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人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自那日之后,二人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约定,每逢季舒白休沐,他便会约宋瑾去家中聊天说话。偶尔也来店中,坐在光线阴暗的角落里听宋瑾说书。


    这个夏末,宋瑾从《罗密欧与朱丽叶》说到《威尼斯商人》,从《茶花女》说到《鼻子》,却避开了《麦克白》一类含有政治斗争的名作。


    她宁说贵族情妇,少女情爱,奸诈商人,也绝口不提那些可能让自己陷入旋涡的故事。


    是个人都能看出二人关系微妙,可偏偏季舒白探出了宋瑾的口风,却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相比较推进一步,宋瑾更享受现在的时光,那种秘而不宣,不考虑过去,不忧心将来,就只是单纯的享受当下。


    若是再进一步,难免要揭穿自己的身份,自己也会被大家关注,到时候只怕定了关系,少了自由。


    她才不要丧失自由,一生一世做个后院夫人,稍有行差踏错都要被人指责,那得多无聊。


    规矩嘛,让季舒白守就好了,她乐意做个野燕子。


    天气转凉之后,宋瑾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她又买了几口小瓮,打算分批次制作皮蛋。


    十月里诸人都要换上厚衣裳,好在她重新叫做的褥子到了铺子,晒过之后蓬松厚实,夜里跟春云挤在一个被窝里暖和无比。有一夜春云竟热出鼻血来,可心里依然高兴。


    因为跟宋瑾窝在一个被窝里,她就不用被老陆唠叨做被褥费银子了,宋瑾私下做主给她做了件袄子,人小,费的布料和丝绵都少些,宋瑾还是执意做大一点,这样来年还能穿。


    等到了十一月里,宋瑾开始着手做起了腊肉。


    一大片一大片的五花肉买进了家中,她提前空出一个瓮来,洗洗干净,晾干了水份,准备开始做腊肉。


    中国地方大,做腊肉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就拿苏州来说,他们会做五香酱肉,那是不用晒的。


    可宋瑾做的不是五香酱肉,而是选的一种最简单的腊肉,也不需要什么香料,用盐和烧酒就能做。


    五花肉要切成拳头宽窄的长条,方便腌入味,将来也好切。肉条放进瓮里,用烧酒擦洗一遍后倒出酒来,开始撒盐。


    盐要多,这样肉才不会坏,保存的更久。盐撒下去之后要用手用力的揉上一会子,这样更容易入味,将来若是吃的久,盐进了肉里才不会发霉。


    宋瑾把这归于穷人的智慧。


    等揉好了,那肉就一层一层地码在瓮里,腌上几个时辰,然后取出来,一头扎个洞,用绳子穿过去,打上结,便能拎着走了。


    有些人不爱吃的太咸,那就在热水里过一遍,洗去表面的盐,这样吃起来会更好下口。


    然而也有很多人是不洗的,因为咸一些更下饭,与穷苦地方用咸菜下饭是一个道理。做的难吃些,才能吃的久一些。


    宋瑾给过了一遍热水,才叫挂到天井里头去晒,若是日头大,要不了几日便能吃上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季舒白照旧写来书信,请宋瑾往家中一叙,宋瑾毫无防备地就去了。


    这一回季舒白人在书房里,眉头紧锁,手上捧着一本书,看的面上一片惨白。


    宋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副景象,却全然不在意,乐呵呵地叫了声:“季大人,在瞧什么呢?”


    季舒白抬眼,看了眼来人,无声地将那书反扣在桌上,金瓶梅三个大字进了宋瑾的眼。


    一瞬间,宋瑾觉得背上湿透了。


    “呵呵,好好看么?大人。”


    说话间,人已经往门口退去了。


    季舒白坐在太师椅中,只看着宋瑾不说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什么“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也就算了,毕竟她从前可是当着自己的面背《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人,对于她的品行【1】


    嗳,她的品行,一言难尽啊。


    可是那潘金莲也着实过分了些,谋害亲夫,计杀官哥,出轨小厮,淫乐放纵,毫无品德,她怎么还能夸呢?


    季舒白放了书,哀叹一声,一手撑着脑袋歪在桌上。


    怎么办?好像从良失败了。


    “大人这是怎么了?若是不想说话,不得空说话,那奴家今日先回吧。”


    “坐。”有气无力的一声,宋瑾缩着脖子坐下了。


    心中不禁暗骂自己,何必呢,后世人骂了那么多年,这刻板印象根本不可能改过来。开放的现代都是那副德行,何况在这封建大明呢。


    这不是找死么。


    死嘴,尽惹祸,叫你显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大人是在为什么而烦恼么?”


    季舒白闭上双眼,确实烦恼。


    “你说,你认为这潘金莲也可当英雄?”


    宋瑾琢磨了会子,认真道:“若是与水浒中众好汉相比,她的确不差分毫。”


    “后院之中计杀幼儿,与小厮厮混,这也算英雄行为?”


    “我没说杀人是对的,梁山好汉不也杀人么,可他们却是好汉,金莲却被冠以荡1妇的罪名,我觉得这不公平。再说了,杀幼儿的事情又不止她一个人做过,那黑旋风都将小衙内一颗脑袋劈成两半了,还有那武松,老老少少杀了个干净,孩子也没有放过,这样说起来,西门庆的品行与那张都监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武松杀了两个可以不算,金莲杀了一个就罪大恶极。”


    “你——”


    季舒白被宋瑾的狡辩气的不轻,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梁山泊上,就是一帮子土匪。


    如果他们都能成好汉,就潘金莲做的那些事,都能算为民除害了。


    “你这个样子,若是叫旁人知道了,谁还敢与你亲近。”


    宋瑾咬着唇,一双眼睛盯着前方,沉着声音问他:“大人也是这样想的么?”


    季舒白沉默了。


    “大人,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季舒白依旧沉默。


    宋瑾没有去看他,因此不知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头堵得慌,堵的她不能呼吸。她得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帮自己顺一下。


    “要我说,这女子有两种命运,一种叫红杏,一种叫金莲。”


    “都是任人摆布的命运。乖巧顺从不去反抗的,叫红杏。心中不服,另谋出路的叫金莲。大人只看见金莲心肠歹毒,行为放荡,却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从小被卖来卖去的女子,容貌出挑,又偏偏遇上了急色的张大户,悍妒泼辣的主母,一起被买来的姐妹还病死了,大人就没有想过那些年里金莲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么?”


    “那张大户自己好色,又拗不过妻子,便将她许给懦弱无能的武大郎,只为了自己偷欢方便些。”


    “要我说,那武大郎就该死。一个为了些许银子,就让自己的妻子一女侍二夫的男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明明自己依赖金莲而活,却在弟弟回来之后认为自己有了靠山,居然每日只卖一半的炊饼,日日锁着金莲喝大酒。东窗事发那日,居然要起脸面来了,竟要金莲去守贞,他是忘了当年自己怎么在窗外看见张大户欺凌金莲,自己又是怎么灰溜溜离开的吧?要我说他这般能耐,怎的不叫太监去生孩子呢?”


    宋瑾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连眼泪也滚了下来。


    红杏也好,金莲也好,不过都是女子的缩影,很不幸,宋瑾如今也可能面对这样的命运。


    “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买下了春云的婚书么?”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那日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么?”


    宋瑾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大人是男子,可以科举为官,可以外出行商,可以私塾教书,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拥有的选择也有很多。你不会明白一个女人从出生那天起就必须面对任人摆布的命运是怎样的一种恐怖。”


    “大人,你很幸运,幸运到可以无视其他人的悲剧,幸运到看不见一个女子是怎么从良家少女变成无耻荡1妇的,你只会骂她是个荡1妇,这就够了。”


    “可我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要面对这些,对抗这些,那是你看不起看不见的悲剧,一种你认为合理的悲剧,这才是真的悲剧。”


    宋瑾扭头看向季舒白:“除了你自己,没人觉得你在受苦,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她听见季舒白叹息了一声,扶额垂首,半晌没有说话。


    宋瑾起了身,行了一个女子的万福礼:“大人,就到这里吧。”


    在季舒白一副惊愕的眼神中,宋瑾走出门去,径直走向了苏州的大街。


    这天夜里,宋瑾照旧说书,说的是《茶花女》。


    一个庸俗的救风尘的故事。


    宋瑾对这个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对阿尔芒内心的描写。


    那种一个男人面对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时,一边因为她的拒绝而悲伤,一边又认为轻易得到的女人毫无魅力。


    说到底,男人爱的是自己的征服欲得到满足,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轻易获得的女人毫无满足感,所以那个难以亲近的女人就变成了一座可以炫耀的奖杯,人人都想征服她,然后开始炫耀。


    他会因为她打扮艳丽挽着别人的胳膊出现,被无数人观望时,自己兜中却揣着她家钥匙而暗自窃喜。


    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荣耀,更是她身边那个男人无法察觉耻辱。他赢了,他高兴了,未必是因为赢了美人心,更是因为赢过她身边的男人了。


    一个男人征服女人的热情,来自战胜许多的男人。


    她想,季舒白也许喜欢她的小小出格,喜欢她偶尔的小小冒犯,而这些东西又不伤他根本,所以他可以包容,甚至觉得有趣。


    但是潘金莲就不一样了,她杀夫,杀丈夫的儿子,抛下忠贞与小厮,与女婿出轨厮混。


    没有一个男人忍的了,季舒白也一样。


    第112章 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连数日,季舒白再也没有出现在陆家食铺的那个昏暗小角落里。


    宋瑾不止一次后悔过,那一日,那些话,是不是不该说出口?或者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本就不该昭示于人前。


    那些与这个朝代格格不入的东西,本就不该说出口,所谓枪打出头鸟,她这种人死的最早。


    可是她不想憋着,她想告诉季舒白,她同情潘金莲,赞同潘金莲,不是想支持她,更不是想要成为她,而是希望可以不要成为她。


    只是看他那日的样子,怕是难以接受了。


    与季舒白闹掰的日子,宋瑾不大好过。她尽力把对季舒白的思念压在心里,白天里照常忙碌,夜里照常说书,而且干的活越来越多,书说的越来越久,可仍然改变不了她夜里睡不着觉的毛病。


    她失眠了。


    一个人在被窝里翻来翻去,终于把春云给翻醒了。


    她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支起身子朝门口看了眼,漆黑一片,不辨时辰,但鸡还没有叫。


    “姐姐,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


    小丫头歪在她身上问,语气呢喃:“是不是因为季大人?”


    宋瑾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那日回来的太快了,而且季大人好久不来咱们铺子了。你们是吵架了么?”


    宋瑾想,吵架?她有资格跟季舒白吵架么?


    “反正,他见我不大高兴。”


    “为什么呀?”小丫头天真地歪着头,一脸的茫然。


    “春云,你说从前季大人对我怎么样?”


    “好呀,不然怎么会常常来咱们店里,还给老爹找活做,这不都是在帮咱们嘛。”


    宋瑾沉默了。


    按照这大明的标准,季舒白对她或许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是她贪心了。


    非亲非故的,帮到这个地步,她还要怎样?


    可是人就是贪心的啊,宋瑾贪,一直贪,得到一点就想要更多,得不到就要生怨气,偏偏还不知悔改,以至于两个人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是他明明试探了自己的心意,却一言不发,这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他不想前进,只想停留在眼前这一步。


    宋瑾不是不能接受,甚至更喜欢这样的状态。从前她就不想结婚,难道来这大明一年,她就会想进某个深宅大院做个夫人么?


    一年到头出不来几趟,跟关禁闭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一个猛子扎到湖里淹死。


    遇到个有钱的,给你来一堆姐妹,遇到个穷的,不知要过怎样的苦日子,还不一定许她去赚钱,她脑子坏了才想嫁人。


    宋瑾想要的是一个保障,一个非常明确的保障。


    不是跟季舒白关系的保障,而是自己未来的保障。那个不可捉摸的命运,那个不由自己的命运,季舒白的一句口头承诺根本不够。


    除非他能打心底里赞同自己,那样至少她不孤单。


    可是季舒白却退缩了。


    他的退缩,他的恐惧让宋瑾恨他,恨他不能跟自己同步,恨他要来反对自己。


    谁都可以来反对她,唯独他不行。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哽咽了一下,心中暗暗发誓,要存银子,要买人。她要早早给自己买个相公,好绝了她家老头给她许亲的念头。


    还不能买年岁大的,不然不好管,但若是年纪小的,自己慢慢养大,说实话,她有乱1伦的嫌疑,这太恶心了。


    宋瑾心中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早上,宋瑾起了个大早,在天井里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


    米粥不是在铁锅里煮的,而是在砂锅里。


    米用凉水泡了一夜,放进砂锅里头加了足量的水,然后用文火熬。这样就会把米油熬出来,到时候表面会结上厚厚的亮晶晶的一层米油。


    等砂锅里煮开了,米熟烂了,再放进捣碎的皮蛋和瘦肉沫,加点盐调味,筷子一搅,等肉熟了便能吃了。


    宋瑾觉得这个粥做早饭,做宵夜都是好的,热气足够,既暖身也暖胃,因此日日煮上一大锅,天气一凉,便接替了白切鸡。


    府衙里的人似乎习惯了奶茶的存在,日日还是叫人来挑,宋瑾决口不问季舒白的境况,甚至怕那差役提起来,因此每日只是打个照面,话也不肯多讲两句。


    倒是她爹某日带回来消息,说季舒白似乎一直在季家老宅里头住着。


    他往日常住府衙,只在休沐的时候才回去一趟,所以她爹几乎遇不上季舒白。


    可是这几日例外,青杉一直在家,那季舒白肯定也在家,末了他问:


    “怎么他在家,竟没邀你去。”


    宋瑾埋头喝粥,不想回答。


    “你们闹矛盾了?”


