实不是来看病的。
“不知杏林医馆可收人参?”赵大山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对方不收,就带着弟妹赶紧走人。
面对老者,他总觉得压力倍增,有些扛不住对方的目光。
“你有人参?拿出来我瞧瞧。”老者脸上闪过一抹兴趣,“你尽可放心,若真是人参,我杏林医馆定是收的。”
他这般说也是以前有过例子,普通百姓不识人参,错把沙参拿来卖钱,最后闹出好一番笑话。
讲理还罢,遇到不讲理的还要纠缠一番,说医馆贪污了他们的人参,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
更甚还有拿商陆来卖的,须知这玩意儿可是有毒啊!
老者有些担心,眼前这兄妹几个一看就是庄户人家,怕是也认错了药材罢?
毕竟人参哪里是那般容易寻到?尤其是野山参,更是难得。
老者心里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大山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用棉布裹着的人参,这是进城之前小宝避着人塞他怀里的,之前一直都放在木屋,一路可谓保存完好。
顶多泥巴干了些,还是故意为之,免得对方起疑。
“还真是野山参。”赵大山刚把棉布掀开一角,老者脸上的兴味之色愈发浓郁,他向前走了两步,绕是见惯了好东西,也觉得这汉子手头捧着的野参品相极佳,形似婴儿,四肢俱全,更难得的是头部五官之处好巧不巧凹凸适宜,细看之下竟真有几分“人样”。
他毫不客气接过来细细端详一番,摸着胡须评价道:“年份有个三、四十年,算是不错了。”说罢脸上露出一抹可惜之色,痛道:“就是不知这是哪个天杀的,居然如此不懂爱惜,若是耐着些性子仔细挖,根须保存得当,价钱还能再高几分。”
这个野山参根须茂密,粗细相交,唯独底部尾须被人暴力扯断,平白破坏了这份完整性。
品相在他看来已属中上,若是年份再高些,挖参的人再小心些,许是能卖上天价。
弄去京城也是炙手可热,被权贵哄抢之物啊。
可惜了,可惜了。
赵大山一听这话,下意识把赵小宝护在身后,根本不敢说这是自家妹子当野草挖回家的:“老人家,那这根野山参你们杏林医馆收吗?”他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老人家说的话他听懂了几分,大概就是这参不错,还成,但没到上品的程度。
上品啊,他个山里刨食的泥腿子都知晓上品野山参是极品药材,若遇富贵人家的女子生产,中途没了力气,含上一片参就能吊住那口气。
还有气血不足的孩子,身体亏虚的老人,等等……
老者拿着参沉吟片刻,似在思索,看得赵家三兄弟心头突突跳,紧张的不得了。
“这样罢,我出八十两银子,你把这根野山参卖我。”老者思考许久后道,这个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他转手拿去京城,高低能卖上二、三百两,运气好遇到冤大头,价钱还能更高些。这物说到底只对富贵人家管用,而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讲究个十全十美。
而且他们渠道多,家里是不缺人参的。
用来送礼,也少了几分妥当,到底还是没挖好……
思来想去只能留着自家用,或是放在医馆里救人,老者,也就是前两年刚从京城回来养老的林御医,看向呆呆望着他的兄妹四人,态度很是和蔼。
他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他喜欢和乡间百姓相处,因为他们很好懂,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不用费脑子去猜。
天知道他一个名医,却连自己头发都保不住,全是在京城玩心眼子玩掉的。
赵大山试图稳住表情,可到底是乡下汉子,没啥见识,一听八十两,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原本寻思能卖上三十两就很好了,实在不行,二十五也成,反正他们不亏。
只要不是八两就行,八两就太欺负人了!
可没想到这个老人家愿意出八十两买他家的人参,简直太好了!
“卖!我们卖给杏林医馆!”赵大山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声音大的隔壁都能听见。
老者抚须一笑,点头道:“跟我来吧。”说罢便朝屋里走去。
赵大山连忙带着弟妹跟上。
没心思屋内的陈设,几人跟随着老人家来到柜台,后者撩开帘子去了里间,他们规规矩矩站在外头等待。鼻尖萦绕着浓郁的中药味儿,赵小宝伸手捏住鼻子,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片刻,老者便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了。
八十两银子实在不轻,拎着还怪沉手的,老者已经把人参收了起来,这会儿便把银子递给为首的赵大山:“这是八十两银子,你们清点一下。”
说罢,又看了眼他们的背篓,道:“想来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若是担心路上不安全,我可让人带你们去钱庄,那里能兑换小面额的银票。”
“谢谢老人家,我们不要银票,这样就很好。”赵大山和两个弟弟已经数好了,五两一个的小元宝,一共有十六个,共计八十两,一个不少。
老人家敞亮,付钱没有拖泥带水,赵大山对杏林医馆的好感度直接拉满,只觉得府城好,比县里好多了,真好,哪里都好,不用去保和堂分家的兄弟妙手堂那处了。
人参一卖,出来的任务就完整了大半,赵大山心头松了口气。
不敢耽误人家,赵大山抱起垫着脚想摸银子的赵小宝,恭恭敬敬告了辞。
出了医馆大门,他们绕到一处无人的巷子,赵二田和赵三地一前一后望风,赵小宝把手伸到装银子的布袋里,念头一动,赵大山就感觉手头一轻。
“小宝,收好了吗?”他不放心问道。
“嗯嗯。”赵小宝一个劲儿点头,想了想,她把装在盆里的馒头塞了几个到布袋里,就见原本扁下去的布袋瞬间鼓囊起来,便是老者这会儿出来,都看不出里面已经偷龙转凤。
“小宝真聪明。”赵大山没忍住摸了摸小妹的脑袋瓜,年前的小妹还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娃,整日只想着冰糖葫芦和饴糖,年后突然就好似长大了许多,变得越来越聪明,像个大孩子了。
“大哥,小宝想吃糖葫芦。”
赵大山刚感叹完,就听小妹要吃糖葫芦,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藏不住。
“吃,小宝想吃啥都成,大哥给你买。”人参卖了足足八十两银子,这会儿她别说要吃糖葫芦,就是想去酒楼吃一顿,他都会带她去。
东西卖了,兄弟几个走路都要轻快几分,也有心思继续逛街了。
路过一处茶馆,赵三地抓着小妹的两条小胖腿,赵小宝一手抓着三哥头发,一手拿着糖葫芦啃,兄妹四人站在人群外颇有闲情逸致地蹭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啥啥大将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被属下背叛,最后催人泪下托孤……他们跟着人群起哄,别人叫好,他们就叫好,别人哭,他们也一起抹眼泪,别人安静,他们就闭嘴。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买。
主要是赵小宝买,赵小宝吃,她三个哥哥怀里塞满了她的小零食,什么蜜饯,糖画、糖冬瓜、红豆糕,一饴糖……只要她多瞅两眼的东西,赵大山都给她买了。樾滒
还给她买了个拨浪鼓。
他们还去粮铺和布庄看了看,询问价格。布庄除了好料子没啥参考性,一般的棉布棉花和镇上价格相差不远,甚至还有那种染废的布匹,布庄每日都会折价出售,图的就是个小赚不亏本,价格还挺让人接受的。
赵大山就打算明日一大早来瞅瞅,就买那种颜色鲜艳的,啥色染杂了,反正他又看不懂,村里人更看不懂。
他还想给小宝买一套成衣,进城时和小宝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就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裳,他瞧小宝挺喜欢,成衣价格要贵些,但他们才卖人参,又不是买不起。
赵大山是存不住钱的性子,有钱就想买点家里人都能吃穿用的,这趟他还要去粮铺多买点粗面粉,还有糙米。他瞧了,府城的人好像不咋稀罕糙米,价格不贵,五文就能买一斗,一斗十二斤,他们家人多,汉子更多,都是胃口大的,若是敞开肚子吃,只够吃一日。
不过谁家都不是这个吃法,乡下人的主食一般都是半粮半菜,这个菜不是指青菜,而是野菜和豆子,野菜粥,豆饭等。日子过得再艰难些的,就顿顿吃麦麸饭,那玩意儿赵大山都觉得拉嗓子,不爱吃。
他们家也就过年那会儿,家里才会煮上一顿不掺杂粮的大米饭,过节嘛,总要吃好些。而平日里都是吃陈粮,新粮拿去卖了换成银钱。
也就小宝出生后,家里会留下新粮给她熬粥。
她的主食一直是精米。
不过,那三亩地若是能顺利长出粮食,他们家就能吃大米饭了,娘早前就说过,神仙地里种出来的粮食不能卖,只能留着自家吃。
如今赚了钱,自然得买些粮食回去,家里仅剩的面粉都用来给他们蒸馒头和烙饼子了,爹娘媳妇儿子还在家喝稀粥熬日子呢。
府城之大,非一两日就能走完,逛了半日,他们也才在南城的几条街转悠。
赵三地打听哪家客栈便宜时,被一个路过的婆子听见,对方拦住他们,一双精明的眼来回打量他们一番,随即说她家有空置房屋出租,费用一日一结,价格比客栈便宜。
“骗你们作甚?你四处打听一下,我刘婆子在这一片的名声,那就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比客栈便宜是便宜多少?”赵三地谨慎问道。
刘婆子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文一晚。”
“算了,我们还是住客栈吧。”赵三地面无表情道。
见他们转身就走,刘婆子急了,连忙降价:“一百八十文!”
“一百六十文!”
“等等!一百四十文行了吧?再不能少了,不信你去周围问问,哪家还有这么便宜一点的价格。”
赵大山想了想,提出要亲自去看过房子才能决定。
刘婆子翻了个白眼,招呼他们跟上,嘴里喋喋不休道:“遇见我你们算是捡大便宜了,先说好啊,我那儿不管饭,水也不管。”
她一路都在念叨府城生活不易,干啥都要钱,连喝口水都要钱。赵大山只当没听见,她一个城里人在乡下人面前哭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到了地儿,进屋一看,赵大山心里就有了八分满意。
她家有七八间屋子,两间空置出租,床铺桌子椅子都齐全,空间也还算宽敞,拾掇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短期生意。
开门的是个老头,身后跟着孙儿,刘婆子说儿子儿媳去外头做工了,夜里才会回来。
赵大山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谨防他们生出坏心思。
不过她想过了,他们刚赚了八十两银子,该防备的是他们才对。
镖局要三日后才回广平县,先前问了三家客栈,连大通铺都要三十文一晚,更别说下等单间,足足要三百文,贵的咂舌。
地方还算不错,又是一番砍价后,最终以一百二十文一日的价格租下。
送走骂骂咧咧的刘婆子,赵大山关上屋门,卸下背篓,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可算是找到落脚地了。
第25章
翌日,天还未亮,兄妹四人就去了布庄。
时辰还早,布庄还未开门,门口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一大早过来捡便宜的婆子妇人,像赵大山兄弟仨这样的高大汉子往那一站,堪比鹤立鸡群。
她们也没想到今儿还有汉子来和她们抢布匹,均是一脸防备之色,一个劲儿往里挤。
赵大山遇到妇人面皮薄,脸红的能滴血,只会张嘴喊:“老三,老三……”
“让让,都让让,摔了我可不负责啊。”赵三地挤进去,直接霸占了门口正中央的位置,开玩笑,他赵三地从小到大就没怕过妇人,家里婆娘和村里媳妇吵嘴时他都能凑上去助阵几句。
“你们两个大男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就是,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去叫你家婆娘来,你个小子还挤?再挤我可急了!”
“你们都来得,凭啥我来不得?我又不是不掏钱。”赵三地感觉腰窝被人下黑手拧了一下,疼得直抽冷气,“谁趁乱摸我腰?大小伙子的腰也是能随便摸的?提前与你们这些阿婶阿嫂说明白,男女有别,你们可莫要乱来,我儿子都六岁了!”
“啊呸!”
“说这话你也不臊得慌!”
“大小伙子?没见过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臭不要脸!”
