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近陆姑娘者聪明绝顶。


    宋瑾又得了一大笔赏赐,还有未来的生意许诺,只是这个许诺是建立在她能赢了那帮老夫子的前提下。


    这一下,宋瑾更加不敢怠慢了。


    柴夫人走后,几个丫鬟寻了几块布,帮着打了包袱把东西装好,这才送宋瑾出了后院。正走到廊下的时候,忽听背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宋瑾回头一看,一个小人跑的脸颊通红,粗气直喘地冲到她面前。


    保保拦住了她的去路。


    宋瑾见她喘的说不出话来,弯腰笑道:“你跑什么呀?”


    “你你”


    宋瑾见她喘的话都说不利索,越发想笑,可是看那几个丫鬟还帮自己提着赏赐呢,不忍叫人家等,便道:“我先把东西送走,再回来同你说话好不好?”


    保保摇头:“你们出去。”


    宋瑾只好请她们把自己的赏赐给到厨房陆家食铺的几个伙计,只有一包银子在她自己手上抱着。


    保保有些好奇,掂着脚尖要去看宋瑾怀里的赏赐,宋瑾索性放低一些,足足一百两纹银被包在一个包袱里,沉的要死。


    “我娘为什么给你这么多赏赐呀?”可算是不喘了。


    “因为你娘夸我有本事呀。”宋瑾说的得意,颇有点儿炫耀的意思。


    “我娘刚刚也这么说。”保保撇着嘴,满脸的不服:“你有什么本事,我也要知道。”


    宋瑾笑笑,刚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传来。


    “保保,不得无礼。”


    “季叔叔——”


    见着季舒白,保保便不再缠着宋瑾,扭头奔向她的季叔叔。


    季舒白将人抱起:“呀,重了些,最近没少吃吧?”


    “我爹叫我多吃些,将来长得高高大大的。”


    “好,长得高高大大的,只是别像他那般宽阔便好。”


    季舒白同保保说完话又看向宋瑾:“我问了宋管事,他说你在后院,我料你会从这边出来。”


    “大人找我?”


    季舒白放下保保,叫她先回院子,免得她娘担心,保保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我刚刚那般说话,可还合适?”


    “大人指的什么?”


    “自然是在我家设宴,请诸位训导大人过来细聊速算一事。我怕你应付不来。”


    “怕我应付不来,你还不跟我商议就先承诺人家?”


    “你在怪我?”


    宋瑾低头浅笑,季舒白笑骂她:“不识好歹,不是你向我求助的嘛,你若应付不来,我好帮你拒了。”


    “大人想怎么拒?”


    季舒白想了想道:“比如我病了之类的。”


    宋瑾笑意更甚:“大人真是越来越会撒谎了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近陆姑娘者*聪明绝顶。”


    “自吹自擂。”


    “哈哈哈——”


    宋瑾最后还是决定赴宴,顺便说了柴夫人的话与赏赐,季舒白倒是替她高兴,希望此行衬心,只是有一点很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刚刚在席间大加赞赏你的菜肴,盼着你能在正月里多挣些银子,如今看来,我要收回那些话了。”


    “别呀,我是需要些时间准备,可是也要赚钱呀。要不你就夸夸奶茶,那个贵,我挣得多,春云就能替我煮了。”


    然而季舒白却赞同柴夫人的话,相比在厨房里煮饭赚钱,在府学训导面前得脸更加重要,换句话说,柴夫人已经付过银子了,就是要她安心准备,少去操心赚钱的事。


    宋瑾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坚持。


    季舒白见她如此乖觉,听得建议,不禁心中感慨,不过数月时间,情形已是翻天覆地了。


    他拉着宋瑾在廊下美人靠上坐了,问道:“关于那日要说什么,可有想好?”


    宋瑾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大学数学如今跟没上似的,初中高中倒还略记得一点零碎,却难成体系,跟一帮基础为零的人,几乎无法沟通,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大明的数学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若单论速算,其实实用性并不大,最多是记忆力很强,她得多备一手才好。


    “大人可知道圆周率?”


    “圆周率?”


    “就是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


    季舒白皱起眉头来:“这个我便不大熟悉了,你要给他们计算这个?”


    宋瑾一听傻眼了,这圆周率难处不在于背到小数点后几位数,而是证明过程,她哪里会这个,遂果断放弃。


    “我倒是有一法,你不妨一听。”


    季舒白似乎有备而来,宋瑾赶忙洗耳恭听。


    “这府学训导,素来以儒学擅长,于数学而言,虽不是一片空白,却也大差不差。我瞧你今日说的阿拉伯数字倒是新奇,写的又快又简单,若是能替代使用,确实方便不少,你不妨考虑一下。”


    “那方程式呢?”


    “方程式?”不止府学训导对数学了解不多,季舒白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是一种”完了,宋瑾学的也交给老师了,会解方程式,却不会解释方程式。


    “罢了,提到的时候再说吧。”宋瑾拢了拢怀里的银子,一声叹息。


    “也好,如有需要,提到再说。”


    季舒白看见她手中的那些银子,不禁问了一句:“这些银子你可有打算?”


    宋瑾抬头道:“想买田地。”


    季舒白轻轻一笑:“这数学题我未必能帮你做多少参考,但若是买田的话,我一定了解哪里的田地更好。”


    宋瑾轻笑起来:“大人这是收税收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一块地的收成了么?”


    “你这么说,也是有些道理的。”


    宋瑾笑意更甚:“那等我买田的时候,一定来找季大人做参谋。”


    “好。”


    季舒白说完,忽然凑近了些问宋瑾:“今日这些题当真是即刻速算出来的么?”


    宋瑾听了咯咯直笑:“当然是我算出来的,不然还是你算出来的么?”


    季舒白总觉得她笑得奸猾,却也不想细究:“是真的便好,另外你这个阿拉伯数字,我倒是实用,可愿教我一教?”


    宋瑾听了得意起来,双臂交加,摆出腔调来:“你先唤声先生我来听听。”


    “陆先生。”季舒白十分配合。


    “哈哈哈,再唤一个我听听。”


    季舒白将身子贴的更近:“陆先生,可愿教授学生一回?”


    “哈哈哈,你这个学生,我收啦。”


    “看把你得意的。”


    “我当然得意。”


    宋瑾看着季舒白与自己靠的近,一股淡淡的幽香飘来,还有那一身鲜亮的衣裳,再看看自己


    “你不嫌弃我啊?”宋瑾往上递了递胳膊,示意他看自己的衣服。


    “嫌弃的。”


    “啊?”宋瑾满心以为他潇洒地说:怎么会,你就是穿的再差我也不嫌弃。


    结果他张口就是一个“嫌弃的。”


    “那你还同我做一起,也不怕蹭脏了你的衣裳?”


    “我是嫌弃,可是先生教过,说做人要礼貌,不可以以貌取人。”


    “哼!我才不要你那虚假的礼貌,你还是离我远些,免得弄脏你的衣裳。”


    宋瑾说完就抽出一只手去推人,推的季舒白直笑。


    “怎么才见过柴夫人,你就学会了她那套,都会动手了。”


    “打你也不冤。”


    宋瑾说罢抬手要打,季舒白还是笑:“这下完了,学会了柴夫人那套,我是要完了。”


    “怎么,柴夫人也打你?”


    “她不打我,但是打柴恒呀。”


    宋瑾听完脸上一红,立刻住了手。


    “少占我便宜。”


    “好,不胡说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等准备好了,便告诉我。”


    宋瑾点了点头。


    这一日宋瑾满载而归,只是看着手里那包银子,宋瑾又生出了新的心思。


    她那个老爹,有些难讲,若是被他惦记上了这些银子,她的打算可怎么办?她得留些在身上才好。


    宋瑾就像那仓鼠,看见银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藏,这一回也不例外。


    自己身上,春云身上,还有两个伙计,陆老爹因为冬衣被褥的事情做了恶人,这导致两个伙计越发偏向宋瑾,这反倒帮了她,此刻都往身上揣银子,好私下再给宋瑾。


    宋瑾一边藏一边想,从前躲老板,现在躲爹,原来爹是天生资本家呢,射出去那刻便握着子女卖身契,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爹,她若是男人,只怕也会想。


    一百来两银子,几人藏的只剩三十两的时候才罢休,宋瑾叮嘱几人不要声张,伙计们有些纳闷。


    “咱们干嘛藏这个?”


