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定定地看了陆岁两眼,收回目光。


    陆岁正想绕路离开,却见那男子两腿一蹬,像个滑落的沙袋一样笔直躺下。


    ……搁这碰瓷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岁回过头,见吕布提着长戟,从另一处巷口出现。


    吕布怎么会在这?


    瞧见陆岁,吕布也非常意外。


    “子安,原来你在这。巧了,我正有事找你,快跟我走,再去饮一杯酒。”


    陆岁刚想拒绝,就见吕布对他挤眉弄眼,眼睛都快眨出内伤。


    好么,这位主公传递暗号的方式仍然这么朴实无华。


    陆岁无奈,把胡饼包好,没再管地上那个奇怪的男人,大步上前,跟着吕布走。


    两人从荒芜的小巷,一路向西,来到人烟阜盛的街道,又从繁华的街道向南,走到另一条偏僻的小巷。


    如此七弯八绕,拐了几个大弯,竟又再次回到房屋密集的区域。


    陆岁一直盯着地图,发现他俩像是贪吃蛇一样,绕着尾巴走了个“c”字。


    吕布……不会是迷路了吧?


    他心中正嘀咕着,却听吕布忽然说“到了”,陆岁抬头,盯着地图上的绿点,不禁沉默。


    司徒王允的府宅?


    “王司徒想见一见你。”吕布用气音解释。


    陆岁见吕布左右环顾,一副做贼的模样,欲言又止。他缓缓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着吕布踏入宅院。


    正堂之中,王允端坐在主位,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比起上一回,他眼中的精明收敛了不少,脸上的笑意堪称如沐春风。


    “陆郎,久仰,快快入座。”


    这位王司徒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陆岁心中腹诽,依言坐下。


    他猜到王允大概是听了吕布的说项,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拉拢、为己所用的棋子,这才改变态度。


    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王允就开始隐晦地试探。


    “陆郎年纪轻轻,就得太师器重,却不知陆郎今后有什么打算?”


    陆岁心头门清——王允恨不得给他出一套《反叛董卓十二问》,可偏偏心有顾虑,不敢坦诚布公。


    同样的,陆岁也对王允存有顾虑。


    他知道王允是坚定的反董者,是诛杀董卓的主力军之一。但,这个世界与正史的偏差太大,连曹操的经历都能篡改,王允除董一事,未必不会出现变数。


    更重要的是,这个王允的脾性与作风,实在让他无法信任。


    于是,陆岁与王允打起了太极。王允不提真正的目的,他便也不接真正的话茬,顺着王允的话随口胡诌。


    王允起先还温和地笑着,等过了两回招,见陆岁始终“听不懂”自己的暗示,王允的笑意淡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这道轻视,不仅陆岁看到了,就连旁边的吕布也看懂了。吕布似被草席扎到了臀,一会儿挺背,一会儿曲膝,坐立难安。


    想到这是吕布大力举荐的人,又有以一敌多的本事,王允最终没有发作。他顾及着吕布的颜面,压着耐心,与陆岁谈论了一刻钟的时间,方才起身送客: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待下次有机会,再与陆郎畅谈。”


    陆岁便也当作自己不知情,客气而疏远地回道:“司徒先忙。陆某改日再来拜访。”


    离开王允府,吕布小跑着追上陆岁,欲言又止。


    陆岁什么也没解释,任他纠结,两人沉默地走了小半刻钟,吕布才松开眉峰。


    “走,咱们饮酒去……这回是真的饮酒,没有旁人。”


    陆岁婉拒:“还是不了,这几日董卓盯得紧,不太方便。况且,我昨日饮多了酒,有些头痛,今个儿想早点回去休息。”


    吕布立即道:“我那有一些醒酒丸,让人送去给你。”


    “多谢主公。”


    吕布又道:“你对王允怎么看?”


    陆岁对王允已有了初步的评判。然而这评判只是他主观的想法,倒不好与吕布多说,他随口回道:“王司徒,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


    “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这可不像是什么夸赞的话。”


    陆岁笑而不答,主动询问:“主公今日找我前去,莫非是想劝我倒戈,共诛董卓?”


    “果然瞒不过你。”


    吕布在心里埋怨王允的啰嗦与拖沓。他不好当着陆岁的面抱怨,只能假装刚才无事发生,重归正题,


    “我待董卓一向尽心尽力,堪比君父,可他不但疑我,几次三番拿我撒气,还任由西凉兵子打压我们这些从并州跑来的将士。既然他想过河拆板,不让我们好过,那我们何不反了他,另立门户?”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岁手环上亮起一行文字。


    【来自主公的任务:诛灭董卓。完成将获得20万点经验值。】


    “……”陆岁盯着上方那亮闪闪的数字,好半晌才移开目光。


    吕布忍下愤怒,郑重询问:“子安,你如何抉择?”