    “他忙。”


    “他忙怎么不去府衙,在自己家忙什么?整天也不见人影的,窝在房中也不出来,能忙什么?”


    宋瑾撂下碗筷:“我吃饱了。”


    “这狗脾气,学的谁呢?你爹跟你说话呢。”


    宋瑾不理,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往街上走去。


    她心烦。


    马上就要腊月了,北风带走脸上的热气,宋瑾觉得面颊生疼。还没到下雪的日子就冷成这样,真不知道雨夹雪的日子要怎么熬才好。


    宋瑾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悔跑出门来。


    陆家食铺离街口不远,本来是用那棵槐树来命名的。一到春日里绿茵茵的一大片,开了花时蔚为壮观,可惜宋瑾还没有在春天时来看过,只听人说起过。


    可是眼下不一样,大把的叶子落尽,只剩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扎向阴霾的天空,宋瑾越看越觉得冷,开始怀念铺子里那搂炭火。


    宋瑾身上的暖气抗不过北风,决定回头之际正瞥见那棵光秃秃的树下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穿着石青色灰鼠皮披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瑾的脚步迟疑了,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青杉跑了过来。


    “去见见我家大人吧。”


    宋瑾没有动弹。


    “算我求求你了,你好歹去见见我家大人。”


    “他要见我,自己就会来,不来就是不想见。”


    “他都走到这了,你走两步也不成么?就非得这么折腾我家大人嘛?”


    宋瑾撇过头去:“我没折腾他。”


    “小祖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们好歹同行一场,就当帮帮我了。”


    说完也不管宋瑾愿不愿意,拉扯着人就往那只剩秃枝丫的的树下去了。


    青杉倒是识趣,拉着人来了便立刻闪身走了,站在不远处看着二人。


    气氛尴尬。


    宋瑾僵硬地撇过头去,不肯看季舒白。


    “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哪敢。”


    “你这话就是生气了。”


    宋瑾努着嘴。


    “你不想见我,是不是?”


    宋瑾没好气:“分明是你不想见我。你若要见我,自会写信来邀,再不然我就在那铺子里,我又没有拦着你来,分明是你自己不想见我,怎么还赖在我的头上?”


    季舒白挨她的骂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似是习惯了一样,此刻更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那日是我害怕了。”


    季舒白的声音轻不可闻,若不是天气太冷,街头人少,宋瑾只怕也要听不见了。


    他说他害怕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娘子,就算要学那潘金莲,也杀不到你头上。”


    季舒白把头垂的更低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宋瑾咄咄逼人,季舒白满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今日又不是休沐,大人该去忙了,我也要忙。”


    宋瑾说完就走,谁知季舒白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之大,捏的她生疼。


    “可是可是我病了,这也不许我在家歇着么?”


    “病了你就你病啦?”宋瑾反应迟钝。


    “我也是人,怎么就不会病了?”


    宋瑾揉了揉鼻子:“哦,那你在家歇着好了,这里是冷风口,再站病更重了。”


    季舒白不撒手也不说话,就垂着个脑袋。


    换做平时,宋瑾早叫唤了,可是今日他病了,她也难得温柔起来。


    “轿子呢?”


    “离得不远。”


    “我送你过去。”


    宋瑾说完就走,可季舒白不动,一只手拉着她,满腹的委屈。


    “我病了。”


    “我知道呀,所以你要回去养病啊。”


    季舒白将她手一扔,背过身去:“我不走。”


    宋瑾追过正面来:“干嘛不走啊,生病好玩啊?”


    季舒白又抹了抹身子,就是不肯正面对着她。


    “你要是病死了,我就没靠山了。”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么?哪有人这么对自己靠山的。”


    季舒白气红了脸,连带着眼睛也红了。


    “你发烧了啊?”


    “这句话应该早点问才是。”


    宋瑾明白过来,这是抱怨她关心不够呢。


    “那我送你回去?”


    季舒白不动。


    “我今日煮了粥,挺新鲜的口味,街坊邻居都爱吃,你要不要来试试?”


    季舒白还是不动,宋瑾急的挠头。


    男人就是麻烦。


    “那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吃粥。”


    “那去我铺子里。”


    宋瑾拽着人就走,后头人却沉的不得了,根本拽不动。


    犟种,不肯挪步子。


    “我要回家吃。”


    “那我给您装上带回去?”宋瑾温柔不了一会子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谁料季舒白一把甩开她的手:“我要吃新鲜的,你回去给我煮。”


    宋瑾刚看在他病了的份上,给了他三分好脸色,这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当场就扬起下巴准备骂人。


    谁知季舒白道:“我是你的靠山,你当待我好些。”


    宋瑾骂人的话又憋了回去。


    “行,季靠山,我去您家给您煮去。不过煮粥时间久,希望我煮好的时候,您还没饿死。”


    宋瑾阴阳怪气一通后回了铺子,跟伙计们交待了两句。她爹一听要去季大人家里,立刻笑逐颜开,把刚刚的不愉快全都丢到一边,恨不得女儿今夜就不要回来了。


    等宋瑾折返出来时,季舒白已经坐进了轿子里,旁边还有一顶小轿,那是给宋瑾准备的。


    宋瑾嗤了一声,这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祖宗当靠山,还会拿捏起自己来了。


    等你病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13章 到底谁是官,谁是民,谁是谁的靠山?


    宋瑾跟着季舒白到了季家老宅,在天井中落了轿,季舒白也不进去,拉着脸给宋瑾提要求。


    “我要吃新鲜的粥,给我煮。”


    “煮。”


    “我要好吃的。”


    “好吃的。”


    宋瑾不耐烦地扔下季舒白往厨房里头去了。


    真可惜,这年头还没有适合明火的砂锅出来,不然她就可以尝试着做一个潮汕砂锅粥了,放上些虾蟹瑶柱,添两勺花生酱,那不得香死。


    花生酱?


    宋瑾得做花生酱。


    材料不齐,宋瑾只好做了一个简单版的砂锅粥。


    米洗净,先用开水泡上,接着准备一些鲜虾,头身分开,去了虾线,再将虾身开背。


    这一步可以将虾壳去掉,但是*宋瑾习惯留着。


    铁锅里烧少许的油,烧热炒姜丝和虾头,小火将虾油炒出来,然后添开水煮上一盏茶的功夫,再捞去里头的姜丝和虾头。


    煮粥水便准备好了。


    米倒进砂锅,将刚刚煮好的水也倒进砂锅里,代替纯水去煮粥,味道会更鲜。


    宋瑾有些感叹,可惜没能投在广州,不然她应该就有口福吃上瑶柱了。


    苏州吃瑶柱可太贵了,她想都不敢想。


    那粥慢慢煮着,照旧要等米熟了才好下鲜虾,出锅时再加芫荽叶增香,撒些盐调味,比自己煮的皮蛋瘦肉粥还要鲜美。


    宋瑾闻着虾油煮出来的汤,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在现代多好,说吃就吃上了,搁这就得伺候人。


    小兔崽子,给我等着。


    宋瑾把火扇旺后起身,恰好看见歪靠在廊下柱子上盯着她看的季舒白。


    季舒白见人起身,歪的更狠了,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宋瑾叹了口气走过去。


    “不是病了嘛?病了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躺好些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躺成哑巴了。”


    “你本来就是哑巴。”


    季舒白低声抱怨:“我都病了,你就不能耐心些。”


    “你别蹬鼻子上脸。”


    “咱俩谁蹬鼻子上脸了?”季舒白声音更低地嘟囔:“你就不会温柔些?”


    “我劝你见好就收,病总有好的一天。”


    季舒白噗嗤一声笑了:“我若不收,你能把我怎样?”


    “我喂你吃番椒,到时候有你哭的。”


    季舒白笑不出来了。


    “你这人不讲理。”


    “你才知道呢?”


    “你应该对我好点儿,我可是你的靠山。”


    “呵呵呵——知道啦,季靠山,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法子来威胁我?”


    季舒白有些丧气,他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我就用这个,用到天荒地老。”


    “那你得先保证我活着才行。”


    季舒白撇撇嘴,嘴里叽叽咕咕的:“我保你就是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季舒白忽然弯下腰来,嘴角噙着坏笑:“你都怕成这样了,还这么嘴硬,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笑话我?”


    宋瑾嘴硬不爱吃亏,抬手就要打眼前的病号,恰逢陈妈妈走了过来。


    “哎哟,早就说去把陆姑娘请过来,请过来人精神就好了嘛。非要犟,熬那么些天,知道苦了吧?”


    宋瑾听了极得意:“看来有人很想我嘛。”


    “没有。”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嘴硬,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行不行?”


    宋瑾哈哈大笑起来。


    砂锅里的粥是开水下的米,一炉子火之后便能吃了,香气飘散开来,宋瑾忙着去下虾肉。


    她一边搅拌一边道:“下回我给你煮鱼片粥,得找鱼刺少的鱼,不然吃起来太麻烦了。”


    “苏州吃海货太贵了,不然加上晒干的瑶柱,老远的就能闻到香味,可鲜了。”


    “还有花生酱,我这回回去就做出来,那是广州特色,加了之后颜色更好看,更浓稠,也更香。”


    “今日煮的你先凑合吧,下回再给你煮更好吃的。”


    “哦对了,这算病号餐,得付钱啊。”


    季舒白甩袖就走。


    宋瑾添完了盐和芫荽,盛了两大碗出来,用托盘装了追过去。


    季家老宅就那么大,季舒白能跑去哪里,宋瑾一猜就知道了。


    书房里头,季舒白这回没坐在书案后头,而是脱了披风坐在榻上,手枕着一方矮桌,桌上摆设尽去,只等宋瑾放上吃的来。


    “季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可吓死小女子了。”宋瑾随时随地调侃他。


    “是么?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是近视呀。”


    “什么?”


    宋瑾没顾上答他,自顾自大笑起来,为自己那个无意间冒出来的双关语乐的不行。


    近视和进士,季舒白全都是。


    宋瑾把两碗粥摆在桌上,一边跟他解释自己的双关语,一边吹着气喝着粥。


    比家里的好喝多了,可是冬日虾贵呀,她舍不得。


    “你从哪里想来的这些话?”


    “我灵机一动就想出来了,我聪明吧?”


    “鬼灵精,怪不得会害人生病。”


    宋瑾心中窃喜,听他这么说,至少是承认了自己还蛮重要的嘛。


    “大人病了这么些时日,都吃的什么药啊?”


    “不吃药。”


    宋瑾一听不乐意了:“你到底病没病啊?”


    “又不是什么大病。”


    原来如此,该不会头疼两下就嚷嚷着要歇了吧,真是少爷病,枉她以为他为了自己病的要死了。


    “我看你是病在嘴上了。”


    一场病全靠嘴说,身上没见任何不适,看来就是专门拿来唬她的,偏偏她还被唬住了。


    “病确实在嘴上,想吃东西,我想吃黎朦糕了。”


    “没有,换别的吃吧,黎朦过季了。”


    季舒白努努嘴:“那我要吃焦糖布丁,你给我做去。”


    “你粥还没喝完呢,怎么就惦记上点心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吃零食你不知道啊?”


    宋瑾把他当小孩子训,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季舒白也被训斥的愣住了,这到底谁是官,谁是民,谁是谁的靠山?


    “我我好歹也是朝廷官员。”


    “那你给我耍个官威,吓吓我,我就去。”


    季舒白倒也配合,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


    宋瑾一听,这话有些熟悉啊,哪儿听过来着?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季舒白给她解释了。


    “这是西门庆向王婆打听金莲时说的话。”


    “好你个季大人,你学坏了,你还学起西门庆了。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宋瑾跳下榻来就要打人,季舒白伸出胳膊,一边挡她一边道:


    “你能夸潘金莲,还不许我学西门庆了?”


    “不能。我不是好人,可你是好人,不许学坏!”


    “那你也学好人!”


    “你少来教训我!”


    “哎哟哟——哎哟哟——”两人打闹着,竟没注意到外头来了人。


    “我当我们季大人卧病在家,凄凄惨惨切切,心想那是多凄凉的光景啊。我这个老友好歹也该来探望探望,来暖暖人心,谁曾想已经有人替我来暖了嘛。今日打扰了二位打情骂俏,是在下没眼光,在下告辞。”


    卢骏年揶揄起人来,丝毫不输宋瑾。当下打趣了二人一番,拱手就要告辞,季舒白忙去拦他。


    “卢兄,既然来了,何故又要走?”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二人这个时光嘛。”卢骏年说着话,手上还学着宋瑾,在空中捶了两拳,捶的季舒白跟宋瑾的脸都红了。


    卢骏年见状,猜到当中有猫腻,眼神不禁上下打量起宋瑾来。


    好个小妮子,有点子手段啊,季舒白都能跟她打闹了,到底给他喂的什么迷魂药?他也想喂喂。


    卢骏年看的宋瑾不大舒服,季舒白挪了挪身子,将宋瑾挡在身后。


    “卢兄不要胡乱说话,陆姑娘只是来帮我做饭。”


    “哦,是么?那刚好我也饿了,我吃了中饭再走,你不赶我吧?”


