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当我选择加入他的这一刻]


    [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也没有考虑过人生会因此而彻底扭转]


    [一直到发生那件事之前,我都只认为自己是加入了一个伟大的工程]


    _


    “我的世界和你们这里的……也没有多大不同。”审判官对着燕川柏说。


    或者,此时应该称呼他为“陆雪执”更为妥当。


    他在叙述这些话的时候,总算不再摆出一副神秘人的模样,也没有再装腔作势,只是平静地陷入回忆。


    这位“陆雪执”原本的世界,的确和目前没有太大差异。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没有出现那些诡异的事件,在那场彻底的灾难发生之前,并没有出现僵尸、狼人和各种奇异的消失案。


    陆雪执安全地活到他读完学业之后,在京城留下进行研究。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他那时候的生活很惬意。工作给的酬劳很丰厚,家里的人都平安无事,就算想关心一下家里人,也有桑秋代为关照。


    逢年过节,也可以正常地进入桑秋的家里,感受家人的温暖。


    说上一句人生赢家,并不为过。


    在这样幸福的生活里过下去,陆雪执唯一关心的,就只有精神世界的追求。


    他并不是无欲无求的人,在科研上的天赋也比不上桑秋,如果想要青史留名,想要功成名就,一定需要付出一番努力。


    陆雪执渴望那样的成功。


    他渴望被万人瞩目,向往被高高捧起的感觉,每一句夸赞都是对他的礼花,他无限追逐于这些,甚至考虑过从政或者从事演艺事业。


    至于最后仍然停留在学术圈的原因,一方面因为确实有这样的才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一些难以述说的缘由。


    大概和桑秋有关。


    但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因为看到太阳的光芒以后,就没法换一个星系,在黑暗的宇宙里探索。


    陆雪执追求光芒,想要成为太阳身边其次炙热的事物。


    他十分清晰自己这样的野心,对野心具有无限行动力,带着项目组就开始准备进行他想象中伟大的事业。


    一开始,陆雪执没打算把目标定太高。


    对于青年学者来说,能逐步完成一点点基础项目,在四十岁之前能完成,对于学术界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不能操之过急对于项目来说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他打算研究的时空方面的研究还有非常多开拓的空间,足够他慢慢地扩展知识的边界。


    一段时间内。


    陆雪执就这样慢慢地思考他所需要的,一点点推进自己的研究。


    他想大致模拟重现时空的运转,而这需要的理论基础实在是太多,也有太多空白,而这让他颇有些筋疲力竭,每天研究完就倒在床上睡,甚至过年过节都没来得及找桑秋。


    实在是太过忙碌。


    “下周。”陆雪执某天倒在床上,对着窗前画框里四人合照中的桑秋,喃喃自语,“下周就回去。”


    小时候被家里家暴和忽视的经历,让他彻底放弃对家人的情感,而是把桑秋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在他忙碌的这些时间,定然是桑秋在忙碌一切,陆雪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还是愧疚的。


    因而他还是在节日前勉强腾出时间,买了回去的票,准备和密友亲人重逢。


    可惜,就在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


    [大灾难时代忽然降临了]


    就像是燕川柏世界里突然被封锁的校园,桑博士遇到的地震和诡异并发的情况,只是一刹那,就爆发了无数天灾,世界的进程因此区分为“末日灾难前”和“末日灾难后”,风暴席卷各地,将交通、角落的信号彻底斩断。


    无数天灾并发,火山、海啸、地震……它们一瞬间集中出现的那一刻,所爆发出的能量,让天地为之阴暗,人类的惨叫声甚至无法成为这段时间的主旋律,因为天地崩塌的断裂声盖住了所有悲鸣,一切都变得灰蒙蒙而喧闹,世界仿佛就此回到了天地混沌时代。


    只有几个地方幸免于难。


    就像收到了上天的眷顾,这几个地方并没有被天灾侵扰,仍然保持城市的形态。


    因此幸存者聚集在此,开始在这里试图找到生存的活路,人员不断增多,城市的性质也就彻底出现变化,形成了庇护所之类的大型居住地,各种人都在这里进出,秩序很难维持稳定。


    在信号断绝的这段时间里,各个庇护所都出现了政治的暴动,野心驱使牟利者抓住这段可贵的时间,尝试占据庇护所的上层地位。


    这正是江城变为自治地,随后又被财阀入侵的背景原因。


    陆雪执届时仍然停留在京城,这场灾难发生在他车票开始使用的前一天,他甚至还没收拾回去的行李。


    很幸运的是,京城也是庇护所存留地之一,并且由于组织运行正常,仍然保持着相对稳定的秩序,在此时甚至算得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留在这里,因为自身出色的研究能力,被密切保护起来,没有人身危险,更没有生存的困扰。


    但这并不能让陆雪执完全放下心,他反而心急如焚,对家里的境况更为担心。


    桑秋怎么样了?陆雪翎还好吗?爸妈他们……诸如此类的担忧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难以下咽,也睡不好觉。


    好在他在中央研究所管事处的位置不算太低,关于组织的各种决策,并不能越过他的手上而进行,甚至他本身就是决策的其中一环。


    因此,陆雪执无比了解目前世界上最新的进度,了解组织的各种决策,甚至于机密的“未来计划”。


    “——很遗憾,我们将要做出这样的计划。”


    在那次重要的、决定性的会议上,陆雪执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尊敬的教授、以及那些他曾经仰视尊重的各国大拿们,就这么得出了最后的结论。


    经过各种严密的论证,地球将于一段可预测时间后进行类似“杀毒重启”的活动,而这种活动对于人类来说是毁灭性的,他们就像无数个世纪前其他的物种一样,或被陨石埋葬,被遮蔽的尘雾淹没,又或者沉入滚烫的海水里。


    “我们无法坐以待毙。


    人类的利益至高无上,我们的基因、智慧和所有的传承,我们所珍视的一切和目前所能拥有的东西,绝不能轻飘飘地被摧毁殆尽。”


    “为此,我们将付出一切,集中全部力量进行一项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业,我们将自己拯救自己,自己保存自己,延续人类的火种,保留未来的希望。


    这项伟大的工程,曾经是我们开始对天空探索的时候,是我们一次次尝试奔赴天空而被重力阻拦的时候,也是在战火中向星空成功踏出第一步的时候”


    “我们将奔赴更遥远的未来,暂时逃离我们的家园,即使充当背叛者的身份。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诺亚方舟’计划。”


    第232章


    席会散去,政客学者们提起自己的包,面色阴沉,行色匆匆地离开这里。


    陆雪执坐在软椅上发了会呆,并没有动弹。


    一直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保镖在会议厅门口探头探脑,他才缓慢地起身,步伐沉重地向门外走去,坐进私家车里。


    被安排来的保镖兼职司机,询问他:“陆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送您回家吗。”


    会议结束的时间很晚,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太阳完全落下,正处于黄昏与月亮交替的时刻,街上的灯随即亮起来。


    陆雪执没有反驳司机的建议,默认了他的话。


    于是车辆启动,带他驶离这片寂静的行政区,随着街边路灯的方向,和一众下班的公务人员车辆一起进入市区,人声一点点喧闹起来,街边的房子变得更高且五彩斑斓,虽说已经是末世,但临近节日的装饰依旧没有拆下来。


    路道设置了很多路障和检查口,几乎每开一段就要停下来。


    街边人行道上排了很长的队伍,另一位坐在一侧的李姓保镖和陆雪执已经很熟,看见他往外探,便主动解释:“那是十二街区的物资领取点,他们在排队领取物资。”


    陆雪执观察那群人领出来的物资。


    大包小包的,有生存需要的睡袋和帐篷,也有食物和饮用水,看起来相对丰盛,甚至需要一家一起来搬运,在街上慢慢地走,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群勤劳的蚂蚁。


    这些大包小包回家的人,衣着都相对朴素凌乱,像是刚乘坐完长途车辆,满身疲惫;又或者是曾经历灾难现场,来不及清洗就仓促来领取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发型也是凌乱散落的,身上的尘土也是清晰可见的,和其他穿着整齐,表情平静的本地人形成鲜明反差。


    他们走的路线也和本地人截然相反,看着像是远离市区的郊区公园的方向。


    “最近外面很不安全啊,但是咱们这地方就这么大。”保镖小李的话一如既往地多,絮絮叨叨地和司机大哥说,“还好我早就把家里人接进来了,不然现在只能和那群逃难的一样睡公园了。”


    司机说:“等后勤那边把地下避难所整理出来,就不用睡外面了。”


    “但下面也会睡满的吧。”小李道,“上头人不是说了吗,外面几乎没看到什么比这更安全的地方,真是神奇。不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涌过来总会承受不住的。”


    这俩保镖都是普通家庭,从私企裁员后被提拔成公务员的,因而很关心这种普通人的小事,谈论了好一阵子后,还不忘给陆雪执卖个好:“陆先生,还好我们给你工作,不然家里人也没这么容易送进来。”


    “嗯。”陆雪执哑着嗓子说,他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和行走在路上却境况截然相反的人群,望着扬起的尘埃和刺目的指示灯,耳边被人们交谈的嘈杂声笼盖,“不客气。”


    车辆到达房门前。


    陆雪执的私人住宅在安保系统非常完善的小区,因此保镖们并不需要和他住在一起,陆雪执独自提着行李箱,走进家门。


    保镖把车驶离,停往车库。


    小李瞅了陆雪执的背影一眼,若有所思:“陆先生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还是不要议论雇主了,”司机提醒他,“虽然陆先生对我们很好,但也要注意分寸。”


    小李点头:“毕竟现在身家性命都得靠他啊!”


    陆雪执的心情确实不好。


    他刚一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就躺在沙发上发呆,连灯都没打开,整个屋子黑黢黢的,只有逐渐增多的月光。


    就像是被卸掉全身的力气,陆雪执在沙发上越陷越深,双眼空洞地看向远方,脑海里则不断重演白天的各种画面。


    会议内容、慷慨激昂的演讲,手机里没能用出去的车票、打不出去的电话,还有回程路上疲惫却仍以为有希望的人群。


    陆雪执:“”


    “”


    良久的沉默后,他用胳膊挡住眼睛,咬牙低声道:“什么诺亚方舟、什么计划。”


    “这不就是背叛吗。”


    诺亚方舟无法承载下所有人。


    而他无法带走这些以为能依附着活下去的人,甚至想不到办法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他要独自选择这条生路吗?


    陆雪执松开胳膊,用衣袖猛地擦拭眼泪,摸出手机拨打桑秋的电话。


    磁场还没恢复,电话里依旧是无法联络的短号声。


    “嘟——”


    陆雪执不死心地又拨打了几次。


    他其实知道自己现在的动作毫无意义,通讯早就断掉了,指望立刻就与桑秋通话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会怎么想,桑秋。”陆雪执喃喃自语,“你会怎么做?”