    “主公有托,自当从命。只是此事当从长计议……”


    吕布却是会错了意:“也罢,如此大事,我不该强逼你。你回去好好考虑,过几天再给答复也不迟。”


    陆岁想,就算这时候提醒吕布,让他小心王允,他应该也不会听,索性默认了吕布的话。


    等到吕布离开,陆岁果断转道,前往原定的目的地。


    这一次,没有外来的干扰,陆岁很快就通过地图找到私营铁铺的位置。他找了坊主,要求定制兵器,工期大约是十二天。


    这年头,兵器贵,需要定制的兵器更是贵得吓人。好在陆岁刚从董卓那小小敲诈了一笔,手头略有盈余。他与坊主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敲定武器的形制与刃型,交了定金,又在路上买了吃食,在宵禁前回到住所。


    今天还算好,没有昨天疲累。陆岁在屋里点了盏油灯,从角落里搜刮出竹简与笔墨,用只有他认识的国际通用字,记录三国时期重要的历史节点与这个世界的通关计划。


    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勉强写完。望着眼前几坨像是画了无数黑蝌蚪的文字,陆岁不由沉默。


    毛笔有这么难写吗……是的,很难写。他也曾上过几节书法课,但那时他是在柔软易干的宣纸上写大字,这个竹简又硬又窄,在上面写字就跟在绿豆上雕花一样,困难程度直线上升。


    陆岁决定不再折磨自己,从善如流地放下笔。


    穿越后的问题又多了一个,他变成“丈育”了,满手狗爬字的那种。


    摇头,叹息,以为惨绝。


    陆岁简单收拾了桌面,拿出自制的牙刷和剪成毛巾大小的葛布,简单洗漱了一下,吹灯休息。


    穿越的第二天,仍然早睡早起。持续了多年的熬夜习惯被迫纠正,身体睡到半夜都得惊醒确认,“不是吧,真的早睡了?”


    半夜莫名醒来的陆岁望着黑漆漆的窗缝,体验了一把“身体觉得你有病,醒来看看你为什么早睡”的叛逆式早醒,咚的一下躺回硬邦邦的床上。


    隔日一早,陆岁摸黑出门,继续他在古代上班的日常。


    到达诏狱的时候,他又一次赶上了早餐饭点。


    大约是陆岁昨天的警告生了效,荀攸今天没有收到不正常的饭。


    陆岁领了自己的那份早餐,今天的早餐是蒸饼,附加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玩意的配菜。陆岁拨弄了两下,嚼了嚼,发现这一坨像是蔫了八百年的东西,竟是咸菜。


    天杀的,东汉的公务员就吃这玩意吗?


    再看荀攸手上的干饼,看上去更干、更硬、更粗糙,连这一碟配菜都没有,比他吃得还要糟糕。


    望着荀攸那已经能称得上白中发灰的脸色,陆岁叹了口气,将手中那碟子干巴的咸菜推了过去。


    日行一善,给未来同事补充一点维生素吧,他等下再出去开个小灶。就是不知道,监狱里能不能自带吃食,如果能带,他明天一定要自带干粮。


    荀攸一向寡言,也不知是在监狱中关久了,还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他开口时略有些沙哑,甚至迟滞生涩。


    “昨日……多谢。”


    听到那哑得能拉破风箱的嗓音,陆岁又默默把手中的水囊推了过去。


    “不谢。昨日荀公有陛下的手诏,我只是遵从陛下的指令。”


    陆岁低头咬了一口手上的蒸饼,咀嚼的动作停住,在心中呸了一口。


    这见鬼的诏狱,就不能准备一点人能吃的东西吗?


    荀攸停顿片刻,将那碟菹菜与水囊推了回来:“多谢陆郎好意,狱中人多眼杂,昨日已蒙陆郎相助……”


    话还没有说完,远处忽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荀攸就此打住,却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跑进来,正是李参军。


    陆岁觉得这李参军还真是无处不在,都快把诏狱当成他自己的家了。


    他不想搭理对方,但那李仞毫无眼色,东扭西捏地磨到他身边,把手上的一个木箱子轻轻放在他的面前。


    “做什么?”


    李仞咳了一声:“我来向你赔罪。”


    赔罪?这又是演的哪出?