    女儿的也是爹的,藏有什么用,万一发现了,说收走也就收走了。


    “今日我与柴夫人说事,听柴夫人的意思,将来兴许要跟我一起做蚊香的生意,我得偷偷留些本钱,将来弄个小金库。”


    “掌柜的,将来咱们不开食铺了?”


    “开,当然开,但是我不会一直做厨子,你们好好学,我的蚊香铺子若是成了,我还指着你们当家呢。”


    宋瑾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手上的银子:“若是学的好,咱们开分店,本金都有了,就不用管我爹愿不愿意了。”


    “我就说嘛,跟着掌柜的有肉吃。”


    几人说说笑笑地就往古槐街赶去。


    宋瑾说是要让两个伙计当家,但是心里已经在思考,这家要怎么当才更加有利于自己了。


    这一日宋瑾带回去三十两银子,特别慷慨地交给了陆老爹,自言孝顺老爹是应当的,自己更是分文不留。


    陆老爹嘴都要笑歪了,没顾上宋瑾走路有些奇怪的姿势,只说正月里若是再接几回,马上就能买下带院子的小楼了。


    宋瑾却道:“爹,这几日我不做厨子了,柴夫人拜托我一件事,若是成了,银子还会翻倍给我呢。”


    “还有这样好的事?她拜托你什么事?”


    宋瑾眼珠子一转,道:“女子家的事情,不好说的。”


    “咋还女子家的事情?”


    宋瑾嘿嘿笑着,也不解释,径直回屋去藏了银子,又取了铜板跑到街头买了两刀纸回来,她要认真备战。


    宋瑾确实会速算,不过那是十几年前学习的了,如今很多规律已经快要记不清了,至于为何今日能在诸位大人面前迅速算出,完全是因为这几道题是当年背熟了的。


    这一个个题目,就像幼年难堪的回忆,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以至于不用去思考逻辑,就能直接说出答案来,这也是为什么最后她会向季舒白求助的原因。


    再多几题,她就要露馅儿了。


    宋瑾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规律重新拟出,加深一下印象,那日好应付。


    再一个,她要准备更多的内容,从季舒白口中得知这些人对数学并不了解,她心中大松一口气,这样会好糊弄许多。


    自初三那日从柴家回来,宋瑾便窝在楼上卧房里没日没夜地算,恨不得把十几年前的记忆全抠出来放在纸上。


    中途季舒白派青杉来打探,等宋瑾准备好之后他便会发出请帖,同时带来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那帮老夫子惊讶之余,同诸多人提起了宋瑾的速算本领,还说过几日要在季家再细说一回,于是眼下朝他讨要请帖来涨见识的人已经远远超过那日在柴家厅上的数量,他希望宋瑾能有所准备。


    宋瑾听了消息,只觉得背上湿了一道,心中不禁恨自己穿越之前没背几道数学题,再不然物理原理也好啊,化学实验也成啊。


    方程式全喂狗去了,她应该高考之后穿越,而不是三十岁了才穿越。


    宋瑾心中恨着,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告诉青杉,日子可定在初十那日,青杉得了准话,忙忙地回话去了。


    第122章 这该如何解释?


    初十这日上午,宋瑾换上了柴夫人赏的一件玉色深衣,腰间特意坠了季舒白所赠的那个腰圆荷包,头戴玄色方巾,揣上自己一早写好的几张纸,踩着一双石青色靴子,出门坐上季舒白安排的轿子,便往季家去了。


    待进了门方才发现今日来者众多,往日季舒白至多在厅中合上月牙桌宴客便可,今日竟摆出三张圆桌来。


    这下好了,要么赢,要么老脸丢尽。


    宋瑾可不想输。


    她收拾收拾心情,把心底的那一丝紧张给压了下去,在季舒白的引荐下朝众人拱手作礼。


    今日来者甚众,宋瑾看见柴恒与卢骏年也在其列,在季舒白的介绍下,她还知道府学教授章懋章大人也在。


    大约是过年时节,一个个都闲了下来,便都跑来凑热闹。


    这是要把她当做著名景点来参观嘛?


    还真别说,这一群老夫子见了宋瑾,竟也如柴家厨房那群鸡鸭鹅似的,叽里呱啦个不停,面对一堆提问,宋瑾一时都不知道该回答谁的。


    还好有季舒白在,他替她拨开众人,引人坐了慢慢说话。


    “陆掌柜,你上次可是把那八十一宫格的规律交给卢大人了?也不跟我们说,卢大人也小气,竟不给我们解释,只教我们自己研究。老夫本就老了,还要盯着那不认识的数字,盯的我头晕眼花的。”


    府学训导葛景同如是说。


    “葛大人,你这就误会在下了,这规律嘛,自己琢磨出来才最深刻,我是为诸位大人考虑。”卢骏年巧言辩解。


    “你少来,你就是得意,只有你知道答案,还给我们出更难的题目,心肠坏得很。若早十几年你落我手里,我高低要狠狠地管教你。”


    “哈哈哈——”


    “小心惹了葛大人,把你功名撸掉了。”


    “嗳,本官如今好歹也是天子门生,葛大人现在是撸不掉啰。”


    “你就得意吧。”


    “葛大人就容下官得意一回吧。”


    一帮人倒是聊的热络,季舒白挨着宋瑾坐了,悄声问她可紧张。


    宋瑾低声道:“有一点儿。”


    “别太担心,我帮你看过了,这里头没有一个精于数学的。”


    宋瑾听了差点儿笑出声来。


    她倒是知道明朝有些数学家,比如徐光启,可如今那还是个孩子,再早一些,她便记不得了,只能说碰上精于儒学的教授训导是必然的,而碰上数学家,这可就难了。


    “陆掌柜,今日可有带上什么新题来叫我们开开眼?”


    “那是自然,今日必不会叫大家失望而归。”说罢,宋瑾早有准备一般,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人的气势,往往是虚张声势,别管后果,先吹出去再说,谁能吹,谁就是看上去最强的。而大多数时候,你只要看上去是最强的,你就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最强的。


    宋瑾海口夸了出去,有人心中嗤鼻,有人好奇,不过多数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几张纸上。


    那是宋瑾前几日特意拟出来的数独题,有难的,有简单的,她坐在那里给众人解释着规则。


    有人奇怪了:“唉,你这也不是计算呀?”


    宋瑾道:“这的确不是计算题,而是游戏。”


    “游戏?”


    “老夫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拿数字做游戏的,不过你这数字有些难认啊。”有人还不曾见过阿拉伯数字。


    “这个我会。”卢骏年抢着道:“这个啊,叫阿拉伯数字,比咱们的数字写起来简单多了。”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哈哈哈,明明是那日陆掌柜亲口说的,他哪里知道,你听他胡扯。”


    这一屋子热闹的,有时候宋瑾都要忘了今日他们是为了考验自己来的。


    众人拿了题目,得知了规则,各个眉头紧蹙,商议之声从未停止。


    约莫是熟悉不数字,也可能是人多太吵导致无法专心,对于这款新的游戏玩的十分不熟练,最后还是先放到一边,问起宋瑾问题来。


    “你那日速算可是也同那格子一样,是有规律的?”