周围一阵吵闹,小媳妇们臊得脸通红,通通离赵三地远了些。唯独上了年纪的婶子们掐着腰大骂,就摸了咋地?就摸了,不想被摸就走远些,莫要来与她们挤!
闹得不可开交时,布庄大门开了,几个伙计火速从一旁抱出一匹匹被染坏的布匹放在木桌上,布都是好的,就是颜色斑驳,像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脸上顶着一张黑斑,啥样的都有,红的黄的紫的绿色深青靛蓝……
布匹刚抱上来,瞬间就被一抢而光。
赵大山被妇人们挤到角落,只抢到一匹酱色的布。赵三地站在最中央,眼疾手快抢了了三匹,一匹石青色,他一直盯着的,他旁边的小媳妇也想抢,但速度没他快,他先下手为强。
另外两匹,一匹深蓝,一匹姜黄,黄色的他不太喜欢,很容易联想到家里的茅坑。他和旁边的妇人对视了一眼,对方抢到一匹绿色和酱色,他试探着把手头这匹姜黄色朝她递了递,妇人立马把手头那匹酱色的递给他,二人火速交换。
争抢时毫无秩序,付钱时倒排起了队。
赵大山昨儿就打听清楚了,一匹二百八十文,不拘什么色,你抢到啥就是啥,都是统一价。
他们家的汉子身量高,比较费衣料,寻常人家一匹布能做七八身衣裳,他家顶了天只能做五身。就连小娃都费料子,这些年都是小的捡大的衣裳穿,大的捡爹不要的衣裳改了穿,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直到衣裳彻底坏了,这才会剪掉用来做鞋面。
四匹布共计一千一百二十文,赵大山掏钱很是爽快,别看是染坏的布,就这样的拿去镇上卖,抢破头都不一定抢得到。
他们镇上的布庄,一匹靛蓝的布就要卖三百四十文,老贵了!
他们这是捡了大便宜。
把伙计找零的碎银揣好,等人群散去,赵大山带着小妹进店选了一身藕粉色的小裙子。他也不太会选,是赵小宝自己挑的,她上身试了试,穿着合身,衬得白嫩圆乎的小脸愈显娇俏,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赵小宝原地转了两圈,仰头看着三个哥哥,傻里傻气问:“大哥二哥三哥,小宝好不好看?”
赵二田抱着布匹,看着小妹的眼里全是稀罕:“好看,小宝穿着合适。”
赵大山点头表示赞同。
“好看,我们家小宝最好看了!”赵三地夸张叫道,那浮夸的表情逗得赵小宝嘎嘎大笑。
“请问一下,这身衣裳卖多少钱?”赵大山不好意思地问一旁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年轻女子。
“客人,成衣的价格会贵些,这条藕粉色襦裙卖价二百四十文。”她态度温和,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赵大山觉得有点贵,他之前看了,柜台上有一匹藕粉色的布,因颜色好,颇得年轻女子喜爱,标价四百二十文。小妹身量小,还是小娃子,若只做她的衣裳,一匹布做十几身衣裳不在话下,赵大山觉得布匹更划算些。
可四百多文也不便宜,而且人家布庄卖价这般昂贵,自是因为衣裳做的好看,料子也不同,家里的婆娘和老娘估计都做不出这么好看的样式。
思来想去,哪头都觉得贵,偏又哪头都放不下,闹到最后干脆衣裳布匹全买了。
人参是小宝挖的,给她买匹好布咋了?衣裳穿着好看,干脆就不换了,直接穿着走吧。
如此,又花去六百六十文。
从布庄出来,他们又去了粮铺。
这条街大概是南城最热闹的主道,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兄妹四人走在其中丝毫不起眼,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粮铺的糙米价格昨儿就问好了,五文钱一斗,一斗约十二斤;粗面粉比镇上贵一文,九文一斤。赵大山进去一刻钟工夫不到就出来了,肩上扛着一袋粮食,手头还拎着一袋面粉,他朝门口的弟妹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糙米买了一百二十斤,粗面粉买了十斤,共计一百四十文。
和买布匹一比较,显得粮食都不值钱了。
当然这只是错觉,平日里买两斤面粉都要掰着手指头仔细算能吃上几顿,如今敢这般大手大脚买东西,无非是身上揣的银子多,底气足。
寻了个没人的巷子,赵小宝偷偷把东西收进木屋里。
紧接着,如法炮制,赵大山把钱给赵二田和赵三地,让他俩轮流去粮铺买糙米和面粉。兄弟三人深得王氏真传,懂得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
同理,为了避人耳目,粮食分批买,这样不打眼。
府城的伙计每日不知要接待多少客人,别说他们买的是糙米,就是一次性买上百十斤精米都没人多看你一眼,只要你能掏出钱,谁管你啊。
不过赵大山认为小心不是坏事儿,麻烦些算啥?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此来回几趟,他们共买了近四百斤糙米和三十斤面粉。本还想买些陈粮,算来算去觉得价格不划算,还不如多买点面粉回家蒸馒头,抗造还顶饿。
这么一想,数了数手头的铜板,干脆又去买了二十斤粗面粉。
这一日,他们把南城逛了个大概,收获颇丰。
夜里,赵大山摸出钱袋,把里头的碎银铜板倒桌上,开始算账。
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根本不够使,他便叫小宝从卖人参的钱里拿了五两出来。今儿先是买了四匹染坏的布,花了1120文;后又买了一条襦裙240文,和一匹藕粉色的上等布420文,这里就是660文;然后又去粮铺来回三趟买了三百多斤的糙米和五十斤面粉,一共600文。
今日统共花了……
“二两三钱多。”赵三地打小数数就快,掰着手指头再算上脚指头,不一会儿就算出来了。
“对。”赵大山长舒一口气,其实他也不晓得老三算没算对,估计差不离了,五两银子花的就剩下一半,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真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你小时候老喜欢往周家村跑,爹还说你贪耍,我看眼下作用出来了,你这偷摸学的本事还是有些用处。”赵二田拍了拍三弟的肩膀,这小子打小就鬼精,周家村有个老童生,他见天就往他家跑,趴在院墙外偷听,为此没少挨棍子。
“那是,不然娘咋会让我来府城。”赵三地嘚瑟一笑,他们家就他数数最厉害,买东西决计是不会被人诓骗了去。
“三哥最厉害了,小宝要和你学数数!”赵小宝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脚悬空晃悠,特别配合地拍着巴掌。
“还说呢,上次教你数数,一百个都数不明白,学习一点都不认真。”说到这事他就郁闷,照理说小妹应该天生聪慧,一点就通才是,毕竟她可是小神仙啊!
结果呢?十五过了是二十五,二十五过了是三十五,他险些被气死。
哪有神仙连一百个数都数不明白的!
赵小宝不想理三哥了,直接掏出最后半盆野菜烙饼放桌上,赵三地也顾不上生气了,拿过一张卷吧卷吧就开吃。
他们没想到这趟真会来府城,还要待好几日,饼子已经快吃完了,明儿就得去外头买馒头填肚子。想到又是一笔花销,赵大山脑瓜子一阵嗡嗡作响,钱真是不经花。
啃完野菜饼,赵小宝带赵大山去木屋里睡,赵二田和赵三地则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就是外头着火了都得明日清晨才会开门。
就是这点不方便,小宝进了神仙地,外头咋喊她都听不见,哎。
这一夜,主屋那一家子不知因为啥事儿吵嘴,闹了半宿,要天亮才消停下来,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
去街上吃了朝食,今日又是一通瞎逛游。
自去年盐价上涨后,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好在庆州府和下辖县城盐价统一,盐价依旧是四十五文一斤,赵大山直接买了十斤。
过日子啥都能缺,唯独粗盐缺不得,日日都要吃的东西,不吃干活都没力气。买了叫小宝放木屋里,搁上三年五载都坏不了,除非日后降价,不然咋都不亏。
之后又打了几斤酱油和醋,给老爹买了一坛子酒,还给娘和婆娘买了绢花,给家里小孩买了饴糖点心蜜饯糖葫芦。后两者是赵小宝强烈要求买的,也不管哥哥们说绢花是小姑娘戴的,娘和嫂子戴不合适,她捂着耳朵不听,就要买,说啥都不成。
“娘是大姑娘,嫂子们是小姑娘,小宝是小小姑娘,我们都要戴绢花!”赵小宝看大哥不掏钱,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
“我的小祖宗诶!我买,我买还不成吗,这可是在大街上,你可不兴乱来!”赵大山一看她那架势,吓都脸都白了,生怕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空变出银子。
他忙掏钱买了几朵颜色亮丽的绢花,都不敢想象他娘戴着这玩意儿有多渗人。
赵小宝仅仅只是虚晃一枪,就吓得她大哥缴械投降,掏钱掏的贼利索,最后还在她的得寸进尺下,给娘多买了一支祥云木簪。
这大大小小的花销算下来,差不多一两银子。
兄妹四人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进去满满当当,出来只剩下一个用来做掩饰的空背篓。
这两日他们就花了将近四两银子,这几乎是他们一家一年的花销了,想到回家后要和娘算细账,赵大山就觉得头大,看来一顿骂是少不了了。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布匹会不会买太多?他们家十几口人,估摸着两匹布就能一人做一套新衣裳。
而一套衣裳,他们能穿很多年。
不过再怎么想也没用,买都买了,用不完就放着呗,反正有小宝在呢,坏不了。
想通后,赵大山又有心情逛街了,来一趟府城不容易,多看看,得看个够本,这样回村也有谈资,毕竟没哪个汉子不喜欢吹牛,都喜欢别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村里那群汉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甚至好些一辈子都没出过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明日再待一天,后日就要回县城了。
人参卖了,东西买了,心里再没惦记,夕食随便啃了几个馒头,兄妹四人还去逛了夜市。
一路走走停停,凑凑热闹彻底融入府城的繁华,最后赶在宵禁之前,他们慢悠悠随着人群散去。
回到临时落脚处,刚把房门关上,就听外头一声巨响,随即一道好似烟花绽放的绚烂,彻底照亮了漆黑的深夜。
赵大山抱着赵小宝走到院子里,主屋李婆子一家也快速跑了出来,所有人齐齐望向天空。
“奶,那是烟花吗?”刘婆子家的孙子指着天空兴奋叫道。
“是吧?这响动除了烟花还能是啥。”刘婆子表情略带几分疑惑,小声嘀咕,“这不年不节的,放啥烟花啊。”
“我咋看着不像呢?是我老眼昏花了?咋那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老头心头一跳,眯眼看着被照亮的方向,西边啊。
西城可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地儿,他们庆州府的知府大人也住那儿,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放火,不要命啦?!
第26章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全城惊动,远在南城的百姓还不知,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匪寇、或者说流民,在宵禁之后齐齐出现在西城,见到人就杀,杀完人就放火,首当其中的便是知府家一家。
等守城军赶来时,知府府邸大门敞开,几个下人横尸朱门,鲜血流了一地。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见此场景眉心猛地一跳,一群人行走间刀柄撞到甲胄发出沉闷声响,好似战前敲击的鼓声,震得人心脏砰砰直跳。
跨过门槛,行至庭院,婆子奴婢小厮躺了一地,鲜血似溪流浸入黑泥里,染成一片压抑地沉闷。小兵急忙跑过去弯腰探息,虽然早有预感,但看着手下人摇头,为首的将领脸色顿时一片漆黑。
外头打杀声愈发喧嚣,周围的府邸惨叫声连连,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黑沉的夜,连吸入鼻腔里的空气都是燥热血腥。
将领带着人疾步朝着内院走去,刚跨过内仪门,正好和十几个提着裤裆从里面出来的汉子撞了个面对面,对方见到他们,二话不说拎着大刀就朝他们砍来,一个个狠厉异常,竟是不要命的架势,堪比亡命之徒。
将领心头一凛,反手抽出大刀迎上去,怒喝:“你们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呵,好一个蠢货。”男子冷笑一声,随即暴喝,“老子从你眼皮子底下来的,受死吧,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
将领不再废话,举刀迎上。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战越心惊,此人完全就是疯狗一条,刀刀致命,恨不得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竟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命!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群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规模如此之巨大,每日进城的人他们查了又查,并未发现异常,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漏网之鱼?数量竟如此之多!