    “怎么会,卢兄说笑了。”


    季舒白拉着卢骏年过来坐。


    那榻上摆了矮桌吃饭用,本来就只能坐两个人,眼下卢骏年来了,宋瑾只得让位。


    让的不情不愿的,以至于卢骏年在她身边经过时感受到冷风一阵。


    “唉,这碗粥是”


    明知故问。


    “卢大人,这碗是奴家刚刚用过的,这就帮您换了。”季舒白同僚在的时候,宋瑾还是很守本分的,因此声音也柔了些。


    “有长进,果然还是舒白兄会调教人啊,数月不见,乖巧了不少啊。”


    好个没眼力见儿的。


    宋瑾面不改色,端着那只碗就要出去,谁知背后传来卢骏年不知死活的声音。


    “你不知我在府衙见得那些状纸,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也不少。见过秀才找俊童的,见过人妻勾小厮的,可是这屋里塞一个女扮男装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是什么癖好呀?”


    卢骏年,他想死!


    “你别胡说,她不一样。”


    季舒白要说话辩解,余光瞥见宋瑾立在门口侧身往里看,一双眼睛看的渗人。


    卢骏年察觉出来,眼睛随着季舒白的目光看去,忽地腿上一个哆嗦。


    “哎哟,”他突然跑了出来,唤道:“青杉,青杉,去给我盛碗粥来,我要在你家用午饭。”


    说罢转身笑呵呵地看着宋瑾:“这盛粥的事情就不劳烦陆姑娘了。”


    上一次宋瑾给他递吃的,害得他当夜差点儿住在茅房里,这回可算涨记性了。


    宋瑾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卢大人体恤。”


    说罢转身进屋,一路瞪着季舒白,瞪的他心中发虚。


    卢骏年排除了危险,高高兴兴地又回来了。


    他陪季舒白坐在榻上,宋瑾只得坐在斜侧方的鼓凳上。


    “陆姑娘对这里很熟悉哈?”


    宋瑾瞧了一眼季舒白,见他默不作声,淡笑着答道:“是,奴家对这里甚是熟悉。”


    “怎么,常来?”


    卢骏年一副八卦样,宋瑾怎么能不满足他呢。


    “季大人常邀我来。”


    卢骏年往前凑了凑身子,八卦劲头十足:“都来干什么?”


    宋瑾摆出一副羞赧样道:“这个您问季大人,不是更方便些嘛。”


    没答,又好像什么都答了。


    卢骏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差点儿没把季舒白羞的钻到地底下去。


    “是我,我邀陆姑娘来家来家”


    “来家干什么?”


    季舒白不知该怎么说。


    做饭吧,好似真把她当个厨子,万一生起气来,自己又得去大槐树下站着,冻人的很。


    说谈心吧,他好端端的把个姑娘邀来家中谈心,谈什么呢?怎么想都不对劲。


    “也不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你邀来家里?季大人如今都这般糊弄下官呢?”


    卢骏年摆出一副被上司欺凌的模样来,宋瑾看不过眼了。


    “大人觉得这男子与女子在一起,应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宋瑾把问题丢了回去,卢骏年愣了下,这世上果然还是老实人好欺负,怪不得叫季舒白管税。


    “咳,”卢骏年清清嗓子道:“这男子与女子在一起嘛,谈词说赋,琴棋书画,样样皆可,不知姑娘擅长哪样啊?”


    糟了,宋瑾对这些狗屁不通。


    但是宋瑾不慌,面上淡定:“听闻卢大人是同进士出身吧,如今只能想到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宋瑾一句“你不如人家”说的含蓄,卢骏年岂会听不懂。


    “你什么意思?我同进士就差人一截了?”卢骏年盯着季舒白。


    进士了不起,跟进士打闹的小妮子还嘲笑他这个同进士,他今天高低得辨上一辨。


    卢骏年碰上宋瑾,那就是两只斗鸡,两人说话间就能打起来,季舒白赶紧说合。


    “二位先别争。”他跳出来站在二人中间:“今日在我家,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争了。陆姑娘说错了话,我代她向你赔罪。”


    卢骏年大抵也是没料到季舒白会来这出,连替人赔罪都说出来了,忍不住歪了歪脑袋,视线擦过他的胳膊,看向他身后的宋瑾。


    谁曾想宋瑾正躲在季舒白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笑呢。


    好个小妮子,仗着有人撑腰,居然耍弄起他来了,他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却被季舒白给拦住了。


    “陆姑娘,今日劳烦你了,你先回吧。”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能叫她走了?”


    宋瑾不理卢骏年,站起身来,得意地行礼:“季大人,卢大人,奴家今日先回了。”


    说完冲着卢骏年一阵摇头晃脑,跳着跑出去了,给那卢骏年气得炸了毛。


    “咱们俩这么多年的友情,你怎的帮着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小妮子!”


    “季大人,你见色忘义啊!”


    第114章 季大人待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宋瑾挤兑了一番卢骏年,在季舒白的护佑下直接跑了。这事把卢骏年气得不轻,宋瑾倒是高兴的很。


    季舒白结结实实地护了她一回,这让宋瑾觉得他似乎变得可靠起来。她想着投桃报李,应当给他做点什么才好,于是真的开始做起了花生酱。


    花生酱并不难,若是在现代,用烤箱和破壁机就能做出很细腻的花生酱来,可是眼下没有,宋瑾只好把剥了壳的花生在锅里用小火慢慢炒熟,避免变黑变焦。


    炒熟的花生米得去皮,趁着热度摊在竹栲上,用个木板子来回的搓,很快皮就脱落了下来。


    末了宋瑾将竹栲抱在怀里,将里面的花生米用力地往上一抛,花生和红皮都被抛到空中,春云站在一边,手里抓着一把大蒲扇使劲的扇,红皮顺着风吹落了一地,吹得两人咯咯直笑。


    宋瑾有一台小石碾,是从前磨碳粉和艾绒的时候买的,早已清洗干净,如今正好拿来磨花生粉。


    一勺盐,三大勺的糖一并加进去磨了,磨了两道功夫,直到手指捻起来没有颗粒感才算够细,对于最后该用什么油去调和,宋瑾发了会子愁。


    原本可以用玉米油,味道轻,可是她又没有。香油味道太重,她觉得抢味了,于是选了融化的猪油来拌,这样一冷下来便凝固了。


    反正如今他们又不会干吃花生酱,还不是放在粥里吃嘛。


    宋瑾在第二日做好了花生酱,又带了一大碗板栗和其他物什,兴致冲冲地往季家去了。


    人到的时候,季舒白已经在厅中候着她了,像是知道她会来似的。


    “季大人,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这里四面透风的,也不怕冻着。”


    季舒白手上握着一个暖炉,看见宋瑾进来叽叽喳喳地便想笑。


    “今日有什么好吃的?”


    “潮汕铁锅粥,板栗炖鸡汤。”


    “板栗?那不是秋天吃的么?”


    宋瑾笑着道:“山人自有妙计。”


    说罢人就往厨房里头去了。


    陈妈妈帮着杀了鸡,切切成块,宋瑾剥了板栗,一起用文火炖上了,陈妈妈见了也是好奇。


    “这大冬天的,咋还有板栗,可别坏了。”


    “坏不了,我都看着呢。”宋瑾说着话,往陈妈妈嘴里塞了一颗剥干净的板栗:“尝尝,可甜了。”


    陈妈妈咬了一口,清脆的一声响。


    “嗯,是好吃,甜丝丝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自己存的,打算腊月里拿来卖。”


    “哟,这冬天里卖,要贵些吧?”


    宋瑾想了想道:“十文一斤,您看怎么样?”


    陈妈妈大笑起来:“你这小妮子,这是要把板栗当盐卖呢。”


    宋瑾嘿嘿笑着,她想好歹要把人工费和瓮的钱给赚回来吧,明儿她就叫伙计挑到街头去卖,若是卖的好,明年再存更多的。


    今日来的早,距离午饭还有些时辰,宋瑾便用热水泡了米,炉上炖了鸡之后去找季舒白了。


    人就在廊下候着她,见着人奔来,笑问:“今日不会有辣椒吧?”


    “今年没有存,但是明年就不一定了。哎呀,我想起来了,你说要帮我跟柴家商议的田垄种艾草的事呢,说定了嘛?”


    季舒白皱起眉头,佯装为难:“这事有些难办。”


    “哪里难办了,我可以付他银子的呀。”


    “主要是也没见人贿赂我呀,而且你早些时候都不理我了,我以为你不想要了呢。”


    “谁说我不想要了,我跟你斗气不代表我不想赚钱呀,而且我不是给你煮了鸡汤嘛。”


    季舒白长叹一声:“我还是头一回见人用鸡汤贿赂的。”


    “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嘛。”


    季舒白抿唇一笑:“管用,特别管用。”


    这天中午,宋瑾给做了潮汕口味的粥,一罐子鸡汤,白菜嫩叶煮的皮蛋豆腐汤,里面还加了咸鸭蛋,以至于汤汁看起来呈一片嫩黄,再切几片咸瘦肉放进去,鲜味虽比不上春笋,却也别具风味。


    然而季舒白却不满了:“怎么都是汤汤水水的?”


    “你是病人,不宜多吃。”


    “我病好了。”


    “那你怎么不去府衙点卯?”


    “你总催我走。”


    宋瑾笑笑:“待会儿,待会子我给你吃个你没吃过的。”


    宋瑾在锅中停火的时候,往灶膛的火堆里埋了几个洋山芋疙瘩,等熟了以后掰开来,直接吃,或者舀出来拌上糖都可以。


    季舒白既然爱吃土豆泥,没有理由不爱这个,就当饭后甜点了。


    饭桌上,季舒白给宋瑾说了柴家的意思,答应给地方种艾草,但是不能影响桑叶采摘,至于回报,只要每年往她家里送五十斤普通蚊香就好。


    宋瑾一听,这买卖划算,五十斤蚊香里至少有三十斤的炭,那才多少铜板?一看就知道柴家看着季舒白的面子上不打算收田租,只是又不便直说,便找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让人看起来钱也付了,面上好看些。


    主要是宋瑾面上好看些。


    宋瑾看的明白,积极地给季舒白舀了一碗鸡汤。


    “你尝尝这个板栗,我秋天里存下的。大人若是喜欢,我给您送几斤来。”


    季舒白笑着接过了:“你还不如送去给柴家,反正他家什么新鲜东西都想试试。”


    “我明儿就送。”


    “那卢大人哪里呢?”


    “啊?”


    季舒白忽然提起了卢骏年,把宋瑾给说懵了。不是舍不得,而是昨儿个二人才吵过架呢。


    “昨日你同卢大人争执一场,虽只是小口角,但他到底是官,你听我的话,给他赔个不是,好不好?”


    宋瑾不满地嘟囔起来:“分明是他先针对我的,说我俩不清不白的,还问我谈词说赋琴棋书画会哪个,他明明知道我只是个干粗活的奴婢呀,怎么可能会,分明是他先为难的我。”


    “我知道,”季舒白倒是温和:“是我没有把话说清,让你受了委屈。可是眼下这情形,你们一直僵着也不好。他是通判,到底手中是有权的,就算我一直护着你,他对你心有芥蒂也不好。”


    “就当是为了我,再委屈一下好不好?”


    宋瑾见他说的温柔,又是为自己好,便不好拒绝,当下答应下来。


    “你到时候穿女子的衣衫来,他见你一个女子,想必也会温和些,届时我派轿子去接你可好?”


    宋瑾转动着手中筷子:“女子的衣衫”


    她一向穿的是男装,夏秋清一色蓝布袍,冬天是青布袄,只有在柏家做下人时她才有女装,已经旧的不行了。


    “怎么了?”


    “那我还得做件袄裙。”


    季舒白笑笑:“我帮你做吧。”


    宋瑾咬着筷子点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季舒白给宋瑾做的衣衫在半个月之后送到了陆家食铺,一时轰动。


    顶上是一件白绫袄,倒不算稀奇,只是普通人家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颜色。


    下面是一件暗玉紫缎地锦地团花暗纹的褶子裙,裙襕上用丝线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最底下放了一件暗玉紫缎子面的短袄,那是一件用羊羔皮拼做出来袄子,玫瑰紫羊羔皮绲边,袖口和领口露出短短的绒毛,翻开来之后能看见一整片细细密密的羊羔毛,伸手摸上去毛茸茸暖呼呼的。


    几个女子围着摸,爱不释手。


    “这个我见过,我见过,保保就穿过这样的袄子,也有毛,可暖和了。”


    春云在一边叫起来,杜鹃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知道你见过了,咱们蔓草如今也穿上了,还真是今非昔比了。”


    陈婆子也难得高兴起来:“季大人待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一面高兴,一面忧心,不一样是不一样,可终究无名无分啊。


    宋瑾倒是没想那么多,季舒白要给她裁衣裳的时候,她猜到会是缎子面,只是没想到会有羊羔皮短袄。


    “咱们还得买双鞋子,这男子送女子鞋可不大好,是叫人走远些呢。还好这季大人没有送来,否则就要闹笑话了。”


    “还有头发,咱们梳个漂漂亮亮的发髻。”


    “再添些首饰,耳坠子银簪子少不了。”


    几个女子见了漂亮衣裳,兴奋的睡不着,当下就叫宋瑾穿了看看。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宋瑾穿上这身昂贵的衣裳后,连走路步伐都小了些,人也温婉了许多,不似穿男装的时候,大大咧咧的。


    几人见状拿她取笑,一夕之间从混小子变成女公子了。


    宋瑾笑的羞涩。


    一帮人又七嘴八舌地给她出主意,明日再去街上买些什么,头上的脚上的,一处也不能放过,要好好的妆扮起来才对得起这身衣裳。


    热热闹闹的一个晚上。


    这天夜里,杜鹃在她屋中坐了许久。


    “你同那季大人,到底如何了?”