    宋瑾坦然道:“自然是有的,比如这双数乘以双数,在十位数相同,个位数相加等于十,又没有一出现的情况下,那么只需要将十位数的其中一位加一,再相乘,便得出了前两位数,个位数再相乘,便得出后两位数,两组数字合并在一起,便是结果了。”


    说罢宋瑾用早就准备好的笔给各位演示了一遍,果然如此。


    “那你那多位数乘以个位数也是一样的吗?”


    宋瑾道:“规律都有,只是不一样罢了。”


    接着宋瑾又略说了多位数乘以个位数的规律,结果才解释到3,大家便熬不住了。一把年纪的儒学教授去理解数学规律,实在太过烧脑,于是几个老人家率先打断。


    “你是何方人士,从前竟未听说过。问了季大人方知你是陆家食铺的掌柜,怎的会这些我们都没见过的什么阿拉伯数字?”


    宋瑾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因此并不多做思考:“在下曾偶遇一位神人,是他教授我的。”


    “何方神人?可有姓名?”


    宋瑾摇头:“师傅并未留下姓名,只是教了我一些东西便离开了。”


    “是何时?在何地?此人长相如何呀?”


    “师傅当日有言,师徒一场乃是缘分,知识教完便是缘分已尽,他叫我将来出门不要提起他。今日各位大人提起,本不该隐瞒,只是当日已有承诺,学生实在不便透露。”


    “尊师重信,乃士人品格,你我也当成全这陆掌柜才是。”


    跟文人说话就是方便,只要占领道德高地,你就是赢家。


    宋瑾不禁心中暗喜,倒是季舒白心里透亮,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另一个谎言罢了,待转头去看她时,就见她眉眼含笑,知她得逞,竟也为她高兴。


    为她撒谎成功而高兴?


    “那这位神人可还有教你些别的东西?”


    宋瑾微笑道:“自然是有。”


    “是什么?”


    一众人围过来,宋瑾答:“我们脚下这个地方是圆的。”【1】


    “哈哈哈——”


    “笑话,这地若是圆的,那水岂不是要流到空中去了。”


    “就是,你那神人定是糊弄你的。”


    面对质疑声,宋瑾倒是不急,心中暗想,把地球是圆的这个理论说的无法反驳就好,至于信不信先放到一边去,这个总比圆周率好推理多了。


    “诸位大人,先不要着急,听我慢慢道来。”


    宋瑾先问了一个问题:“诸位可曾见过太阳和月亮?”


    “这谁没见过?”


    “那敢问,太阳和月亮是什么形状?”


    “圆的呀。”


    有人持不同意见:“陆掌柜,你可以不能说太阳和月亮是圆的,咱们这就是圆的。”


    “大人可曾觉得奇怪,这太阳和月亮没有绳子牵着,没在水上浮着,它怎么就飘在那么远的地方,不但不会掉下来,还会发亮呢?”


    “嘶——莫非你知晓这答案?”


    宋瑾道:“我师傅倒是给过我一个说法,说这太阳和月亮是圆的,咱们踩的这块地也是圆的。也就是说当年三保太监奉命下西洋,若是一往直前并不折返,那么他将绕着脚下这块地转上一圈,然后回到原点。”


    “你这话说的实难叫人相信。”


    “就是,你说咱们脚下这块地是圆的,那水不是要掉出去了,它怎么就乖乖地在河道里流动呢?”


    “是啊,那水怎么没倒出去呢?”


    宋瑾不紧不慢道:“我不是说了么,那月亮也没绳子牵着,也没河水浮着,它怎么就不掉呢?”


    “啊这——”


    众人面面相觑,这倒是解释不通了。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宋瑾原想提出宇宙大爆炸理论,又担心这个理论太过惊悚了,万一让这帮人觉得地球随时失去动力,马上就要掉下去了怎么办?那岂不是各个都要魂不守舍,随时担心末日来临?


    她可不想吓着他们,而且这个理论太难解释的通了,她只得另想法子。


    宋瑾看了一眼桌上,一桌菜肴此刻却无人问津,她盯上了那碗鱼圆鸡汤。


    “诸位大人请看这碗鱼圆汤,”她伸手指向鱼圆汤:“这鱼圆就如月亮和咱们踩的这块地,底下并不需要柱子,它便能浮在汤中。”


    “你这话说的不对,”章教授反对起来:“你刚刚还说那月亮没有漂在水中,怎么如今又拿鱼汤做例?”


    “大人莫急,这月亮的确不是泡在水中的,因为呀,它是泡在气中的。”


    “气?”


    一群人忽然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向宋瑾。


    谁能相信脚下那么重的一个东西会被气托着浮起来呢?


    宋瑾接着胡扯:“没错,就是气。”


    她说的斩钉截铁,倒不是因为这个理论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她要唬人。


    这世界从来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他们也不懂,那就唬呗。唬住了她就是赢家,游戏不就是这么玩的嘛。


    “你尽胡说,气怎么能把月亮托起来,怎么能把咱们底下这块地托起来?”


    “就是,靠气托着,咱们早摔死了。”


    “你那师傅太不靠谱了,准是唬你的。”


    “就是就是”


    一阵反对声传来,卢骏年顾不上反对,只呆看着宋瑾,看她怎么去圆。


    宋瑾只顾着圆谎,甚至都没去看季舒白一眼。


    他也一样被这奇怪的理论给吸引住了,一双眼睛凝在她身上。


    “大人们先别急,诸位可曾乘过船?”


    “苏州岂有人没有乘过船?”


    “那便好,我问诸位,这三保太监出海时所乘之船,可能走在咱们长洲县的河道之中?”


    “那自然不能,那船可是三桅,走走江路还差不多。”


    “那好我再问,这船可能放进这碗汤里?”


    “你这不是说笑嘛?”


    宋瑾真的笑了:“大人,这便是答案。三桅之船不能放进汤碗里,可这汤却能让鱼圆浮起,这便是水积之厚,能负大舟,杯水坳堂,芥为之舟。小河走小船,大气撑月球,这怎么是说笑呢?”【2】


    “这”


    “你这也太玄乎了些。”


    “玄,便对了。《道德经》中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地之始乃是无名,我们应当寻道,问道,思道,然后方成正道。以气承托确实难以置信,可谁又能给更合理的解释呢?”


    宋瑾还有一句话没有,那就是只要无人能破我的道,那我便是正道。


    此时有一年轻人站了出来,问道:“那你要如何解释这月亮和太阳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呢?”


    “就是啊,托在那里难道不是固定的么?它怎么还动?”


    “就是,你解释解释。”


    这该如何解释?


    第123章 宛若女主人一般


    面对质问,宋瑾倒是不急,只见她淡定地拾起一根筷子,说声抱歉后将筷子伸进汤碗里,然后匀速搅拌起来,很快汤里的鱼圆跟着鱼汤转动起来,位置开始有规律的变动起来。


    接着宋瑾换了搅动的位置,改成绕着其中一个鱼圆搅动起来,那鱼圆便开始自转起来。


    宋瑾用一碗汤和鱼圆演示了一遍自转和公转。


    “诸位大人,可看明白了?”


    鸦雀无声。


    宋瑾圆上了。


    “那你要如何解释这河里的水它不乱飘呢?”


    “就是啊,你看你晃的这碗里的汤,它飞出去了怎么办?莫非你也认为这天是个碗,把咱们扣在里头了?”


    宋瑾道:“诸位莫急,因为有这个。”


    说罢,宋瑾将那一支筷子抓在空中,然后撒开手,那筷子便掉落在地上。


    “咱们这地上有引力。”


    “引力?”


    “没错,只要这引力足够大,这水就漂不起来。而且不光水漂不起来,这地上的万事万物都漂不起来。不然诸位如何解释这树上的叶子总是落在地上,水总是往低处流,筷子总是往地上落呢?”