收到西城被围剿屠杀的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酒杯砸了一地,谁能越过他们守城军的防卫突袭西城?
他们一路杀过来,眼睁睁看着西城大火漫天,附近的府邸发出阵阵惨绝人寰的叫喊求救声,他只能一路发出命令派部下前去救援,一边心急火燎往知府家赶来。
如今,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们来晚了,知府满门被灭。
围杀了那几个不知身份的亡命之徒,本想留下他们一口气,但对方眼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可敌,直接横刀自尽了。
越过地上的尸体,将领带着手下去到内院,一眼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知府、和躺在不远处浑身赤|裸的知府夫人。
家仆尽绝,连奶婆子怀里紧紧抱着的婴儿都被利刃戳穿了胸膛,年轻婢女衣衫不整,脸上全是绝望之色。
他们把内院里外所有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水缸床铺暗门都没有放过,一番搜查下来,除了知府家的大公子不见踪影,三岁的二公子,才出生的小小姐,和上了年纪的家翁尽数被害。
将领脸上血色褪去,一股头皮发麻之感席卷全身,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画面。
知府夫人,她可是陈国公之女啊……
可不待他多想,外头传来几声惊叫,一个镇守城门的将士踉跄跑来,甚至因为紧张,来人双脚踢到门槛,整个人扑摔了进来。
“报!头儿,城内、城内突然出现了好多流民——”
…
府城百姓一觉睡醒,天都塌了。
南城离北城太远,那头厮杀了一夜,好些心大的人照常睡觉,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天亮,他们发现街上突然多了好些高壮凶恶的汉子,见人就抢,甚至还有直接冲到别人家里劫掠,不给就提刀杀人,吓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几口之家跪地哭求,隔壁听见动静的邻居连忙闭紧门户,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不过短短半日,府城便乱成一锅粥。
“流民进城了!流民进城了!”
“天杀的东西,别抢我的米!啊——我的衣裳!”
“守城兵呢?咱们府城的守城兵都去哪了?!”
“爹,呜呜,放开,你们放开,别打我爹……”
听到隔壁的隔壁传来怒骂声,眨眼的功夫又开始嚎啕大哭求饶,赵大山抱紧了小妹,整个人面色发青。
“大哥,二哥,咋办啊?”赵三地有点慌,不过一夜时间,外头好像变天了。
昨夜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儿,西城方向烧了一夜,滚滚浓烟犹如乌云压城,骇人至极。
若说南城被烧,那些当官的拖拖拉拉还勉强说得过去,可那是西城啊,住在西城的全是权贵,他们这两日待在府城也是听了不少八卦和小道消息,据说庆州府的知府大人乃是某一届的状元郎,他娶了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嫡女。
背景这般厉害的大人物,换位思考,若是里长家发生火灾,估摸着十里八村的乡民拎着水桶跑的比谁都快。
赵大山没啥见识,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这叫生存的智慧啊。所以西城烧了一整夜,他估计外头情况不太好啊,尤其半夜时分,火光已经从西城烧到东城,而那个方向住的全是大户人家,别的不多,就钱多粮多仆从多,结合外头的喊打喊杀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匪四处抢劫,府城这是大乱了啊!
好巧不巧,他们兄妹运气背到家,百年难遇的匪寇流民闯进府城作乱这等惊天大事居然让他们遇到了。
天老爷,这可咋整啊?早晓得就不该等镖局的人,昨儿买了东西就立马出城的。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这么待着不是个办法,咱得去外头看看情况,若是城门开着,我们要立马出城。”赵大山沉声道。
房子是租的,每日租金不少,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干等着,身上有再多钱都不够花,在府城喝口水都要钱,他们兄妹耗不起。还有那些匪徒流民,他也不知对方到底是不是流民,但这般烧杀抢夺,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连东、西二城都敢抢,南城大乱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待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眼下的情况,他大胆猜测,更多的匪徒都聚集在东、西二城,那里的有钱人多,油水足,跑来南城作乱的人属于吃不上肉只能喝汤的小喽啰。
可就是这样的小喽啰,手头都拎着砍刀,说着一口不太像庆州府的口音,四处打家劫舍。
庆州府虽大,但每个县的口音都略有些不同,就说他们潼江镇的口音,平安医馆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想装外地人都做不到。但总体之言,除了强调有些地域差异,其他大差不差,都能听懂,不然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汉子咋敢带着弟妹来府城?
“大哥说得对。”一直没说话的赵二田点头,他性子憨但脑子不憨,“只要出了城,我们就安全了。”
他担心守城军压不住这场祸乱,那两个方向浓烟烧得快遮住半边天,半点没有灭掉的架势,一看就是守城军抽不出手来。或许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就怕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差,他们最好是趁着动乱之初赶紧跑,不然再想不跑就来不及了。
赵三地点头,表示一切听两个哥哥的。
房钱昨儿已经交了,既然准备跑路,兄弟三人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也没啥可收拾的,买的布匹粮食粗盐都都被赵小宝收了起来,只剩一床褥子,也叫她赶紧收起来。
准备出门时,赵大山看向赵小宝,低声道:“小宝,外头现在不安全,你去里面待着。木屋里有馒头,还有点心,你饿了就自个拿着吃,切记多待会儿,最好……待上四五日再出来。”
他寻思若是此行顺利,五日后他们都该到家了,到时小宝再出来,周围安全的不能再安全。若是不顺利,顶多就是没出城而已,他们还在这里待着。
至于安全问题,赵大山没担心过,流民又咋了?还不就是个人,只要不是成堆的来,他们兄弟一把子力气不比他们差,真到要拼命的时候,他们也不是不敢下手砍回去。
唯一担心的只有小宝,她去神仙地待着,那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赵小宝一听都要哭了,一双手紧紧抱着大哥:“大哥,你们不要小宝了吗?”
“胡说啥,我们怎么会不要你?!”赵大山虎着脸,“大哥只是让你去神仙地住几日,里面安全,你只要进去睡几觉,睡醒咱就到家了。”
“可是睡醒后小宝就看不见大哥了。”赵小宝死死抱着大哥,眼泪哗啦啦掉,“你们都走了。”
赵大山脸上闪过一抹茫然,啥意思啊?他们走啥?他们回才对啊。
还是赵三地最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问了个一直忽略的问题:“大哥,咱要是回家了,小宝出来后是落在家,还是落在这儿啊?”
对啊,好像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之前他们进出神仙地,包括小宝,都是在家偷偷摸摸进出,进去在家,出来也在家。之前在客栈、包括前晚在这间赁的屋子也是,夜里从哪儿进去,白日里就打哪儿出来。
若他们这会儿让小宝去神仙地里躲着,几日后他们回了家,她却落在了府城可怎么办?!
天都要塌了!
赵大山吓得面色惨白,冷汗淋漓,是他脑子没转过弯,竟是没想到这茬,还好三弟提醒他了。若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把小妹落在了府城,他都不用等匪寇流民来砍他,自己弄死自己都算轻的。
“莫哭莫哭,大哥不会丢下你,大哥就是把自己丢了,都不会丢下小宝。”赵大山急得连忙伸手抹掉小妹脸上的泪珠子,朝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赵二田快速把家当全都装在背篓里,两个篓子重叠在一起,被哄好的赵小宝擦擦泪花,哽咽着把背篓收了起来。
紧接着,桌上出现了一把斧头,一把砍柴刀,一把匕首。
出门在外,咋可能不带点防身之物?
他们连去镇上都会往箩筐里扔两把镰刀,何况来府城,斧头和柴刀都是家里的家伙什,匕首是年初那会儿赵大山在镇上帮平安药铺的伙计抢回药材时顺手顺回家的。
这玩意儿后来还被赵老汉用来削过桃子,锋利得很,用来防身最好不过。
赵大山用布条把赵小宝死死绑在怀里,就算他跑动,赵小宝也不会掉下来,还能不挪眼地看着,他很满意。
赵小宝不是很满意,布条勒得她胳膊疼,她瘪瘪嘴没说话,因为他们刚打开屋门,就有两个络腮胡大汉踹开了紧闭的院门,冲进了院子里。
“交出家里的粮……”
“滚!”
来人狠话还没放完,就被一脸凶恶的赵三地狠狠一脚踹在心窝,他整个人“砰”一下砸在地上。
赵大山看了眼主屋,堂屋紧闭,刘婆子一家躲在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住在西厢房,旁边还有一间空屋,许是这两日没招揽到新的客人,那间屋子空着。
从昨夜开始,那一家子连茅房都不去了,一家老小躲在屋里,夜里看烟花的兴奋劲儿过去,大概也是察觉到了不一样气氛,后半夜再没开过门。
他们就住在进院后的左手第一间屋子,遇到事儿,首当其中的就是他们。
“老子捅死你!”另一个汉子回过神,大喝一声,举起手头的刀就朝赵三地劈来。
赵三地早防着这老小子,身躯灵活地朝一旁一扭,他手头拿的是匕首,这玩意儿适合阴着来,正面硬刚很是吃亏,一旁的赵二田大概也知晓,抬手一把推开老三,自个举起斧头就迎了上去。
赵三地则眼疾手快把地上那人掉落在一旁的刀捡起来,抬起一脚踩在那人腿上,就听“咔嚓”一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老二!”和赵二田打得难舍难分的汉子脸色一变,怒喝一声后,竟是不顾正面挥来的斧头,举着砍刀就要劈向赵三地。
赵三地也没想到他居然和二哥拼着命,还能中途拐弯把刀往他身上使,惊愣之下有些躲避不及,缺了口的刀把他胸前的衣裳都给砍开了条口子。
赵二田的斧头落在了汉子肩头。
“啊!”汉子I一声痛嚎,大掌一抹全是血。
赵二田到底是没和人动过真格,在村里打架都是用拳头互捶,顶了天鼻子流点血,见此场景也被吓得面色一白。
“走!”赵大山把赵小宝的脑袋死死摁在怀里,带着两个弟弟快速离开此地。
至于躲在屋里的刘婆子一家,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路穿过小巷,来到几条大街,就见昨儿还热闹非凡的大街此时冷清异常,街道上掉落着附近商家的招牌,几张瘸了腿的椅子散落四周,甚至还有夜香撒了一地,散发出阵阵难闻恶臭。
偶有行人脚步匆匆走过,手头拿着防身的家伙什,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冷肃的气氛萦绕在这座昔日繁华的府城。
走过略显冷清的条街,到了南城主街,周围的人瞬间多了起来。
赵大山死死盯着四周,但凡有人靠近,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的赵二田和赵三地就挥着大刀呵退对方。
他们兄弟三人身高八尺有余,一身腱子肉,面相不善,平日里缩着脖子老实巴交,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子,谁都能上前揉捏两下。
眼下却不同了,他们虎着脸往那一站,不说人人畏惧,却是肉眼可见的不敢招惹。
流民都会下意识越过他们,柿子挑软的捏这个道理再蠢的人都明白。
而普通百姓和流民也很好区分,前者表情仓惶,后者面目嚣张,被剥了衣裳的百姓,和套着百姓衣裳亦显得另类的流民,两方人遇到,不是一个逃一个追,就是势如水火打得不可开交。
赵大山带着弟妹绕着人走,他不找别人麻烦,也没人来找他麻烦。
一路还算顺利,越靠近城门,周围的人就越多。
马车驴车骡车牛车挤成一团,谁都想走在前面,可谁都不想让,这会儿连赶着牛车的老汉都不怕坐在马车里的老爷了,连带着周围乌泱泱的百姓闹哄哄往城门方向挤,场面乱的甚至发出了踩踏事故,有人哭喊着她家男人要被踩死了。
赵大山他们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紧闭的城门。
而城门前,有一队官兵横着大刀拦着众人,不准大家伙出城。
挤在最前方的是挑着箩筐背着背篓的百姓,这些大概是昨儿进城来卖家中自产的货物没来得及出城的;旁边还有背着包袱、抱着娃子的百姓,这些应是平日里住在府城的老百姓,察觉到事情不对,想逃离府城避难;再之后就是被护卫护着的一辆辆马车,压着货物的驴车骡车,远远看去,一眼望不到头,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城!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流民四处烧杀你们不去管,反倒来阻我们出城!”
