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岁不由皱眉。他早知董卓残忍,《后汉书》中便有“断舌斩足,会者战栗,卓饮食自若”的记载,董卓的阴狠,远超常人想象。


    看到被缚者的惨状,荀攸已变了神色。待董卓的话落下,荀攸那始终沉静的面容第一次现出怒色。


    他上前数步,抬首直视董卓,目光冷然:“狼戾不仁,岂无余殃[1]?董侯如此行径,不怕天理难容,祸及后嗣?”


    “放肆!”


    董卓怒极,抽出佩剑,直指荀攸的咽喉。


    剑尖在荀攸脖颈上刺出一道血印,荀攸没有任何惧色。在庞然杀气中,他反倒平静了下来,抬眼冷笑。


    “董侯若想以杀治天下,何差我一人?”


    董卓怒道:“此人刺杀本侯,罪当车裂。我如今不过小惩大诫,你却在这咒诅本侯?荀公达,你既不肯自证清白,就是与他同谋。本侯不会杀你,只会让你与他做个伴,他身上哪处挨了刑,你也一道受着。”


    他转向身旁的护卫,“荀侍郎逞口舌之利,先把他舌头拔去,摆盘佐酒。”


    陆岁握紧手中的竹简,压住心中的怒火,上前几步:“太师,这荀攸是个硬茬子,就是往死里逼,他也不会就范。如今士族离乱,宜安抚,不宜再起风波。”


    董卓握着手戟,斜睨着横了他一眼:“本侯可听说,你对荀攸几次手下留情,非但没有对他用刑,还在狱中将自己的伙食分与他,可有此事?”


    陆岁眼也不眨地回道:“此乃怀柔之策。荀攸出自颍川士族,乃名儒荀爽之孙,如今士族异心浮动,若无缘由地诛杀荀攸,恐生不测。”


    这话可让董卓气得不轻。


    “刺杀本侯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和打不完的蝗虫似的,都如此‘不测’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不测’?”


    董卓早已失去耐心,不愿再拉拢士族,几次遇挫的他,此刻只想大开杀戒,把忤逆自己的所有人都弄死。可他口头上耍着横,到底还是听进了陆岁的谏言。


    他遏制住心中的杀意,阴毒地瞪向荀攸。


    “本侯再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若是还是执迷不悟,不愿替本侯做事……本侯不介意‘狼戾不仁’,让你身首分离。”


    衔恨的目光又转向陆岁,阴着脸警告,“陆岁,是否是本侯对你太过宽容,竟叫你几次忤逆本侯之意,替这些逆贼声辩?”


    “太师息怒,臣之所言,皆为了太师。”陆岁刻意压低了声,用只有他与董卓能听见的音量自辩,“世家子弟在朝中经营多年,治国之事,唯有他们懂得,不好将他们逼得太急。”


    这便是董卓最大的软肋。


    在东汉这个土地与知识双重垄断的朝代,董卓能够靠着武力与机缘占据权柄,夺得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可不管是他还是他的亲信,没人知道朝廷怎么运作,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运转一个国家。


    正因为这个,董卓屡屡被士人耍弄,屡屡狂怒杀人,却还是要继续拉拢、启用王允等人,委以重用。


    一提到治理国家的事,董卓不吭声了。


    他可以杀良冒功,把普通百姓的头颅当做自己的功勋;也可以烹杀大臣,以杀立威,唯独不能把朝中的士人全部杀光。


    士人都死了,他守着一个空壳朝廷又有什么用?


    董卓胸口剧烈起伏,他吞下一口恶气,凶狠地瞪了陆岁一眼:


    “先按你说的办。陆岁,你要记得,你如今的权力是本侯给的,没有本侯,你什么也不是。本侯姑且放手,让你处理此人,可若是你办不好,或有了异心……你的下场,只会比袁隗、袁基还惨。你可记住了?”


    “太师安心,我定会办成此事。”


    听到许诺,董卓那双豺狼般的眼睛才从陆岁的身上离开。


    董卓没有再管荀攸和陆岁,他拿着手戟走到虚弱的囚犯面前,冷声询问:“伍孚,我待你不薄,你如今落到这个下场,可会后悔?”


    伍孚?《后汉书》中刺杀董卓失败,而被董卓残忍杀害,诛灭全族的越骑校尉伍孚?


    陆岁终于知道董卓为什么会如此暴怒。


    原来这位是“同道中人”。


    伍孚穿着一身血衣,哈哈大笑,呸出一口唾沫:“老贼,你不得好死。”


    董卓大怒,拔出佩剑,就要将眼前的人扎个对穿。


    可在拔剑的那一瞬,他的手肘竟被人从身后捉住,被迫停在半空。


    董卓心中大震,惊异地回头,瞪着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陆岁。


    “太师,且慢。”


    董卓压下一瞬间生出的戒惧,冷喝道:“陆岁,你在做什么,你也想谋反不成?”