    “啊这——”


    一群人面面相觑,继而讨论起来,有疑惑的,有赞同的,互不相让。


    宋瑾见状,便跟季舒白借了样东西,那是两根小铁棍和一小盆沙。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把铁棍相互用力摩擦之后塞进沙盆里慢慢搅拌,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取出来时,铁棍上已经沾了不少细细黑黑的东西,宋瑾将那一点黑色的东西拈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然后把铁棍放在白纸的下方,开始给众人演示起来。


    随着有吸力的铁棍滑动,挤在一起的黑色细屑跟着滑动,铁棍远离纸张,原本几乎竖起的细屑瞬间散架,铁棍放回来,又立刻挤在一起,即使宋瑾将纸倒过来,细屑也不会落到地上去。


    “诸位大人,可看明白了?”


    “你是说,咱们踩的这块地,是个会吸东西的?”


    “正是如此,万事万物皆被吸住,所以即使它是个会旋转的圆形,也不会妨碍我们站在这地上。”


    “这说的有理啊。”


    “不对呀,这个只是吸一样,咱们这块地怎么什么都吸啊?”


    “对啊,它怎么什么都吸?”


    宋瑾道:“这就跟吹风一样,吹在叶子上叶子摇摆,吹在水面上水起涟漪,大风可使大树拔地而起,小风可让花园花香浮动,有形的山石,无形的馨香,都可推动,那这地吸引万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哦,原来如此。”


    宋瑾看着眼前一群人交头接耳,不禁回头看了眼季舒白,只见他含笑看着自己,索性冲他也是一笑。


    “我渴了。”


    季舒白笑意更甚,甚至带着点宠溺,伸手抓起眼前的茶碗递给她,宋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揭开盖子便喝。


    柴恒对宋瑾的理论并不大感兴趣,而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因此并不参与讨论,只是把目光定在她身上,此刻更是看见季舒白给她递茶,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


    什么不想过早考虑成亲的事,分明就是没遇对人,眼下看来,这根老铁树是要开花了。


    一群人围绕着宋瑾给出的地心引力,公转自转,以及地圆说讨论不休,又是惊叹又是疑惑,可无人能发觉漏洞。


    无论如何,宋瑾将这些理论用简单的演示给圆上了,这群人眼下也被她唬住了。


    人一旦被唬住,后面再要忽悠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哎呀,今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老夫自认博览群书,竟未见过有人说这地是圆的,还会吸东西,如今细细想来,竟是如此的合理,老夫佩服,实在是佩服啊。”


    章懋站起身来,忍不住拱手言佩服,宋瑾也跟着站起来拱手:“大人过奖了。”


    这一个人站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群人站起来,宋瑾只得一一行礼谢过,最后还是得朝季舒白使眼色,他这才站起身来道:


    “诸位大人,今日请诸位来,是想确认这位陆掌柜所言是否有理。如今既已确定,我看大家还是用饭吧,往后多的是机会再做讨论。”


    “季大人,就不能容我们再讨论讨论么?今日陆掌柜这言论可是前无古人的,你怎么还来拦我们?”


    “章大人别急,今日饭菜也要凉了,先吃饭再说。何况今日陆掌柜已经说了颇多,等大家回去想一想,待下次再做讨论。”


    “那你下次何时请陆掌柜再来?”


    “章大人,何必迂腐,咱们自己请。陆掌柜,你家铺子在哪里,等今日席散,我们去你家铺子里再摆几桌。”


    宋瑾差点脱口说出买一斤奶茶送一次提问机会,奈何自己准备不足,也怕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更不想过早暴露知识底线,量贩式销售的想法只得暂时压下去。


    “承蒙各位大人抬爱,只是小店简陋,怕怠慢了诸位大人。”


    “唉,这酒逢知己千杯少,谁管喝的是女儿红还是烧刀子。”


    “就是,咱们是奔着掌柜的你去的,铺子简陋不要紧。”


    宋瑾见这是要追到家里来了,那她女儿家的身份怎么办?一群当官的往屋里头一坐,谁有问题谁来,自己这个知识量还能忽悠几回呀?


    不能让他们随便来,得让自己把握尺度才好。知识传授这种东西,它就该有门槛,而且门槛越高,人们就会越相信它是真的。


    想到这里,宋瑾便又朝季舒白使眼色,季舒白接着说话:


    “诸位大人,让陆掌柜歇一歇吧,大家若是都去了,这生意还让不让人做了?岂不是整日都要准备接待诸位大人了,反而扰了人家。诸位听我一句,今日先谈到这里,往后我定找机会再聚。”


    说完冲柴恒跟卢骏年使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帮着把话题按下了,眼下先吃饭。


    宋瑾可算得了一会子清静。


    倒是那章懋有意思,席间问起宋瑾,可愿开堂授课。


    这府州县学,教的都是儒学,宋瑾谈论的那套理论,虽然听起来玄而又玄,可是细细琢磨似乎又十分在理,若是只她一人知晓岂不可惜?


    这倒是给宋瑾提了个醒,她真的可以去当老师,但不一定是教那帮生员。


    这一顿饭,宋瑾吃的还算安稳,偶尔有人发出疑问,宋瑾也能一一解答。


    什么为什么只有太阳月亮那么大,其他的星星也是一样的么?怎么那么小?


    宋瑾解释,小是因为离的远,大是因为离的近,更早的时候或许有很多的离的近的,但在不断转动中撞碎了。


    众人都说有理,又提起《春秋》中记载“陨石于宋,五”的言论。


    于是有人开始担心,若是哪日再有个球撞过来怎么办?


    宋瑾安抚,容易撞上的,早年都已经撞完了,而且目前看来咱们脚下这块地也不小,若是有别的球撞过来,那也是别的球碎掉,叫大家不要惊慌。


    众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心吃饭。


    饭毕,季舒白见宋瑾略有疲态,便找了借口送客,宋瑾跟着季舒白站在厅中一同送客,宛若女主人一般。


    柴恒与卢骏年留在最后,谁料一众人的轿子走了之后,这二人又回到厅中坐下了。


    “还有问题?”这话是问卢骏年的,季舒白知道柴恒对这事没什么兴趣。


    “我问题多了,你让让,我要跟她说。”


    桌上席面撤尽,换了新茶上来,四人坐定,听卢骏年开始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有这么一位神人?”


    “若不是有神人,难道这些还是我想出来的呀?”


    被宋瑾这么一反问,卢骏年反倒觉得有理。她若是这般厉害,怎么会窝在后厨里头。


    “那除了太阳月亮和咱们这个球,你可还学了别的东西?”


    “也有,不过你问这些干嘛?”


    卢骏年露出憨笑来:“教教我,让我也出去厉害一回。”


    宋瑾笑笑:“将来总有机会的。”


    “那你教我,你教我。”


    陆瑾却道这知识哪有一天就学会的,自然要慢慢来,心急吃不上热豆腐。


    卢骏年听了顿时泄气,倒是柴恒出言安慰他。


    “卢大人,你急什么,这陆掌柜不就在咱们长洲县嘛。再说了,有舒白兄在,你想学还不简单。”


    季舒白原本只是听着,忽听柴恒提起自己,不由地看他一眼,谁知柴恒也看着他一脸坏笑呢。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眼睛不由得瞥向宋瑾。


    她并未察觉。


    “卢大人,眼下这些东西不过是些零碎,一时也未成体系,待我回去整理整理,将来再做打算。”


    “所以说,你还有很多了?”


    宋瑾浅浅一笑,并未否认。


    “好了卢大人,别想着今日就把人家脑子里的东西倒完呀,将来日子还长,还怕没机会么?”


    柴恒笑话卢骏年,卢骏年就像那看见蟠桃却吃不着的猴儿,急,却也没用,只好叹息一声道:“将来你有什么新东西,可别忘了我。”


    几人大笑起来,明明前几日还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如今却要缠着人家。


    笑罢,几人闲话一番,两人这才被季舒白送出门去,只是约好过几日元宵,一道去赏花灯。


    宋瑾陪着季舒白将人送走,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关上,这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过几日赏花灯,你可要去?”