    瞧见陆岁那隐隐不耐烦的模样,李仞本想甩手就走,但想着族兄李儒的警告,他最终还是紧咬牙关,一股脑地道:“前几日多有冒犯,对不住,还望陆郎你大人有大量,就此揭过,化干戈为玉帛。”


    “……”陆岁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诚心的,可是他实在懒得应付,随口嗯了声,“行了,东西我收下,你走吧。”


    李仞如蒙大赦,弹着脚跑走。


    陆岁随意打开木盒,见里面是几枚金块,又将木盒盖上。


    荀攸忽然道:“李仞此举,定是受李儒授意……小心。”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小心,只这么几句话,就像将他今天一整天的说话额度都用完了。荀攸沉默地坐在角落,啃着手中的饼,始终垂着眼,像是在面对泥土思考人生哲理。


    陆岁吃完手中的蒸饼,见荀攸真的不碰那些菜与水,秉着不浪费的原则,自己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他仍觉得不饱,在心里斥骂这个苛待伙食的监狱,又灌了两杯水充饥。


    狱中的味道实在是重,陆岁只在诏狱坐了一刻钟就受不了,起身往外走。


    外侧,监狱的前门大敞,两队卫兵鱼贯而入,最前方戴着武冠的男子疾走两步,将拎着的醉汉扔到地上。


    “廷尉平何在?”


    陆岁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将领道:“这是重囚,关进深狱,好好看着,等候太师发落。”


    陆岁瞥了眼地上如烂泥的人,暗自咦了一声。这不是昨天被张辽殴了一拳,后面又在长安城里当拦路石的那个男人吗?


    陆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示意狱卒拿出手册:“还请将军登记姓名。”


    那将军接过笔,在犯人那一栏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字:张温。


    张温……?张?


    陆岁记得,东汉末年共有两个张温,一个是东吴的名臣,另一个,则是董卓的上司,曾官至司空、太尉,后又以车骑将军的身份征讨凉州之乱。


    ……诶,等等,那个信物上的“张”字,该不是张温的张吧?


    望着眼前这个一副醉态,被扔进监牢里,就拉过旁边草褥往自己身上盖,倒头就睡的男人,陆岁顿时沉默。


    不管是不是,总得找个机会问问。


    陆岁让狱卒收好名册,浑身血煞之气的卫兵仍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将军还有别的吩咐?”


    将领指向最里头的那扇门:“太师有旨,让我们来此带走姓荀的罪徒。”


    带走荀攸?


    陆岁一怔,掩饰刹那间的异样:“原来是太师的命令。将军派人说一声,我带着他走一趟便是,何劳将军亲自前来?”


    “陆廷平客气,这是太师亲口下达的命令,末将不敢怠慢。”


    陆岁让开道,为这队卫兵打开里侧的木门。


    眼见卫兵把人带走,望着荀攸那毫无波澜却虚弱疲倦的面容,陆岁在原地站了一会,进入里间翻找了一番,取出一卷口供,跟了上去。


    将领听到士兵的汇报,疑惑地瞥向后方。


    陆岁上前解释:“这是诏狱中的供词,须得亲自向太师汇报。”


    将领点头,默许了陆岁的同行,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来到董卓的宅邸,在穷极奢靡的会厅见到了董卓。


    “太师,末将已依照指令,将罪徒送来。”


    将领向董卓行礼汇报,命人将荀攸带到堂前,自己则带着士兵们退下。


    直到这时,董卓才看到站在门边的陆岁,脸上的肥肉颤了颤:


    “你怎么又来了?本侯近日手头也紧得很,可没有多余的银钱给你。”


    董卓这话说得不经思索,几乎是条件反射,发自肺腑。


    这句话中的信息含量太多,站在前方的荀攸不禁一顿,向陆岁投来短暂的一瞥。


    如果没有读错,那道视线的含义应该是……诧异。


    陆岁:“……”


    风评被害。


    史书上不是说董卓仗义疏财,很是大方吗?这叫大方?


    陆岁假装没听到董卓的驱赶,献上手中的竹卷:“这是诏狱本月的供词,请太师过目。”


    董卓摆了摆手,示意这种小事不要拿来烦他。他转向荀攸,沉着脸,阴恻恻道:“你当真不认罪?”


    荀攸平静而坦然:“臣何罪之有。”


    “你既然无罪,那便证明给本侯看。”


    董卓唤卫兵带上来一人,那人被粗陋的麻绳绑着,浑身是血,像是刚被施了重刑。


    一同被抬上来的,还有一口装满沸水的青铜大鼎。


    侍从踏入厅内,奉上匕首,董卓随手接过,语气漠然,目光冷酷而阴狠。


    “你若无罪,便剜去此人的双眼,砍下此人的双足,以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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