“东城的关老爷家全家三十几口人,上到耄耋之年的关祖爷,下到尚在襁褓里的幼儿,一家老小全死了个干净!还有小厮被活活烧死,叫声凄惨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你们当官的难道是遇事睁眼瞎,无事青天大老爷,不去管他们,管我们作甚??”
“知府大人呢?我们的知府大人呢?府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管的?”
“李将军呢?驻守在咱们庆州府的李将军呢?”
“李将军年初就去了新平县,到现在还没回来。”
“知府大人被灭门了!!”有人带着哭腔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原本吵吵闹闹的众人顿时一静。
随即就好似水滴油锅,所有人都炸了。
知府大人被灭门了??知府大人死了??!
如说之前百姓们闹着要出城只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但现下一听知府大人居然死了,还被灭了满门,他们顿时稳不住了,堵在最前方的百姓率先开始朝着城门冲去,连挥舞着大刀的官兵都不怕了,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血溅当场。
“别挤!再往前挤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上头下令,让百姓们都好生在家待着,我们已经派人去新平县通知李将军,择日他就会带兵回来围杀匪寇流民!”
“不能开城门,若是因此放跑了匪寇你们担当得起吗?!”
一群士兵额头冷汗直冒,这群匪徒流民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府城里,明显是早有预谋,而他们守城军竟是没有丝毫察觉,导致知府被灭满门。
这已经不是失责之罪这么简单,朝廷命官被杀,还有东、西二城惨死的勋贵富户,破船还有三千钉,里面细枝末节的关系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如今府城大乱,知府夫妇惨死已成定局,上头的头儿、包括他们都希望能逮住为首之人,用他的人头来弥补几分他们守城军罪责。
他们已是必死之人,只求不要连累家人。
所以这城门,不能开。
就算死再多百姓,都不能放过一个的匪徒。
众人对视了一眼,原本只是阻拦,见最前头的一群泥腿子挤攘最来劲儿,干脆利索一挥大刀,把他挑着的箩筐砍做两半,声音冷沉道:“再往前挤,下一次,这刀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面皮一阵儿哆嗦,不敢再轻举妄动。
“都回去!”官兵们向前两步,百姓们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两方对峙,面对举着大刀的官兵,为首的几个汉子到底不敢、也没那个勇气用自己的小命去赌对方的心善,一步一步、被驱赶着往后退。
“都回去好生待着,动乱只是一时,等李将军带兵回来镇压叛贼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有人被唬住,有人却脑子清醒得很,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
赵大山他们跟在一群护着马车的护卫身后,他们这处离城门有些距离,只能隐约听见前头的说话声。赵大山不信,马车里的人更不信,只见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对着车外的护卫低声耳语几句。
紧接着,便见护卫一脸不忿地和周围百姓说道:“若待在家中安全,谁又会选择出城?说的倒是好听,我们乐意在家待着,他们倒是去把祸乱的匪徒给抓了啊!就会说风凉话,敢情被抢被灭门的不是他们,说啥等李将军带兵回来,等他带人回来我怕是全家尸体都凉了!”
百姓一听,对啊,事关生死,谁乐意待府城谁待,反正他们不乐意。
本来就没几个家当,粮食银子被抢,他们全家吃啥?横竖待着都是个死,不如去投奔亲戚。何况知府大人都死了,他们更觉没得指望。
若是守城军有用,那群匪徒又怎会混进城?
“别听他们的!他在骗我们,他想把我们骗回去拖住那群人,等李将军回来他们就能立功!”
“冲啊,大家一起往前冲,他们横竖只有十几个人,拦不住我们!”
“怕死的就让开,今日我必出城,谁也拦我不得!!”
“怕死的都滚开!”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挤,尤其是那些有护卫的富户,刀枪剑戟等武器虽由朝廷管制,但谁家没点手段?眼下守城军大半都在东、西二城和匪徒流民拼杀,只留了十几个人守城门,待护卫们拔出大刀,周围的百姓气焰顿时高涨,一窝蜂往前挤。
赵大山紧紧护着小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赵二田和赵三地紧紧跟在他旁边。
“大哥!”赵三地死死贴着大哥,生怕被人流冲散。
“老二老三抓着我的手臂,一定不要放,咱们跟着出去就成,别怕。”他们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这可是府城的兵爷,手起刀落间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如今他们非要出城,已经相当于和当官的对着干了。
赵大山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一双铁臂死死抱住小妹瘦小的身躯。
“大哥,小宝害怕。”赵小宝的脑袋一直被摁在大哥的胸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百姓群起激昂的态度,官兵严阵以待的肃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
“小宝不怕,不要抬头,不要看,把耳朵堵住。”赵大山来不及安抚,因为前头已经有人大喊着兵爷杀人了。
见了血,百姓们愈发疯狂。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从街头巷尾跑出,从高空望去,城门这条主道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犹如溪流汇聚江河,直冲前方拦路的河堤。
第27章
赵小宝埋在大哥汗津津的胸膛,听着他鼓噪的心跳,即便被大哥护着,她的身体仍被周围的人挤得痛苦不堪。
又吵又疼。
一个人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就会格外敏锐,她听见了刀枪碰撞的声音,听见了怒斥和惨叫,听见了小娃子哭喊着要爹娘。周围的风都是燥热的,她的身体越来越疼,大哥的心跳越来越快,二哥三哥嘶吼咆哮着推开拥挤过来的人,她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半个时辰,赵小宝感觉大哥都快站不稳了,后面的人即将把他们挤成肉饼时,耳边响起一声巨响,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
前方骤然一松,好似淤堵的湿泥倾斜,后面的人毫无防备,一连串摔到在地。更后面的人叠在他们身上,人挤人,人叠人,惨叫绝望夹杂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喜悦堆积在城门口。
那群护着马车的护卫推开挡路的百姓,率先挤出一条畅通小道,车辕上的车夫一甩鞭子,两匹骏马吃疼,不顾前方还有人,迈开蹄子冲了上去。
又是几声惨叫传来,原本跟在身后的赵大山等人吓得冷汗直冒,没反应过来时,身后又是一连串的惊恐声传来,众人忙转头,就见一辆辆马车撞翻挡路的百姓,跟在最前头的那辆马车身后率先出了城。
用身躯和生命撞开城门的百姓;躲在身后煽动他们的富人。
被马车撞飞的百姓;踩着他们尸体率先出城的权贵。
在这一刻,贫富和身份的差距,还有人性的残酷展现的淋漓尽致。
赵大山看着一辆辆马车率先离开,紧接着是骡车驴车牛车,最后才是反应过来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赵大山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手脚都有一瞬间发麻。
“大哥!”赵三地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他咋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他们应该赶紧出城。
赵二田也推了他一把,赵大山这才回过神,看了眼怀里的小妹,见她好好的没受伤,这才迈步挤进人群,犹如一片树叶,随波逐流、慢慢地涌出了城外。
高大巍峨的城门,被弱小的蚁群挤压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好似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叹息。
待人流散去,原地只剩无数凌乱的血脚印,和一群仿佛破烂般被丢在地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
…
出城后,人群奔向四方。
好在当初留了个心眼,赵大山记得路线,跟着同样朝着广平县方向走的众人身后,兄弟仨缩着脖子又变成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藏在人群里半点不打眼。
“大哥,小宝疼。”怀里的赵小宝突然开口。
赵大山吓得连忙检查她的身体:“哪疼,可是受伤了?”
“勒的疼。”赵小宝瘪嘴,她忍了好久好久,大哥怕她丢了,布条绑的好紧,之前在城门口又挤得浑身都疼,差点呼吸不过来。
赵大山松了口气,赶忙给她解开布条:“小宝,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出了城就不用怕了,除非遇到匪徒和流民,不过可能性很小,就算有,他们也会去抢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老爷夫人,不会对他们这些浑身掏不出几个铜板的平民下手。
“好。”
昨夜一直凝神关注着西城的情况,赵小宝被哥哥们严肃的模样吓得不敢进去睡觉。今儿又是半日的兵荒马乱,先前经历的一切,别说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就是好些大人都受不了。
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赵小宝缩在赵大山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赵大山感觉怀里的小妹直蹬腿,两条秀气的眉毛拧的像毛毛虫,知晓她这是做了噩梦。
他面露愁色,今日经历的一切,对成年人而言都犹如噩梦,出城时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想这次到底死了多少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恐怖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走,谁也没办法回头,也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这一趟府城之行,给他们兄妹四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有人的腿都是软的。
中途有人脱离队伍,应该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或是去投奔亲戚的人。那些人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赵大山想,若是他们家就住城外的村子里,世道安生还罢,定是人人艳羡,可如今这样,怕是还不如深山老林旮旯角,毕竟谁都不知李将军能不能及时赶回来镇压匪徒。
若是不能,等那群人抢完府城的富户和百姓,会不会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村落?
要知道越是靠近府城,周围村子越富有,还有好些权贵人家的庄子都在城外。
到底祸乱发生在庆州府,即便这是赵大山第一次来府城,甚至一个熟人都没有,他心中仍旧升起一股悲凉之感。
只希望那个什么李将军赶紧回来吧,最好把那些杀千刀的匪徒流民全给杀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天黑赶路太危险,同行的人虽各有防备,但又默契地没有选择独行,他们在一处有避风石的地方升起两个火堆休息。
赵三地特意瞅了好几眼,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镖头他们都不在,不知是还在城里,还是破城后大家错开了。
明日就是相约回县城的日子,却没想到府城发生了这种事,如今也不知大家是否安好。
“大哥,吃馒头。”兄妹四人坐在视野盲区,这个位置他们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们。
原本还有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男子先他们一步相中,但见到他们兄弟三人后,那人沉默一瞬后选择放弃。
赵小宝偷偷把馒头塞给大哥,家里带的饼子和馒头都吃完了,这几个还是昨儿在府城买的,原打算今日再买些路上吃,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有几日路程,但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干粮了。
赵小宝垂着脑袋偷偷啃馒头,赵大山则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白日忙着赶路,只大概扫了眼有没有相熟之人,倒是没仔细看,如今一瞧,再一数,大概有个二三十人。
有一家三口,更多的是独行的人,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想要不被冲散全靠运气。他仔细观察了下那一家三口中的汉子,身材比他还要魁梧几分,长得不高,一脸络腮胡,手头还攥着一把杀猪刀,看人的目光很是凶狠。
这是个杀猪匠。
独行的人就没啥好看的,也看不出个啥,穿着好些的瞧着像商人,也有两个文弱书生,赵大山不敢小瞧,能活着跑出来都不是简单人物。当然,也有二人同行的,他也看不出对方是半路凑一起搭伙,还是本就相识,毕竟今儿是暴乱后的第一日,能立马反应过来要逃出府城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依旧在观望。
其中有俩人,赵大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是那个和他们相中同一个落脚地的年轻男子,看面相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衣裳,他怀里抱着个小孩,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小靴子和他身上穿着的补丁衣裳格格不入。
对方很是敏锐,赵大山视线刚落在他们身上,他就一脸冷意地望了过来,眸中暗含警告。
赵大山没被吓住,他看见了对方的脸色,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收回了目光,这样一直看着人家确实不好,只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瞧着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他全身心紧绷的状态,仿佛是时刻防备着有人蹦出来伤害到他怀里的小孩。
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像主仆,或者上下属。
“大哥,你睡会儿,今晚我守夜。”赵三地三两口就把馒头塞进嘴里,吃完还咂咂嘴,这馒头小的,就是给他儿子吃都嫌太小不顶饿。
明儿还得继续赶路,赵大山也没拒绝,当时为了方便跑路,他们把背篓褥子都叫小宝收了起来,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冷,他们火气重倒是没啥,担心赵小宝会受凉感冒,赵三地和赵二田都把外面的衣裳脱了给她搭上,赵小宝睡得很是香甜。
这一夜没发生啥事儿,很安生的度过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家继续赶路,随着离府城越远,好似落在脖颈上的屠刀被无形挪开,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交谈起来,怒骂那群说着外地方言的匪徒流民,又骂守城军都是群酒囊饭袋,整日就晓得站在城门口收钱,对他们检查得那般仔细,咋还是让那群人混了进来。
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但凡长了脑子的都能觉察出不对劲儿,那群人表面一团散沙,实则分工明细,夜间突袭西城,把知府大人一家老小杀了个干净,连守城军都是在燃起火光后才反应过来,要说没内奸谁信啊?