    他仿佛在眼前看见自己竹马的模样,正在冲他微笑。


    一如往常。


    陆雪执慢慢抓紧拳头,从沙发上坐起来:“我知道了。”


    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不再犹豫,他打开房屋里的顶灯,摁开电脑屏幕,迅速给上级敲了一封申请信,请求自己有开启新项目的主导权。


    上级很快做出回复:【要求合理。但从目前的项目策划来看,对于每个阶段的目标和最终策划似乎背离现实,有理由怀疑可行性,这将决定我们能给予你多少支持。我们需要你更具说服力的项目策划,请在明天上交符合规范的申请书完整稿,我需要你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并且A计划在即,一切都得为A计划让步,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并不建议你在这时候做这些。】


    陆雪执深吸一口气,他敲打下回复:【A计划优先性再高,也不会是唯一的选择,为了能更稳妥地留存人类火种,减少计划进行的错误率,我有理由进行新项目的策划】


    【刚何况,关于项目的进行,我有说服性的理由——我会找到桑秋一起完成这个项目】


    上级:【找到桑秋需要一定的联络恢复时间,你确定他是认可你的计划吗】


    陆雪执:【我确定。我确定我将和桑秋一起开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B,不用逃跑,不用刻意的牺牲和奉献】


    【……你果然对A计划有很大不满】


    上级并不意外。


    但即便如此,对方还是留言道:【那你就试试】


    【有桑秋的名字在的话,即便听起来不可能,我也没法拒绝了……或许说,我期待你的成功】


    第233章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雪执努力进行自己的项目,期待和桑秋见面的那一刻。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放进去,推动的进度恐怕也没有百分之一,越来越少的时间容不得他拖延太久。


    他实在是很期待桑秋的加入。


    在他心里,大概桑秋是被神化了的。


    似乎只要桑秋加入,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事实证明,桑秋并不是真正的神明,他有过人的智慧,却只具备普通的□□,需要努力存活于俗世间。


    在各地恢复联系后,陆雪执毫不犹豫地率先申请了去江城的路程,而当他历经万难总算抵达之时,就在重新见到熟悉的人的面容之时,他也不禁眼上一热,掉两滴泪下来。


    “怎么哭了。”桑秋关切地问他,照例给他递纸巾,还想帮他拿行李,“你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我们回去慢慢聊。”


    陆雪执说:“不我在那边过得很好。”


    他重整语言,回复了桑秋的话,抬手擦去突如其来的眼泪,眼神却不住往桑秋瞟,上下观察对方。


    桑秋穿着简便。


    他是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衬衫来接陆雪执的,白得亮眼,和略有些苍白的面色相呼应,显得整个人气质更为纯净。


    今日天气有点冷,但为了方便给陆雪执提到来的行李,只加了一件单薄的开衫,看起来倒不像是功成名就的教授,而是刚上完文学课的斯文大学生了。


    陆雪执一眼看出,桑秋实在瘦了太多,哪怕加了一件宽松的开衫遮挡身形,整个人也过于瘦削,手腕细了一圈,蓝紫色的青筋暴露在外,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血来。


    桑秋的面色本就不好,又瘦过头,虽不至于形销骨立,但确实缠绕了一些病气。


    除此之外,大概是经历了灾害的原因,桑秋原本白净的脸上多了道细小的划痕,正好出现在眼尾后边的位置。


    因为太过疤痕细小,几乎可以被当作痣忽略。


    但陆雪执没法装看不见,他对桑秋的模样太过熟悉,因此桑秋这些变化让他过于忧虑心痛,尤其是这一道伤疤,就像是暗中谴责他的一把小刀,狠狠地砍在他心脏上。


    心上隐痛。


    他哪里还敢让桑秋给自己拿行李,推着桑秋上车,给桑秋又当司机又当陪聊,原本颇有些高傲冷漠的性子,这时候全变成小心翼翼,绞尽脑汁想说点开心的事情,让桑秋笑一笑。


    自己也好心上放松一些。


    实际上,在这种时候,桑秋能和陆雪执重逢,已经是抱着很振奋的心情前来的,脸上不曾掉下笑容,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


    桑秋也很关心陆雪执那边的情况,唠叨多问了几句,陆雪执不敢隐瞒,全盘托出,细细讲述自己在那边的事情,除了签订保密协议、不方便在车上简单叙述的事情,都一口气说出来了。


    他这样坦诚,桑秋才相信末世初临这段时间,他确实没在京城受委屈,刚刚的眼泪或许只是太过激动,也便放下了心。


    桑秋倒没有多想。


    毕竟他和陆雪执一起长大,陆雪执哭鼻子次数虽不算多,但基本上全都给他看到过,因此并不奇怪陆雪执激动到哭这种可能性。大概他本来就觉得陆雪执是个哭包也说不定,顾星河就这么吐槽过。


    “你过得好,我也算是能给雪翎一个交代。”桑秋稍稍犹豫,踌躇片刻,还是说道,“已经现在这个时候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去见你父母一面。”


    “我是有这个打算。”陆雪执郑重说,“之前那段时间,也是麻烦你了。”


    桑秋笑:“我们什么关系,谈不上麻烦。非要说麻烦,你还比不上江城审判官给我带来的一星半点……罢了,不提了。”


    桑秋说到一半,抱怨之意骤停,不愿把政治上的争斗扯到远离故土已久的陆雪执身上,只是叮嘱他如今江城派系之分,以免出现祸事,便也不再提,就算陆雪执反复追问,也不再述说这件令他烦恼的俗事。


    陆雪执喉头一动。


    看到桑秋瘦削的模样,他已经知道桑秋在这过得并不算好,还要照顾不少人,看来已经是费尽心思。


    这种情况下,他还贸然替桑秋做下这么大、这么难的项目决议……他说不出口。


    一旦产生这种心理,那就更不容易找时间说出来了。


    回到家以后,看到健康的父母和妹妹陆雪翎,陆雪执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之后他潜心在江城做了一段时间的基础理论工作,想把时空穿梭的底层框架打结实。


    时空穿梭的底层框架,已有前人做下不少重要成果,且已经有了一定的目标,但对于真正实现这个项目所需要的来说,那还差得远。


    陆雪执几乎住在实验室,不曾见家里人几面。


    就算这样,他之前稍有逻辑的一些论述,居然又因为一些数学论证过程而卡住了,几日也没有灵感精进。


    而他没有足够的时间,能花半年慢慢构思这么一个理论。


    陆雪执心急如焚。


    京城那边也对这个项目抱有一定希望。


    如果可以不逃离地球,谁又愿意做一个叛徒,独自逃离自己的故乡,抱完全做好大概再也回不来的可能性,当一群孤独的幸运儿呢。


    陆雪执的“时空穿梭”B计划,虽然听起来荒谬,完成概率也极小,但的确是给了另一种甜美的、可以让所有人逃离的生路。


    然而再看好,可惜的是,京城和国外地区仍然把几乎所有科技力量都集中在有最大希望的“诺亚方舟”A计划上,抽不出太多可以援助陆雪执搞研究的人才。


    更何况,“诺亚计划”的准许人数十分有限。


    想要拿到门票,除了早就在内定名单的佼佼者外,更多的名额将发放给参与A计划的科研工作者。


    这种规定,也让B计划的诱惑力十分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拉桑秋进组,或许只是让原本高枕无忧的桑秋莫名背负上沉重的责任。


    陆雪执头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敢声张,咬着牙想找到新的思路,证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越是独立地去思索,越能发觉前途艰难。


    好在这时候,因为他不同寻常的时间行程和颇为冷淡的态度,陆雪翎拜托桑秋前来询问,他也借着那一点勇气,把自己的全盘计划说了出来。


    [加入我的战车吧]


    [开启新世界,做全新时空上的创造者]


    桑教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第234章


    不出所料的,桑秋登上了他的战车。


    陆雪执从未考虑过,桑秋拒绝他的可能性——他太了解桑秋了。


    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不太一样。


    他拿捏准了桑秋的性格。


    虽然拥有登往A计划的船票,但宛如圣父般的极强责任感让桑秋无法拒绝看起来能获得更多人幸福的选项。


    就像是面对一个经典的问题。


    如果一条铁路上有一个人跌倒,另一条分岔路有五个小孩,而更改列车前进方向的把手在桑秋手上。


    那么此时,给桑秋第三条路:“你可以以自己为代价,让列车停下。”


    结果显而易见。


    桑秋一定会选择第三项。


    陆雪执时常觉得桑秋有种神圣的奉献者心理,他似乎做好了随时为他人牺牲自己的打算,因此并不是很在意一些常规的利益。


    这种性格听上去很好,但作为桑秋的竹马,陆雪执只觉得桑秋确实应该找心理医生看一下,让桑秋更在乎一点他自己,而不是抱着奇怪的心理。


    不过他现在却有点庆幸。


    能主动走上这条吃力不讨好的、危险至极的路,除了这种性格的桑秋……就根本没有人了。


    助手们都抱着“反正有退路”的心情,想着混过一天是一天,但考虑到他们本也不想来这个项目,陆雪执只是简单教训了一通。


    很显然成效并不大,助手们的进度仍然不容乐观,不止是智商和能力的问题,还有进度确实因为他们的分心拖得太慢。


    ……但是桑秋来了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懒懒散散,就等着A计划启动的助手和合作人们一个个忽然就和打了鸡血一样,突然就很愿意做项目了,每天在实验室里,对着桑秋,一副非常积极的模样。


    完全看不见前几天闲散的样子。


    陆雪执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果然还是因为桑秋。


    桑秋奇妙的奉献性格,让他活得像一个勉强在世俗中坚持下去的神父又或者天使,而这种性格又是最吸引人对他充满信仰的。


    简单来讲,就是桑秋个人魅力太大,那群人都被他所吸引,就像是信仰神明一样看待他。


    所以桑秋努力将精力投入进去,这群家伙就有样学样,要为偶像奉献一点。


    “你讲得好夸张。”桑秋听完陆雪执的复述后,抬眼无语道,“你一天到晚不吭声,我以为你累了,结果你又在脑袋里想这些偶像剧一样乱七八糟的。”


    陆雪执客观求证:“是你说让我多了解最近的流行事物的,我已经从通讯娱乐业暂停的那一年往回一直看了大概24年的时尚资讯和新兴热点——”


    桑秋嘴角一抽:“你在这种地方倒是挺认真的。”


    在聊这些的时候,桑秋正在厨房做菜,他新弄了两条鱼,正努力将一天红烧,一条拿来清蒸,留下两个鱼头做豆腐汤。


    这两菜一汤的程序并不复杂,也就是前期处理得麻烦了一点。


    陆雪执是要来这里蹭饭的,所以他很有分寸地就处理好了鱼的前期步骤,桑秋才来拿鱼下锅烹饪,一下锅,密制调料一放,食物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桑秋可以吃辣,但这两条鱼他做得很鲜美,因此今天并不想用辣椒。没有辣椒,厨房里的气息也就格外好闻,呆的时间越久,味道越浓郁。


    桑秋早就换了外出的衣服,把外套挂在进门的衣架上。因为陆雪执已经处理好了最麻烦的鱼,他就只穿着风衣里面素色的衬衫在厨房进行剩下的工程。


    而此时,他眼睫细密,专注地切水果,然后一点点摆成漂亮的水果拼盘。在少许白雾的包围下,美人配颜色鲜艳的水果,画面极为和谐,把桑秋与生物来的轻飘飘气质都散去不少,变得更世俗化。


    他看水果,陆雪执就不受控地盯着他。


    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陆雪执小时候还是很活泼的性格,桑秋也是很阳光的小孩,但是经历太多事情,他们的性格都沉稳下来,也都不怎么爱说话了。