    “自然要去的,而且要穿大人送的那身衣裳去。”


    季舒白抿着唇笑:“好。往年元宵最热闹之处,莫过于梨花街一带,到时候我也会去。”


    说完,他看向宋瑾,宋瑾一下猜出他的心思,心中不免责怪,这人也太被动了吧。


    “我也要去,你几时去?要看哪里,没准儿咱们还能撞上呢。”


    “辰时正刻,我一定在。”


    “那我也一定在。”


    两人相视而笑,回到桌边坐了说话。


    “季大人对在下今日的表现可还满意?”


    “实在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话是什么意思?”


    “言论新奇,可你一向言论新奇。”


    宋瑾大笑起来:“我看今日大人一言不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感兴趣了?”


    宋瑾刚刚还嫌人家太被动,这主动起来她又招架不住,慌忙抓碗喝茶。


    “这茶不错。”


    “柴恒送来的阳羡雪芽茶,你若*喜欢,今年明前茶出来时,我送你一些。”


    “好啊。”


    宋瑾喝着茶,季舒白的眼睛却盯在她的脸上,盯得宋瑾脸上一热。


    “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想回去了?”


    宋瑾脸上更热了,索性心一横:“其实我困了,我这几天都没睡好呢。”


    接着便把她准备了那些东西一一说了,结果用上的不过一二,却害她费了许多脑筋,睡眠不够,眼下吃饱喝足了,困顿至极。


    季舒白听她这样说话,便问:“要不要在我这里歇息一下?”


    第124章 她这回是真的要离开厨房了


    宋瑾在季舒白家也歇过不止一日两日的,当初更是拖家带口地歇在这里,如今再歇半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因此痛快答应了。


    她是真困了。


    季舒白陪着她慢慢往里走去。


    “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季舒白道:“如今你已不仅仅是一个掌柜,我看章大人对你极有兴趣,邀你开堂授课,你刚刚为何拒绝?”


    宋瑾笑道:“并非不想去授课,而是我肚中墨水本就不多,一次两次或可应付,若是多了,难免穿帮。”


    “那你今日还敢来?”


    宋瑾道:“不是有你在么?只要知府大人不来,便是你这个东家最大了,谁还能拂了你的面子不成?”


    季舒白听了大笑:“原来如此。”


    宋瑾嘴上说着不敢去,心中却在为将来做着打算。


    柴夫人说的没错,要是甘心在厨房里,她这辈子都上不了桌,要想上桌,眼下是个机会,只是具体要怎么做呢?


    她心中想着,难免脚下没注意路,一脚踏在石子路外的泥巴上,不由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接着便感到一双大手抓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扶稳了。


    “没事吧?”


    宋瑾呆呆地转头看向季舒白:“没事。”


    她想有事,但没有事上。


    宋瑾嫌他手快,没让自己砸他胸口上,好让自己吃回豆腐,可眼下也只能说自己没事,继续往前走着。


    “我倒是觉得你回去之后,可以好好想想,这件事我兴许可以帮的上忙。”


    季舒白说着话,忽然发现宋瑾落在后头,他转身走近:“你怎么了?我瞧你有些心不在焉的,是太困了么?”


    宋瑾呆呆摇头,抬脚往前走,谁知又是一脚踩在泥里,整个人往前扑去。


    这一次终于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季舒白的胸膛里,撞得咚的一声闷响。


    宋瑾经验不足,砸着鼻子了,可惜付出至此,她依旧没能感受到季舒白的胸肌。


    冬日太冷了,季舒白里头穿了一件山羊皮褂子,人脸砸在上头根本察觉不到底下的胸膛。


    宋瑾极不甘心地挪了挪位置,依旧没能感受到那团肌肉。


    这小子,该不会只有个子和脸蛋能拿得出手吧?这大宽肩,怎么能没有胸肌呢?


    宋瑾没摸着肌肉,只好抬起脸来。双眼沾泪,满脸失望。


    季舒白只看见宋瑾朝自己扑来,还没把人扶起,就察觉到胸前那个脑袋拱了拱,然后哭着抬起来,语气里带着哭腔。


    “鼻子砸疼了。”


    “我派人请医官来。”


    宋瑾一把将人拉住:“大过年的,算了。”


    丢脸,早知道夏天的时候拱了。


    两次筹谋吃豆腐,没有一回吃到嘴,太丢人了。


    宋瑾捂着鼻子跟着季舒白进了一间小院,比她之前住的大,进门是个不小的厅,右首是一个对开的屏门,门开着,宋瑾能看见里头的桌椅。


    季舒白朝她示意:“去年你睡得那张床被褥单薄,今日将就睡这里吧。”


    宋瑾八卦道:“这看起来可不是将就,谁住这里呀?”


    季舒白笑笑,往中间的榻上坐了:“这很难猜么?”


    宋瑾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卧房。


    “介意么?”


    季舒白不确定她是否愿意睡,谁知宋瑾就差当场解衣服。


    “我不介意,谢谢了。”


    说完就进了门,关门解衣裳钻被窝一气呵成。


    闻着熟悉的香气,宋瑾心满意足,暗叹这是个讲究人啊,独留季舒白在外间眉头直皱。


    他不禁摸了摸被撞的有些发疼的胸口,想起她拱的那两下,哑然失笑。他听见屋子里头传来动静,很快就没了声息,想去问问被褥可单薄,可要再添一床,又觉得她应当解了衣裳,此刻再敲门,怕是不合适了。


    坐在外头似乎也没合适到哪里去。


    宋瑾这一觉一直睡到临近卯时才醒来,等穿戴好出门就看见季舒白还坐在厅里,手上不知道捧了一本什么书在看。


    “醒了?”


    宋瑾脑子还迷糊着:“嗯。”


    “是吃完饭再走,还是回去吃饭?”


    宋瑾看看天,再摸摸肚子,实在不饿:“我回去吃。”


    “那我派轿子送你。”


    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像认识许久的老友一样。


    宋瑾跟着季舒白出了院子,直到上轿子前叮嘱她:“元宵节那日梨花街,莫要忘了。”


    “我记着呢。”


    天色擦黑时,宋瑾精神抖擞地回了食铺,可是更加精神抖擞的是守在铺子里的那群人。


    午后,柴家送了好些礼品来。


    这日下午,本来铺子里有些冷清,大家伙也没什么事干,于是围坐着说话。忽然宋管事就带着一群青衣小厮来了,各个肩上挑了担子,来了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东西停在了铺子里。


    宋管事传话,说这是他家夫人送给陆掌柜的,请老陆代为收下,还留下话来:


    “陆掌柜将来若是有什么事,请尽管开口。”


    几人哪里见过宋管事这样客气,低头哈腰地谢过,等人走了才打来看,里头竟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还有高等茶叶。不禁心中暗想宋瑾今日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于是想等她回来问问清楚,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擦黑。


    “你今日怎的在季家逗留这样久?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啊,你跟季大人怎么了?”


    “掌柜,你不是在季大人家嘛,怎么柴家送来这么多礼?你跟季大人怎么了?”