    宋瑾老实道:“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可宋瑾又知道自己喜欢季舒白,而季舒白似乎对自己并不反感,甚至有些主动,除了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两人已经近乎情侣了。


    近乎,就是还不是。


    “就是什么?”


    宋瑾答不上来。


    “我可告诉你,他是男子,你是女子,他是官,你是民,这事要是闹出来,只怕对他没多大影响,左不过一桩风月事。可你就不一样了。”


    宋瑾想,岂止在这大明不一样,换做二十一世纪,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男女恋爱分手,结婚离婚,甚至约1炮第二天各走各路的,人们讨论永远都是女人吃亏,男人占便宜。


    连那层膜都只长在女人身上,子宫也只长在女人身上,处1女凝视不知道是哪个狗发明出来的,怀孕危机在这大明躲都躲不过。


    可是宋瑾很矛盾,一方面不想嫁做人妇,成为一个后院摆设,一方面又觉得真的各方议论起来,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二十一世纪还有女明星穿吊带走进场上热搜呢。


    唾沫星子淹死人,何况在这不能说走就走的大明。


    她在这里女扮男装的做生意,给人知道了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其实,若是能嫁给季大人也挺好的。为官清廉,学识又好,品行上佳,怎样都不会委屈了你。可惜这季大人怎么不给个话呢?”


    宋瑾叹气:“为官清廉就是穷,学识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差啊,品行好那是不缺钱,缺钱了他得饿死,还得靠我养。这些好处没有一个有利我的,不过为官这么久,人脉应当不错,我倒是可以用上。”


    杜鹃说她:“你不能这么想,季大人要想赚钱,那门路比咱们多了去了。你不知道那板栗柴家买了大半去,就这还说少呢,明年要更多的。还有那皮蛋,我那日给做了个菜送给那管事,人家要买,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些门路虽是咱们的本事打开的,可是季大人一句话就能办成,多轻松啊。那蚊香有了柴家的田垄种艾草,咱们明年早些开始做,指定能赚不少。还有你爹,将来若是再多些人手,没准儿府衙里头的生意也能接的下来,这事咱们自己指定难办,可换做季大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


    宋瑾想想,似乎有理。


    “我告诉你,这季大人瞧不上你归瞧不上你,这若是瞧上了,你可千万别放过这个机会。”


    宋瑾嘿嘿笑笑:“知道啦,我努努力。”


    第115章 二人像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


    宋瑾的所谓努努力,就是一切照旧。


    第二日几个女子先去街上买鞋子,又打算拦个卖珠花首饰的婆子,一行人好一顿挑选。


    冬季里没人会对带毛的东西有抵抗力。


    一双羔皮里缎子靴被宋瑾抓在手里看了半天,都快抓熟了,最后还是在田地的诱惑下放下了,连杜鹃都为她可惜。


    “要不就买了吧,跟那件袄子多称啊,一身衣裳都有了,何必委屈了鞋子。”


    宋瑾心动不已,低头看了看脚上,一双石青色棉布靴子,天天冻的腿不知脚,脚不知腿的。要不是在灶台边打转走的多,只怕冻疮也要生出来了。


    这双鞋子是配不上那身衣裳的。


    “就是,多好看呀,等元宵那日咱们去走桥,站在大街上多气派。”春云也劝。


    宋瑾心一横,买下了。


    卖珠花的岑婆大冬日里也提着个篾丝箱子走街串巷,盼着能撬开某个大户的门,买上几串珠花。


    宋瑾几人将人拦进店里,引进后堂,叫她开了箱子,一件一件地挑选着。


    匣子不小,花样也不少,串珠的,点翠的,绒花的样样都有。


    “几位姑娘找老身买就对了,我这里的花样最多最新了,这年头肯陪着娘子买珠花的相公可不多了,姑娘好福气啊。”


    几个人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


    岑婆把宋瑾当成了杜鹃的相公了。


    几人并不解释,继续看着珠花,宋瑾细看了下簪身,银脚的铜脚的木头的都有,木头的自然便宜些。


    她选了两只细小的掩鬓,上头缀着一排珠子,铜脚的,她估摸着不会肉痛。


    “这个如何?”


    杜鹃瞧见说好,只是太小了些,撑不起场面来。


    宋瑾从柏家出来的时候,只有一支素银簪子,还是早年除夕时文雅赏的,如今款式也旧了。她扮男装时更是只用一根布条束发,因此实在没什么首饰,只带这几样似乎略素了些。


    “这个如何?”


    杜鹃给她选了一个红山茶的绒花簪,宋瑾道:“这个配玉紫色是不是不大好?一身的艳色。”


    “若要配玉紫色,这个倒是最巧的。”


    岑婆说话间拣了两支翠竹叶样式的绒花簪子出来,宋瑾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黑色油过的木头簪身,上面是一簇翠绿的竹叶,不是山上大竹子粗喇喇的叶子,更像是鹅毛竹的叶子,小一些,挤一些,也秀气一些。


    宋瑾不由得想起季舒白来,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个青竹杆子,爱穿绿色,高大挺拔。


    “好看。”宋瑾接过那两支簪子,目不转睛地看。


    岑婆笑笑:“相公果然好眼光,老身从不忽悠人。”


    宋瑾盯着簪子看,岑婆盯着宋瑾看。


    宋瑾其实很当心了,在铺子里时并不常去前头,多数是在厨房里。说书也尽量在夜间,在光线昏暗下说,就连对外打出的名号都是陆大郎,而不是陆瑾。加上她自己在外走起路来多数时候风风火火,老陆一家又是街上新人,所以大家并不知道宋瑾是个女儿身。


    可是扮的再像,也不禁细看,何况是个阅人无数的老婆子,一看宋瑾对着珠花爱不释手的就猜出不对来。


    男人,不爱研究这个。


    岑婆打量完人,生怕她不买似的怂恿道:“相公的眼光在咱们县里都是独一份儿的,别的姐儿都爱花,别的相公买的也都是花儿,只有相公看上的是竹叶。”


    看破不点破,是岑婆的生存之道。


    宋瑾笑笑,没有丝毫防备地中了圈套:“这几支我都要了。”


    “相公真是个爽利人,跟您做生意就是痛快,怪不得能在这里开上铺子,扎稳脚跟。”


    岑婆夸起人来像宋瑾,两眼一闭就是个夸,只要夸得对方高兴就行,谁管你真的假的。


    季舒白定的日子在小年之后。


    一过了小年,衙门里也就基本歇下了,宋瑾的奶茶生意也就跟着少了许多。


    板栗倒是很受欢迎,一百来斤早就卖了个干干净净,宋瑾想吃板栗烧肉都没能在自家吃上,因此满心想着等明年她要存更多的板栗。


    皮蛋的生意还在慢慢适应当中,这个菜更适合凉拌,可惜眼下没有辣椒调味,花椒又贵,她只好叫伙计挑出去卖些,自己店里再煮些粥,加上柴家偶尔来定些。


    宋瑾盘算了下问题所在,客户太单一了,要多找几个大户人家做客户才好。就像柴家那种,还有府衙,能吃,能买,不计价,绝对的优质客户。


    小年后的一天,季舒白派了青杉过来传话,说是约了卢大人在第二日来家中小聚,请宋瑾也过去。宋瑾当场请青杉回话,说明日一定早些过去。


    这天晚上几个人都在宋瑾的头上折腾不停。


    梳什么发髻好呢?


    几个人拿着宋瑾的头盘起来,一直盘到大半夜。


    第二日一早,宋瑾换上一身新装,拢好发髻,戴了新簪,颇有点正月里一身新的样子,趁着街头人少,上了季舒白派来的轿子走了。


    冬日严寒,可是临近除夕却忽然热闹起来了,宋瑾坐在轿子里能听见街头有顽童点燃炮仗的声音,还有嬉笑玩闹的声音,嘻嘻哈哈声伴随着噼啪的炸响声,偶尔穿插着卖油的卖饼的卖果子的叫卖声,好不热闹。


    宋瑾坐在轿子里,伸手摸了摸羊羔皮的袄子,柔软的很舒服,不禁长叹一声,这样的关心和烟火气居然是在大明感受到的,真是荒谬。


    轿子在季家老宅的天井里落下,季舒白已经在厅上候着了,见着轿子落下,人便殷勤地走了过来。


    宋瑾缓步出了轿子,她还是头一回以女子的打扮出现在他面前。


    她比从前圆润了些,一张脸在冬日里冻得有些发红,倒是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


    头上梳着堕马髻,中央簪了一对翠竹叶绒花簪子,特别清亮的颜色,特别少见的款式。


    两鬓一对珍珠掩鬓,耳间一对丁香坠子,随着她的走动摇摇晃晃,不断碰撞着带着细细绒毛的皮肤。下颌的皮肤不似脸颊,冬日里反而变得惨白脆弱。


    他很少会把宋瑾跟脆弱两个字联系起来,可眼下的宋瑾与记忆中的宋瑾截然不同。


    身上那件衣裳是他赠的,他亲自挑的面料和样式,再熟悉不过了。脱去了暗淡的青布袄子,换了一身清清亮亮的颜色,有了羊皮袄子在,人也不那么臃肿了,绣着缠枝莲花纹的裙襕下露出一双深葡萄紫的鞋尖。


    宋瑾下了轿,步伐小了些,人也稳当了些,缓步走来施了个礼。


    “季大人万福。”


    为了这次出门,杜鹃没少花心思。除了发型首饰,连礼都重新教过。


    宋瑾从前是上灶的丫头,礼数不像杜鹃这种主母房里的大丫鬟周全,因此杜鹃给她好好教导了一番,才叫她出门亮*相。


    季舒白见了有些飘飘然,眼前人像宋瑾,又不像宋瑾,见她柔柔施礼,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跟着拱手,谁知刚搭上手,宋瑾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淑女装不过三分,何况还是在熟悉的季舒白面前。


    “季大人今日怎的这样窘迫,连话都不会讲了。”


    “你又笑话我。”这是他熟悉的宋瑾:“快进来,卢大人晚些才会到。”


    两人在厅里坐了,青杉给二人上茶,一双眼睛在宋瑾身上上下来回地瞟。


    这哪里像那个跟自己学骑马的假小子。


    宋瑾见状有些想笑,生生忍住了,时刻提醒自己要淑女些,要保持住才好。


    她端起茶碗,学着季舒白的样子,用盖子撇去浮沫,听细腻的青瓷碰撞发出的响声,拨够了才放到唇边准备喝一口,结果还没碰上便觉得烫,只好改成闻一闻。


    “这茶好香啊。”


    宋瑾铺中也有茶叶,只是茶不大好,跟季舒白喝的不能比。


    “你若喜欢,走的时候带上些,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那你怎么买这样多?”


    “柴家做茶叶生意,偶尔会送。”


    宋瑾明白过来,倒是不觉意外。


    论起来,季舒白和柴家的关系并不像一般的官商关系,商抱官,官保商,反而像是打小就认识的朋友。在这种情形下,柴家送点吃的用的,只要不是大量的,都可以说是朋友间的赠送。


    只是有了这个名头在,季舒白人又在苏州,那么明里暗里做点什么,别人都会默认这段关系的。


    就像宋瑾,明明也没跟季舒白有什么,但那日在柴家当着管事的面洒出那把扇子,宋管事便立刻要跟她做生意。


    一旦外人默认了这段关系,那么她想躲都躲不掉。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没什么好躲的,亮敞敞地做人。


    季舒白不知是不是在官场待久了,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虚与委蛇,和说话间的弯弯绕绕,见着宋瑾这样敞亮说话反而会觉得惊喜。


    “我就喜欢你这样。”


    宋瑾忽然破功,笑的打颤。


    季舒白的话像极了养尊处优的霸总对冒犯他的女人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宋瑾实在忍不住。


    “你又笑什么?”


    宋瑾笑得更甚,因为她发现季舒白更喜欢自己小小的冒犯他一下,然后趁着生气的时候再哄两下。他又好哄的很,三言两语就顺毛了。


    季舒白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拿眼瞪着她。


    宋瑾毫无惧色:“大人,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


    季舒白气得将脸别转过去,惹得宋瑾更想逗他了。


    她起身,端上他的那杯茶走至他跟前,款款施礼,柔声道:“季大人,刚刚是奴家失言,还望季大人不计前嫌,饶恕奴家这一回吧。”


    季舒白鼓着腮帮子:“你待会子见了卢大人也这样说?”


    宋瑾眼珠子一转,道:“不这般说,那该如何说?”


    季舒白气得转过去:“你自己想。”


    那话讲的跟撒娇似的,哪里适合用来跟卢骏年讲话,必须改了。


    宋瑾追着他的脸过来,语气放正了:“季大人,奴家失言,希望大人勿怪,饮了这杯茶,原谅奴家吧。”


    季舒白抿了下唇,这话似乎合适些,因此抬手去接茶:“这还差不多。”


    谁曾想茶还没接过来,宋瑾就笑的双手直抖。


    她觉得眼下二人像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她演胆小如鼠小淑女,季舒白演小发脾气炸毛狗,因此乐的不行。


    “你多坚持坚持。”


    “好的好的,哈哈哈——”


    第116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卢骏年过了隅中时分才到的季家,季舒白领着宋瑾起身迎人。


    宋瑾只得扔掉手中那只前头带火的木棍,放弃还未点完的炮仗,跟着季舒白去迎客。


    点炮仗是她小时候玩的,后来去了城市,烟火禁燃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不想今日在轿子上被几个孩童勾起了兴致,因此二人喝完茶后,宋瑾便旁敲侧击地打听小年可有放鞭炮?除夕鞭炮可备下了?正月里的呢?