    尤其是在想熟的人面前,互相都了解对方的脾气,更不用贴心地主动找话题,要沉默那就一起沉默,并不觉得尴尬。


    陆雪执只是有些恍惚这样的时光。


    在京城独自呆了这么多年,虽然每年都有回来聚一聚,但说到底还是聚少离多,因此相见时,总觉得对方变了不少。


    作为桑秋的竹马,他亲眼见证了对方从稚儿成长为清俊少年,却没能目睹对方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成熟稳重青年模样的片刻。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


    而回来的几个月里,他和桑秋朝夕相处,似乎又找回了曾经那段时光。


    这和在京城果然是不一样的,在桑秋身边,陆雪执才能获得最彻底的放松。


    ……他因此产生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但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或许只有呆在桑秋身边,才能把这些乱七百糟的想法梳理明白。


    锅里发出水汽倒腾的声音。


    桑秋放下果盘,扭头往电磁炉上面看去的时候,目光略略扫过陆雪执。


    陆雪执却在此时躲开他的眼神,顺带也收起了自己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因此桑秋并没有发现他异常的走神,只是平静地在电磁炉附近处理食材,香气愈发浓郁。


    从桑秋背后看过去,真是无比家常的画面。


    “哥!”顾星河的叫声从外面传来,“我买了点卤味,一起摆盘吧。”


    这道声音传进来后,安宁的画面才突然被打破,变成生动的进行时,桑秋连忙擦干净手,出去接顾星河买回来的卤味:“你等我热一下比较好吃,我看看你买了多少。”


    陆雪执对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反正项目成功后,未来还很长。陆雪执对自己说道,未来还有一起陪伴的时间。


    因此,他并不急于探寻自己复杂情绪背后的内容。


    他设想的很好。


    只可惜这次之后,这样的温馨画面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而等他理清楚自己的思绪时,原本触手可及的人,早就变成了不得不解决的bug。


    最后,他们在时空中,不知不觉站在了对立面。


    第235章


    桑秋的加入使研究进度大大加快。


    桑秋不愧被誉为“现世纪的天才”,虽然他擅长的领域并不在这方面,但是只要有些许相关联之处,他就能够打通其中的脉络。


    时间仍然很紧迫,但是离他们要求的目标却越来越近。


    从最开始完全无法设想实验成功的情况,到如今小有进展,所有人如痴如醉地为了一个历史性的工程拼命……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发展。


    这似乎已经没办法简单地用生命受到威胁所以产能爆发来描述,更没法简单地用灵光一闪来描述。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如有神助。


    “加入北区出现的虫兽残骸后,提取出的能量完全符合我们的构想……它仿佛是为我们设想而生的理想范式。”桑秋凝视着自己的手稿,轻快地和陆雪执说道,“我从未想过我们能如此顺利地到现在。”


    他的精神很亢奋,手指却因为这段时间的忙碌而呈现死白。


    陆雪执没接他的话,盯着桑秋的黑眼圈:“那么你该休息了。”


    桑秋最近都不怎么穿大衣了。


    因为体重迅速下降,他本就瘦削的身材变得更加消瘦,连厚重的大衣都显得很是沉重。


    顾星河一开始只是忙碌于上级发来的A计划任务,但看桑秋一天天忙碌下去,他还是没忍住过来兼职,包揽了“时空穿梭”B计划的所有计算机项目。


    “所以你能让我哥少忙点吗?”顾星河私下质问他,“我好不容易之前让我哥养回来一点肉,这下全没了,我都怕他被风吹跑。”


    陆雪执:“说得好像他会听我的一样。”


    顾星河点头:“也是,还得靠我。”


    陆雪执:……


    突然也不想承认没法管桑秋了。


    最后,还是顾星河给桑秋做了一个小程序,提醒他每天注意入睡时间和用餐,不然就会立刻接通顾星河。


    桑秋对此幸福又苦恼:“可是实验时间不剩多少了……”


    他说到一半,抬头看顾星河的眼睛,眨眨眼,还是默认了对方的做法,没接着说下去。


    正如桑秋所说。


    实验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


    北区的虫兽灾害到现在反而成了助力,无人知晓来处的虫兽身上携带的能量,与桑秋他们理想中的时空虫洞完全符合。


    但还是要更谨慎一些。


    虫兽的身体坚硬无比,现代的大规模杀伤武器都无法对它们进行精准的打击,通过虫洞能承受的压力自然也多得多。


    而人类的身体脆弱而关键,无论是桑秋还是研究所里其他的成员,都不希望彼此肢体残缺地前往新世界。


    而另一方面,虫洞如何定位新世界也是难点所在。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全可靠的方案。


    桑秋无法容忍自己参与的实验有出现重大事故的可能性,因此他几乎把自己所有时间都塞进实验室里,日以夜继,再次把作息颠倒。


    顾星河一开始还继续给他打电话催促休息,后面干脆直接把办公用品搬过来,在实验所盯着桑秋,以保证他准时休息。


    但这样也是杯水车薪,桑秋要是真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是会拒绝他人好意的。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顾星河的担心,埋头栽进实验室里,只保证简单的身体生活需求。


    “又开始固执起来了。”顾星河叹气。


    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同时参与进陆雪执的B计划,还把倒茶机器人放进桑秋的实验室里,让这个机器人成为敦促桑秋定时休息喝水的新助力。


    桑秋之前就很喜欢这个小机器臂,还给它取了名字。


    因而他就算固执地拒绝担心,也还是没把机械臂扔出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拼搏激励了本就向往他的其他研究员,几乎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完成一道道工序和项目。


    他们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先是成功建设了一个小型时空虫洞,然后是不断测试物品进去的安全性。一块钢铁、石头,然后是一个仿真手臂,随后是一盆植物,再然后是小白鼠……


    他们一点点尝试所有的东西。


    拥有北区的异虫提取物后,建立虫洞变得更方便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这两个词汇间类似的虫字,而是因为那些虫子本身就是另一个世界到来的非科学生物。


    另一方面,建立虫洞更加方便也并不说明可以大规模建立虫洞了,他们目前只能建立一部分不同的虫洞,并且都不知道虫洞背后是什么样的世界。


    到底是能重新容纳所有人的新世界,还是虫兽的老家,又或者是其他的地方?


    不得而知。


    穿过虫洞并不是穿衣服一样,轻轻一伸手就能完成的步骤。


    他们无法准确地确认穿过虫洞的时间,也许是精准到秒的一瞬间,一个眨眼。


    又或者是一个小时,一天,甚至是一年。


    开拓新的领域就是这样充满疑虑。


    他们对前方所有都一无所知,原本的理论也不能完全解释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能估算出的结果也无法保证多少的准确性。


    时间却还是那样紧迫。


    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桑秋对着日历说。


    他们共用一个办公室。


    陆雪执从报告和文件里抬起头,房间只有他们两人,因此他知道桑秋这句话其实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我们还要留一点点时间,给民众推广不是吗?”桑秋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历,慢慢地说,“现在的传播速度又这么慢,我们要给全世界的研究者更多的复现时间,又或者是转运人员的时间才行。”


    桑秋:“可是A计划和地球重启的时间又那么近。我们真的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桑秋说:“我打算……”


    陆雪执:“——不。”


    在桑秋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话之时,陆雪执已经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回复。


    桑秋:“……”


    他把视线从日历上面收回,无奈地转身坐下,撑着下巴看向陆雪执。


    “我还没说我的打算。”


    陆雪执:“但是我已经猜到了。所以无论你怎么问,我的答案都是,我不同意。”


    “你不要想作为一个实验品进去。”


    陆雪执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是最后的存货


    月底会努力复健!真的很抱歉


    第236章


    [……我每天都在想。


    不提出这个建议……不,至少不把桑秋拉进来,会不会更好点。]


    陆雪执观望了一切。


    他自认对桑秋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因此知道自己之前的阻拦大概率是无用功,桑秋大概率还是想以身试险,就看他什么时候狠下心罢了。


    他倒是想把实验室严密看守但是拦住桑秋这个总负责人又几乎不可能。


    而自己作为另一位项目总负责人,手边事务也同样让他抽不开身,因而只好在自己私密的日记里暗自写下繁忙生活里无处安放的担忧。


    他之前是不写日记的。


    但自从高中的时候,桑秋开始给他买日记本开始,他就开始写日记了。


    也从那时候开始,他发现日记确实是一个好东西。


    陆雪执的心里总是会出现很多复杂的情绪,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他总认为这是非常费时间的事情。


    他希望自己能和电脑一样运作严谨,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桑秋因此偶尔说他:“从京都回来以后,你好像对自己要求更高了。”


    “是吗?”陆雪执心无旁骛,“毕竟要做的事情比较多。”


    “嗯”桑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用琥珀般的眼睛注视陆雪执片刻,嘴唇欲张又合,陆雪执没有把头完全转过去,因此他只能看到陆雪执在面罩之下的侧脸。


    灾变后,盐城内部的天气也已经开始混乱,明明还是秋季,却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地震伴随大雪,这些难以被无视的自然预警无声地告诫所有人危险的到临。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太混乱了。”桑秋低声说,他看向窗外,外面的冰雪反射自然光线,刺挠了一下他的眼睛,“陆雪执,我知道你的性格我很感谢你能争取到我们现在这个B计划,我们会成功的,你不要太紧张。”


    陆雪执沉默不语。


    他确实有一点点后悔了。


    而后悔这种情绪,就像是一颗种子,只要掉进心里,那就会立刻生根发芽,甚至长成繁茂的大树。


    [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普通的进展都需要最少两个月,多一点要半年也很正常,而我们现在只有这么几周的时间]


    [我做出这样狂妄的计划,所以根本没有尖端人才愿意参加]


    [去首都这么些年小心翼翼,到头来还是要桑秋帮助我]


    [这是一腔没必要的热血,我确实愿意承担后果,可是——]


    他的后悔情绪,在桑秋打算以身试险的最后阶段,几乎达到了顶峰。


    那天早上,陆雪执从实验室隔壁办公室搭的小床上醒来,听到外面的声音,看到桑秋和外面站着的特警说话,对面一身制服笔挺,再三向桑秋确认意愿。


    “桑教授,您确定不去吗?外星计划要开始了,您的登舰名额仍然留存。”


    “我昨天就在网上拒绝了,齐衡。”桑秋垂眸说,“我和陆雪执都把名额给了家里人,还得麻烦你了。”


    陆雪执当即就从床上爬起来,想冲出去阻拦桑秋的话语。


    可他的手就是停在了门把上。


    再没有动弹,只能听外面将剩下的话说完。


    齐警官再三劝说桑秋,未来的人类很需要他,却也得到了桑秋的一再拒绝。


    “把我的弟弟打晕带走吧。”桑秋笑眯眯地,“要他帮忙的系统已经结束了,我还得留下来验收结果好啦,不要愁眉苦脸的,说不定我会带着很多人,和你们在未来见面呢!”