    宋瑾看着那些礼品担子,不禁想到今日柴恒也在席间,柴夫人这样做一定有柴恒的授意,转而想到季舒白给她的提议,以及柴夫人的承诺。


    她要想想将来了。


    “柴夫人赏识我,要跟我做生意,做大生意。”


    宋瑾丢下一句话,也不管众人还有多少疑问,径直往里头自己的卧房里跑去。


    没多大会子就见杜鹃带着春云把那些缎子分批抱了进来,全都堆在床上。


    花花绿绿,红红灿灿,看得人眼花缭乱。


    宋瑾盯着那些礼品发呆,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一回的礼物不同以往,而柴家的礼物肯定不是乱送的。


    从前宋瑾去柴家做厨役,因为要给御史大人表演茶艺,柴恒就嫌弃她穿的破旧,于是给她裁了一身布衣。


    后来她搭上了季舒白的关系,去季家帮厨,柴家给她的赏银总是格外大方。


    上一次她出了小小的风头,柴夫人赏银又赏衣,为的就是今日不要寒酸。


    而如今送的却是诸多绸缎和上等茶叶,这不是一个厨子适合享用的东西,尤其是那缎子,没人会穿绸缎衣裳下厨的。


    她想,她这回是真的要离开厨房了。


    “你可有什么想法?”杜鹃坐在她身边轻声问她。


    柴家送这么厚的礼,一定是有原因的。


    宋瑾回过神来笑笑:“我确实要跟柴夫人做生意,只是要做什么还没有想好。”


    “咱们同柴夫人做生意?”


    “嗯。”


    杜鹃想了想道:“这柴家生意可多了,我听说还做海外的生意呢,每年都往那暹罗什么地方运东西,一大船一大船的从太湖里走,等回来的时候那船更沉,里头不是银子就是香料珠宝,听说卖的可贵了。”


    宋瑾想到隆庆开关,得从漳州月港入海,只是听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这个生意。得有由引,也就是许可证,这是有限的,谁拿到这个,就等于谁要发财了。


    想当初大明初建时,沈万三便是通过海外贸易发的财,从此成为大明首富,只是首富的下场往往都不太好。


    明有沈万三,清有胡雪岩,等你成了首富,想低调都不行,想不站队都不行,简直就是移动的活靶子,人人都想从你身上吃口肉,这就是富商总爱建学堂,以及资助举人进京考试的原因。


    万一押宝押中了,押出个大官来,等于提前入股,官商一体,互保太平。


    宋瑾想柴恒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身家,跟他京中的哥哥脱不开关系,如今苏州还有个季舒白,况且他本身就是举人,这血不得老厚。


    她要想找合作伙伴,再没有比柴家更合适的了。


    只是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宋瑾一晚上。


    若是去开堂授课,她的天文地理知识量不足以支撑长久,而且有身份暴露的风险。


    卖板栗卖皮蛋卖蚊香卖奶茶,这在将来就是体力活,已经不适应她了,那做点什么呢?


    英语。


    宋瑾想了一夜,最后想到一个出乎自己意料的答案。


    穿到大明教英语,既荒诞又合理。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一年利玛窦将会到达澳门,并开始学习中文,而将来会有更多的西人来华,华人往西,西学东渐之气就要开始了。


    随着大量的西方书籍进入中国,翻译阅读就成了一件难事,而她若是提前开始培训英语呢?


    宋瑾直夸自己是天才。


    当初她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没少啃英语,知识储备不比那地球是圆的要丰富多了,将来没准还能培养出一个外交官来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兴奋不已,恨不得马上天就亮起来,她要去柴家找柴夫人,连学生她都想好了。


    保保。


    就是得驯服一下。


    这一夜宋瑾一宿未睡,等天亮了就起身洗漱,特意找了杜鹃过来帮自己好好梳头,穿了季舒白送的那身女装,配了香囊,孟齐替她招了轿子,由孟齐陪着出发往柴家去了。


    柴夫人也是没料到昨日才跟她客气了一番,今日人就到了厅里,她倒是没有怠慢,言笑晏晏地出来见她。


    “陆掌柜今日不大一样啊。”她指的是宋瑾那身装扮,她还是头一回见她穿女装呢。


    宋瑾笑笑:“因为我今日要同夫人商量一些不一样的生意。”


    “哦,什么生意。”柴夫人并未当回事,只是心里觉得此人太性急了些。


    “我想教保保化外语。”


    宋瑾向她解释一番。


    如今海外生意越做越大,语言不通是个麻烦,又听闻有海外的传教士一直试图进入中国,他们若是来了,必不会空手而来,这化外语将成为稀罕之物,谁懂得,便是谁厉害。


    柴夫人有些不大认同,毕竟朝廷已有专门负责翻译的通事官,眼下也没有那么多化外人来,这东西学了有何用?


    宋瑾便解释,如今大明出去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多,难道这外头的人就不想进来么?况且那丝绸生意何曾少过海外的买家,如今又有几人能听懂那绿眼睛卷头发的人私下到底在说些什么?


    又闻柴家有船出海,这除了往回带宝石香料,难道就不能带些书回来?到时候一群闺阁小姐坐在一起,旁人是人人都会的诗词歌赋,唯独保保说起那西洋文学,别说在闺阁小姐里头了,就是在苏州大街上,只怕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份。


    柴夫人听到这里的时候,拨弄茶盖的手顿住了。


    她就不喜读书,不善诗词,当初未出嫁前没少被别的小姐嘲笑腹中墨水不够毛笔吸一回,好在柴恒没打算找个文采斐然的妻子,对此并不介意。


    可是她的保保


    “你要如何证明你会呢?”


    柴夫人动心了。


    第125章 用女子的身份在这大明体面地活着


    宋瑾要教保保英语,柴夫人动了心,却要她做个证明,宋瑾却犯了难。


    这大明的化外人不算少,可是指定找个英国人就能找到么?英语书籍能说有就有么?


    宋瑾并不确定,所以她换了个方式去证明。


    “夫人可曾想过,昨日我的那些言论自何而来?”


    柴夫人略有些犹豫,她是听柴恒昨日说章懋有意请宋瑾开堂授课,但她没应,今日却主动提出要给保保授课,论资格,不是没有,可是这化外语


    “听闻昨日你在季大人家中说了一番什么地是圆的,天是漂的,似乎诸位大人,连同府学教授章大人也都信了。”


    宋瑾道:“天下之大,本不是一个大明就能囊括的,今日我能用这外邦的知识镇住府学教授,将来何愁保保不能?虽说咱们这些诗书都是顶重要的,可是多学些知识总是没错的。如今咱们开了这关,将来来到这大明与咱们做生意的,谁知道是哪里人呢?早做准备不是更好么?”


    柴夫人蹙起眉头,她不是不同意,只是在想若是保保也能镇住那些府学教授,那会怎样?


    那她可就有的炫耀了。


    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想要些不一样的满足,就跟马斯洛需求层次一样,到了顶端就想要受人尊重,撒钱做慈善便是其中一个法子,有钱人都能模仿。可是知识就不一样,在这封建社会,知识是近乎垄断的。


    “好,我不论你教什么,只要你能教些同他人不一样的,能镇住府学那帮人就成。我家保保已经有个先生了,你们教学时间错开。正月里你好好把家中事情安排妥当,二月起你便搬来我家,我每月付你五两银子,吃住供应妥当,如何?”


    “一言为定。”


    宋瑾要来柴家授课,不只是为了传授知识,更是她身份的变迁,从家奴,到厨子,再到柴家的先生。


    柴家会请什么人去教自家孩子?德高望重的一方大儒?


    管他是谁呢,宋瑾如今也算是捆绑上了,就像那捆上大闸蟹的草绳一样,迟早要涨身价的。


    倒是柴夫人,盯着宋瑾的背影离了柴家,瞬间觉得这个人更加有意思了,便回去跟柴恒把这件事一说,问他作何感想。


    柴恒道:“你无需管她什么心思,教的什么知识。我是看出来了,舒白对这女子心思指定不一般,没准儿将来就是个同知夫人。如今跟咱们走的越近,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柴恒吃的那些东西,没少补充在脑子里。


    柴夫人不大同意:“可我看中她那颗脑袋了,你想想一年多前她是个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说句翻天覆地也不为过。难为她是个女子,处处藏着掖着,否则的话早在咱们苏州城里出了名了。”


    “等她来了,早晚要出名的。”


    关于出名这件事,宋瑾是又想又怕。


    俗话说的好,人怕红猪怕壮,人可以红,但需要足够的自保能力,否则就是强取豪夺文女主了,约等于待宰的肥羊,除了叫唤再也没有其他出路。


    这就是她要去柴家的原因,她把柴家当做一个靠山来用,有钱有名有徒弟,还有一个能制住老公的凶夫人。她要慢慢脱去男人的衣服,用女子的身份在这大明体面地活着,保保的先生就是一个跳板。


    目标开始接近了。


    宋瑾回了家,将这件事告诉诸人,没有一个不欢喜的,可是短暂的欢喜过后是发愁。


    “那咱们铺子还开么?”