    季舒白见她句句不离炮仗便猜出来她的心思,干脆叫青杉拿了几串出来叫她点着玩。


    她也不成串成串地点,而是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炸,手上举着长长的带火的棍子,点一下就跑,好几次没点着人就跑了,又怕又要玩,惹得季舒白倚在柱子上直笑。


    宋瑾就这么玩到季家的门被人敲响,刘老汉去开门,她听见外头一个小厮说道:“我家大人应季大人之邀,前来赴会。”


    季舒白听见了,给宋瑾递了个眼神,叫她扔掉手里烧的黑黢黢带火头的棍子,跟他去迎客。


    宋瑾乖觉,一把将手里的棍子扔进了天井中那棵木樨树下的草丛里,两手一拍,当做无事发生一般,跟着季舒白去迎人。


    卢骏年在天井中下了轿子,刚要开口就看见了一身女装的宋瑾。


    他人愣在那里。


    这人有点眼熟,想认又不敢认。


    “这位是”


    季舒白道:“这位是陆家食铺的陆姑娘,你见过的。”


    “嚯,”卢骏年一确认识宋瑾,语气立刻变了:“这假小子换身衣裳就变真姑娘了,你不说我还真不敢认了,原来你也能像个样子嘛。”


    宋瑾不理会他的调侃,温柔一笑,款款施礼,倒显得卢骏年有些刻薄起来了。


    “嗯,这个,你不是邀我来嘛,怎么她也在?”


    季舒白解释道:“那日陆姑娘冒犯了卢兄,因此心中惴惴不安,一心想要给卢兄赔罪,所以央我做个中间人,成全她这份心。”


    宋瑾听了这话,垂下头抿着唇笑。


    “是她自己要赔罪,还是你要她给我赔罪?如果是你,我看就算了,我给她赔罪还差不多。”


    “哪里的话。”


    季舒白正要替宋瑾说话,然而宋瑾已经接过去了。


    只见她微微福身:“卢大人,那日是奴家言语有失,冒犯了大人,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卢骏年一听,这是转性了?换了女装连脾气都变了?


    可是人家小女子都这样了,他似乎也不好多去计较什么,因此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闹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季舒白听见他这般说,知道是不计较了,便让下人拼了月牙桌,三人一道在厅里用饭。


    卢骏年一双眼睛盯着宋瑾,实在很想问问季舒白是怎么把人变成这样的,调教有方啊。


    然而二人皆不言语。


    今日的席面是陈妈妈做的,宋瑾穿的这一身衣裳,实在不便去厨房帮忙,因此一心去玩了。


    她舀了一口鸡汁煨鱼肚,软烂嫩滑,倒是不腻。


    她难得做一回客人,因此专心地吃,倒是听见那卢骏年低声说话。


    “你们二人挺熟悉呀。”


    季舒白道:“一道巡视三县,再怎么生分也该熟悉起来了。”


    “哦,”卢骏年把调子拖得老长:“那你们平时都聊什么呀?”


    他还是好奇,宋瑾个家奴跟季舒白一个进士,到底能聊什么?


    季舒白抿着唇,这话不好答呀,宋瑾说的那些话实在烫嘴。


    他看了眼宋瑾,随意答道:“也没什么,山川湖泊,江河湖海的看看。”


    “合着你俩把巡视当成玩呢?”


    宋瑾知道季舒白在避讳什么,因此头也不抬地听季舒白怎么扯。


    季舒白哪有她会扯,没两个回合就被卢骏年问的编不下去了,只好拿着眼神向宋瑾求助。


    “难不成你俩一路上就大眼瞪小眼,干看着?”


    宋瑾笑呵呵接过去:“奴家不善诗赋,也不善音韵,也就能陪着说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从前可不知道季大人爱同女子闲聊呢。”


    卢骏年一边往嘴里塞一块芙蓉肉,一边追问。


    人大概就是这样,越是问不出来的越是好奇。季舒白身边常年不见女子,凭什么对这个女扮男装的宋瑾特殊,他就非得问清楚。


    “只是说一些话本子而已。”宋瑾说着看了季舒白一眼,见季舒白脸色都白了,估摸着是怕自己当场夸起潘金莲来,因此补充了几句:


    “卢大人应当知道,奴家是家奴出身,如今又在古槐街开了食铺,季大人关怀民生,有些事情来问奴家,岂不是方便。”


    这话说的既有理又无理,宋瑾是晓得民间生活,同她聊起是有道理的。可大街上那么多男子季舒白怎么就不问,也不邀家里来,偏生邀了她信了她。


    “咱们这苏州府看样子也是没人了,季大人只能邀一个女子来查问民生了,是下官少见识了。”


    卢骏年说话阴阳怪气,宋瑾有时候都好奇,这季舒白是不是人人可欺啊?这也太不威风了吧。


    “卢大人,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宋瑾说话间已经放下了筷子:“奴家虽是家奴出身,却观点独特,虽不是苏州府独一无人的人,却敢说是苏州府独一无二的观点。”


    好大的口气,宋瑾故意的。


    她的性格是遇强则强,打不打的过,先打了再说。今日见着季舒白被卢骏年阴阳,就忍不住要干仗。


    倒是季舒白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她的那些观点还是不要讲出来的好,想当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更何况是毫无防备的卢骏年呢。


    “那个,今日咱们先吃饭,不说这些了。”


    “等等,人家都开了口了,你怎么还拦着人家?这就不厚道了季大人,这观点不能你一个人听,我今日也要见识见识,看看她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卢骏年放了筷子,挽了袖子,一脸正色盯着宋瑾问道:“你来说说,你有什么独一无二的观点?”


    宋瑾最见不得别人傲然对她,好歹她也曾是个读书人,见卢骏年这样,心底里那股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我说税法不均。”


    “你说什么?”


    相比季舒白,卢骏年就太容易炸毛了,一点就炸。


    “这摊丁入呜呜呜——”


    宋瑾话还没说完,季舒白就已经顾不得身份,一手捂在她唇上,叫她闭嘴,于是剩下的话语都变成了呜呜呜。


    宋瑾知道不该说,于是努努嘴,示意季舒白可以放下。


    可是季舒白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柔软滚烫的双唇不断触碰他的掌心,给他吓的手往后一缩,身上热汗直冒,脸上通红,只是此刻卢骏年已经顾不上调侃这个寡人了。


    “这摊丁入亩乃是首辅大人定下的,首辅大人堪称在世诸葛,你又点评上了,我看是哗众取宠才是。”


    “诸葛我也看不上。”宋瑾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为不爽。


    “诸葛先生又惹你什么了?”这回问的居然是季舒白。


    从前宋瑾只听说诸葛亮是文臣的偶像,她居然忘了,季舒白也是个文臣呀。


    “对呀,诸葛先生又怎么你了?怎么你还瞧不上了?”


    宋瑾扫了一眼二人,两个人都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等着她回答,她只好道:“我看的演义嘛。”


    “演义好啊,书尽先生功绩,我看就应该多说多传。”


    可宋瑾对此嗤之以鼻。


    “我看是厚此薄彼,张冠李戴,闭眼吹牛之大作。”


    “嘿,你怎么说话呢?”卢骏年已经站起身来了,季舒白这回竟也不拦了,甚至还在帮他。


    “你这话说的无理,虽然书中也有夸张的部分,可是怎能说成闭眼吹牛之作,先生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


    季舒白说话便客气许多,这让卢骏年看不下去了。


    “你别拦她,你叫她说,她今日不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饶不了她。”


    宋瑾一听还饶不了自己了,当场就瞪了眼:“说就说。”


    在宋瑾心中,《三国演义》那就是诸葛亮的大粉头子为捧自家正主而煮的一大锅饭,事实是不管的,牛皮是要吹的,宋瑾看的时候就觉得窝火。因此也站起身来,厉声道:


    “你说诸葛先生有功绩,那是没错,可是演义就是在吹牛。人活着的时候在吹,人死了还要吹,我看写的不是人,而是要把他捧成神。”


    “人家周公瑾明明是病死的,却偏要说人家是被诸葛亮三气而死,显得人家肚量多小似的。为了衬托诸葛亮,就贬低他人,不是厚此薄彼是什么?”


    “那草船借鉴是他的功劳么,他就吹。那空城计是他的伎俩嘛,他就用,这怎么不是张冠李戴?”


    宋瑾话说的粗俗,然而卢骏年已经管不上了:“那是罗贯中的事,你找他去,我诸葛先生惹你一星半点了?”


    可宋瑾不觉得,她认为粉丝闯祸,正主担责,宋瑾一想到周瑜被写成那个样子,庞统一笔带过,诸葛亮死了还要出来摆出神仙样,救他人于战火,她就窝火。


    “我看罗贯中就是个颜狗,”宋瑾连着作者一块儿骂:“说起来卧龙凤雏应当不相上下,结果不光强调人家不好看,就那么点儿笔墨就把人写死了,就为了衬托诸葛亮。诸葛亮才几件衣裳啊,天天写人家容貌轩昂,丰姿俊爽,一出场就夸的人家跟神仙似的,死了还要出来施法退兵,这写的是人嘛?”


    这分明是捧偶像,不管真相,只管闭眼夸,二十一世纪的粉丝见了都要汗颜,看看人家做到什么地步,直接写成名著了。


    “挪用他人功绩,只为往自己崇拜的人脸上贴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好了,一句罗贯中自己写的诸葛亮的名句,这回用到了他自己身上,也算闭环了,宋瑾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她骂过瘾了。


    “你说谁厚颜无耻?你说谁厚颜无耻!”


    “你此话说的不当,这是话本子,就算有些夸张也可原谅,你若要知历史史实,我有书借与你看。”


    季舒白虽有气,却还能保持君子样,只是站起身来同她说理。但卢骏年此刻已经顾不得体面,绕着桌子就往宋瑾这边来了。


    “你给我把刚刚的话收回去,你给我收回去!”


    宋瑾一个闪身,躲到了季舒白身后,顺手就抓住了季舒白腰间大带,把人一扯,一个肉盾就这么在她身前形成了。


    宋瑾躲在季舒白身后,只在肩头露出一双眼睛来:“我就不!我就不!”


    季舒白叫她扯的挡在身前,卢骏年见了也是窝火。


    “你让开!”


    季舒白哪里让的开,大带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呢。


    “陆姑娘,你撒开手,有话好好说。这事是你不对,不过就是写的夸张了些。”


    “是吹!而且是贬低他人的吹。”宋瑾强行纠正。


    “你找罗贯中去!”


    卢骏年吼她,宋瑾不甘示弱:“你带我去啊。”


    一句话说的卢骏年胡子都气的翘起来了:“本官今日不打到你,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什么不要与女子一般见识,他今天就要这宋瑾狠狠见识见识。


    “我看你就是属斗鸡的!”卢骏年一定要收回刚刚觉得季舒白调教的很好那句心里话。


    “输掉的人才会生气!”


    “你让开,我看今天谁生气!”季舒白被两个人推来推去,扯出一身汗来,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帮谁了。


    “陆姑娘,你先放开我,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


    “谁要跟她好好说话,我今天非要她给卧龙先生道歉。”


    “你怎么不去找罗贯中,叫他把别人的功绩还给人家?”


    “好你个小丫头片子,谁给你的胆子,无法无天了还。”


    卢骏年要伸手去抓宋瑾,宋瑾身子一闪,季舒白又高大,让她躲得严严实实的。


    “你挡着我了,舒白兄!”


    “卢兄你也帮帮我呀。”季舒白扭着身子去抓宋瑾的手腕,宋瑾哪里肯放过这个依仗,手一过来,她便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臂背过来了。


    季舒白被反扭手臂,简直成了人质。


    第117章 我自己惹的人,我自己去。


    “无知妇人,竟然批我诸葛先生。”卢骏年捉人不住,气得捶桌大骂,脸上涨的通红,只怕再气下去就要哭了。


    卢骏年,诸葛亮粉丝石锤。


    “阿瑾,”季舒白放弃挣扎,转过头来轻轻唤了一声,这一声把宋瑾也喊的愣住了。


    “将手放开可好?”


    见他这样温柔,宋瑾有些愧疚地撒开了手,一看那大带被自己扯的皱皱巴巴,更加愧疚起来,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抚平。


    “无知妇人,大字不识一箩筐,竟敢骂我诸葛先生!我跟你拼了!”


    卢骏年见着有机会就要冲过来,叫季舒白一把抱住了。


    “卢兄,先冷静一下。”


    “她骂我诸葛先生!她骂我诸葛先生!”


    卢骏年反复强调,委屈至极,又挣扎不开,索性将脑袋埋在季舒白颈间大哭起来,看那架势似乎不是诸葛先生挨了骂,而是他挨了打。


    宋瑾皱着眉头,看着卢骏年哭。


    哭不打紧,宋瑾倒是不嫌弃男人哭,可是他趴在季舒白脖子里头哭唉。


    宋瑾自己还没机会趴里头哭呢,还有上次那个未遂的亲吻,太可惜了,早知道动作再快些就好了。


    偏偏今日又没有喝酒,不然就可以借酒撒疯,也趴在他怀里哭,如今这便宜叫卢骏年一个人占了,她心中万分不爽。


    “她怎么能这么骂人,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卢骏年边骂边跺脚。


    “是是是,太过分了,是我没有教好。”


    宋瑾吸吸鼻子,咱俩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那你骂她,你帮我骂她!”