人杀完了,房子烧了,这群人才姗姗来迟。
“难道是知府大人得罪了什么人?”
“周兄此言何意?”
“只是猜测罢了。”被唤周兄的书生淡笑道,并未再开口。
“有没有人听过那些匪徒说话,可晓得是哪里的口音?”
“略有几分耳熟,有些像是肃阳府那边的口音?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肃阳府,我以前认识一个外地走商,他就是肃阳府人。”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拍大腿,他是在府城开山货铺的,专收山货,前些年生意还没做大时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个肃阳府的走商。
说罢,他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喃喃自语:“前几年北方雪灾,好像就是肃阳府吧……”
做生意的就没有蠢货,即使官场上的事不是他们所能触及,但他隐约听友人酒后说起过,当初北方雪灾死了不少人,就是因为肃阳知府害怕担责,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隐瞒灾情,导致最后硬生生把还能挽回的局面彻底拖向最绝望的境地。
因受灾范围之广,更无人救援,冬日里好些穷苦人家十几口人被活活冻死,而村里县里府城这样的人户数不胜数,尸体愣是开春后才被人发现。
而被发现时,那些尸体早已被鼠类啃食只剩一具白骨。
更恐怖的是,一个月后,一场大瘟疫席卷整个肃阳府上下,甚至还有向整个北地扩散的情况。事态愈演愈烈,当时肃阳府上下官员被砍头的砍头,灭族的灭族,流放的流放,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后,提出封城,杀人、焚尸的官员,正是他们庆州府的知府大人,贺云章。
第28章
当时他还是京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此事过后,他突然就任了庆州知府一职。
这是贺知府来到庆州府的第三年?富商挠了挠头,好像那些当官的都是三年一考评,如若今年顺利,明年贺知府应是要高升回京。
毕竟他夫人可是陈国公之女,外派任职地方官员本就是镀金来了。
可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很难不让人多想里面的弯弯绕绕啊。
赵大山也在听,不过他就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汉子,连他们嘴里的肃阳府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肃阳府人说话是啥口音。不过今晨那两个闯入院子的汉子确实长得不太像他们庆州府的人,地域和饮食习惯的差异,很容易就能区分出彼此之间的不同。
他们五官粗狂,身材魁梧,徒手便能拎起一个瘦弱的成年男子。这或许也是百姓不敢反抗的原因之一,只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才会当流民,这种人是不怕死的,啥事儿都干得出来,而他们有妻有子,家中二老健在,实在不敢和他们拼命,赌不起。
不过这咋又和雪灾扯上关系了?
赵大山越听越迷糊,雪灾他晓得,据说死了不少人,特别的惨。爹说还好他们这儿冬日不咋下雪,都不敢想一家老小活生生被冻死是啥惨状。不过就算是他们南方,冬日也难熬,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算没被冻死,也会因为生病活活拖死。
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苦,苦难从来没有好坏之分,更不能比较。
不过他对知府大人一家的遭遇感到有些难受,府城给他的印象很好,不为难人的守城兵,干净的街道,百姓们脸上由内而外散发的笑容……虽然他没听过知府大人的事迹,也不晓得他做出过什么政绩,甚至不知他的名声是好是坏,他就是莫名坚信知府大人应该是个好官,不会剥削百姓,比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品性正直。
“咱们庆州府也就这两年日子过得松快些,贺大人没来之前,上一任……”
“慎言!”
好友立马打断他,当官的可是他们平头老百姓能随意议论的?大家伙萍水相逢,倒苦水归倒苦水,万不敢交浅言深,免得被有心人惦记,日后给自己遭来祸端!
那人反应过来,朝着众人干笑两声,随即掩面退后,再未露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众人埋头向前走。
赵大山敏锐地发现原本走在中间的年轻男子已经落到了最后,还有越走越慢的架势。
他们兄妹故意落后是为了偷偷啃点头,虽然馒头吃完了,但之前买了不少给家里娃子带的饴糖点心等小零食,这玩意儿虽然不顶饿,但总比没得吃强,他们寻思还得两日才能回县里,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吧?
其他人大多背着包袱,提前有所准备,只有他们赶鸭子上架,只能当机立断跑,没有别的选择。
途中也有人提出到林子里找点吃食,但没人应和,大家伙都想赶紧回家,不愿多生事端。
就这般又走了一日,到了夜里,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连守夜的人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今晚轮到赵二田守夜,他敏锐地发现那个年轻男子频频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他怀里抱着的小娃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两日滴水未进,之前提出去林子里寻吃食的人就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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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田猜测他也没干粮了,或许原本有,但在破城时遗失了。
他有些谨慎地打量了对方几眼,一看之下心头不免一跳,对方的脸色瞧着愈发惨白,双唇干裂,抱着小娃的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像是使不上劲儿,要脱力了。
如今到底不是逃荒,顶多算是逃难,大人硬撑着不吃就罢,小孩儿咋能两日不吃东西呢?身子可顶不住。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着的点心,小妹担心他守夜犯困,偷偷塞给他,叫他饿了就吃一块醒醒神。他走过去递给年轻男子,低声道:“这里有两块枣泥糕,你和小娃一人一块,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路。”
年轻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他没伸手接,反倒抱紧怀中的小孩,以掌撑地踉跄起身,朝着赵大山他们睡着的地儿走去。
赵二田一惊,有些防备地望着他,他只是看小孩可怜才给的点心,可不想惹上事儿啊。
可不待他多想,突然就听年轻男子道:“你家缺男孩吗?”
赵二田脑瓜子嗡嗡作响,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啥意思啊?他这话啥意思啊?
他下意识说道:“我家啥都缺,就是不缺男娃,多的都快养不起了。”
都怪祖坟埋得太好,一生一个带把,简直烦人。
“这样啊。”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也不知在遗憾啥,他仿似彻底没了力气,连站立都不成了,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家真的不缺男孩吗?”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赵二田正想说话,扭头就见大哥醒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想来大哥也听见了。
赵大山一脸不善地看向年轻男子,压低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让他们给他养孩子不成?休想!他们自家的孩子都还吃不饱呢,怎么可能帮别人养孩子。
他也不是傻子,这话说出来就一个意思,想把怀里的小孩送给他们家,他之前就看出这人受了重伤,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要给他怀里的小孩寻活路的地步。
“我身上有伤,破城时伤口裂了,身上又没有疗伤药,早晚都要死。”说到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见惯了生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不管赵大山愿不愿意听,“这孩子的爹娘都死了,如今就是一个孤儿,没什么牵挂。他很聪明,很听话,吃的也不多,会帮家里干活,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们。”
年轻男子声音愈发干涩,垂眸轻舔干涩的唇,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气:“……还望两位大哥发发善心,给他一条活路。”
说完,他浑身力道一泄,颓然地靠在在树上。
他时间不多了。
赵大山忍不住回头瞪了老二一眼,瞧你招来个啥!他们早在白日就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大好了,他后背心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当时他们走在最后,看见了也没吱声。
大家萍水相逢,本就是过客,别人的事儿他也不想插手。
可老二这个憨实的,竟把人招了过来,这人也不客气,张嘴就是托孤!
托孤这说法还是昨儿在茶馆外头听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就有一个将军托孤的场景,和眼下一模一样。
“小兄弟,你这……这孩子就没别的亲戚了?姑姑舅舅啥的?若是离得近,看在娃儿还小的份上,我倒是愿意走上一趟。”赵大山委婉拒绝,他又不是傻子,咋可能随便在路上捡个娃儿带回家?这小伙子说了老些话,可没一句在重点,譬如这娃儿的爹娘是谁?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亲人可是被那群匪徒流民所害?
一句没说。
赵大山心里有些烦躁,正想着要不换个地方,离这个年轻人远一点。他家也不是啥地主富户,收留这个孩子绝不可能。也不知他咋想的,同行的人这么多,有杀猪匠,有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谁不是更好的选择,咋偏偏看中了他们?
“大、大哥,他,他……”一旁的赵二田声音颤抖。
赵大山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扭头望去,就见靠在树上的年轻人双目紧闭,他双手垂在两侧,怀里的小孩在大腿上滚了一圈后落在了地上,遮脸的衣袍散开,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清秀有些不准确,应该是精致,赵大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子。他双目紧闭,干裂的嘴巴被血丝染红,许是两日未进食,显得十分羸弱,瞧着怪让人生怜。
看身量和模样,大概六七岁左右?
这小孩和小宝一样,一看就是家里如珠似宝呵护着长大,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那般身子骨单薄,腕似藕节,肉乎乎的。
“……”赵大山觉得脑瓜子疼,不是,哪有这么说死就死的??
“大哥,咋办啊?他咋真死了,这孩子咱要带回家吗?”赵二田有些无措,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招来这么大个麻烦。
“你和他说啥了?他咋会过来?”就眯了一觉,醒来突然多了一具尸体多了一个昏迷的娃,赵大山难得有些茫然,兄弟俩一样很无助。
这人说死就死,留下个来历不明的小娃丢他们面前,难道真要带回家?娘怕是要拿着扁担追着他们满村打。
赵二田就把想给他们枣泥糕的事儿说了一遍,赵大山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都是当爹的人,一路走来就没见那娃吃东西,心里嘀咕是不是饿得只能睡大觉,一时心软也能理解,毕竟还是个孩子。
给枣泥糕没啥,可养孩子他心里是不情愿的,还有些恼怒这人太过自以为是,是吃定了他们不成?非死他们跟前,不怕他们不管小孩?
可又没办法和死人计较,说到底,这小伙子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在他眼里也跟个孩子没两样,他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实在狠不下心。
转念想到家里的爹娘,他又觉得头疼,不是,这种事儿咋就让他们遇上了呢?
他家真不缺男娃啊,再来一个真的养不活啊!
赵大山没啥好办法,也不知该咋整,事情就这么僵持住了。
可心里再不舒坦,人都死了,就这般让对方暴尸荒野,他心里那关也过不去。兄弟俩磨蹭到天亮,等周围人都醒了,连守夜那个大兄弟都迷瞪瞪揉着眼睛熄了火堆,准备继续赶路时,大家伙这才看向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赵大山兄妹。
“大兄弟,得赶路了。”有人催道。
“你们先走,我们等等这个小兄弟……他这两日好像累着了,还没睡醒。”赵大山干巴巴说,这会儿天蒙蒙亮,彼此又不太熟悉,众人见那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男子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累狠了,他们也没说啥,朝着赵大人兄弟三人点点头就继续赶路了。
等人都走了,赵大山使唤老二去林子里挖坑,他则看向双眼紧闭,明显不是睡着,反而像昏迷男娃,叹了口气:“老三,你把他抱起来吧。”
赵三地已经知晓前因后果,闻言惊呼道:“大哥,真要把他带回家啊?咱咋跟爹娘说啊,无亲无故的,怎么能随便抱个孩子回家,那小兄弟就没说他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咱给人家送去啊。”
“没来得及说就死了。”赵大山愁的很,这娃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也不想带回去,可他们不要,就只能把他丢在这里,屁大点的娃子,这和让他去死有啥区别?