    “开。”宋瑾斩钉截铁:“咱们如今有两桩稳定的生意,一个是府衙里面的奶茶,一个酒楼里的花生米,等天气暖了,咱们照旧做蚊香,我还怕人手不够呢。”


    几个伙计听宋瑾这样一讲,心里舒服多了,只要别把铺子停了,叫他们没了活计就好。


    宋瑾将任务安排下去,春云煮奶茶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负责起来完全没问题。她娘陈婆子油炸做的好,供应酒楼问题不大,杜鹃负责日常的菜,两个伙计轮流进来帮忙,这样人手应该是够的。


    唯独一个阿荣,她想让他带个徒弟,提前给自己培养人手,为此每月付他五钱银子,人由他自己在两人中挑选。


    阿荣答应了,反正顺手的事情。


    临近元宵,街头越发热闹起来,有客人到店,说起梨花街搭了好多灯架子,元宵那日定会热闹。


    宋瑾瞅准这个夜晚出行的时机,提前备下料来,准备小碗的双皮奶和焦糖布丁,以及一些奶茶,打算那日用热水保温,叫伙计们挑去热闹处卖一卖。


    而她自己则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去逛街看花灯,这是与季舒白说好的事情。


    他们已经有五日不见了呢。


    五日?


    宋瑾嗤笑一声,竟然沦落到数着日子去见他的地步了,果然美色惑人。


    她本欲梳妆打扮后去厨房帮忙,可是众人一看她那身衣裳,哪里是下厨房的料子,因此做了一日大小姐,只窝在楼上从窗户里往外看风景。


    正月里朔风依然很紧,宋瑾心里却很高兴,将脑袋探出窗外去,真真正正地去欣赏这座城。


    街道上,家家户户对联鲜红,门头花灯迎风招摇,行人挨肩接踵,顽童四处奔走,无人的角落里污泥白雪搀红屑。


    宋瑾呼吸着冷风,脸皮叫那风吹得一紧,待低头想关窗时,就看见有人在往楼上看。


    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女人么?


    宋瑾带着怨气关了窗,跑到厨房外头看春云煮奶茶,顺便喝一碗热身。


    “晚上你们也随我一道去好不好?”


    “咱们去了,摊子谁来管?”


    “交替管,看花灯的看花灯,看铺子的看铺子,咱们人手够的。”


    孟齐过来插话:“掌柜的今日穿成这样,咱们再跟在身边,可就真成大小姐了,得有人护着才能出门。”


    张鸿安也道:“将来进了柴家,这生活都有下人伺候照应了,可不就真成了大小姐了。”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女先生呢,也是新鲜了。”


    “那以后柴家大小姐该怎么称呼咱们掌柜的?叫女先生?”


    “得叫师父娘吧?”


    “师父娘?”宋瑾喃喃念着,忽然想到季舒白岂不是叫错了?他得叫自己师父娘呢。等下次有机会教他数学的时候,一定要纠正过来。


    这天傍晚,天边霞光尚在,街头花灯已起,两个伙计挑起担子出了门,阿荣留在铺子里,宋瑾带着陈婆子和春云杜鹃一道往梨花街去。


    至于老陆,他并不闲着,邀了街坊邻居在店中喝起酒来,阿荣顺便照应着生意。


    路上行人诸多,挤挤捱捱的,脸上都叫那花灯照的灿烂无比。


    宋瑾都不用想哪里热闹,只需要跟着人流走,便知道哪里舞的最欢。


    杜鹃和春云把她们母女拥在中间,后头两个伙计跟着,柴夫人送了几支昂贵的首饰,宋瑾是一个也没敢戴,生怕上了街被人抓了脑袋夺了簪子,到时候她追都追不上。


    漂亮东西只能在家里柜子中躺着,她好不甘心。


    “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咱们身边也跟着许多人伺候?”


    旁边一个炮仗忽然炸响,杜鹃往里挤的更紧了:“想想去年咱们,再看看现在,没准儿明年又是大变样。”


    春云问:“大变样会是什么样?”


    “大变样就是咱们戴着金丝鬏髻,穿着遍地金的衣裳,乘着轿子去到天香楼里喝酒听曲赏花灯。”


    宋瑾听了大笑起来,心想放在二十一世纪,这应该算是带着珠宝,开着宝马,到市中心观景最好的饭店里挨窗坐着,边吃边等着看烟花是一个道理吧?


    “咱们努努力,没准儿呀明年真能办到。”


    “我觉得有你在,什么都有可能。”


    四个人手拉手地往梨花街走去。


    这一路上不算通畅,趁着元宵走桥,城中诸多不常出门的妇人今日结伴成行,几乎每个女子身边都带着伴,有带下人的,有带家人的,宋瑾这样带伙计的估计也有,于是本就不宽敞的街道上,今日更是寸步难行起来。


    可是等几人走到了梨花街,方才发现刚刚所见不过如此。


    衣香鬓影,珠翠成行,宋瑾那颗只带了绒花银脚簪的脑袋到了这里便黯然失色了。


    这里像一场展览。


    有人看花灯,有人看舞龙,而宋瑾在看妇人的衣衫首饰。


    这边是金丝鬏髻配金镶玉的头面,那边是金镶宝喜鹊登枝的花束,这头禁步叮当响,那头洛索头上晃,金满冠金梁冠,玉镯子玉玎珰,白貂的卧兔紫貂的风领,看的宋瑾眼花缭乱,可这还没完。


    那一个个身上穿的,暗花缎子织金绸,妆花缎子双色锦,闪缎漳缎二色缎,江绸春绸夹缬绸,宋瑾仿佛走在一片活的博物馆里。她呆在那里,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蔓草?蔓草?你怎么了?”陈婆子叫她几回不应,免不了加大音量。


    “我要发财!”宋瑾忽然叫嚷一声。


    什么消费主义要不得,她就要消费主义。


    什么鬏髻太难看了,那看的是脸么?是大金子。


    什么怕被人扯了脑门追不上,她带十个八个仆从,看谁敢薅她脑袋。


    明年,她就要好好逛逛,才不要去稀罕这一晚挣的那点碎银子。


    第126章 季大人还蛮博学的嘛。


    孟齐和张鸿安找了个位置放下担子,直言有他们二人在就行,叫宋瑾她们几个去好好玩玩,一年也就这么一回。


    宋瑾没有客气,拉着三个女子走了。


    今夜的苏州城上空,银河失色。


    宋瑾拉着几个人,辗转走在街市上。


    左手边是三个孩童在跳白索,两个孩子用力甩着大绳,那绳子在空中呼呼作响。绳子似乎带着色,甩动起来形似白色光环,怪不得叫跳白索。中间一个孩童在跳动,与现代跳绳十分相似。


    右边有灯市,架上挂满各色花灯,几个人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


    宋瑾看见架子上的花灯有皮的绢的纱的,材料各不相同,花样也是百般变化。有老子,有美人,有花有鸟,还有一个大癞蛤蟆混在里头。


    “咱们买个花灯吧。”宋瑾抓着一个纱制走马灯提议。


    “好啊,买一个喜欢的。”大约是受节日气氛影响,陈婆子今日也轻松许多,“你小的时候就喜欢花灯,常常站在走廊底下看他们挂花灯,可惜没有拿在手里把玩过,现如今补回来也好。”


    声音里不无遗憾,宋瑾心中瑟缩了一下,她知道陈婆子说的不是自己,却很快收拾心情,愉快道:“好啊,娘,你帮我挑一个吧。”


    陈婆子选了一个花灯,白纱蒙的灯罩,花瓶形骨架上用青蓝色布料绲了边,看起来清新淡雅,花瓶里头放了几支开的正艳的粉红纱牡丹,确实很符合宋瑾今日这身打扮。


    “好,就买这个。”


    宋瑾抓住灯在手里,准备付银之时看见春云手指头勾着一个滚灯,想把它从灯架上取下来又不敢,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想要这个?”