    卢骏年终于抬起了头,一脸的泪,还挺能哭的。


    季舒白撇过脸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宋瑾。


    “要不,你再道个歉?”


    “我不要她道歉,谁稀罕她道歉?”卢骏年说完瞪着宋瑾道:“无知妇孺,不学无术,只会逞口舌之快,你真是将来谁娶了你谁倒霉。”


    宋瑾铁头,对这些话毫不在意,反正她没哭,输掉的人才哭,赢的人在笑。


    宋瑾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卢骏年更恨了,这顿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季舒白怕二人再争起来,只好先将卢骏年送走,于是厅中只余下他们二人。


    “你这张嘴呀,到底还要骂多少人才罢休?是不是要把天下人骂个遍才算够?”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觉得季大人就是好人。”宋瑾在季舒白面前服软倒是快,只是忘性有些大,她来这里骂的第一个就是季舒白。


    “你呀,都快把卢大人气死了。”季舒白也跟着健忘。


    宋瑾撅了撅嘴:“是他小气,我就不生他的气,他也该学学我的大度。”


    “他还小气?你怎的不说你说话气人?”


    宋瑾晃了晃肩,企图蒙混过关,谁知季舒白一把将她双肩按住:“你嘴皮子怎么这么厉害?谁教的你?”


    宋瑾咬了咬唇,嘟囔一声:“不知道”


    季舒白叹了口气:“说你看书吧,你尽挑毛病,看谁都不顺眼。说你不看书吧,骂的有理有据,可是怎么不能把书跟人分开呢?书里写的有那么差劲嘛,叫你这一通骂的,都快一文不值了。”


    “本来就是嘛,诸葛亮有些计谋我就是看不上。”


    “你还来?”


    说来也怪,季舒白明明在怪宋瑾,可宋瑾就是一点儿也不气,后来想想或许是季舒白训斥她的时候语气太温柔了,以至于毫无杀伤力,所以她才一次次冒犯而不知悔改。


    “你来给我说说,哪里写的不好了?”


    宋瑾道:“他送女子衣裳给司马懿是什么意思?”


    季舒白一听,愣了一下:“就为这个?”


    宋瑾轻哼一声:“我觉得他小看女子,居然用送男子一件女子衣裳的事情来羞辱对方,我还穿了那么久的男装,我怎么没觉得受到羞辱?我都没嫌男人臭呢。他还拿二乔去挑拨东吴跟曹操的关系,尽在女人身上耍招数,我就看不上。”


    季舒白罢反问道:“就是为了这个?可是男子臭么?”


    说完他先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闻出臭味来。


    “我也是臭的么?”


    宋瑾逮到机会就占便宜,一把抱住季舒白的胳膊,将脸埋进去:“我来闻闻。”


    是香的,有一丝冷冽清苦的味道。


    宋瑾抱着胳膊狠狠嗅着,嗅了半晌也不动弹,季舒白有些担忧地问她:“是臭的么?”


    “不是,你是香的。”


    “你说的应该是香薰的味道。”


    宋瑾抬起脸来问:“你用的什么香,好闻。”


    “是浓梅衣香,里面有藿香,芽茶,还有甘松这类香料,清苦了些,女子可能不大喜欢。你若喜欢,我叫人给你带些回去。”


    宋瑾摇头:“罢了,给我也是浪费。”


    “你喜欢就不是浪费。”


    宋瑾放下季舒白的胳膊,恋恋不舍的:“以后再说吧。”


    等她有朝一日能离开厨房再说吧。


    季舒白没再强说要送,只拉着她坐下说话:“好了,男子不臭,女子衣裳也不是羞辱,这计谋是书中写的不好。可是人家做了那么多,你怎么就看见了这两件?”


    宋瑾撅着嘴不依:“我小气行不行?”


    季舒白无奈,拍了拍她的肩:“好好好,你都承认自己小气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大不了我替你去给卢大人请个罪,别看他今日骂的凶,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


    “我不!”宋瑾扬起下巴,果断的一声。


    “这是为何?”


    “我要自己去。”


    季舒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自己去?”


    “对,我自己去,我自己惹的人,我自己去。”


    宋瑾想的是男人这种生物不是最喜欢玩征服游戏嘛,她今日就要倒反天罡,去征服卢骏年。在卢骏年哭哭啼啼期间,她连法子都想好了。


    季舒白见她说的肯定,又一再确认宋瑾再也不会跟卢骏年吵起来,才终于答应让她自己去找。


    他想,没有自己这个挡箭牌在,宋瑾应当会安分些,至少能好好说话。


    想到这里,他便没再多言,看了眼桌上饭菜早已凉透,嗤笑一声道:“我叫陈妈妈拿去热一下。”


    宋瑾点了点头,她还没吃饱呢,等陈妈妈将饭菜端走了,她才凑到季舒白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刚刚叫我什么呀?”


    季舒白听见这一问,猛地弹开,再也不叫宋瑾靠近。


    宋瑾大笑不止。


    卢骏年并非长洲县人,因此即使县衙休息期间,他也是住在公廨里头的,所以很是好找。


    这天一大早,宋瑾煮了一锅砂锅粥,用瓦罐盛了,又在桌上磨了墨,写了两样东西,这才往府衙里头去了。


    宋瑾心情很好,一想到要去捉弄卢骏年她心情就好。


    她挑了个大早到府衙,就是怕卢骏年有事出门去了,结果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是人走了,是卢骏年不见她。


    “去去去,见什么见,我见着她就有火气,给我撵走!”这是卢骏年的原话。


    “我家大人有事忙碌,今日不得空见您,您改日再来吧。”这是小厮传的话。


    对此,宋瑾早有预料,倒是不慌,只是递给小厮一个纸条,叫那小厮代为转交给卢大人。


    那小厮将纸抓在手中犹豫了一番,宋瑾便道:“这是季大人命我转交的。”


    小厮听了这话才道:“请稍等。”


    宋瑾看着那小厮进去,过不多时又出了来:“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宋瑾抿唇一笑,计策成功。


    卢骏年坐在书案后头,两手撑在书案上,面前摆着一张纸,那是宋瑾早上写的。


    看见宋瑾提着食盒进来行礼,他满脸严肃地问:


    “这就是你们俩聊天的内容?”


    “正是。”


    “你胡扯,你能会这个?”卢骏年把眼前那张纸抓起来直舞:“我看又是季大人给你出的主意吧?”


    一提到季舒白,这事就合理了。


    当年他在翰林院数年,除去精读文史,看一看算经也很正常。


    可是宋瑾不大可能,一个家奴,怎么可能会勾三股四弦五?


    没错,宋瑾在纸上写的正是勾股定理,一个数学题。


    没有什么比讨论这个更安全,更容易证明的了。


    数学,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装都装不了。微积分她是记不住了,但是勾股定理却还记得清楚,因此早早写好,叫小厮递了进来。


    卢骏年就觉得奇怪,他俩讨论数学?糊弄鬼呢?


    “大人不信?”


    “我信你才怪!”


    宋瑾倒是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走至书案前,将食盒放下。


    “那我这里还有一题。”


    说话间,宋瑾又取出一张纸递给卢骏年,卢骏年见了嗤笑一声:


    “九宫格数?这有什么稀奇的,但凡看过洛书的人都会做。九宫者,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怎么?你研究洛书还是占卜算卦啊?”


    同进士出身,学识自然差不了,宋瑾倒是有准备。只见她莞尔一笑,说道:“奴家既不会占卜,也不会算卦,只是对数学有些爱好。这九宫格数是不难,可若是换成二十五宫格呢?”


    “什什么?二十五宫格?”


    “对,二十五宫格,四十九宫格,八十一宫格,我都能迅速做出来。这难道不算一桩本事?”


    “你吹吧你就!”


    卢骏年根本不信宋瑾的话,于是宋瑾借用了书案上的笔墨,现场给他来了一个二十五宫格,并用阿拉伯数字填好,交给了他。


    卢骏年抓着那张纸,看着有些奇怪的符号:“这又是什么东西?”


    “阿拉伯数字,大人不会没见过吧?”


    宋瑾说的充满挑衅,卢骏年本就对她有气,这会子更气了。


    “谁说我没见过,我只是只是不熟而已。”


    “那大人不妨算算,这格子里头横竖斜相加,是不是都等于一个数。”


    卢骏年看了几眼宋瑾,忽然对外头叫道:“明路,去,取个算盘来把这个算了。”


    卢骏年就靠坐在太师椅中满脸不信任地看着宋瑾,也不叫她坐,就让她站着等。


    宋瑾也不恼,淡笑着等。


    明路取了算盘,对那串数字犯了愁,宋瑾便过去一一教导。明路算的倒快,不大一会子便将那几串数字算完。


    “大人,横的,竖的,斜的,加起来都是六十五。”


    “真的?”


    卢骏年一下坐直了,重新抓起那张纸来看,心中默默嘀咕: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她早就算好了拿来吓唬人的,不然就是季舒白给她想好的,他得换一个。


    “你就会这?就没有点儿别的了?”


    宋瑾道:“大人,恕奴家直言,光这一题就够为难大人的了,这交流嘛,自然是有来有往的才算,只是奴家一味出题算题,您顶多是个看热闹的。”


    “你——”卢骏年一下就蹿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人不懂,说不来。”


    “你胡扯,我怎么会不懂,本官自然什么都懂。”


    “那好,我给大人出个题,最简单的,只要您把八十一宫格填好,填对,我便认为大人是懂得的。”


    “嘿,你还会给本官出题了?本官可是等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岂是你能考验的住的。”


    “所以呀,大人得做出来做得对才行。”


    “你——”卢骏年一时没注意,一脚踏进了坑里:“我怎么知道不是季大人帮你出的题解的题?”


    “你可以拿着我的题目去问他,看他可会。大人不信我,还信不过季大人么?”


    卢骏年叉起腰来:“那我先问你,你出了题可有答案。”


    “自然有,等你写出答案那日,我也会给你我的那份答案,如何?”


    卢骏年瞪着眼:“本官会怕了你!”


    第118章 盼你如意。


    宋瑾留了个数学题给卢骏年,一同留下的还有那一罐子砂锅粥。


    卢骏年看着那罐子粥,不禁想起那日茅厕之旅,气就不打一处来。


    “明路!明路!把这个给我拿出去扔了!”


    明路不明所以地进来,看见桌上那个罐子,发现是宋瑾刚刚提进来的,于是好奇地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好香啊大人,您还没用早饭吧,吃这个刚好。”


    “我不吃!”卢骏年嘴硬了一句,心里的馋虫却被那香气给勾了出来。


    “大人您若不吃,那小的拿去扔了。”


    扔是假的,他可以抱走自己吃,反正又不会被发现。


    然而卢骏年拦住了他。


    “等等,那个好歹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你去拿两副碗筷来,我们一道吃。”


    明路高高兴兴地去了,卢骏年叫他先吃一碗,见他吃完才问:“怎么样?”


    “好吃啊大人,你怎么不吃啊?”


    “肚子疼嘛?”


    “肚子不疼,身上暖和。”


    “哦——”没毒,卢骏年这才吃了起来,果然好吃,又余下半罐子叫明路给夫人孩子送去。


    吃完这顿早饭,卢骏年在年前就再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宋瑾惹的。


    他埋头算了一早上的题,愣是没算出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算术上并不精通,但是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季舒白。


    既然他俩能聊上,想必也是懂得的,先去试试是不是季舒白指点的再说。


    于是这天中午他午饭也没用就往季家去了。


    季舒白家中有客,好在都是同僚,他也没说是宋瑾出的题,只是把题目亮出来叫大家一起想,顺便观察观察季舒白的神色。


    没有半点儿破绽,他不禁疑惑起来。


    “这真不是你给支的招?”


    “什么招?”


    “陆家食铺那小妮子呀,不是你给支的招,她怎么会这个的?”