    齐衡深深地注视他。


    他扶扶帽檐,最后只能行了一个军礼:“祝成功,愿一定要未来再见。”


    军靴踩踏声远离后,陆雪执也没能把门把手离开。


    如果他真的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能做到如电脑程序般冷酷的话。


    他就应该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猛地打开门,让齐衡把桑秋带走;又或者是昨天晚上,不要假装遗忘登舰的时间,自欺欺人地独自填写是否上舰的回执。


    这样,桑秋才能百分百安全。


    可是他做不到。


    所以陆雪执放纵了自己的自私,想要桑秋不顾风险地留下来


    事情到这一步,结局就已经逐渐明晰了。


    他们做出来的时间黑洞,借助了太多灾后突变特殊物质的特性,因此不能简单地用平常的学术知识来判断。还没离开的学者们,大多也够不着登舰标准,学术知识有限,能刷好试管打好螺丝,就已经算尽职尽责。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让他们慢悠悠地实验来让桑秋进行猜测改良。


    世界毁灭的日子近在眼前,他们还需要一小段时间来推广和让民众进入,不能再耽搁了。


    而桑秋的学识,在场人无人能比。陆雪执也不行。


    所以这次,桑秋再次和陆雪执提出,要去探一探时间黑洞的时候,陆雪执再也没法从逻辑上反驳。


    他也说不出单纯从感情上恳求对方不要去的话,他觉得自己不配说这种话。明明是自己私心作祟,才让对方留下来,现在却要从情感方面恳求对方自相矛盾。


    “不要担心。”桑秋认真地和他对视,“我们两都在这里呢,就算我出事了,你也一定能处理好后面的一切对吧?”


    “在世界毁灭之前,去另一个世界探索出路,还能有人为我善后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桑秋去意已决。


    他开始严肃地进行之前设计好的准备工作,实验室其他人员紧锣密鼓地帮他推动计划,最后所有人站在实验室,实验室外又挤满了不少研究员,瞪大眼睛看桑秋穿着工作服,走进时间空洞里。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一小时,一天,两天


    黑洞里没有再出现桑秋的身影。


    陆雪执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洞外面等了多久,浑浑噩噩地处理着手头的事务,时不时低头查看那一份份应急处理方案,肝胆俱裂地设想着善后方案。


    顾星河被护送到京都,总算被解绑,抓取电话就打给他:“喂!我现在就回来——你们别拦着我,我哥怎么样了?我哥他——”


    可惜双手不敌特警的阻拦,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换了齐衡认真询问计划进展如何。


    陆雪执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答复的了。


    直到桑秋从黑洞中回来,他的时光似乎才重新开始流转。


    计划成功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惜,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他这下彻底后悔了。


    第237章


    【你想过做一些改变吗?】


    燕川柏曾经反复如此质问自己。


    作为燕家的直系男性,虽然头上有一位大哥顶着,家族沉甸甸的权势与希望并不会寄托在他身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会放过他了。


    相反,家族长辈将他视作一种必需的备用方案——他们时刻做好了各种意外的应对方法,因此哪怕现在被视为“太子”的大哥燕鸿雁立刻出车祸逝世,也能掏出精心培养的燕川柏来应付,这也意味着大权的转移始终在他们控制下,不用担心出现太大的变故。


    正因如此,燕川柏同样得到了家族倾尽全力的培养,每天上数不胜数的私教培训,聆听长辈的教诲,时不时跟随出席各种会议,以培养各种素养。


    高压的培养方式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备受打击的事情。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反而是在承受这些高压环境之时,他人的戏谑和嘲弄。


    大哥燕鸿雁比他大好些岁,早就知道了自己肩扛家族大权的命运,从小便做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每日也是勤奋学习,做足了大家族继承人的模样。


    他这副样子很得家族内长辈的喜爱,想攀附上来的旁支也早早盯准这个可栽培的苗子,送了一堆跟班和同伴在燕鸿雁身边。


    燕鸿雁算不上多么大气的人,但好歹家教过关,因此即便知道家族给自己上培养“替代品”,也没有主动去招惹燕川柏,只是尽力按捺心底烦躁和焦虑,假装看不到燕川柏而已。


    他自己是收敛了,但跟班却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不满,因此暗戳戳的欺负、明里的嘲讽是常有的事。


    燕川柏一面承受着学业的压力,另一边感觉自己被周围所有人排挤和蔑视。


    日复一日,他感觉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但可笑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因为抗压能力不够强而进医院次数多了,而体验最不想得到的他人嘲笑。


    燕鸿雁对此一直都是冷眼相待的态度,从不帮助,也不阻止。


    可以说,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这种情况,一直到燕鸿雁成年,进入分公司尝试掌握权力,而燕川柏早就“自暴自弃”当上游戏主播,放弃家族一切支持以后,才逐渐开始好转。


    燕鸿雁重新审视燕川柏对他的价值,评估他为没有威胁的“远房亲戚”,必要时并不介意向他示好,以展示自己的包容之心,和家族推崇的兄弟情谊。


    【谁稀罕他们的怜悯?】


    燕川柏厌恶燕鸿雁的做戏行为。


    自私主义者。


    他感受不到燕鸿雁的任何亲情和友善,也从未在父母和长辈那里得到所谓血缘带来的关怀,整个燕家就像是被金钱操控的木偶,在谈判桌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品尝利益。


    他学习的教育本该是正常的。


    家教会给他传授国家推崇的正常价值观,会给他讲述历史上的真善美,燕川柏在阅读故事时,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的、理想中的正常世界。


    但这个世界也很快坍塌。


    他的家教也都是燕家人,私人生活极其混乱,道德观可以说几乎没有,教授了几个月就入狱的罪犯、与十几个女人厮混的中年男性、想对他下手的猥琐成年人数不胜数,只能说他们在学识方面达标。


    童话世界在他们嘴里讲出来,感觉染上了恶臭的味道。


    更别提燕川柏作为继承人之一,从小被带进各种利益交换场所,能看到的黑暗面更是远大于只存在于书本里的童话。


    燕川柏偶尔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群,也无法产生自己能够真正融进去的感觉。


    他曾经对此感到困惑,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脑内也逐渐明晰了那些特殊感觉产生的真实原因。


    【原来我连自己也一并厌恶啊。】


    燕川柏恍然大悟。


    金钱。


    地位。


    教育


    或许还有更多。


    他确实在燕家备受心理上的折磨。


    但相对应的,燕川柏同样清楚地明白,自己几乎获得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物质资源和教育资源乃至更多,而这些资源的获取,都是源于自己家族在不公平的社会系统上对普通人的压榨。


    他是吸血虫,是食腐兽。


    该被自己厌恶的人,合该有他本人。


    燕川柏顿悟这个道理时,才是十多岁的时候。


    届时,他刚刚上初中,还没有进入骨骼迅速发育的青春期,个头还不如餐厅一只高凳。


    几个佣人在角落窃窃私语。


    “燕家这个小的,很怪异欸。”


    “明明这么小的孩子,偏偏死气沉沉,难怪家里更看好他大哥。”


    “嘘这不是我们能说的。”


    “装什么啊,我早看到你哥哥给他大哥送礼了。”


    佣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燕川柏蜷缩在更隐秘的角落,却不再觉得如之前一般难以忍受。


    他居然是认同这些言论的,他接受任何客观的、主观的批评言论,哪怕这些将他批判得一文不值——燕川柏反而能从这些有如箭矢的恶言中,感受到犯人受刑的如释重负感。


    【我有罪】


    【我接受】


    但是——


    “恶魔需要赎罪。”


    燕川柏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小小的故事集,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宗教童话故事。


    他的个头很矮,用书房特制的移动高梯才能拿下来这本书,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端坐在高高的梯子上,忽然间又产生了能够俯视众生、超脱众生的错觉,心里感到一片安宁。


    伴随着这种心底的静谧,燕川柏轻声念完这句话。


    “以磨难塑肉身,以苦难销罪孽方可成人。”


    他的腿搭在楼梯上,只需要稍稍抬起来,便能有毫无依凭的危险感。


    漆黑的眼眸从书上移开,直视前方。


    【我要赎罪】


    【方能改变,最后成人】


    屋外又喧闹起来,佣人和家教找不到他的身影,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进书房,最后又像退潮一样缓缓拍打着消散,不再寻找他的踪迹。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因为他们坚信,燕川柏属于这里。


    他生于这里长于这里,密不可分,他总会回来,除此以外无处可去也无处可依。


    没有人想过,小小的爬藤会有自己的想法


    想要赎罪,首先需要摆脱自己爬藤的身份。


    如果他始终依凭家族的底蕴生活,他就与自己厌恶的东西密不可分,没有资格谈论赎罪与摆脱的字眼。


    燕川柏算不上一个绝顶的天才,他自认只是一个被非常好的资源灌注、有些拔苗助长的、相对聪明的小孩,在能力与见识上,他都不认为自己比得上大哥燕鸿雁,更别说其他真正的天才。


    因此他做不到用艺术天赋一鸣惊人,在投行突然成为大富翁,也不能用稚嫩的言语给行业前辈们一个惊吓,赚钱对他来说并非易事。


    但感谢他自己的敏锐,父母给予的身体,以及最重要的,时代的馈赠。


    将这三点合一,燕川柏发现,作为初中生的自己最容易使用的渠道,居然是网络直播。


    网络直播在他那个年纪时,还是刚兴起的新鲜玩意,一般只有不上学的小混混、卖弄美色的不学无术者,还有无能的失败者才会使用。大众看不上这玩意,更不觉得这能赚到钱,实体店仍然生意兴隆。


    但是不需要太多资金储备,只需要一台电脑和比较好的直播设备,和出众的样貌,就可以获得大众的关注和打赏,这些条件对于燕川柏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


    他没有道理不去尝试。


    恰好,燕家的资产虽然以实业为主,这些年却也敏锐地嗅到网络各种行业的风向,正在着力打造虚拟帝国,与众多新企业暗戳戳较劲,因此并不介意继承人之一去做网络相关的活动。


    燕鸿雁关注着他的动向,但同样看不起网络直播,更看不上所谓抛头露面的事情,于是只是讥笑几声便转移注意力。


    燕川柏顺利地开始进行直播生涯。


    刚开始他很不熟练,只是一门心思学习网上潮流,将出众的外貌露出来,然后肢体僵硬地写作业。


    这让他获得了一些路过的观众打赏和调侃,当然也遇到过让人心烦的猥亵言论,此间心酸他早就懒得回忆,与获得自由相比,远不算什么挫折。


    “还是不够。”


    没有调研和规划的直播生涯,说到底还是不够用的。


    燕川柏开始利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去探寻一条粉丝更有黏性、能获得更大收益的路线。


    他考虑过当生活主播,探访主播,甚至参加了一小段选秀,最后都被燕家助理打断探索经历,被家族前辈一顿教训。


    而他本人对直播这些也没有什么偏好。


    燕川柏经过家族的刻意拘禁和规训,虽然时不时窜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大逆不道想法,但也确实被培训成找不到自己爱好的一张白纸。


    他只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落实到具体的东西以后,到底要喜欢什么


    【我得来做点改变】


    【我们不能带着大家坐在这里,等死】


    桑秋走进黑洞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太多大义凌然的东西。


    他就和以前要出趟远门一样,把身边的人安抚好,特指自己弟弟顾星河和陆家兄妹,安抚好这几个人,他就无事一身轻,要专心致志搞自己好奇的、渴望的一切事物。


    陆雪执评价他,温柔体贴,却也冷心冷情。


    桑秋没听懂他这句评价的意思,还没开口询问,站在旁边的顾星河一拳就打到陆雪执脸上,继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桑秋也就不得不先分开两个突然发疯的狗崽子,就也忘记询问了。


    后面他自己品品,虽然不知道和陆雪执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否一样,但也多少能明白,这句话的大概是有点在指责桑秋对研究事业的过分投入。


    可是这个能怪他吗?


