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被揍的那人如烂泥般缓缓倒下,滑落于地。


    年轻男子皱眉,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如电地朝陆岁看来。


    “有事?”


    陆岁正准备退出是非之地,闻言,他停下鬼祟的后撤,绕过一地的荠花,主动走进满是硝烟味的宅院。


    “张都伯——张文远可住在这儿?”


    “我就是。你是何人?”


    “我姓陆,来为吕将军送东西。”


    陆岁兜着木匣上前,在距离两人半丈的位置停下,“请张都伯出示符令。”


    等张辽取出符令,核验完身份,陆岁将木匣递出。


    张辽道了句多谢,没再多言。他没有立即打开木匣,只看着陆岁,眼中有催促离开的意味。


    陆岁没走。他从怀中取出形似符传的金属薄片,摊在手心。


    正是曹操塞给他的东西。


    “张都伯可认识此物?”


    张辽垂眼看向薄片,正待伸手,倒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摇摇晃晃地起身,打了个嗝。


    带着一身腐味的酒气,那中年男人捞起地上的酒瓶,左右踉跄,旁若无人地离开。


    陆岁发现,张辽的面部又一次绷紧,脖颈上的突肌骤然鼓起。


    他接过陆岁手上的金属片,查看正反两面,摇头。


    “抱歉,我从未见过此物。”


    张辽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态度也不见异常,可以初步判定,他说的是实话。


    拜别张辽,陆岁回到驿站,翻身上马,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曹操把这东西交给他,多半是想用这东西当信物,让他去找帮手,能在关键的时刻提供便利。


    坏就坏在曹操跟他信息不通,不知道他是刚穿过来的,给这东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哪知道这信物是谁家的啊。他想了一早上,都快把金属片上面的“张”字磨平了,愣是只想出个张辽来。


    现在,跟张辽交头失败,曹操给他留下的帮手不是张辽……那又会是谁呢?


    陆岁打开手环,一阵猛戳,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完成主公任务“给张都伯(张辽)送木匣”,获得经验值100。(经验值结余110)】


    好在这一趟不算白来,虽然100的经验值着实少了点。


    陆岁又找回了玩游戏时的快乐,顿时提起精神。


    资源少不怕,多攒攒就是了,今天攒一点,明天攒一点,总有一天能攒成大富翁。就算主线任务遥遥无期,他也可以积攒经验值,靠着洗手抽宝箱来增加一点盼头。


    陆岁折返长安,找吕布复命,顺便大告黑状。


    他把董卓对吕布的怀疑全盘托出,就连董卓让他监视吕布的事也一并说了,提醒吕布多加小心。


    不出意料,吕布发了好大一通火。


    陆岁试着变相从吕布这领任务,借机刷经验值。但经过尝试,他发现,无论是旁敲侧击地引导,还是故意制造需求……只要是通过投机取巧来让吕布布置的任务,最终都无法获得奖励。


    陆岁遗憾地放弃了刷宝箱的想法。想起自己姑且算是朝廷命官,没事得去上班,他拜别吕布,顺着地图前往诏狱。


    到达上班地点,正巧赶上了饭点。陆岁提着自己的那一篮子饭食,走到里间的档案库,翻看名册。


    他翻找了半天,果然在昨日那间暗室的最新记录上看到荀攸的名字。


    好消息,曹操让他救的人,就在他上班的地方,触手可及。


    坏消息,他俩昨天刚刚见过,而且是以一种不怎么美妙的方式。


    想到昨天的一幕幕,陆岁不由目移。


    希望游戏系统给自己安排的人设靠谱些,不要再添加什么新仇旧怨,以及一些妨碍任务进度的隐藏设定。


    陆岁提着盛有饭食的竹篮子,走向最里间。


    一个他不认识的狱卒正在狱中走动,逐一给诏狱中的犯人发饭。


    陆岁探头看了一眼,每个犯人都能拿到一小碗混着小米与豆子的杂粮,上头还搭了两条干巴巴的,仿佛放了十天十夜的菜叶子。


    等轮到最里头的荀攸的时候,狱卒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一碗黄澄澄……仿若泔水的粮汤混合物。