    季舒白也愣了,宋瑾给他说过化外语,说过番邦故事,可是真没提过算术呀。


    卢骏年看季舒白那一脸疑惑样,方才信了这题跟他真没关系。


    这就更奇怪了。


    罢了,先不想是谁支的招,把题解出来,别在宋瑾面前丢脸才是要紧事。


    于是他更加热络地拉着众人一道算题。


    可是几人在季家待了半晌也没算出来,最后卢骏年只好揣着题目又回去了。


    自此开始日不思饭,夜不思睡,一个年把人都过瘦了。


    宋瑾则相反,浑身是劲儿地预备着过年的事儿。


    买炮仗,买彩灯,买鲜肉鲜鱼鲜虾,杜鹃帮*着缝荷包,春云忙着贴门神,两个伙计挂彩灯,铺子里一片喜气。


    更喜气的还在后头。


    除夕前两日生意从天而降。


    柴家派人来传话,初三那日柴家办年酒,要多请几位厨子,问宋瑾可得空。


    宋瑾哪有不得空的道理,嘴都快笑歪了。


    时机这不就来了嘛。


    她一直想有机会把菜给其他的豪门富贵尝一尝,这样将来机会多些,年酒就是一个大好时机。


    长洲县里估摸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被柴家邀去,到时候只要有那么两三个人喜欢上自己的菜,那不就是机会嘛。


    宋瑾一想到这里就乐的睡不着觉,腊月二十九还跑去卖牛奶的人家订牛奶,说她年后要用,切莫耽误。


    自从那日在季家见过季舒白一面后,宋瑾就没再见过他。


    一个原因是季舒白忙碌,原先拿事务繁忙推掉的一众客人如今是不得不见了。


    二个是宋瑾也忙着做生意备年货,所以没空去找他,接下了柴家这笔生意后只怕是更加没空去找他了。


    等到了大年三十这天,铺子里歇了业,大家伙儿只做今天要吃的年夜饭。


    几个伙计倒是都留在了铺子里,宋瑾同意他们饭后领了红包可以各带一条腊肉回家去一趟,但是初三她就要去柴家,这回带的人多,大家是别想歇的。


    能吃上丰盛的年夜饭,又能领个红包,还有腊肉,这比从前为奴的时候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因此各个都盼着晚上的年夜饭。


    这天上午,宋瑾正带着人在厨房里忙碌,她开始慢慢传授些厨艺给杜鹃和春云,两个人都已经能做一些她的拿手菜了。


    忽然外头一个贴门联的伙计进来传话,说是青杉来了,宋瑾忙把锅铲递给杜鹃,她得出去一趟。


    青杉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拜匣,不用想也知道是季舒白派他送信来了。


    “我家大人说了,这东西是给陆姑娘的,姑娘收下便是。”


    宋瑾依言接了过来,匣子里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牵牛紫缎子面勾莲纹腰圆荷包。


    她取出荷包,能闻见一股幽香,等仔细嗅过方才发觉是那日自己提了一嘴,说很喜欢的清苦香气。


    “大人说了,若是姑娘忙碌,不必急着回信,等大人忙过这阵,会再来信的。”


    宋瑾谢了青杉,又从怀里摸出两三颗散碎银子给了他,说是除夕夜讨个吉利,青杉谢过了方才回去。


    宋瑾没有去看那信,而是先端详起荷包来。


    荷包口有几个装饰,几个碧玉珠子串在紫色的缎带上,像她那日戴的竹叶簪子,她很喜欢。


    她把信和荷包一起放在卧房的枕头下,打算等忙完了今日再去细看。


    这天晚上的伙食尤其丰盛,往日宋瑾舍不得做的菜今日都做给了大家来吃。比如清蒸鲈鱼红烧肉,糯米排骨白灼虾,就连米饭都是用的腊肉丁煮的,咸香扑鼻。


    开饭前要照旧先点炮仗。


    伙计早准备了一根长竹竿子,叫春云抓住一头站在屋里,另一头挂上长长的鞭炮伸在街头,引信一点燃伙计便蹿了进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中,猩红的鞭炮纸屑炸了一地。


    这一日,苏州街上处处飘红,一片喜气。


    开饭前老陆将红包派发给大家,里头的东西不多,讨个吉利才是要紧的。


    一群人围桌坐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宋瑾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愉快了。


    众人举杯,宋瑾以茶代酒,说出她明年的愿望是赚大钱,多买地,买宅院,搬新家,开大店。


    大家笑话她,一次愿望许的太多,菩萨要记不清了。


    这天夜里众人吃的开心,伙计们也不回去了,就在铺子里围着一盆炭火闲聊。


    孟齐说他想娶个娘子,像阿荣那样有人暖被窝的才叫过日子。


    张鸿安抢着说他也一样。


    阿荣则想有个孩子,想当爹,叫杜鹃拉扯着不让再多说,嫌害臊。


    春云说她想元宵节去看灯走桥,这一回大家都说准能行。


    临近子时,众人也都聊不动了,宋瑾也拉着春云回了卧房。


    春云一回卧房就拆开了老陆给的荷包,说是老陆给的,其实是宋瑾在兑店换的铜钱,一水儿的金背。杜鹃手巧,将铜钱用红色丝线串联起来,竟编出个游鱼的造型,预示着年年有余,就连那荷包也是她缝的。


    裁缝铺子里的边角料,她拿几个铜板去换回几片大的,拼拼凑凑缝出好几个荷包来。


    相比老陆给的红包,宋瑾更在意的是她枕头下的那封信。


    她搬了把凳子在床头,人躺进被窝里,春云热乎乎的身子贴着她,在一片温暖中,宋瑾摸出了枕头下的那个荷包和信,借着莹莹烛火拆开细读起来。


    “上次一别,已经数日,本欲到店听你说书,可青杉回话说你近日忙碌,并不再说书。我又被朋友缠住,不得脱身,每日疲于应付,尽说些常言常语,因此倍加怀念你怪言怪语的日子,只恨不得与你相见。正月只怕繁忙,年酒邀约不断,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卢兄因你的题目而挠去青丝甚多,下次相见盼你留情,中年苍老,饶他一回吧。上次你言香包甚好,此次奉上一枚,盼你如意。”


    宋瑾看完信,将信捂在胸口,强行压制的笑意忽然爆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姐姐,你怎么了?季大人写什么了?”


    “他说他想我,哈哈哈——”


    春云听了也笑,伏在宋瑾胸口问:“那你会嫁给季大人嘛?”


    宋瑾想了想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当下开心了再说。”


    “我瞧着季大人准是喜欢你,眼睛骗不了人的,我看从前阿荣对杜鹃就是那样的。”


    “是吗?”宋瑾想,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这种没有说穿却又暗自相连的关系让她极度愉快,一心只想着要保持住才好。


    宋瑾细细地将信重新折好,放进枕头下,吹熄了蜡烛,轻声对春云道:


    “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这一夜宋瑾心情极佳,可卢骏年却在年夜饭后进了书房,看见书案上那一大叠草稿不禁怒火中烧,一把将题目撕的稀烂。


    正月初一一大早家家户户抢着点炮仗,那架势不像是抢点炮仗,而是像抢福气一般,吵得宋瑾早早就醒了,却又不能赖床,因此昏昏沉沉地爬起来。


    临街的门板伙计们已经卸下,一根挑杆上面已经挂好了鞭炮,老陆跟陈婆子在旁边看着伙计去点,又是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初一是不能扫地的,所以门口红色的纸屑堆了诸多,各人相互拜了年后,两个伙计跟阿荣杜鹃就先提着腊肉回了趟家,说好午后返回。


    宋瑾这个时间点也是有空的,按说可以往季家去一趟,但她知道季舒白今日一定不得闲,所以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因此在伙计走后进了厨房,把昨夜没吃完的米饭重新炒过,当做早饭吃了。


    也不知是哪里的习俗,要年年有余,所以新年第一顿得吃去年剩下的饭菜,这便是有余,是富裕的象征。


    第119章 别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的


    正月初一这天也没谁家还在做生意,各个都忙着拜年,口中句句不离恭喜,就连老陆都出去跟街里街访的走动祝贺,宋瑾便同两个女人留在铺子里,一起围着火炉聊着天。


    “后日到柴家帮厨,东西可都备好啦?”陈婆子语气柔软,宋瑾听着却总是觉得有些生分,那种刻意拉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敏感。


    她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相比做生意,与人虚与委蛇,这种亲情关系的维系她反而陌生起来。


    “都备好了,那日厨子多,柴家只叫我做几个拿手菜,还有几个点心,都是商议好了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大约是因为新年,又或许是因为生活真的好了起来,陈婆子今日的笑容格外灿烂些。


    “到了那日,多带两个伙计过去,往日里柏家吃年酒,厨房里人比平日多出两三倍来,这柴家只怕更甚。多带些人,你也少忙些。”


    宋瑾笑着点头:“我知道的娘。”


    陈婆子接着道:“蔓草长本事了,从前还只有我腰那么高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学做菜呢,如今已经带着伙计出去给大户人家烧饭了。”


    她看宋瑾的眼神有些痴迷,宋瑾叫她盯的不大自在,换做是她,估计她也不舒服。


    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女儿却再也享受不到了,换做哪个母亲都不自在的。


    心有愧疚,便再也无法真正享受,怪不得她一直以来话少,也不常笑,整日只在厨房里待着。今日肯陪着宋瑾坐下说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娘,我会长大的嘛,人长大了,学了本事,日子自然就会好起来。换做是谁,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陈婆子忽然笑得苦涩。


    希望她的蔓草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这一回柴家年酒阵仗浩大,宋瑾在初二那日下午便带着伙计,将一应需要用到的灶具菜品提前送去了柴家,等到了厨房才发现里面已经堆满了东西,就连外面的天井也放了许多。


    鸡鸭鹅在角落的笼子里吱嘎乱叫,水缸里鱼虾鳖分游,大鲤鱼的尾巴拍打的水花四溅,一捆捆菜跟柴火似得堆在墙根下,外头请来的厨子就不下五个,甚至还有外县来的,昨日就跟伙计直接住在了柴家。


    宋瑾不由得紧张起来,以至于第二日公鸡一打鸣,她便起身洗漱,天色蒙蒙亮时便挑了牛奶往柴家去了。


    知道今日忙碌,只怕身上那件新棉袄穿不了几个时辰就要热的脱下来,因此备了一件之前的旧袄带着。


    这一日她要做的菜不多,点心照旧准备的双皮奶和焦糖布丁,奶茶的茶叶在宋管事的指示下,换了柴家提供的越州龙井。


    春云对煮奶茶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宋瑾便交给了她。


    冬季里凉拌菜不受欢迎,宋瑾放弃了凉拌皮蛋和白切鸡,换成了上汤豆苗和芋头烧肉。


    大明还做不出内脂豆腐,宋瑾只能把豆腐过一遍开水去一下豆腥气,豆苗焯水烫熟铺在碗底备用。


    油锅里放皮蛋和咸鸭蛋,捣碎翻炒,一直炒出油泡来,加姜丝和滚开的水煮上几息功夫,再倒入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腊肉薄片和焯过水的豆腐一并煮开,最后浇在豆苗上便好。


    芋头烧肉则要麻烦一些。


    芋头得去皮切成丁,宋瑾实在嫌痒,孟齐了解的清楚,直接上手切了个干干脆脆。


    五花肉也得切成丁状,锅里慢慢煎出油来,等油煎的差不多了,倒入芋头丁,翻炒均匀,加盐和酱油调味调色,放大茴香翻炒,最后添水没过一半的肉,用小火慢慢焖煮,要一直煮到芋头粉糯了才算好。


    宋瑾盖上了芋头烧肉的盖子,那边白灼虾的调味料张鸿安也已经切好了,眼下正在片鳜鱼肉片,宋瑾便去准备煮一锅砂锅粥。


    她在这里见到了瑶柱,果然是有钱人家。


    宋瑾忙着煮砂锅粥,孟齐在炸脆米,张鸿安在水缸里捞虾,春云帮着把奶茶倒出来,好方便柴家下人把煮好的奶茶端出去给客人。


    这还只是宋瑾带来的人,其他厨子和伙计也没闲着,油锅水锅炉子罐子,热气直冒,没有一个停下来的。


    一个个忙忙碌碌,菜还没做到一半,宋瑾便借故出去换了衣裳。身边不是火炉就是热锅,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换了薄衣裳。


    不用想,此刻柴家厅里只会更加热闹,季舒白必然也在其列。


    这个念头只在宋瑾脑中一闪,就被迅速按下,眼下把菜做好才是正事。


    等到所有的菜都做好,柴家下人都端了出去,宋瑾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搬了个交杌和大家坐一起说话聊天晒太阳。


    “今日幸亏天气好,不然的话雨天在天井里忙活,身上都要湿透了。”


    “是呀,太阳大,清清爽爽的才好。”


    “你是哪家的厨子?”


    “我是天香楼的,你呢?”


    “我贵宾阁的。”


    “我吴县来的。”


    “哎哟,那么远也来。”


    “没办法,柴大官人大方。上回去吴县吃过我做的一道云林鹅,这回叫我还来做,哪有不来的道理。”


    宋瑾一直没有插话,好在人多,也没人在意她,但是有一个人无比在意她。


    奶茶是给客人暖身用的,卢骏年一见到那茶脸色就不对了,拿胳膊肘捅季舒白。


    “那小妮子是不是也在这里?”


    季舒白猜到宋瑾会在这里,但仍道不知,怕他二人在这里吵起来就不好了。


    卢骏年不信,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段时间折磨自己的那道题,等砂锅粥上了席面,他便更加确定了。只见他腾地站起,径直出去了。


    季舒白料定有情况,怕出事情,也跟着出来了。


    /:.


    卢骏年直接出来找了宋管事,问陆家食铺那个厨子今日可是在柴家,把她叫来,他有话问她。


    宋管事人精一个,哪里能猜不出季舒白跟宋瑾有些渊源,因此只拿眼睛去看季舒白。


    只听季舒白道:“今日吃年酒,你莫要闹事,等过了这阵,我请她到我家里,你们当面聊。”


    “我等不了,我一刻也等不了了。那小妮子指定在耍我,那题目根本就没有答案,我现在就要她给我解释清楚。”


    说完一屁股坐进官帽椅中,大有今日见不到便没完的架势。


    无奈,季舒白给了那宋管事一个眼神,宋管事心领神会。


    “那二位大人在此稍候,小人亲自去请。”


    说罢转身出了厅,从侧面的八角门到了廊下,碰到的第一个小厮便拦住了他。


    “去,去厨房告诉陆家食铺那个厨子,说卢大人和季大人在厅上候着她,请她速速过去。”


    说完要走,想想又转身补充道:“记得同她讲,卢大人脸色不好。”


    那小厮应了,飞速跑去厨房,而他自己则去宴客厅找柴恒。


    这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个带乌纱帽的在自己主人家吵起来吧,否则柴恒怪罪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柴恒听宋管事耳语了几句,本想有季舒白在应当出不了事,可又好奇宋瑾能跟卢骏年结什么梁子呢?