爹娘那里,哎,回家后再商量吧。
半个时辰后,赵二地回来了,赵大山扛起已经有些僵直的尸体,朝老三使了个眼色,赵三地抱着小娃,带着赵小宝,跟在大哥二哥身后去了林子里。
赵小宝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三哥衣角,她还有些分不清状况,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大哥二哥三哥,我们要去哪里呀?我想回家。”
“小宝别怕,待会儿我们就回家。”赵三地蹲下身,赵小宝立马爬到他背上。叫她抱紧脖子,赵三地腾不出手来,只能前面抱着一个,后面背着一个,跟在二哥身后进了林子。
地儿不远,就在附近,一个非常简陋的坑,他们甚至连一卷破凉席都拿不出来,只能委屈这个小兄弟了。
可转念一想,他就这么把娃丢给他们,又觉得他不是很委屈。
赵小宝见大哥把人放进挖出来的坑里,二哥用土掩埋上,她心里隐约知晓了什么,整个人乖巧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年初地动,村里死了二十几个村民,大人们就是这样去山里挖坑埋,这是大萝卜回来后偷偷告诉她的,他也进山帮忙挖了。
赵二地用锄头来回把泥土夯实,山林里野兽多,不仔细些,回头什么野猪之类的把土拱开,那才真是死了都不得清净。
不知这人姓甚名谁,赵二田随便寻了个树枝插上,以此做碑。
赵大山本想把男娃摇醒,虽然不知他们是啥关系,但小兄弟好歹护他出了城,瞧着也是逃命来的,这是救命之恩,该磕几个头。结果咋都摇不醒,若不是探了鼻息,晓得这娃儿还活着,赵大山都想在旁边再挖个坑了。
“走吧。”赵大山看了眼周围,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一把抱起赵小宝,兄妹四人、加上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娃继续赶路。
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人,未免麻烦,他们决定脱离队伍。反正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夜里小心些就是。
又赶了一日路,随着离县里越来越近,路上的人就越多,他们中途被人拦住,询问他们从何而来,得知是从府城回来,对方忙问府城大乱是否属实,得知是真,那人道了声谢后,一甩鞭子朝着府城方向赶去。
赵大山猜测他可能有亲人在府城。
看来那群人已经回到县里,府城有贼匪流民作乱的消息也传开了,他现在就希望那个啥李将军赶紧回来吧,几日过去,他走路都回了县里,没道理骑马的还赶不回来。
到了县城,赵大山摸出二十几个铜板递给赵三地,嘱咐道:“我们就在城外等你,你买完馒头赶紧出来,别在县里逗留,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回家。”
“嗯!”赵三地接过钱就去城门口排队。
赵大山抱着小妹,和背着背篓的赵二地寻了个偏僻角落蹲着,他们不敢进城,除了不想交那么多进城费,更担心遇到路上那行人。虽然碰见了别人不一定搭理他们,但自个心里藏着事儿,也担心对方看见背篓里的男娃,到时不好解释。
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赵三地拎着一袋热乎乎的馒头出来了,赵大山和赵二田立马迎了上去:“咋这么久?”
“县里也乱糟糟的,好些商铺关了门,我跑了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包子铺。”赵三地先递了一个肉包子给小妹,自己拿了一个馒头,然后才把布袋递给大哥。
赵小宝已经好些天没吃热乎饭了,好在她也没饿着,娘给她煮了十几个鸡蛋在木屋里放着,顿顿吃,她都快讨厌鸡蛋了。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啃得满嘴流油,她看了眼二哥的背篓,好奇问道:“二哥,他怎么还在睡呀,他不饿吗?”
一路上,这个小孩就没有醒过,他咋就不晓得饿呢?
哥哥们没瞒着她,已经和她说了,他们要把这个小孩带回家,日后可能就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他的家人都死了,他如今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赵二田连啃三个馒头才缓过劲儿来,这几日饿得走路都没力气,好在后头周围没人,他们饿了就叫小妹从神仙地的小溪里给他们舀水喝,实在扛不住就啃块饴糖,这才坚持下来。
“待会儿二哥给他塞点吃的,他晓得吃呢。”那个小兄弟这点没骗人,这个娃确实聪明,开始他们还担心他醒不过来,也不晓得饿,怕是半路就得给他挖个坑。结果没想到小宝往他嘴里塞鸡蛋,他居然晓得张嘴,就是眼睛一直闭着,吃东西像是身体本能的行为。
他想活着。
途中,赵大山把男娃从背篓里抱出来,赵小宝熟练地往他嘴里塞被撕成小块状的馒头粒,男娃一如之前张开嘴,乖乖吃了。
就这般喂了小半个馒头,他们放心下来,继续赶路。
离开广平县,循着来时的路朝着潼江镇慢慢走去,路上往来的行人变多,时不时能遇见一辆驴车从潼江镇方向驶来,朝着不知是县里还是府城而去。
素不相识,自是没有交谈。
就这般走了大半日,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潼江镇。远远看了一眼镇口,他们没进去,径直朝着晚霞村方向走。
夜晚走山路不可谓不危险,从府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他们走的都是大路,虽然也有危险,但警醒些也还成。可从镇上到回家这条路就不一样了,不但要小心蛇,还要谨防着遇到野猪下山,尤其是夜晚,看不见脚下的路,全凭月光照亮,若是不熟悉路线,很容易踩空摔下悬崖山坡。
好在这条路,赵大山他们闭着眼都知道下一脚该踩在哪里。
出来十几日,又经历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祸乱,破城那日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如今只想迫切地回到家里,只有看见自家那顶茅草房,看见爹娘婆娘儿子,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能落到实处。
两个娃儿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呼呼香甜,打着火把,踩着月光,兄弟三人一路没歇,终于在子时回到了晚霞村。
赵有才家的黄狗一个劲儿犬吠,赵有才的婆娘被吵醒,隔着窗户骂了几声才消停。
赵三地听见狗叫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知道为啥,心头激动的很,恨不得翻进赵有才家的院门狠狠揉搓一番狗脑袋,好狗啊,鼻子真灵,他们还没进村呢它就发现了。
“大哥,你上回说周大郎家的母狗快要下崽了,咱出来好些时日,估摸着已经生了,明儿我去周家村看看?”
“成,上回就已经说好了,你直接去捉就行。”上回去周家村买猪肉,顺道问了嘴谁家有狗崽,运气挺好,周大郎家的母狗大着肚皮快要生了,他当时就和那家人说好,回头捉条回家养。
当然不是白捉人家的狗,要给钱的。
他们没走村里那条路,而是绕过村头走的小路,大半夜里的,老黄狗快把村里人都吵醒了。
上了年纪觉浅,王氏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仔细一听是老大他们的声音。她反手一巴掌拍在身旁鼾声大震的赵老汉身上,穿着衣裳起身:“老头子醒醒,老大他们好像回来了。”
她点亮油灯,隔着窗户朝外喊:“老大,可是你们回来了?”
“娘,是我们回来了,把你吵醒了?”
“咋走夜路回来,多危险啊。”说话间,赵老汉也醒了,侧屋几间屋子也传来了动静,一家老小都醒了。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去灶房烧水的烧水,热饭的热饭。
“咋去这么久?”王氏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闺女,俩背篓呢,也不晓得他们这是买了啥?憨不愣登的,不晓得叫小宝把东西收木屋里去,自个背着走多累得慌。
她伸手正欲把蜷缩在背篓里的闺女抱起来,结果一上手,顿觉这重量不对。
她从小抱到大的闺女,是啥重量手感,她比谁都清楚。
油灯昏暗,乡下人都有夜盲症,其实一到天黑就看不太清楚。可再是老眼昏花,她也知道抱起来的是个小娃子,身量比小宝要高些,身子骨还成,但没闺女肉乎。
她一时不知是该放下还是抱着,惊愣地看向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打哪儿捡回来个孩子??!”
赵大山支支吾吾不敢说,垂着脑袋直搓手。
第29章
“娘。”
另一个背篓里的赵小宝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王氏,伸出双手:“抱。”
王氏赶紧把怀里的小娃塞到老头子怀里,先他一步把闺女抱了起来。她心里惦记的紧,自他们出门后心就没落下来过,爱不够似的颠了颠她敦实的小身子,满脸慈爱:“可担心死娘了,肚子饿了吧?娘叫你大嫂给你蒸鸡蛋羹吃。”
“小宝不想吃鸡蛋羹。”啃了一路的鸡蛋,赵小宝现在听见鸡蛋就害怕,一个劲儿摇头,“娘,我不要吃,不吃嘛。”
“好好好,不吃,娘明儿给你炒肉,咱吃腊肉。”王氏摸着闺女瘦了些的小脸蛋,心疼的很,“这趟遭罪了,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赵小宝抱着娘撒娇,扭头见爹眼巴巴瞅着自己,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喊道:“爹,小宝想你啦。”
赵老汉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都顾不上问怀里的娃子到底咋回事儿,抖着声儿应道:“哎,哎,爹在呢,爹也想小宝。”
朱氏和罗氏把饭菜端上来,路过时都看了眼爹怀里抱着的娃子,她们眼利,一眼就看出是个男娃,五官长得挺标志,一看就不是乡下娃。
“这一趟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朱氏余光瞥向那头,无声询问自家男人咋回事儿。
赵大山接过碗,拿过筷子,见一家老小都望着他,知道不说是不成了,不然今晚大家伙都别想休息。他只能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连卖人参都没细说,只说府城大乱:“事情发展得太快了,连府城的百姓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敢关着门躲在家里。他们能躲,我们不行啊,每日吃喝住都要钱,只能想办法逃。”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那群人胆子大的有些不正常,连守城军都不放在眼里,直接冲到东、西二城烧杀抢掠,还把知府一家都杀了,普通山匪能干出这事儿?
他虽然是个农家汉子,但也晓得小偷都不敢上里长家偷鸡鸭,就算要抢粮抢钱,抢南城的普通老百姓不比权贵家容易?那两处可是有家丁护卫的达官贵人啊!
事发当晚,他一夜没敢睡,站在院子里一直关注那头的情况,大火冲天,浓烟滚滚,东、西二城烧了整整一夜,他看着那个场面只觉心惊肉跳,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环绕,叫他赶紧跑,赶紧带着弟妹离开府城,越远越好。
这些话他没和爹娘说,免得徒增担忧,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远,太偏僻了,就算外面闹翻了天,估计都影响不了他们这山旮旯角。
他更没敢提破城时的惊险,糊弄道:“我们顺利出城后,广平县的老乡结伴而行,走到半路时,这个男娃的家人没撑住,把娃儿托付给我们就没了。”他低着头不敢爹娘,也不敢看婆娘和两个弟妹,这毕竟是个娃子,不是猫狗,他擅自把人带回来这样确实不对,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不是一句简单的心软就能糊弄过去的。
“老大,这娃子看着不像咱乡下娃啊。”赵老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他家人去世前可有说家中还有什么亲戚?”王氏沉着脸问。
赵大山摇头:“也不知是没来得及说,还是不愿说,只道爹娘都死了,孩子已是孤儿之身。”
说完,堂屋里一阵沉默。
所有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罗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眼中情绪莫名。不过这事儿轮不到她们开口,而且也不是大伯哥一人决定带回来的,三兄弟一起出门,没道理全把责任都推在大伯哥身上,想通这点,妯娌两个不由瞪了眼身旁的男人。
赵三地脖子一缩,他有些怕婆娘。
赵二田低垂着脑袋内疚到直搓手:“爹,娘,嫂子,弟妹,人是我招来的,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怪大哥和老三。”
朱氏和孙氏忙摇头,一前一后道:“哪能怪你一个人,万不要多想。”
见饭菜都要凉了,王氏直接发话:“先吃饭吧,吃了早些洗漱睡觉,这一路都辛苦了,有啥事儿都等明日再说。”
“先吃饭。”赵老汉一锤定音,把怀里的娃儿递给一旁的大儿媳,“老大媳妇,这娃就先交给你,你给琢磨下今晚咋睡。”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五个小子全挤在一张大床上,个顶个的莽实,根本没多余的位置能塞下手头这个。
若真把人留下,家里怕是还得起间屋子,最差也得拼个床板子,让他和五个小子挤一个屋。
一切等明日再说。
吃完饭,洗漱完,一家子各回各屋,再拖拉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
翌日,天光大亮。
温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户照射进来,院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好似风击铃铛,十分悦耳。
贺瑾瑜缓缓睁开眼,就看见五张挤来挤去的大脸对着他,好似对他充满好奇,嘴里惊呼声不断,仿佛他是什么稀罕物。
他眉心微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醒啦?”最小的赵喜见他望向自己,忙扭头冲院子里喊,“奶,那个小屁孩醒了!”