    桑秋一点也不打算改。


    他就这么点小爱好,陆雪执不要管东管西。管了他也不想听。


    因此进入黑洞,比起对被撕裂或者是泯灭的恐惧,桑秋更多的是兴奋。


    能够看到这么多大拿在一起,用自己卓越的知识,挑战人类历史上的极限,短时间内为普通撕出来的一条生路的各个学科汇集而成的、他理想中的逃亡路径半成品——多么神奇的经历!


    感觉死在里面也死而无憾,非要说,那就是完成这一壮举救下大家,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桑秋胡思乱想。


    他调整好身上的防护和监控装备,不再给身后的注视与呼唤任何眼神,待自己的兴奋升至最高点后,毫无顾虑地接触了黑洞。


    一瞬间——或者不能再用这个量词。因为已经不够准确。


    时间在踏进去的时候,突然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过了无数个世纪,宇宙大爆炸出现在眼前——又像是经过极短的时刻、秒钟,短到无法准确地描述,所有生物甚至尘埃都好像没有产生运动


    桑秋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感知。


    他无法伸手试探更多的空间,甚至连抬起小拇指都有心无力,脑内忽然一片混乱,对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概念,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记不清自己的过往,乃至自己的名字。


    长久的——或者只有一刹那之后。


    桑秋神智重新清明。


    他感到自己的口齿干燥麻木,下意识想抿唇,却意外发现情况不对。


    “嗯?”


    这不是一个正常环境,他现在也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状态。


    桑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还有四周的环境。


    以他粗浅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里并不是他要找的最终目的地,更不是末世的人类需要的乐园因为周围蓝光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围绕他有规律地旋转,桑秋自己则像一个光点一样漂浮着,没有具体的人类形态。


    “我在哪里?”桑秋询问。


    数据流自然不会回答他。


    桑秋踌躇片刻,只得自己尝试移动,随着数据流四处飘荡,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自然也没法找到原本要拿来和外界联通的道具。


    不过还好,桑秋早就预想过类似这种场景的情况,对自己的身体也进行了手术——他给自己脑内安插了一枚传输芯片。


    芯片使用最先进的安装方法,和实验室的仪器死死绑定,能够按照他的意志,传输最近一段时间发生过的记载。制作这种跨越时空的传输工具并不容易,实验室最后是从怪物身上、甚至黑洞中反复提取物质,才获得了制作的思路和原材料。


    代价也是有的,跨时空传输的次数很少,且并不稳定,桑秋还会因为这枚芯片在脑袋里的作用,出现头痛脑热的情况,严重影响神智。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桑秋必须先行使用一次。


    他尝试开启脑内的芯片,向实验室传递目前为止看到的东西,最后才按照原本的计划,随数据大流移动,试图找到一个能恢复原状的地方。


    光点移动。


    ——这些是实验室里的人能接收到的最后几段模糊画面之一。


    自从这些惊人的画面之后,他们就很难再接收到桑秋传递过来的信号,更不要说别的清晰画面,接收信号的光点一开始很沉寂,后面竟然闪烁得异常频繁,按照记录的频率,桑秋后续恐怕不断地再尝试传输画面。


    但是基本上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实验室的所有人只能在黑洞前面静静地等待,期待能得到更多的东西,却心里多少有点底,知道这次实验搞不好完蛋了。


    还把桑秋赔进去了。


    桑秋要怎么回来?没人能说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猜测。


    因为没人觉得他能完整地回来,甚至说不大可能回来。


    “就算回来了桑秋老师恐怕也不正常了吧。”实验室人员窃窃私语,“那个发射的信号频率,绝对不正常,如果桑秋老师真的按照那个频率使用的话,绝对会变成疯子的。”


    变成疯子的桑秋,回来的可能性也会大幅度减少。


    他们当然不敢把这些言论传到陆雪执耳朵里,谁都能看出来,另一个主负责人陆雪执早就心急如焚到状似疯子的程度,而论手段和权势,可没人能打得过他。


    不惹他比较好。


    而想要不惹陆雪执,那就绝对不要提现在处于危险中的桑秋


    陆雪执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都在议论什么。


    他偶尔也会冒出这种念头,只是偶尔。


    因为一旦闪烁出了这种想法,他就会恐惧地驱赶自己一切思路,他比其他人更害怕失去桑秋,因此更不能接受那些想法的出现。


    “回来吧。”


    一个人的时候,陆雪执目光空洞地直视虚无处,期待有人能出现在他眼前。


    “找不到出路就找不到。”


    反正他们有离开的车票,如果他想,现在立刻赶往首都,绝对能获得一线生机,中央不会拒绝两个科研天才的投靠,更何况这两个天才本来就在保护名单上。


    陆雪执承认自己有点看似伟大的理想——但是现在他想清楚了,在桑秋进入黑洞的那一刻,他所有混沌的、不堪的思路都整理明细。


    他想要桑秋活下来。


    与此相对的,其他都可以让步。


    理想也好,跨时代的成就也好,其他人的性命也好,统统都要排在这之后。


    好吧,陆雪执也算是看穿自己了。


    说白了也不过是个野心动物,所以能轻易离开家里的人,又把妹妹丢给桑秋照顾,随意地决定搞个拯救苍生的大事业,毫无顾忌地把在乎的人拉进来,最后也能轻而易举地抛弃高喊着的理想。


    没有桑秋那种坚定的、对学术的执着,大概也是他在学术上不如桑秋的原因。


    要不就从现在开始专注桑秋这一个目标吧。


    反正地球也要完蛋了,他们带着这些技术,中央会保护好桑秋的。


    陆雪执之后只要考虑桑秋的安全就好了。


    这也算是对之前不负责行为的赎罪。


    陆雪执百无聊赖地胡乱思考着。


    他的思绪杂乱无边,毫无底蕴,只是安慰自己的话语,只是这点安慰的意图,到那一刻以后,都被粉碎了。


    ——那一天


    没人想过这个结果。


    或许期待过,但是没人真的觉得桑秋能够完整地回来。


    没人觉得。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桑秋就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甚至还穿着普通的衣服,厚重的防护服消失不见,白衬衫和绵软的毛衣外套,还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衬得皮肤白皙。


    脸上气色也很健康的样子,很红润,嘴唇也不像是之前那样总是一副贫血的白到发黑,虽然唇色还是很淡,却已经泛粉色了。


    桑秋这副模样,不像是刚经历千难万险,从人类未曾触及之地归来的冒险者,反而像是没来得及打招呼,给实验室报备,而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的来做客的客人。


    “桑秋?”陆雪执说。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发虚,飘飘然地浮在天上。


    桑秋只是对他露出一个瑰丽的微笑。


    他早就知道桑秋非常漂亮,就算用有点女性化的赞美词去形容这样的成年男性,对于桑秋来说仍然是非常恰当的。只是桑秋的能力太强,性格又太温柔有魅力,反而让靠近的人下意识忽略掉美貌。


    但这时候,陆雪执却忽然就被很久没被在意的灼眼美貌刺了一下。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太激动了,所以给桑秋的身影添加了很多闪闪发光的滤镜。


    后面


    所有人震惊了一段时间,就接受了桑秋突然回来的事实。


    得益于桑秋的好性格,就算有心思阴暗的人偷偷讲不是很好的小话,也不会有人否认对桑秋性格和能力的信任,大家不假思索地信任桑秋,没有怀疑过其他的东西,只是想知道他神奇的经历,以及有没有异世界能利用的东西。


    对啊,本该如此的。


    桑秋没有出事,他们没有失去一个伟大的领航员,甚至还找到了新世界的出路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迅速。


    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一样,一些关键的节点被迅速地略过,他们失去对正确方向的把控,最后毫无疑问导向了糟糕的结局。


    桑秋简单地述说了他的经历,承认黑洞对面连接的是无限的平行世界。


    “这些世界和我们很像,甚至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这就是传说中设想的平行世界!但是世界的命运并不一样,我们的世界遇到了奇怪的东西,被入侵、甚至即将被毁灭


    可是别的世界并没有遇到这些东西,他们很正常地发展着。”


    桑秋遇到了老年版本的自己、中年版本的自己,甚至还穿越到童年的自己身上,开启了一段很神奇的经历。


    在那段经历里,他好像短暂地遇见了【神明】,对方成为他的“家长”,带他长大,让他体验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这让桑秋感到无比惆怅——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谁不希望自己曾经能过得更容易些?


    但这点感慨很快被他冷静地排除,他努力在一片诱惑和混乱中找到回来的方法,并且成功突破了数据的重围。


    “逃亡的新世界是存在的!”


    回来后,桑秋向大家激动地宣布:“平行世界是安全的,只要我们逃入平行世界,最起码生命安全是可以保证的,至于其他的交涉,可以慢慢进行,或者寻找平行世界的‘自己’来求助


    我们的活路,找到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这座小城的四面都已经被怪物包围,北面有虫兽,南面有难以预计的丧尸潮,其他地方更是数不清的天灾和怪物,等到了毁灭的日期,他们或许连站立的地方都要失去。


    在生命危急时刻,他们终于找到了能给更多的平民也立足的“新世界”!


    实验和行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他们准备好了穿梭黑洞的设备,召集了周围的居民,并且将这个消息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呼唤大家来这里获得一线生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进。


    只是欣喜之余,桑秋却也很犹豫。


    “我希望我真的给大家找到了一线生机。”桑秋对陆雪执说,“对面是很多平行世界,进去以后和电脑的数据流实体化一样,我们目前是链接一个世界传送人群,这样不被接受的话还能更换世界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种操作,我都要被咱们大胆的举动恍惚了。”


    陆雪执笑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纠结这点?能活下来,对于现在的大部分人来说就足够了,总不能跟这个世界一起结束吧?”


    “嗯。”


    桑秋低声看向窗外,外面天色低沉,远处的天地异象随着时间越发可怖。


    “只是离所谓的成功越近,我越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桑秋慢慢地说,他的声音轻轻的,“我有时候还在恍惚,我真的回来了吗?”