    陆岁皱起眉。


    “罪徒,食饭了。”


    狱卒懒得多跑一趟,随手把木碗往地上一搁,提着空篮子往外走。


    木碗安静地放在落满泥尘与血污的地上,里头的饭食不仅卖相差,更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怪味。


    荀攸神色未变,他目光微垂,近乎习以为常地伸手。


    在他即将触碰到那只木碗的前一刻,一只黑色鞋履,蓦然出现在眼前,从侧面踢翻了那只木碗。


    “怎么回事,是谁把饭碗放在这里的?”


    陆岁走到一边,故作嫌恶地看着鞋履上的污渍。


    发饭的狱卒连忙迎了上来。


    “廷平尉息怒,小的马上收拾……”


    陆岁知道狱卒只是打工人,给荀攸发放馊饭的事肯定不是他的主意,并不想为难他。但是戏已做到一半,总得演完。


    “发放牢饭应该放在槛栏里,你为何放在外头?还有,诏狱里发的不都是干食吗,哪来的汤汤水水?”


    狱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见狱卒是这么个反应,陆岁更确定幕后有人故意刁难。他没有当场询问幕后主使,只佯装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罢了,下回注意些。”


    打发了狱卒,陆岁走到刑房旁边,找了处干净的位置坐下。


    他打开食盒,取出里头的三菜一饭,放在桌案上。


    “狱中的饭食皆是固定之数,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既然打翻了你的饭食,便赔你一顿。”


    “……”


    陆岁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回应,不由看向旁侧。


    荀攸远远地站着。不管是面对刑具与馊饭都没有多大反应的他,此刻微不可察地蹙眉,眼中浮起细碎的,能被称作不解的情绪。


    他的目光扫向别处,用不大不小,只有陆岁能听见的声量开口。


    “为什么?”


    “你做这些事,有何图求?”


    陆岁作为董卓的“爪牙”,本该替董卓折腾他这个“逆贼”,却不知为何,先后两次出手相助。


    平心而论,如果现在被关在牢中的人是陆岁,他也会心生警惕,怀疑对面的动机。


    要问陆岁有什么图谋……


    嗐,他还能有什么图谋。看不过眼的事,想做就做了。而且,到底是未来的同事,总不好他在一旁吃饭,让对方挨饿,看他吧唧嘴吧?


    哪怕只是为了一万点经验值,他也应该出手。


    “昨日我已禀明太师,荀氏之罪,未有实据,暂且不做处置。”


    陆岁刻意拔高声音,把这段话说给其他人听。等到说完,他压下声,搬出曹操的那套说辞。


    “阁下是志节之臣,不该在此遭受磨难。我受人之托,为阁下提供些许便利,并无他意。”


    为了取信于荀攸,也为了再试一试信物,趁着所有人都在吃饭,没人注意这边,陆岁又一次取出那块金属薄片,用袖子遮掩着,递给荀攸。


    荀攸:“这是何物?”


    “……”


    哪怕本来就没抱多大的希望,陆岁也还是想吐槽:曹老板,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了?这鬼犊子信物,找一个接头人,就失败一次,到底该跟谁对暗号?


    陆岁默默收回信物。他正想找理由搪塞过去,倏然,一阵嘈杂的动静从外头响起,隐约夹杂着几声叫骂。


    荀攸猛地站了起来。


    这是两天以来,荀攸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变化。


    陆岁看了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诏狱的最外层,迎面站着一位儒官直裾、鬓发微白的老者。那老者五官清正,面有病容,一手拄杖,另一手持着尺牍,直视面前的拦路者。


    “我已得了陛下的特诏,准允我入内探视,还请阁下挪步。”


    拦路者背对着陆岁,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先帝有令,只有诏狱中的犯人病重不治,才可特情处理,其余时刻,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视。你是世家公侯也好,朝中重臣也罢,来到诏狱就要守诏狱的规矩。令律法度、金科玉条,岂能为你一人破例?”