小屁孩?谁?说他吗?
贺瑾瑜躺着没动,周围环境很陌生,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护卫大哥也不在身旁,他不敢轻举妄动。
“睡不醒的小朋友睡醒了吗?”之前那道笑声的主人惊呼一声,贺瑾瑜下意识看门口,就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女娃一溜烟跑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
赵小宝冲过来,趴在床沿好奇地盯着他瞧了片刻,见他真的醒了,脸颊不由荡出两个梨涡:“你终于醒啦,肚子饿不饿呀?”
贺瑾瑜紧抿双唇,视线一直望着门口,手指有些焦急地抠着掌心。
“醒了就先吃点东西吧。”王氏看着围在一旁的五个小子,“小五,你去灶房把你小姑吃剩的粥端过来。”
久不见护卫大哥,贺瑾瑜终于有些着急了,他慢慢坐起身,看着明显是一家之长的王氏,肃着脸拱了拱小手,十分礼貌:“问阿奶安,请问李宣大哥何在?我想见他。”
“李宣,可是与你一起的那个年轻男子?”见他才六七岁的稚龄,却像个小大人般懂礼数,对她一个乡下陌生老妇口称“阿奶”,王氏原还有些冷硬的心肠,见此也不由软了些。
“是,就是他,我想见李宣大哥。”贺瑾瑜眼睛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清亮的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和恨意,他忙低下头掩去。
王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正好此时赵小五端着粥过来,王氏接过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半勺米粥递到他嘴边,温声道:“听小宝说你在路上一直昏睡,没吃什么东西,你还小,身子骨不能熬坏喽,先吃点米粥吧。”
贺瑾瑜望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缺了半个口,碗中的粥亦是米少水多。余光扫了眼这间屋子,是乡下常见的黄泥茅草房,眼前的老妇和站在周围的五个男孩儿均是身着粗布麻衣,只有双手托着小脸趴在床沿的小女孩穿着藕粉襦裙,是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眼前的一切,都在给他传递一个信息,他如今在乡下,而收留他的这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富裕。
这碗米粥,已是相当珍贵之物。
他是家中长子,从小被父亲带在身旁亲自教导,曾数次随父亲下乡体察民情,对村里百姓的桌上餐食和住宿环境了然于心。百姓喜欢儿孙,不爱闺女,这家人倒是正好相反,小女孩养的好,男孩倒是养的有几分随意。
不过一个照面,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多谢。”他想伸手接过勺子,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他并未逞强,只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垂着小脑袋,任由眼前的阿奶一口口喂食。
小半碗米粥下肚,他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于是看向王氏,再次开口道:“阿奶,我想见李宣大哥。”
王氏收起碗勺,扭头冲外头喊道:“老大媳妇,你去地里把老大叫回来。”
“哎!”朱氏应了声,丢下笤帚就出了门。
贺瑾瑜心头一跳,莫名有些不安,李宣大哥不在这里吗?为何是去叫她家大儿?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李宣大哥在,他一定会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你很冷吗?”赵小宝见他抖了一下,忙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他搭上,胖乎乎的小手还拍了拍,“娘说小孩子不能受凉,生病了要喝药,很苦的。”
贺瑾瑜摇了摇头。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等赵大山踩着一脚泥回来,王氏把屋里的娃子全赶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
赵小宝被娘牵着小手,关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男娃。
“娘。”
“咋了?”
“李宣大哥没了呀。”赵小宝攥着娘粗糙的手指,仰着小脑袋,一脸期待地望着她,“他以后怎么办,娘会让他留在我们家吗?”
王氏没说话,带着她去了堂屋,之前就在整理从府城买回来的东西,糙米买了几百斤,粗面粉几十斤,还有布匹,这三样是大头,家里人看见都很是欢喜。
当然,还有卖人参赚的八十两银子,虽然花了差不多快五两,剩下七十五两也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只要这几年风调雨顺,这笔银子能让家里过得很好了,至少不用再饿肚子。
还有那匣子金物,原打算叫他们趁此机会换作银子或粮食,却没曾想老大也是个不靠谱的,居然带着弟妹蹲茶馆外听书,看女子卖身葬父,逛夜市,耍尽了热闹,居然忘了正事儿!
王氏正想骂,赵大山就从屋里出来了。
“大哥!”赵小宝连忙跑过去,双手扒拉着他的大腿,小心翼翼看了眼关上的屋门。
里面隐隐传来啜泣声。
“娘。”赵大山走过来,垂着脑袋等挨训。
王氏却没骂他,顿了顿,才缓声道:“老大,这事儿得拿出个章程来,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辛苦,这不是我和你爹两个人就能做主的,还得家里人心甘情愿才行,免得日后埋怨,对谁都不好。”
家里虽然是她和老头子说了算,但一大家子过日子,谁没点心思?尤其是三个儿媳,她们这些年安分守己,除了才嫁过来那一年婆媳、妯娌之间性子没磨合好,闹了些矛盾,后来生活久了,都明白彼此不是啥刻薄讨嫌人,日子也就满满顺当起来,再没闹腾过。
她虽能做主,但不能完全不顾她们的想法,若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却引来儿媳们的不满,往后吵闹多,日子过得不舒坦,这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赵大山点头:“娘,我晓得。”
“人是你们三兄弟带回来的,孩子看着也可怜,咱好生商量一下,是走是留,家里人一起做决定。”
“都听娘的。”
“行了,去忙吧。”王氏挥手把他赶走了。
等大哥一走,赵小宝轻轻抓着娘的衣裳摇了摇,王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哄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孩子,想留他在家中,可娘担心啊,那孩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他落在咱家,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不担心多一张嘴吃饭,也不担心养不熟,就怕他给家里带来灾祸。
小宝还小,不明白这些道理,但王氏人老成精,晓得有些便宜占不得,她若是眼皮子浅的人,老大他们当初挖到金子时,她就已经让他们去镇上换成粮食了。
来历不明的人和东西,总要多个心眼。
赵小宝懵懵懂懂点头,她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晓得娘说的就是对的,也就不再央求,笑眯眯扑到娘怀里要饴糖吃,哄得王氏脸上笑容没落下过,她要啥就给啥。
“小嘴这么甜,是不是吃饴糖吃的?”
“是呢是呢,娘给小宝吃饴糖,小宝嘴甜哄娘高兴。”
“哈哈……”
…
回到村里后,日子好似没啥变化,该干活干活,该砍柴砍柴,村里人也不晓得赵家多了个娃儿。
等到夜里,那孩子睡了,一大家子坐在堂屋,点着油灯,正在商量这件事。
赵老汉作为一家之主,没墨迹,率先开口:“我和你娘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也别藏着掖着,心里想啥就说。若是现在不说,过后又不乐意,那就是搅家精,不管是老大几个,还是老大媳妇几个,甚至是小五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我和你娘都不会惯着。”
说罢,一一看向儿孙们,屈指轻敲板凳:“好了,先从老大开始说。”
被点名的赵大山下意识想站起来,被爹娘横了一眼,不敢俯视爹娘,又麻溜坐下,挠着头道:“爹,娘,既然你们让我说,那我就说了。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赵大山没啥本事,但我打小你们就教我要有责任心,自己干的事儿再苦再累都要担着,如果只是多双筷子,我愿意多干点活儿,多挣上一口粮食把他养大。”
说完,他看了眼爹娘,又扭头看了看弟弟弟媳,还有乖乖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小脚的小妹,接着道:“但我是家里的老大,你们的想法和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娃儿身份不对,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只能对不起爹娘对我的教导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人是他带回来的,他愿意把娃儿养大,苦点累点都没啥,但前提是孩子不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
赵老汉点点头,依次看向赵二田和赵三地。
兄弟俩的意思也和大哥一样,赵二田不咋会说话,只搓着手说:“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三地则是:“大哥二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老汉都懒得看他俩了,三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就不指望他们能说出个不同意见来。他扭头看向三个儿媳,晓得她们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对朱氏道:“老大媳妇说说你的想法。”
朱氏是家里的大儿媳,闻言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娘,小声道:“爹,实话说,家里要多养一个孩子我是不咋乐意的,咱家日子也不好过,我不想从小五他们嘴里省下一口粮来养别人的儿子。”人都有私心,她就是个普通妇人,没啥大见识,家中的灶房活计是她在管,饭是她在做,每日舀多少米下锅都是她在精打细算,而且家里不缺男娃,不像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家需要个带把的来顶立门户,多养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没啥好处。
当家的愿意养,那是他的想法。爹让她说自己的想法,她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说了。
赵老汉点点头,然后看向罗氏和孙氏。
妯娌俩没看自家男人,听了大嫂的话心里有了底气,也表态了:“爹,娘,我们和大嫂一样想法。”
得,三个儿子穿一条裤子,三个儿媳穿一条围裙,对这件事持不同意见。
赵小宝见爹笑眯眯地看向她,立马坐直小身子,举起胖乎乎的胳膊,积极道:“小宝听爹娘的!”
“好好好,小宝乖,小宝最懂事了。”赵老汉笑得一脸慈爱,小棉袄就是贴心啊,不像她三个哥哥,也不像她三个嫂子,还得是小宝和他们老两口一条心!
赵小五几个小子已经昏昏欲睡,白日里和村里的二癞大萝卜他们去河里摸鱼玩了半日,早就想睡觉了,见终于轮到他们发言,作为大哥的赵小五立马道:“阿爷,阿奶,我们也都听你们的!”
“对对对,我们都听爷奶的。”谷丰登喜四个小子叠声应和。
“就是日后顿顿少喝几口稀粥也好?饿肚子也好?吃啥都要分出去一口也好?床要被占一个位置、翻不了身也好?”赵老汉看着几个孙子。
五谷丰登喜对视一眼,呐呐道:“其、其实这样不咋好。”说完又挠着头嘿嘿笑,“不过我们听阿爷阿奶的,你们不会害我们,爷奶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王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于是看向三个儿媳,温声道:“娘知晓你们的心思,都没有错,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和你爹的想法和老大差不离,这人一开始没带回来还罢,带回来了,又因为自己的私心丢了,就算是养猫养狗也不能这般,做人不能这样。”
朱氏三人点点头,心里只觉熨帖,知晓婆婆这是在给她们解释,她们也能听进去。
“但老大说的没错,若是那孩子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们咋都不能养,就算费些事儿给送去亲戚家,咱也愿意。”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他们家只是潼江镇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僻村子,他们赵家更是祖上三代都是贫农,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他们不愿沾惹,更惹不起。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在那个孩子身上。
今晚他们一大家子私下商量愿不愿意养人家,没准别人还不乐意呢。贫富差距太大,从小见识不同,眼界不同,或许他们完全就是在自寻烦恼。王氏短暂和他接触过,觉得那娃儿聪明的不像六七岁的孩子,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赵家人做事敞亮,更没有瞒着孩子的意思,隔日清晨,王氏端着半碗赵小宝吃剩的粥,带着闹着要跟来的闺女进了房间。
不等对方小大人似得拱手行礼,王氏开门见山道:“想来昨日我那大儿把一路上发生的事都和你讲了,孩子,我知晓你定是家中遭逢变故才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阿奶我不把你当外人,有些话就明说了,我晓得你能听懂。”
贺瑾瑜垂着脑袋,他眼圈红肿,声音低哑道:“阿奶请说。”
“那位叫李宣的年轻男子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大儿,他是个老实人,不忍心把你一个小娃子丢在半路,就给带了回来。你也看见了,我家就是普通庄稼户,一年收成勉强混个饿不死,家中孩子也多,多养一个很是困难……”
说话间,王氏一直用余光打量孩子,见他脸上并未露出不忿等情绪,心下满意了几分。
这种时候就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她并不会小瞧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们可比村里那些十几岁的大小子心思还重。
“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们不能坦诚相待,接下来的话就不必多说,你只需说一个地点,只要在庆州府内,不管多远,我们都把你安全送去,算是全了一番相识之情。”王氏的态度不容反驳,但表情却很是温和,至少贺瑾瑜没有感受到一种被驱逐和排斥的感觉。
她很慈和。
可是,他的来历很难让他对才认识两日的人坦诚相待,这是拿命在博。
王氏见他一直抠着掌心,整个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安,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相信她的话。
多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爹娘已经去世了?”