    陆雪执不以为然,揽过他的肩膀,笑着打消他的疑虑:“说什么呢,你当然回来了,我们的大英雄。”


    我的大英雄。


    陆雪执毫不怀疑桑秋的成功。


    他当然知道桑秋没有完全讲述其在黑洞内的所有经历,对桑秋嘴里的【神明】也十分在意,目前的实验还有很多问题待解决,却已经要赶鸭子上架进行——他都知道,可是他更在意桑秋完好归来这一点。


    只要桑秋还在他身边,他们一定就能像这次一样,解决所有的问题,大胆一点的步骤又如何?他们在做的本就是逆天改道之事。


    可惜一切还是出了意外。


    ——以为的新世界不过是一场幻梦。


    ——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成为了混乱的源头。


    陆雪执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向来没有目标,随心所欲,毫无坚持。但他现在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要负责。


    以前是不用负责的,可以像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因为有桑秋为自己垫底,他可以轻而易举扔下所有他在意的或者不在意的东西,轻飘飘赶赴下一个地点。


    可是现在不可以了。


    “新世界是错误的,”在终于发现错误源头后,桑秋放下手头的一切事物,坦诚地看向他说,“我好像带大家走错了,不,应该说,我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我酿成了大祸。”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晶莹剔透,倒映着陆雪执僵硬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化成水,滴在他柔软的心头。桑秋对他笑了一下,表情却像是下一秒要流下泪来。


    事别多日,熟悉的人们哭喊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只是这次,或许还夹杂着对他们带错出路的怨恨——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但是自责的情绪已经淹没了他们。


    对话沉寂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开始。


    陆雪执:“”


    陆雪执:“我们逃跑吧,不要”


    桑秋说:“我不要。我会负责任的。”


    他的身材仍然如此纤细瘦弱,眸子却一如既往地明亮坚定,说出来的话也倔强无比,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平行世界当然是存在的,可是我们不是幸运地进入了一个不存在我们的平行世界,也不是在新世界——我们挤占了原本正常的世界,像一个强盗。”桑秋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他的脸色又开始越来越差,最后又变成那样惨败的模样,“不止如此,这个世界产生的巨大变化已经影响了更多的世界,现在已经不是我们需要寻找出路的事情了,或许是更多的世界我们必须负责。”


    “不,我必须负责。”


    桑秋的思路更加清晰,他果断改口道,目光依旧坚定。


    听到这里,饶是陆雪执再不想刺激桑秋的情绪,也还是没忍住打断他的话:“这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们想要逃离末日,不想要死路一条,你不惜生命找到了一个能存活所有人的地方,你做错了什么?他们的诉求你全都满足了,你什么都没错,我们的实验目标早就完成了。”


    桑秋说:“但是我本应该再做好一点,这样大家就不会被那个世界困住”


    “——这个研究思路是我要求你做的!”陆雪执高声喊道,他从来没有这么形象崩坏过,仿佛一个撒泼打诨的小孩,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如果要找人负责,那就找我,你一个劲地站出来干什么?全都怪我,本来就应该怪我!”


    “”


    他们之间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沉寂。


    最后,桑秋做出了决定。


    “我会去找解决的办法。”桑秋假装轻松地请求道,“到时候,还需要你帮我收尾啦。”


    他说得轻松,陆雪执只好答应。


    可最后的最后,桑秋把扰乱平行世界的因果系在他一人身上,又一次轻飘飘地来找他兑现承诺了。


    “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的乱局了。”桑秋充满希望地请求他,“拜托你,把我杀掉吧。”


    陆雪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感觉视线一片模糊,大脑僵硬到无法运转,手指间麻得仿佛触电,站立的力气也似乎悄悄流逝了,拼尽一切注意力,才能在耳朵那里听到一些东西。


    “把所有平行世界的我都杀掉,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桑秋微笑着说,“我已经做完了弥补一切,但是接下来要拜托你了。”


    听清楚的那一瞬间,陆雪执宁愿自己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真的很抱歉这么拖拉,考研结束后忙着毕业论文,后面又新冠狠狠病了一场,实在是很抱歉,我的这些解释都很薄弱,我会努力完善情节结局的!接下来会努力恢复断断续续的更新


    第238章


    [我想出了一个好方法。]


    副本之外。


    桑秋手里的笔记翻开,正好续上到某个时空里故事的末尾,也是某个循环的开始之时,笔记的记录总算不再是拿到手时那样,全都是印刷字体的黏贴,而变成了一个人用水笔一字一顿写下来的记录。


    桑秋觉得这个字迹很眼熟——这太像他自己的字迹了。


    虽然心里多少有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么像自己的字迹出现在陌生的地方,还是没忍住脊背发凉。


    [既然是我们的闯入,影响了这个世界,乃至其他世界的发展,最终导致了一系列的天灾,甚至是天灾在不同世界的扩散]


    [那么我也能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是导致世界变动最开始的一颗棋子,我的身上自然是背负了最重的因果]


    [最开始的黑洞对我产生了一些能量的变化]


    [这些能量很难被捕捉转移,但是达到一定程度,可以造成质变]


    [平行世界的我,受到我的行为的影响,肯定也会出现相同的物质]


    [而且,我非常相信,不论是哪个时空的我,面对这样的大变局,只要能有一点点机会,就不会放弃拯救所有人的机会,所以一定也会沾染上黑洞最原始的能量。


    也就是说,他们会直接或者间接接触到那个能量的,我相信。]


    [然后我的计划就成型了。


    只要让雪执用我做的仪器,就可以顺着我身上的能量,找到其他的我。


    他不会迷失在这些世界里,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东西栓着他。]


    [我会陷入永远的沉眠,以避免能量消耗,同时在仪器内提供能量,来保证雪执能顺利穿梭,搜集能量。]


    [最后,等到能量足够以后,就会自动生成‘宇宙弥补器’,所有世界的混乱都会被修补,然后,我们会突破重围——]


    []


    [我知道这样做,对雪执还有其他世界的我自己来说,过分残忍了]


    [我怎么能让雪执去当一个刽子手?而且这个任务过于艰难,其他的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就要因为我这个残忍的计划付出性命。


    但是思来想去,我只能这么做。


    我想不到更加可靠的、能够被我托付这样重大任务的人了,我只能相信雪执,相信这个曾经共事的责任人,相信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竹马,我知道他对实验应该也是同样的执着,我也见过他对人民无比真诚,想要和我开启“新世界”实验时那张真挚的脸。


    我在恳求他,绑架他雪执一开始不乐意,但他接受了。]


    [他在想什么呢?我想他应该在恨我,我们为什么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如果我再有才能一些,再谨慎一些就好了。


    [但现在谈这些为时已晚,我身边能拜托去做这种事情的,唯有雪执一个人而已——星河绝不会答应我,雪翎背负不了这样沉重的任务,至于其他人又无法了解其中的细节,他们没那样的智慧。


    思来想去,的确只有雪执一个人,能理解我计划的巧妙之处,然后利用这点,去把这项粗糙的、残忍的、正确的任务进行下去。]


    [我太了解他了,他能做到这件事,因为我们其实心里都不怎么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都想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所以他可以对我动手的。


    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也知道我真的很对不起其他的我自己]


    [我这其实也相当于剥夺了其他人活下去的权利,以绑架的形式,要求其他的自己和我一起陪葬]


    [但是,说我愚蠢也好,残忍也好,自私也好我要不择手段地把世界扭回正确的路径]


    [对不起我不妄想得到原谅]


    [回想起来,还是不清楚哪一步开始出错了,好像哪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不能回头,因此走的哪一步都是错误的]


    [明明被说是天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但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即便是我,才能也是有极限的。]


    [这种事情,我应该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发现的,这样,也不会现在才要笨拙地收尾]


    []


    [事到如今,再怎么责怪自己也不管用。


    我已经拿出决心与廉价的自尊,拜托雪执一起完成我这糟糕透顶的计划]


    [至于其他的对不起的人,我会用自己不值钱的生命付出代价,我准备了些许后手,希望能有用得上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我的绝笔了]


    [明日,我就会进入给养池,不会再苏醒]


    [永别]


    熟悉的字迹到此为止,接下来又回归熟悉的印刷字体。


    桑秋深吸了一口气。


    虫群的撞击声在不断靠近,他抬头,发现队伍已经离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进行最后的处理步骤。


    按照计划,他们会利用实验室的物品做出简易的炸药,利用爆炸堵塞前往地下室的入口,以防止虫群的追击,同时掩盖一大群人消失的气味,当然,能用爆炸和高温杀掉一些虫群,自然是更好了。


    他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桑秋站起来,为计划中的下一步做准备,但手里的笔记还是没有合上,他怀着忐忑的心,去看剩下的印刷字体究竟接着写了什么


    [为什么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我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我只能选择去死吗?]


    [现在,我被困在这忽然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教学楼里全都是怪物,我逃到哪里去,都无法摆脱困境我失去了很多朋友,我很饿,很痛,但是我还是觉得能够解决这一切,我们一定能成功出去,只要,只要找到一个方法。]


    [现在你告诉我,方法找到了,只要我死去,然后或许再等几个我死了,我们就有出路了?]


    [我觉得好荒谬。]


    [我答应他们要活下去,活着带更多人出去,太多人说要保护我然后死掉,现在你和我说,我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我没有办法接受。我想活着,未来的我明明已经走出去了,我会有更多朋友,更大的知名度和能力,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我也想看到明天啊!]


    新的字迹出现了,但这次并不是桑秋的字迹,不过他也看着有些眼熟,只是需要时间来比对分析。


    新的字迹说:【但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时间了,毁灭会沿着各个世界的边缘侵蚀而来,现在是你的学校,马上就会扩散到你的整个世界你想看到那样的灾难吗?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吗?】


    [我无言以对。]


    这本笔记记录到这里,也就如同这声“无言以对”,彻底地戛然而止了。


    似乎无数条相似的生命,也都随着这个回答,一并地消逝。


    第239章


    桑秋对着笔记本发了一会呆。


    他很难立刻消化这些话语——什么叫做时空动乱、什么又叫做他必须死掉?他一时片刻不愿意去深度思考这些话语的涵义,即便它们十分浅显易懂。


    可是情绪与潜意识似乎并不是属于同一个版块。


    他属于感性的那一部分迅速屏蔽了那些字,试图营造出一切并未发生的时候;


    而叫做理性的东西却拼命提醒他,必须明白这些,然后再考虑清楚下一步行动


    现在,身边没有什么人。


    大家已经排队下去了,再等寥寥几人下去,就该轮到他关闭这个通道,一并到地下室躲藏。


    桑秋也能想象到地下室和地下通道此时的状况——他们一刻不能停歇,因为所有人都无法在这里短暂停留,他们真的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更充足的食物和水源,还有更多的医疗用品他们需要的太多了!


    只有到这时候,才会惊觉起来,原来人类生存所需要的东西是这么多。


    曲文君、齐衡、储夏瑶,纪冕还有那些他拜托过的小队长们,一定已经勇敢地去探索其他通风管道了。


    他们是这样很好的孩子。


    很不畏惧困难,也愿意为大家牺牲些什么。


    可是在困境之下,并不是只要愿意付出,就一定能获得回报的。


    笔记已经向他揭示了这一点。


    桑秋知道——他很想装作看不懂,可是他早就知道了——


    笔记本里记录的,全都是他。


    是他自己写的笔记。


    无数个不同时间、不同世界的他,一同写下的笔记。


    就算用印刷字来遮盖,一旦看久了,又有所联想的话,很快就会发现之前未曾发现的关联之处。


    遣词造句也好,拼贴的习惯也罢,全都是桑秋自己所常用的。


    那么这样说来,在男宿舍楼五楼死去,又或者在外面死掉,被虫茧害死甚至被另一个自己,或者另一个自己派遣的其他人杀死的,当然也都是“桑秋”。


    日记本虽然成为一种信息传递的特殊方式,可它也没办法突破某种限制,因此只能跟随他的时间线,稍微向前一点更新。


    而现在,它告知了一些不太如人意的“预告”。


    即便努力去探索通风口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能真正容纳他们的地方,也没有能让他们离开这里,回到家中的救援。


    他们处在一个与正常时间线完全不同的地方。


    和游戏一样。


    如果不解决一切的起点,如果不想个办法,那么他们永远都会困在这个学校里。


    躲避了僵尸,会有丧尸;解决了丧尸,也会有虫子;再然后,是机器人又或者其他什么危机。


    他们永远会疲于奔命,一个个死在不断周转的地方,人数也一个个减少,桑秋喊得出名字的人都会死在不知名的角落。


    绝境。


    现在,是一个绝境。


    他们连现在这样逃命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桑秋:“”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远处的学生喊他:“就差你了,桑秋!”对方很担心地看着桑秋,生怕对方还想做什么不下去,那他们可要担心死。