    ……哦,原来是李参军。


    陆岁询问旁边的狱卒:“你可知这位老者的姓名?”


    狱卒答:“是前任司空,荀慈明。”


    荀慈明……荀爽?


    陆岁颇为意外。


    荀攸的这位堂叔祖……按照历史进度,这时候应该已经亡故了吧?


    陆岁压下心中的惊异,走上前去,从后面拍了拍李参军的肩。


    “做什么?”李参军不悦地转头,看到陆岁,像是鸭子嘴被钳子卡住,刹那间哑了声。


    陆岁:“既然有陛下的特诏,就让他进去吧。”


    李参军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口,他黑着脸,低声喝道:“陆岁,你可不要忘了太师的命令。放‘闲杂人等’入内,就不怕太师怪罪?”


    陆岁不答反问:“你也是闲杂人等,怎么天天在牢房里晃悠?”


    据他所知,这个李仞就是个散官,可不是诏狱的在编人员。


    “那是因为……”


    “好了。”陆岁并不想听李仞的解释,也不想知道,


    “时间紧迫,你就让他进去看一刻钟,好歹算是全了陛下的颜面。看他病歪歪的样子,再不把人放进去,这人就要倒了。他要是倒了,明天传出‘某参军咄咄逼人,迫害世家宿望’的闲言碎语,你能讨到好处?”


    “这……”哪怕李仞始终看陆岁不顺眼,他也不得不承认,陆岁这话说的没毛病。


    荀爽到底是世家的名宿,不管是倒在这,还是死在这,他都得倒大霉。


    何况,年幼的小皇帝虽然只是个傀儡,不被他们这些董卓的亲信放在眼里,但他到底是皇帝。若是他们不尊诏令,闹到董卓那,也不好看。


    李仞又瞥了陆岁一眼:“若是太师怪罪下来,那可是你的事。”


    “这么多只眼目看着,你还怕我把罪责甩到你头上不成?”


    李仞这才不吭声。


    荀爽抬手,郑重作礼:“多谢郎君。”


    众目睽睽之下,陆岁板着脸,避开这一礼:“谢倒不必。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早些进去,早些出来。”


    说完,他维持着冷淡的神色,没有再看荀爽,径直离开。


    陆岁走出诏狱,揉了揉酸胀的脸。


    他还没吃午饭,一桌子饭食都留在了牢房,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他摸了摸唧唧叫的肚子,走到一家窄小的食肆,买了五块胡饼与一筒豆汁,嗷呜就咬。


    吃了三大块饼,他才算缓了过来,带着剩下的两张饼往外走。


    趁着今天有时间,他顺着手环上的地图,前往之前不曾去过的街区。


    东汉中后期的盐铁官营已经废除,他打算找个私营的铁铺,给自己打一套趁手的兵器。


    陆岁抱着饼,盯着路线,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荒芜的地界。


    四周是老旧的屋舍,街上没有多少行人。长着青苔的土墙边,一个穿着补丁衫的小孩蹲在角落,张着眼看向陆岁。


    见小孩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手上的胡饼,陆岁矮下身,将手中的一只饼递给小孩。


    小孩没有说话,只狼吞虎咽地咬着饼。


    陆岁起身,继续向前走。


    还未走出两步,另外一个长条状的人形物依靠在前方的石墩上,挡住了大半个巷子。


    陆岁垂眸看去,正巧对上另一个人的视线。


    眼前这条浑身污糟的人形物看起来有些眼熟,陆岁辨认了片刻,认出面前的正是上午被张辽扁了一拳的人。


    这人不该在隔壁县城吗,怎么也来长安了?


    大约是视线交汇的有些久,让男人产生了误解。


    男人打了个酒嗝,看向陆岁怀中仅存的那个胡饼:“嗝……我不要。”


    “……”


    陆岁收回目光,当即举起胡饼,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他有说要给吗?


    未免想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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