    陆岁他烦得很。


    这董卓,年轻时也算一方英豪,也曾行侠仗义,为国御敌。一朝得势,竟变成这么一副鬼模样,完全不把人当人,每天搞这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派。


    董卓眼中的隐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陆岁当然知道自己出手会让董卓忌恨,可事关一条无辜的人命,由不得他藏拙。


    “太师息怒。这个逆贼故意激怒太师,是为了求死。既然他一心求死,太师杀了他,岂不是正中下怀,白白便宜了他?依我说,不妨把他留着,放长线钓大鱼。跟他有关系的其他逆贼,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多半会来相救。”


    “你是说……他跟前天那个刺客是一伙的?”


    直到现在,董卓还对前天刺杀自己的“侠士甲”念念不忘。


    陆岁在心中呵呵哒。


    之前确实不是一伙的,马上就是了。


    “极有可能。”


    伍孚也听到两人的谈话,神色骤变:“老贼,要杀就杀,和你那狗腿子叽叽咕咕什么呢?莫非是在宫里待久了,染上了阉人的习气,连剑都挥不动了?”


    这话不可谓不狠,即使是定力绝佳的陆岁也差点绷不住表情,就此笑场。


    董卓用欲吃人的眼神盯了伍孚一会儿,忽地大笑:“还真让子安说中了,你想求死,本侯偏不让你死。前些日子用在你身上的刑罚只是雕虫小技,要论施刑的本事,陆子安才是其中高手。本侯要你在诏狱中打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施刑高手”陆岁:……


    行吧。


    好歹算是把人救下来了,至于要怎么“施刑”向董卓交代,到时候再说。反正董卓再过几天就离开长安,也不是不能操作。


    陆岁后退两步,任由董卓与伍孚两人互喷口水。


    突然,他若有所觉地抬眼,与正望着他的荀攸对上视线。


    荀攸眼中似带着几分担忧,见他看来,朝他轻轻颔首。


    陆岁抿了抿唇,朝他比了个“无事”的口型,率先转开目光。


    董卓夺权后身体发福,疏于锻炼,本事却没有下降多少。刚才那一记阻拦,他施了八九成力,才把董卓拦下,也难怪这具身体会刺杀失败。


    董卓身上穿着软甲,自身武力值又不俗,家中又养着成百上千的守卫……就算他和吕布联手,也很难杀掉董卓。须得慢慢筹谋,不能再打草惊蛇。


    荀攸与伍孚被董卓的护卫押回诏狱。陆岁知道董卓已对他不满,便再次分析朝中的局势,苦口婆心地劝诫,一副“我是为了太师好,就算太师猜忌,我也不能误了太师的大业”的模样,总算让董卓打消了大半疑虑。


    陆岁扮演完忠心耿耿的直臣,又向董卓讨要了一笔精神损失费,在董卓青筋乱跳的注视中,挥挥衣袖,离开会厅。


    陆岁在厢房取回佩剑,往外走时,他隐约听到两个幕僚在交谈。


    “听说了吗,荀慈明病重,怕是要不行了。”


    “迁都途中死了多少人,他本就有病在身,又是花甲之年,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荀爽快不行了?


    想到昨天在诏狱见到的那道枯瘦身影,陆岁瞥了那两个幕僚一眼,加快脚步。


    穿过花苑,离开中门,抵达前庭。一支士兵迎面而来,正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支士兵穿着军队的制衣,人高马大,手上提着染血的大刀,有说有笑地进入院门。


    “今日你杀了几只泥猪?”


    “不过十几只,远不及小胡将军。数量虽少,好歹是剿了贼,不算一无所获。”


    “走,领奖去。”


    陆岁正考虑着诛灭董卓的任务,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走到外院,耳旁的嬉笑逐渐远去,他才意识到不对。


    什么“城外的泥猪”,“不堪一击”,“掏遍破草屋也没找到几个子儿,只能卖掉锄头,拔墙角的几颗菘菜吃”……他们剿的哪是什么匪,分明是城外的农人。


    陆岁死死按着佩剑,盯着早已空荡的前庭,听着耳边隐隐约约的笑声,闭上眼,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太师府,转头看向那巍峨而奢华的建筑,平生第一次冒出沸涌的杀意。


    上行下效,杀良冒功。


    董卓死后,就是李傕郭汜接过屠刀,继续屠戮三辅。


    陆岁看向手掌,手中的纹路清晰而真实,收拢五指,指甲刻入手心的微痒与刺痛也随着力道变化,即时改变,没有一丝半毫的延迟。


    不论是这个世界的背景,还是手环上的功能,都与他曾经玩过的游戏格外的相似。


    可不管怎么看,这里都不像虚构的游戏世界。


    更像是一个秩序败坏、残酷昏黑,真实存在过的时代。


    陆岁按着佩剑,搭在佩剑上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快步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个高大的阴影拦住前路,陆岁才回过神,警戒地抬头。


    吕布站在他的前方,抱着手,上下打量:“怎么了,走这么快,叫你也没反应?”


    “……”


    “算了,那不重要。走,喝酒去……对了,你今日没有不适吧,可还能喝?”


    吕布这位主公……究竟是多爱找他喝酒。


    陆岁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


    他跟着吕布来到一家酒坊,找了一处偏远的角落坐下。


    吕布还在想着昨天的事,绞尽脑汁地想着劝说的话。


    “子安,你考虑得如何了?董卓绝非明主,倘若不除掉他……”


    陆岁:“什么时候动手?”


    吕布愣了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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