    “我这就来。”桑秋回应。


    他去做那些本来就计划好的事情。加紧门栓,固定好将要扣住通风口道的装置,在其他地方放置虫饵,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去防止虫子们注意到这条通道。


    然后,他如之前所想的那样滑了下去。


    当桑秋踩到地面以后,其他人立刻抓着他的手,叫他站稳离远。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学生“唰”地凑过去,用准备好的铁板、被子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继续给这一个自上而下的防风通道加固。


    “叮叮当当”地几下过去,那一个传送了许多学生的通风管道就被封死了,以杜绝虫灾的侵害。


    许多叹声从地下室四面八方传出来。


    大家站得很挤,唯一有些空暇的地方是伤员们的休憩地,汗味、血污味还有灰尘和地下室的潮湿气味不断混杂。


    很糟糕的环境。


    但是这样的叹声,却是大家对于虫灾事件暂时被平息,至少可以说隔绝,发出的一点点喜悦之情。


    桑秋注视着他们的笑脸,一时间竟然又有些恍惚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看过很多次,又见过更多的哭脸这些脸庞朦朦胧胧地夹杂在一起,让他有点分不清现在在哪里,他又到底在哪里时空。


    桑秋猛猛摇头,尝试让自己清醒。


    而齐衡费力地挤到桑秋身边,和他汇报情况:“曲文君、纪冕和许羡之进去后还没出来,储夏瑶带着一部分人转移到第二教学楼去了。”


    他钦佩地看着桑秋:“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探索的那几个人回来得实在太慢,但好歹拽他们的绳子是有回应的,那也就不用担心我们的计划能成功真是太好了!”


    桑秋“嗯嗯”地回应着。


    他的注意力看上去有些涣散,但是齐衡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齐衡像小狗一样凑过来,顶着仍然毛茸茸的头发,渴盼地把脑袋靠近一些,继续问道,“但是,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呢?我们现在的医疗用品不够,吃的也不够。”


    桑秋张开嘴想回答。


    [——得去小卖部寻找吃的。食堂现在是不能去了,那里是虫灾发源地,可是抛下不管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像对付僵尸和丧尸一样,找到能抵挡虫灾的办法。那就还得去一趟。]


    和他此刻想说的一样,笔记本后边的话语复刻了他此时的想法,几乎像是将原本就知道的剧情重演了一遍。


    [关于医疗器材。上次去医务室只得到了一点很普通的药物,根本找不到能应对此时复杂环境的东西,想要救治那些生死边缘的学生,就必须想别的办法。]


    [必须联系外界。]


    [那就得拿到能和外界通话的东西才行。]


    [果然还是要去一趟办公楼。办公楼有对外通讯的设备,那个似乎不需要信号也能向外传讯。


    无论结果如何,总得试一试。但是,当然也是件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好好规划。]


    [我必须


    奇怪。


    我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今天也不舒服吗?明明写日记的时候,已经是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候。]


    “桑秋?”齐衡又唤了一声。


    当桑秋重新凝聚目光看向他时,齐衡已经抱着本子,认认真真地记录这些规划。


    这时候,桑秋才发现,他把刚刚想的东西都讲出来了。


    心下一凛,他下意识从兜里掏出那本小本子。


    果然。


    里边几乎是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记录。


    只是这些看似正常的记录,搭配着前面半疯癫似的自问自答,实在是很诡异。


    大概是又换了一个自己在写。


    之前那个发现要被杀死的桑秋,大抵现在没有心情继续写这些平平无奇的心理路程和未来考虑,就像他现在有点不知所措那样。


    “那我们等那几个探路的出来,再一起计划着进行下一步吧。”齐衡见他忽然又沉默了一阵,以为桑秋讲了许多,这会卡壳了,便十分体贴地说。


    他把本子合上,转而去关心桑秋的脸色,“是在上面太忙了吗?你现在看起来脸色白得厉害,先去休息下怎么样。”


    “看起来很差吗?”桑秋抬起手,贴在他自己的脸庞上,皱着眉问。


    齐衡:“”说差大概都是友好的修饰了,他觉得桑秋必须休息一下。


    他便拽着桑秋的手,叫他一路跟着过来,带到了伤员那边的位置。


    血腥味和酒精味混杂在一起,这里味道很不好闻。


    但又因为这里是伤员处,所以已经在挤挤攘攘的空间里,尽力空了相当一片空间给他们。


    所以通风反而还不错,缓释了难闻的气味。


    桑秋被按着在这里坐下,齐衡还特意找了一小块棉布,给他垫着坐。


    其实大家现在身上都灰扑扑的,毕竟是从上边刚钻下来,跑到这个灰蒙蒙的地下室来,干净不到哪里去。


    桑秋其实没想坐,他觉得自己占用了伤员的空间。但是他注意到了一个人,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去看对方的情况。


    是顾星河。


    因为之前持续不断的高烧状态,再加上情况不明的头晕,他也被放到了伤员这一类里边,同样拥有一个垫子休息。


    邓归在人群里穿梭着,他原本很是腼腆,现在的目光却坚定许多。


    他同时照顾着许多伤员,也没忘记特别关照顾星河的情况,不时过去看看情况。


    等桑秋过来了,邓归更是眼前一亮,蹭过来跟他打招呼:“桑秋!你终于来了。”


    他邀功似地说,“顾同学的情况好不少了。”


    桑秋:“好的。谢谢,辛苦你了。”


    邓归脸上露出笑容,搓着手离开了。


    桑秋注视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他发现邓归好像没有驼着背走路,身上的精气神似乎比平时正常的时候还要旺盛。


    这一场灾难,在一些人身上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却也似乎是机遇。


    他有些迷茫地看了一会,才坐到顾星河旁边。


    桑秋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脑袋里隐约有很多杂乱的记忆,也读了许多不属于他的笔记,前段时间还发现自己的死举足轻重,却也轻若柳絮,无需在意。


    桑秋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倒推时间到数天前,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虽然生活有些艰难,也总有难过的事情,可是日子也是有盼头的,他想自己的未来还是值得期待的。


    他设想过未来——他想过自己高考要报什么,未来要去哪个城市。


    虽然和兄长的关系已经很淡,但是桑秋还是想去见见对方,看看曾经照顾自己的人是否过得好。


    他还想看陆雪翎和顾星河考到好学校,过上一个普通人认为的好人生


    他有好多好多朴素的愿望。有些近在咫尺,有些遥不可及,有些也只是他的渴盼。


    可是他仍然被允许有愿望。


    因为桑秋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所以他可以正常地拥有这些愿望。


    但是现在不被允许了。


    桑秋恍惚地想:如果一个注定要死得其所的人,他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愿望吗?


    就像他曾经听过无数遍的一个故事。


    如果火车开过来,两条铁轨上分别有一个人,和五个小孩,那么维修工是否应该按下按钮更改铁轨方向呢?


    桑秋曾经不知道答案,他现在也并不清楚。


    可是现在,他已经被迫站在故事里属于独自一个人的地方,另一条铁轨上是无数的学生,而他自己掌控着切换的按钮他唯一要考虑的反而是这样牺牲到底能不能破这个局而已。


    桑秋想,他也值得担起这样沉重的责任吗?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他还不是那位桑教授,也不是其他世界的桑秋,为什么他这样的桑秋也要做那些事情?那他到底是谁?他只能作为那一位桑秋要除掉的同位体而存在吗?


    可如果不这样,难道他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挽救更多人吗?


    桑秋心中充满了困惑和疑问。


    他坐在顾星河旁边,靠近了弟弟的手臂,去摸他的额头。


    顾星河的身体还有些烫,但是确实如邓归所说,并没有之前那样灼热,已经降温不少,快要恢复到正常体温了。


    “哥。”顾星河原本在闭眼睛休息,这时候终于发现身边多了人,把头也黏糊糊地靠在桑秋的肩膀上。


    桑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任由顾星河靠着自己的肩膀。


    人和人靠近的时候,似乎会因为对方的热度和味道而安心一些,尤其是在熟人身边。


    他们曾经一起在家里的时候,就会在闲暇时刻,这么一起蜷缩在沙发上。


    因为不安心,所以比起在床上休息,更想一起在沙发上看着外面的星空,一起说说话。


    小时候,甚至会一起在沙发上睡着。


    等大了,沙发上睡不下他们两个人,就只是头挨着头休息了。


    顾星河尤其喜欢对着桑秋做出依赖的模样,因此他有时候会躺在桑秋的腿上,更多时候依偎着桑秋的肩膀。


    跟没长大一样。


    但是桑秋不介意他这样,他甚至挺喜欢的。


    因为这样,他能确认自己是被需要的。


    只要有人需要他,那么桑秋就觉得自己活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之前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很多人也需要他。


    不止是顾星河他们需要自己,很多人也需要他。需要他的性命。


    桑秋让顾星河依靠的同时,脑袋里混乱地想着这些。


    他还没做好决定。


    他还很犹豫。


    还好有顾星河在,所以桑秋感觉自己在这里是有锚点的。


    顾星河是陪伴他一生的家人,桑秋迄今为止的记忆几乎都和他有关,所以他和顾星河在一起的话,他能更清醒地意识到他作为此世界“桑秋”的私心。


    他能想到自己的梦想、未来和过去——


    “哥。”顾星河轻声唤他。


    “嗯?”桑秋半脱离飘忽的思绪状态,侧头问,“怎么了,你”


    “你还记得我之前做噩梦了吗,哥。”顾星河说,他把脑袋埋在桑秋肩膀上,头发刺得桑秋侧边脖颈有些痒,“我刚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桑秋笑了:“梦都是假的,我早就和你说过。”


    他安抚笨蛋弟弟,“你之前不是还好像说过我出事了吗?可是没有,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呢,所以”


    “”


    “出事。”桑秋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来,似乎在去食堂那次行动的时候,天堂烤鸭、王秋衡他们也表现过类似的情绪。


    桑秋那时候还无奈于那几个人的泪眼汪汪,问“我出事了”的话,然后间接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为什么要出事。


    他们为什么都这样巧合地觉得他会出事。


    因为。


    ——因为,很多“桑秋”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了。


    桑秋毛骨悚然。


    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钟表,上面滴答作响地倒计时着他的存活时间,而另一端是炸弹绑着其他所有人。


    你怎么选,桑秋。


    [你怎么选,桑秋。]


    笔记也似乎这样问道。


    桑秋的手轻轻颤抖,顾星河疑惑地把头从对方肩膀上挪开,看着桑秋抖着手拿出一本笔记本。


    “啊,”顾星河被一打岔,先想起来这个笔记本的过往,“这就是我妈提醒你去小卖部拿的本子!”


    他也回忆起来,那些奇怪的转校生的手上出现了类似他自己写的本子,便好奇道,“这上面有记载什么吗?还是说你拿来写的?不然你怎么随身带着。”


    桑秋攥紧本子。


    他被提醒后,也忽然想起来为什么是顾母送的呢?这样奇怪的本子,为什么是对方送的,难道说顾母也想他去死吗?不、不能这样想可是他已经有些草木皆兵了!