    于是找了个借口脱身而去。


    宋瑾听见小厮传话,还特意补充说卢大人心情不好,不禁想到季舒白信中说的“挠去青丝甚多,中年苍老”之语,越发想笑了。


    “多谢小哥嘱咐,请帮忙带路。”


    宋瑾不紧不慢地到了厅上,见着卢骏年和季舒白并肩坐在下首,一见宋瑾过来,卢骏年立刻跳起。


    “你来,你现在就来把题给我解了。今日解不出来,我同你没完!”


    见他失态,宋瑾强忍笑意,先看了眼季舒白。


    季舒白冲她微笑颔首。


    “你俩别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的,我看着有气!”


    卢骏年气过头了,开始无差别攻击,恰逢柴恒从里头出来,听了这话开始出来打圆场。


    “哎哟,卢大人这是怎么了,谁把您气成这样?”


    “她!”卢骏年一指宋瑾。


    “噢哟,这是怎么回事嘛?还不快给卢大人赔个不是,大过年的,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柴恒有心护宋瑾,宋瑾只是微笑行礼,对着柴恒道:“柴大官人,可否借纸笔一用?”


    “当然可以。”说完就令宋管事去安排,宋瑾要求纸张的纸幅要大一些才好。


    不多时,文房四宝摆在厅中八仙桌上,宋管事亲自磨墨。


    “来,你给我写,你今日要是写不出来,我”


    卢骏年气得说不出话来,宋瑾想:难不成把掉的头发种回去?


    “总之你给我写出来!”


    说来也巧,此时恰逢几个同僚从里头出来找柴恒,甚至还有两个是府学训导。卢骏年见了,一把将人揪来,主动将题目说明,要宋瑾当场解给众人看。


    宋瑾不慌不忙,季舒白竟也一样。可能是二人经历的太多,竟生出一些默契来,知道宋瑾定有解法才敢出题,因此只是默默注视着她,并不言语。


    宋瑾摊开纸,叫人去取了细炭和尺来,粗粗地画出一个八十一宫格,然后提笔蘸墨。


    “卢大人,用阿拉伯数字写,可以吧?”


    “我管你伯伯舅舅,写出来就行。”


    宋瑾浅笑一下,伏案一气呵成,写罢吹了一口气,还没干透,卢骏年就已经凑了上来,心中开始默默算了起来。


    宋瑾被卢骏年推至一旁,索性走开了道:“大人慢慢算,若是算不清爽就请人用算盘来算。”


    “你别插嘴,你这阿伯数字看得人头疼。”


    幸好,上次写完之后他让明路教了自己一下,不然此刻要是不认得这些数字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卢骏年是认识了,可是他身边那些人却不大认识,一个个都在问:“这是什么字啊?怎的没见过。”


    宋瑾解释:“一种更简单方便的数字符号,大人若是感兴趣,我待会子教您,随笔记录用这个数字,速度更快。”


    卢骏年看宋瑾快速写出了答案,本来就烦躁,此刻又要计算,数字又不算熟悉,他们还在说话,更是火大。


    “你说,横竖是多少?”


    “是三百六十九呢,大人。”


    宋瑾笑呵呵地说完,卢骏年硬着头皮道:“拿算盘来。”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算盘珠子每次都停在三百六十九的位置上。


    卢骏年重重地瘫坐到椅子上。


    第120章 生意难不难做,要看跟谁做了


    宋瑾填出了答案,立在一边,看着几个人围在那张纸边细细研究,嘴角压制不住的笑意。


    季舒白见她得意,忍不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可开心了?”


    宋瑾笑回:“开心。”


    季舒白努努嘴,示意她看卢骏年:“打击成这样了,既会解题,那就解一解这个题吧。”


    宋瑾继续笑:“你瞧好了。”


    她走至卢骏年身边,伏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忽见卢骏年猛然站起,惊问:“真的?”


    “我岂会骗你。”


    “那你给我说说,你给我说说。”


    宋瑾又伏在他的耳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卢骏年忽然抓起那张纸,上下左右的细看。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啊!”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讶异的目光,自己画了一百二十一个格子,随后填好,一气呵成,丢了那笔,抓过算盘就开始拨起来。


    当真横竖斜相加数字都一样。


    “哎呀,卢大人,你这么快就看出关窍了,厉害了。”


    “嗐,一般一般。”


    宋瑾走至季舒白身边问他:“季大人,你出的这道题我解的如何?”


    季舒白微微弯腰:“下次设席谢你。”


    “那我可就等着啦。”


    那头卢骏年在众人面前抢回了面子,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又跑来找宋瑾:“你就只学了这一样么?”


    “当然还有旁的本事。”


    “比如说呢?”


    “比如速算。”


    “速算?那是什么?”


    一众人都围了过来,询问宋瑾何为速算。


    宋瑾解释道:“速算,就是一种快速计算的本领,不用算盘,不用工具,仅用心算的一种快速计算方法。”


    “本官从州学训导到府学训导,读过那么多书,教过那么多学生,还是头一回听说速算的。”


    宋瑾道:“府州县学教的是儒学,我这个不一样,我这个是数学。”


    “数学?同算经那种一样的么?”


    宋瑾想了想,未免留下后患,直言道:“在下不曾读过算经,所以不大了解。”


    “你都没读过算经,怎么就能说懂数学?”


    “哈哈哈,无知小儿,尽会妄言。”


    宋瑾见诸位嘲笑,倒是不急,稳稳道:“大人,口说无凭,我先给诸位算一题吧。”


    “好啊好啊,你来算一题。”


    “我先来个简单的,比如5443的两倍。”


    “这个简单,你说是多少。”


    “答案是14886。”


    一边的宋管事拨动算盘,宋瑾答完即刻回道:“是这个数。”


    “你再来个复杂的。”


    宋瑾便又出了一题,一个六位数乘以两倍,依旧是瞬间得出答案来。


    那些老夫子有些招架不住了,问宋瑾能不能算别的倍数,宋瑾便又自己出了两道两位数乘以两位数的题目,自己算出了结果,次次正确。


    “你这个还能多算一些么?只能多乘少,两位数相乘么?”


    “自然不止,只是今日柴大官人办年酒,我们若是在这里耽误太久只怕不好。”


    说完宋瑾抬头看向季舒白,终于开始求救了。


    季舒白站出来道:“各位大人,今日柴恒办酒,席间空落只怕不好,过几日本官在家设宴,诸位若是有兴趣,不妨到时前来,我也请这个小哥一道赴席,到时若是感兴趣,不妨再问。”


    “是是是,大冬天的菜都该凉了。”


    柴恒帮着腔,把诸位迎进厅里,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宋瑾,又给宋管事递了个眼色。


    宋管事心领神会,转头便来找宋瑾。


    “陆掌柜,跟我来。”


    宋瑾被宋管事引着往另一侧去了,弯弯绕绕地绕进了一座小阁。


    “陆掌柜请在此稍后。”


    宋瑾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只能道好。


    宋管事走后,她站在小阁中央打量着。


    四面雕花的窗户,当中摆着一张核桃木石面弯腿大香几,两侧各一张黄花梨木高扶手官帽椅,靠背板上透雕着卷草纹,当真奢华。


    “叫陆掌柜久等了。”


    宋瑾还未看完,就听见外头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是柴夫人。


    “夫人?”


    柴夫人进来时,几乎晃瞎宋瑾的眼。


    她今日戴着金梁冠,簪的金镶玉喜鹊登枝的花钿,额上一条海獭卧兔儿,耳上一对金累丝宝葫芦耳坠子。身上穿的一袭湖色飞鹤穿花纹漳绒对襟袄,透过袖口边缘能看见镶着的貂皮毛边,白色竖领上明晃晃的两对蝶赶花纹样的金纽扣,那下头更是缀着一个快有拳头大小的透雕金玲珑坠领。


    她伸出带着三只金镶红宝石戒指的左手,搭着丫鬟的手,右手捻着一方海天霞色方胜纹的帕子,一步一晃悠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坐吧。”


    柴夫人与宋瑾擦肩而过,一阵香风袭来,比季舒白的要馨香许多。


    宋瑾见她径直坐到右侧那张官帽椅上,又命人上茶来。她自己便在下首的扶手椅上坐了,心中一估,带花园的大宅子一座。


    “听闻陆掌柜刚刚在前厅甚是得脸,叫一帮老夫子很是惊讶呢。”


    宋瑾老实道:“小小把戏,不值一提。”


    柴夫人笑意更甚:“什么小小把戏,只要镇的住人,那便是好把戏。”


    宋瑾不再辩解。


    “听夫主说,你过几日还要再见他们几位?”


    “是,几位大人有些兴趣,想要再多问问。”


    “可有把握能赢?”


    “回去准备准备,应当能有八成把握。”


    柴夫人得意起来:“那便好,最好赢他个落花流水。”


    说完打量起宋瑾来。


    宋瑾因为刚刚太热,脱了新做的棉袄,换成了在柏家穿的旧袄,实在是旧。眼下进了小阁,不见阳光,身上便发起寒来,这让她看起来有些瑟缩。


    “你一个女子,乔装打扮做生意不容易吧?”


    “赚钱的营生,总是没有容易的。”


    “说的有理,可是也不全对,这生意难不难做,要看跟谁做了。”


    柴夫人接过下人递来的茶,微笑道:“就比方这茶叶,你若没有茶引,想赚也赚不了。但有了茶引,想亏都难,你说是不是?”


    “夫人说的有理。”


    “柴家这道门,但凡想做生意的,没有不想敲开的。可是想让人开门,不一定要拿手敲,用脑子敲更快。”


    说完冲宋瑾莞尔一笑:“我喜欢你的脑子,跟我说说你的生意吧。”


    不用柴夫人说,宋瑾也猜得出理由,她先吸引了那些乌纱帽的注意,那柴恒想不注意都难。


    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宋瑾将眼下自己的生意大致一说,柴夫人摇头。


    “你这板栗生意,就算我要一千斤,你能赚几两银子?太小,简直不值一提。”


    “这蚊香生意,我看可行,说是驱蚊,也是香,这香料一点起来啊,那烧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才是赚钱的生意。”


    “至于做菜嘛,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有再大的本事,整日杀鸡宰鹅的,终究低人一等。就好比今日,人家在厅里吃着,你在厨房煮着,这便是天然的距离,你跨越不得。所以我劝你一句,趁早把这项生意交给别人,安心做你背后的东家,而不是挑着担子四处赶场。”


    宋瑾听了这话,默默无言。


    “你可是怪我多嘴?”


    “岂敢,奴家多谢夫人提点。”


    “你不见怪就好,人啦,这辈子少有机会往上爬,这机会一旦来了,我劝你最好抓住了。别嫌弃那帮老头子迂腐,有时候能帮上大忙。”


    宋瑾不确定她说的机会是指季舒白,还是指力压那帮老夫子,打出名声来,只是也明白她说的是真话。


    能让柴夫人说真话不容易,就像宋瑾出了门,那都是尽捡漂亮话说,没事谁奉真心呀?


    宋瑾正要起身谢人,就见外头走进来三四个穿着沉香色缎子面袄衫的丫鬟,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宋瑾一下退缩了。


    说什么人不要面子,有里子就足了,都是唬人的,能两样都要的时候谁不要?要不来才说不重要罢了。


    她有些后悔刚刚没有换新袄子出来。


    “今日你也辛苦了,这些东西就当是我与夫主的一点心意。”


    宋瑾一看,好家伙,银子衣服首饰一应俱全。


    “夫人这是”


    “我说了,就是谢你的。”


    “这叫在下如何承受的起。”


    “我说你承受的起,你自然就承受的起。你该不会想在那日穿身上这身去见他们吧?我给你的衣服有男子的,也有女子,也不拘身量,你都能穿。”


    “这个”


    这世上从来都是无功不受禄,宋瑾上回收了五十两银子,就知道是因为季舒白,这一回呢?


    没有人会白送好处给你的。


    “我有我的私心,就盼着你能赢,好叫我脸上也光彩些。”


    宋瑾忽然明白过来,这大明不存在贫穷举子,那是因为不管你多穷,都会有人巴结。


    苏州男举子不少见,可是一个会数学,还能跟几个老学究聊数学的女子却不多见,甚至可能就没有。


    宋瑾要面子,柴夫人也是要的。若是宋瑾得脸,她往后出门也可说我们女子如何如何,就同那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一样,什么开疆拓土,什么保家卫国,明明都没有做过,却都能把前人的事迹拿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过去的好事有我功劳,现实的恶事与我无关。


    柴夫人想提前入股,压宋瑾将来能得个“进士”,而且是大明独一无二的“进士”,反正这些赏赐于她而言九牛一毛,与那兴建学堂,盼着将来能出个大官,好保自己赚钱顺利的男子并没什么区别。


    人的目地一显出来,宋瑾反而坦然了。


    “那奴家先谢过夫人了。”


    柴夫人笑道:“我等着陆掌柜的表现。”


    好的话就是大家一起好,不好的话,今日就当没见过。


    宋瑾不得不感慨,柴夫人野心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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