“嗯。”
“家中可还有亲人?”
贺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有。”
“你若不愿开口,阿奶不勉强你,你不要逼自己。”看他额头冷汗直冒的样子,王氏到底还是心软了,掏出帕子递给他,“你告诉我亲人的住址,等你身体好些,我叫我大儿亲自送你去亲戚家。你放心,答应李宣的事,我们不会反悔,会安全把你送到,不会让你丢了小命。”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善意,或许是他自知没有别的选择,贺瑾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一瞬后,突然抬头看向王氏,直接朝她扔了个惊雷:“小子姓贺,名瑾瑜,我爹是庆州知府贺云章,我娘是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女儿陈涵之,舅舅是镇守边关的振西大将军陈广昴,舅母……舅母是庆州府广平县潼江镇于家的嫡长女,于琳琅。”
王氏只觉耳边惊雷炸响,她有一瞬间耳鸣,之后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说他爹是谁??
贺云章?
那个刚被灭了满门的庆州知府贺云章??
他是贺云章的儿子?!
第30章
贺瑾瑜把自己的来历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他知晓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被送走,或收留。
心里天人交战一番后,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对王氏道:“阿奶,我有一些话想与您说,您先听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昨夜他并未睡着,隔着窗户看见了堂屋方向被油灯映照的一大家子,知晓他们在商量他的去留。
王氏还在震惊他的身世竟如此不凡,听罢,下意识道:“小公子您请说。”
贺瑾瑜一顿,肃着小脸拱手:“阿奶叫我瑾瑜就好,我是晚辈,万不敢担您一声‘您’。”
王氏觉得好笑,只能点头:“好,瑾瑜你说。”
贺瑾瑜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道:“我爹娘阿爷不幸遇难,我外公在京城,舅舅舅母远在边关,府城大乱,李宣大哥说守城兵里有内奸,他担心有人埋伏在半路,故而不敢带我去京城,那些人也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他只能带我去寻潼江镇的于家。”
说到爹娘,他眼中泛红,滔天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王氏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于家。
于家谁人不知?唯一一个走出潼江镇这个山旮旯的大官就姓于,于家主宅就在镇上。他们潼江镇因为于家,在县里都有几分脸面,百姓也因此受惠,潼江镇的人很是推崇于家呢。
不过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过偏僻,好处倒是半点没沾上,但也听说于家家风很好,留在潼江镇的支脉都不是那等仗着身份欺压百姓的蛀虫。
知晓他和于家还有这层关系,王氏便道:“于家就在镇上,走上三四时辰山路就到了,明儿我就叫我家大儿送去你于家,我家没啥稀罕物,你只有去于家才能养好身子。”
贺瑾瑜小声道:“我能想到的地方,那群人也能想到。”
王氏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剑,武器是朝廷严格管制的东西,不可能大规模出现在民间,更不可能出现在一群烧杀掠夺的流民匪寇手里。”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他爹死于流民暴动,更是死于阴谋诡计,府城大乱是有预谋,他家包括丫鬟小厮共二十几口人,全都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们背后之人不会允许他活着。
他们一定会翻遍整个庆州府,他们不会让他平安到达京城,更不会让外公找到活着的他。
于家并不安全。
这是他醒来后,思来想去得到的结论。
而且于家因为上一代的内宅阴私,导致表兄失踪,舅母一气之下随舅舅远赴边关,已多年不与娘家往来。多重因素的考虑下,于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王氏,轻声道:“阿奶,于家对我来说不安全,我不能去于家。我想活着,我一定要活着去京城,或者去边关,我要活着见到外公和舅舅。”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可到底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是聪慧早熟,家中骤逢巨变,至亲离世,他忍了一路,直到现在才敢松懈几分。
王氏见他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心里不免也有些难受。她听大山说了县城和府城的区别,他说府城比县城好,守城门的兵爷都不为难人,买东西也没有被坑,更没有被看不起,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比县城好,上行下效,其中定有知府大人的功劳。
许是先入为主,王氏也觉得知府大人挺好的。
他们这些百姓对当官的没啥大要求,不为祸一方就算好官,如果再干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王氏到底是个普通老妇,见识有点但不多,见此连忙安慰他:“莫哭了,莫哭了,日后要坚强才是。”
“阿奶,我不想给你家遭来灾祸,可我现在的存在就是一个祸端。”贺瑾瑜望着她轻声道,李宣大哥选中了赵家三兄弟托孤,他在破城前被他强行塞了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称“赵大山”的男子对他说的,他听后一言不发,只觉愧对他们的善良。
当日他心血来潮想去逛夜市,没曾想在宵禁前回家,他家府邸却被一群匪徒围剿。周围喊杀声震天,李宣大哥为了保护他逃跑身上被砍好几刀,东躲西藏一夜,身上又没有止血药,他已是强弩之末,后来又护着他出城,强撑着走了两日,在死前只想给他寻一个去处。
他没有和赵大山提及于家,许是在半路也反应过来,于家并不安全。那时他已经别无选择,于是观察了一路,最后选中了赵大山兄妹四人。
他心中感激李宣大哥到死都在为他打算,可他也愧对赵家,因为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那群人找到他的踪迹,和他有过牵连的所有人都会被灭口。
赵家和他一样,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坦诚,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有任何隐瞒。
王氏好似也慢慢反应过来,这件事从大山把娃儿带回来的那一刻,就由不得他们选择了。那群人如此穷凶极恶,连知府家都敢灭门,又怎么会留下一个小孩子?
这不是应了那句老话,野草没割干净,转头又冒出一片么?
王氏想到这里,脸瞬间白了。
贺瑾瑜见她这般,连忙安抚道:“阿奶不必太过担忧,见过李宣大哥和我的人都死了,回广平县这一路我一直昏迷不醒,没人见过我的长相。我问过大山叔,他们也没进广平县,回村时是深夜,连村里人也没有见过我,我们都很安全。”
“啥事儿都有个意外,若是他们找来可咋办?!”王氏可没他这般光棍,说句不恰当的话,她有一大家子,他就一个人,他不担心她担心啊!
“那就只能逃命了。”贺瑾瑜想了想认真道。
王氏按捺住去院子里拿扁担的手,在心里一个劲儿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这不是自家娃子,轻易抽不得。
“阿奶,我没有说风凉话。”见她憋着一股气,贺瑾瑜忙解释,“那群流民行事如此无忌,说明背后有人在指使他们,他们敢进城杀人,丝毫不做遮掩,说明他们背后之人权势滔天,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李将军……李将军要么赶不回来,要么只能饮恨流民刀下,庆州府大乱是迟早的事。”
或许,他家满门被灭只是一个开端。
他说一起跑不是无的放矢,流民涌入庆州府大肆掠杀,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而在背后算计这一切的人肯定早就预料到了,就是不知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无论怎么做,庆州府的百姓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一个小孩说出这些话,王氏心里也不惊讶,他爹是知府,他娘是国公之女,他还有个将军舅舅,他舅母还是他们潼江镇的于家女。好吧,前面所有的背景都比不上一个于家女……反正于家在潼江镇人心里就是最厉害的,这么厉害的人家,有个这么厉害的亲家,养出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好似也没啥奇怪的。
“听你的意思,咱们庆州府是安生不了了。你虽然年纪小,但见识比我们多,那你说说我们该咋办?”王氏没觉得问个几岁的小孩子对未来如何打算有什么不对,“还没有和你说过,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叫晚霞村,是潼江镇下面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子,走山路到镇上要好几个时辰。你脑瓜子聪明,你替我琢磨一下,若是庆州府大乱,我们这里会受到牵连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贺瑾瑜想了想,小脸认真道:“一瓢热水倒入蚂蚁窝,便是躲在最深处,蚂蚁也终究会被水流波及,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不说还没影儿的屠刀,就说庆州府乱起来,物价会不会飞涨?如今一斤粗盐卖四十五文,到那时,涨价到八九十文一斤都有可能。
这些话贺瑾瑜没明说,但王氏却听懂了,看来得提前做准备啊。
哎。
王氏觉得头疼得很,她还没为自家赚了八十两开心两日,就有人突然告诉她,日后可能要大乱,赶紧多囤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瑾瑜,你对阿奶坦诚,阿奶心里很高兴。我们这般可好,你日后就住在我家,吃喝穿都和家里的孩子一样,你也看见了,我家不富裕,日子过得紧巴,自然是比不了你以前的生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是你外公和舅舅找来,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们也不要你的报酬,就当这是一场缘分,只要不给我们家带来麻烦就好,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若是你外公和舅舅没有找来,等你长大了,你若要去京城或边关寻他们,你随时都可以去,家里人不会拦着你,只是我们也帮不到你,京城和边关的路途实在太远太远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只能全靠你自己,你心里也不要有怨言。”
贺瑾瑜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心潮一阵涌动,他快速抹了一下眼角,低头小声道:“大山叔的救命之恩,阿奶的收留之恩,瑾瑜铭记一生。”
他说:“我识些字,会算数,明日开始便教家里的兄长们认字数数。”
王氏只能再次在心里感慨他的聪慧,她笑了笑,没有拒绝,既然已经商量好,日后就不用过多客气了。至少,在他离开之前,他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你好生歇着,身子骨没养好之前不要下床,认字的事不着急。”她也顾不上多说,得赶紧把老头子他们喊回来商量,既然庆州府早晚要乱,他们家得早做打算,还得知会村里人一声。
离开之前,她丢下一句:“若是日后村里有人问起你是谁,你就说是我娘家侄孙,活不下去过来投奔我,在路上时正好被大山他们遇见,顺便给带回来了。”
说罢起身离开。
“老大媳妇,割刀腊肉下来,中午饭多做些。”
“老二媳妇呢?赶紧去地里把你爹和大哥他们喊回来,就说有事商量!”
贺瑾瑜听到院子里王氏爽利的声音,他收回目光,随即又看向扒拉在床头的小姑娘。
赵小宝见他终于发现自己了,忍不住龇出一口小白牙冲他乐:“我是小宝小姑,金鱼侄儿。”
贺瑾瑜:“我叫贺瑾瑜,不是金鱼。”
“金鱼侄儿。”赵小宝似模似样点点头,“日后我就是你的小姑了,你要和喜儿他们一样听我的话。”
贺瑾瑜能说什么,阿奶说他是“侄孙”,那就是和小五他们同辈。眼前的小女孩比他小,但她辈分高,是阿奶的老来女,他在昨日就从小五嘴里打听到了。
“小宝小姑。”贺瑾瑜恭恭敬敬叫道。
“哎!”赵小宝高声回应,她眼中全是欢喜,又多一个侄儿啦。
“金鱼侄儿你放心,有我在,村里的娃子都不敢欺负你。”赵小宝掀起一旁的被子给他搭上,胖手轻拍,“你快快把身子养好,等养好了,我就带你去村里玩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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