    太多问题。他已经想不明白了。


    桑秋默默地坐正,他扶着墙站起来,离顾星河稍微远了一些,就像是有意拉开距离。


    顾星河怔愣地看着桑秋站起来的动作,他没发现太多异样,但皱皱眉,潜意识地不喜欢这样疏远的动作。


    于是他立刻抓住桑秋的手,“哥?你要去哪里吗?我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桑秋顿了一下。


    他轻轻挣脱顾星河的手,“不。没什么。”


    “齐衡那边应该需要帮助,”为了岔开他的注意力,桑秋状似忙碌地说,“你去帮他看看,我去看下其他的情况。”


    顾星河一口答应下来,他当然愿意接受桑秋的安排。


    可是一种不好的直觉,又叫他在离开前停住脚步,猛然叫住了背对着他的桑秋。


    “哥!”他盯着桑秋的背影,期盼地说,“我们一会见。”


    桑秋背对着他,招招手。


    “嗯。”他也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


    这次会一口气完结的


    第240章


    桑秋是天才。


    这句话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无人会质疑,甚至是众所周知的,所有研究者也奉为真理的一句话。


    没有人怀疑过桑秋的天才程度。就算是被寄予众望的、远在首都的陆雪执,又或者是一直以来在业界被看好的新星顾星河,都从来不会去质疑这点。


    他们默认,桑秋就是要比他们都厉害。


    这是一种行业内的认可与尊敬。


    但是,远在更早之前——大概可以一直追溯到桑秋成年之前,这些赞美全都是遥不可及的。


    没有人去说他是天才。


    幼年开始。


    父母感情不睦,唯一会陪着他的哥哥桑云庭又实在年龄差太大,只会笑着看他自己一个人玩耍,然后又赶紧低头去忙他的学业。


    桑秋喜欢自己一个人画画。


    因为其他活动都需要人陪伴,可是画画不需要,他一个人就可以画一幅完整的画。


    然后拿到父母和哥哥的面前,试图向他们讨要一个眼神。


    如果能获得一句夸赞就再好不过,但是通常情况下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他们并不在乎桑秋究竟在做什么。


    比起这些,他们更愿意随便“嗯嗯”两下敷衍着,然后有意无意地,“你更愿意跟着哪边?”


    桑秋垂下眼眸。


    他举起画的手往回收了收,最后放回自己的怀里,穿着袜子踩地板的脚趾也跟着往回抓,眼睛就这么盯着脚看了。


    “怎么不说话?”母亲问,“你没有一点想法的吗?”


    桑秋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母亲似乎有点不高兴,“你就去跟着你父亲吧,怎么样?”


    她的话语中藏着很多的厌弃,桑秋试图把那些情绪从他的肩膀上拿走,这样他才能继续给下一个人看自己的画。


    “画不错。”父亲只扫了一眼,随后又说,“但是现在,你该考虑的不是这个。去跟你妈妈,我要带你哥。”


    桑秋没有勇气给其他人看自己的画了。


    他收起自己的画,找了个角落蹲下。


    近几年,家里经济不算太好,原本说准备生出桑秋以后换个大房子,现在这种话语也早就作废。


    所以家里没有桑秋自己的房间。他原本的婴幼儿处自从长大后就改成了书房,改成在桑云庭的房间里加了一张小床。


    父母对桑云庭感到很抱歉:“明明最近学业很紧张吧!如果桑秋打扰你了,就再让他睡客厅或者书房。”


    “没这么夸张。”桑云庭连连摆手,“小秋不是很乖吗?先呆着吧。”


    所以,那个房间是属于桑云庭的,桑秋所拥有的只是一张小床而已,他的水彩笔什么的都得往床底下堆,那里也是他的置物架了。


    平时,这个房间还是属于桑云庭使用。


    他年纪大,要忙着各种高中的考试,所以总是关着门学习,桑秋是不被允许进去的。


    只有他稍微空闲下来的时候,才会让桑秋进来转转,或者坐在床上画画。


    所以,桑秋就算很难过,也只能在外面找个角落蹲着,等他哥哥放他进去,才能再次提起笑容去给他看自己的画。


    他等了很久,蹲得脚都有点麻,才终于找到了桑云庭这样空暇的时刻。


    好在这次的等待比之前要值得许多,因为桑云庭真的蹲下来认真看他的画了。


    桑秋坐在地毯上,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画的是树?”桑云庭研究着这么薄薄一张纸,笑吟吟地和他说话,“我们门口那棵,是不是?我看到你在旁边还画了小房子。”


    桑秋雀跃地点头,他的眼睛终于弥漫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嘴角的笑容也更开朗了。


    他之前虽然也总是弯着眼睛冲着大人们,却给人一种小大人的感觉,只有现在这么一笑,才总算符合了年龄,甜滋滋得像蜜糖。


    桑云庭其实确实是很喜欢他的。


    他其实也不是生来就懂得怎么做一个好哥哥,在亲戚辈和友人里边,也绝不是做领头的那个角色,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尝试在学习的空余时刻,去当一个好哥哥。


    他在父母吵架的时候给桑秋做小甜点,带他出去公园坐一坐。


    观察到桑秋似乎喜欢色彩明艳的画面时,桑云庭也开始常常购买一些画集、儿童水彩和画本,让桑秋去释放他的兴趣。


    他真的尽力了。


    可是相对于繁重的学业来说,他确实也没法好好把许多精力放在桑秋身上。


    因此偶尔也不免露出疲态,例如此时就半眯着眼睛看桑秋的画,差点一头栽进画里边。


    “哥哥!”桑秋喊他。


    桑云庭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冲他摆摆手,“真不好意思啊,秋秋,我现在真没力气了。”


    “哥哥休息。”桑秋很懂事地说。


    他没有再缠着桑云庭去看他的画作,反手收起来,给桑云庭盖上了被子。


    桑云庭伸手把他揽到了床上,还想要说点晚上的悄悄话,照顾一下自己在家总是被忽视的弟弟。


    可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刚躺倒在床上,就像是被卸下了一身的劲,迷迷糊糊的,脑袋也转不动了。


    这让他本来在嘴边周转的话语,慢慢就在入睡的时候被遗忘。


    他本来是看到桑秋进来有点难看的小脸,想要问问情况的结果一觉睡过去,便忘了。


    桑秋只好从他的胳膊下默默地钻出来,给桑云庭盖上被子。


    他则晃着腿,爬到窗台上,盯着月光发呆。


    桑秋从怀里拿出那张纸,自己去看那张自己画的画。


    他看画上熟悉的树,还有这个家他在认真地记忆着。


    其实这一切。


    发生了不止一次。


    或许中间有一些不太一样吧,有时候他没有带着这张画,有时候他只是想给其他人看看他捡回来的枫叶,有时候他只是摔倒了有点疼


    但面对桑秋的,只有那几句嫌弃似的询问。


    妈妈问:“你一定会跟着爸爸吧?”


    “你当然要跟着妈妈了。”爸爸说。


    桑秋知道,他们要分开了,他们都不想要自己。


    他或许还没有读很多书,年纪也过分小了,可是桑秋已然能分辨很多东西,至少他知道自己到底讨不讨喜。


    他清楚,父母都更想要哥哥桑云庭。


    偶尔会听到他们跟各自亲友的电话,因为觉得桑秋年纪尚小,所以他们即便会躲着配偶,也不会刻意避开桑秋。


    “云庭出息。”


    “聪明,还马上被那样好的大学提前录取,只需要按部就班去比赛,就可以有很好的未来了。脾气也好,很孝顺,未来不需要担心呢。”


    “再说了毕竟养了云庭好多年,怎么舍得呢?”


    话锋一转。


    “倒是桑秋,年纪太小了,还需要照顾。”


    “还看不出来有多聪明,可能以后要操心吧。脾气也不知道怎么样,现在看来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不如云庭小时候开朗,我是没时间哄小孩的!”


    “况且,说直白点,到底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迎来桑秋的,如果可以的话,当时就不想要这一胎,搞不懂怎么会犹豫一下。”


    “所以说,感情也没多少。果然还是要抢到云庭抚养权最好,我只能领一个,所以得尽力推才行。”


    被父母嫌弃了。


    如果被朋友厌弃,被老师厌弃,其实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生活上不舒服些罢了。


    可是被父母讨厌的话,虽然他们是出于利益考量才做出的决定,但也有挥之不去的失落感。


    如果连父母都不需要


    他存在的意义,就好像被立刻残忍地否定了一样。


    在还不确切知道什么叫痛苦和失落的年纪,桑秋就已经因此反复品尝了这种情绪的滋味。


    最后他习以为常。


    对自己这种情绪习惯化了以后,就只会默然将这些内化为生活的一部分,人的适应能力和求生欲真是旺盛,孩子时期就已经很好地展现了。


    桑秋想,所以所以他才会觉得。


    如果真的要做一个选择,在他和一个学校的学生之间做选择的话。


    ——他大概自己都不会选择自己。


    桑秋深吸了一口气,他找到了许羡之进去的那条通风管道。


    对方的小弟们守在边上,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因为身上都染了血,但是桑秋知道,这是他们之前在五楼顶在前排击杀虫灾留下的,并不可怕。


    再说了他们在高中是认识的。


    所以在外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弟们,都对他像小傻子一样喜笑颜开,连声唤他的名字,说:“老大进去大概二十多分钟。”


    “有动静吗?”桑秋问。


    “有的,我们拽着问的时候,对面回应了。”小弟说,“现在还没回来,大概率是那边需要清理点空间才能呆更多人桑秋老大,你要进去吗?”


    “嗯。”桑秋点点头,又说,“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叫老大。”


    “习惯了!”小弟才没有改的意思,他确定了桑秋也要钻这个通风管道后,立刻拽着绳子,给对面发信号。


    片刻后,绳子按照特殊的频率抖动着。


    “老大答应了,他暂时不回来,”小弟帮忙翻译,“应该是怕通道里撞车吧,桑秋老大直接过去跟他碰面就好。”


    桑秋应了一声好,小弟就仔仔细细地给他也围了个绳子。


    虽然说有许羡之的探路,前方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小弟还是不放心,说按照原本的规矩来才行。


    “毕竟你也不能有任何差池,桑秋老大,到了再拆开也不迟。”小弟叮嘱说,“爬的时候有事就按照这个频率拽,我们会拼命把你拽回来的。”


    桑秋答应了。


    他顺着通风管道,往里面爬行了也是二十来分钟。


    准确的说,似乎是半个小时还要多。


    许羡之的体力非常好,他到底是身体协调,肌肉匀称,又时常带着一群小弟转悠,所以爬行速度自然要更快些。


    哪怕通道有的地方是可以蹲着走的,桑秋也比许羡之多花了十来分钟,才到达了终点,看到了白茫茫的光线。


    可见他们的体力差距还是很大,也能看出来这条路相当长。


    许羡之在终点等着他。


    还没等桑秋从管道里出来站稳,看清周围的情况,许羡之已经一把扶住了桑秋,给他上下拍去灰尘。


    桑秋正想阻止对方的举动,却忽然更注意到一股奇异的腐朽味。


    和普通的腐朽味不同,这种是纸张老化,在阴暗处放置许久才有的味道,因此居然算不上难闻。


    所以即便周遭有些暗,只有许羡之的手电筒十分明亮,刚刚给了他一定的光源引导桑秋没看清周围,也能够立刻意识到这是哪里。


    这种味道,只能是图书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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