    春云听见宋瑾问话,忙忙点头。


    “一道买了吧。”


    春云一下笑开了。


    宋瑾付过银钱,抓了那盏花灯,挪着小步子继续往前走去。春云则把花灯丢在地上,试图拿脚去踢,结果人头攒动间根本腾挪不开,她只好又抓起来抱在怀里。


    “那头有桥,咱们到桥上去吧。”


    杜鹃提议着,宋瑾便跟着杜鹃一道往桥上走去,一路沿河皆是瓜果铺子,空中飘着蜜饯的香气。河对岸不知何处传来锣鼓声音,热闹至极,引得宋瑾伸长脖子去看。


    拾阶往上,宋瑾能看见河道里船身交错,各个都挂着数盏花灯,有个走马灯被船家拨动的转了起来,各种动物连续奔跑,宋瑾一时看的发呆,冷不防撞进一个人怀里,等抬头去看时,就见季舒白微笑着站在眼前。


    他是故意的。


    他看见宋瑾盯着河中花灯发呆,人却还在往前走着,他便故意靠近,不躲不避,等着宋瑾撞进怀里来。


    “你怎么在这里?”


    宋瑾本能地捂着鼻子问他。


    “又撞疼了?”


    宋瑾摇头。


    “走路也不看着路。”


    季舒白嗔怪,宋瑾却不依:“你看路,你怎么撞我身上了?”


    宋瑾恶人先告状,季舒白哭笑不得,只好转头去看其他几人,提出要带宋瑾去逛逛,自然无人不依。宋瑾松开了春云的手,抓着灯笼跟着季舒白走了。


    “你就这样把我带走了?”


    宋瑾想,这可不大低调,不像他的风格。


    “怎么,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后,现在开始害怕了?”


    宋瑾笑道:“我才不怕,我是怕季大人会害怕。”


    “我怕什么?”


    “怕我毁了你的一世英名啊。”


    “我如今才三十岁,哪里就一世英明了?顶多就一两年的英名,再加上一两年的糊涂,等于没有英名。况且遇见你之后,我尽犯糊涂。”


    “季大人没担当,明明是自己不坚定,还怪到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身上。”


    季舒白大笑起来,宋瑾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只鸡了。


    “卢大人同万大人,还有杜大人在猜灯谜处等我,都是你见过的,可要一起来。”


    “你都已经把我拐出来了,难道此时还想把我丢下不成?”


    “你这张嘴怎的这样刁钻?早上吃什么了?”


    “吃的刀子。”


    “哈哈哈,我看你就不该提这花篮灯,你该提个蟾蜍灯,带毒的。”


    两个人拌着嘴就走到了猜灯谜处,几排红灯笼悬在那里,每一个下方都挂了一个谜。


    季舒白走在前头,用手拨开人群,让宋瑾好走进去。


    卢骏年几人已经站在灯笼架下猜了一会子了,此刻见着季舒白进来,忙打招呼。


    “舒白兄,你来的刚好,我们三个人不好分,你唉,这不是陆掌柜嘛?”


    宋瑾第一回穿了女装在几人面前出现,卢骏年一时竟没认出来,此刻喊出来,她也只好出来行礼。


    “奴家姓陆,单名一个瑾字,见过诸位大人。”


    “哦,陆姑娘啊。”


    “唉,这不是那日”


    万大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叫卢骏年胳膊肘捅了一下:“什么这日那日的,明明是头一回见。”


    两个人一下明白了,也不去戳穿,只是暗自笑出来。


    怪不得那日是季舒白宴请,怪不得刚刚季舒白消失半晌,原来他们二人早就认识,而且还是意中人。


    “季大人,我们本想分为两队比赛猜灯谜,既然如今你已有佳人相伴,我们也不好拆散,只好勉为其难一下,我们三个一对,你们两个一对来比赛,输掉的负责今夜天香楼的酒席,怎么样?”


    “就是,你这个进士不会怕了吧?”


    季舒白笑笑:“随诸位大人心意便是。”


    “明明是随了你的心意吧,哈哈哈——”


    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宋瑾倒是不羞,大大方方站在那里由着他们笑。


    季舒白转头看时,就看见宋瑾面带笑意,稳稳地站在那里,一时竟看的有些呆住了。


    上一回他们在街头遥遥相望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的一个雪天里,宋瑾一身旧衣,脸被打的肿成鲜红馒头,扶着春云跛着脚走在街头。


    那时候的她狼狈不堪,却要强的很。


    时隔一年再次响起,他的心一下揪紧了。宋瑾当初改了琼英的结局,最终也改了自己的结局,只是这当中的苦头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瑾正看着卢骏年几人,忽然发现一只手来勾自己的手指,她扭头看向季舒白,季舒白冲她一笑,像是在询问一般,宋瑾回了一个笑,那只手便滑向她的掌心,轻轻握住了。


    “咳咳,”卢骏年眼尖,“差不多了哈,咱们要比赛了,真金白银的可不许耍赖,十道谜为限,如何?”


    “好。”季舒白同意了,拉着宋瑾走向灯笼。


    “会猜灯谜么?”


    宋瑾想了想,上一次猜谜语是什么时候?


    十五年前?


    记不清了,这不是她经常玩的游戏。


    “我不大熟,季大人今日怕是要输。”


    季舒白轻轻一笑,松开了抓着宋瑾的手,伸手去抓那灯谜,边看边道:“不要去想输赢,玩的尽兴便好。这第一题是:长安一片月,打二字《水浒忠义传》人名。”【1】


    “我知道,秦明。”


    宋瑾一下就答出来了,毕竟书里关于明月的名字,大约就是秦明最出名了,而且她才骂过。


    “还是有两下子的嘛。”


    “那是自然,我刚刚只是隐藏实力而已。”


    季舒白一边从店家手里接过笔去写答案,一边道:“好啊,那今日能不能赢,可就要看陆姑娘的本事了。”


    “哼,您就瞧好了吧。”宋瑾一下猜出第一题,立刻尾巴翘高高。


    季舒白开始念第二题:“晋代衣冠成古丘,打三字汉代人名。”


    宋瑾眉头一皱,头颈微垂,极力思索着。


    晋代?衣服成古丘?可是晋代人都死完了呀,谁不成古丘呢?


    “可有猜出?”


    宋瑾茫然摇头。


    “是司马迁,小傻子。”


    季舒白笑的双肩直抖,宋瑾得意不过半刻钟,便现了原形,满脸的不服气:“为什么是司马迁呀?”


    “晋代的皇家姓什么?”


    “司司马。”


    “那现在明白了?”


    宋瑾丧气地点了点头。


    “别不高兴,过来看下一题。”


    他把宋瑾拉的近些,带着她一起去看下一题。


    谜面写的是:下雪了,打一字。


    宋瑾眉头皱的更紧了,下雪了?一个字?


    “雨?”宋瑾有些迟疑地问季舒白,季舒白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


    “不错呀,怎么猜出来的,我还想了会子呢。”


    宋瑾道:“这雪下来了,不就化了么?化在空中就是雨,化在地上就是水,左不过就是这两个字呗。”


    季舒白写字的手忽然顿住,一脸惊愕地扭头看向宋瑾:“你是这么猜的呢?”


    “不然呢?”


    季舒白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连那字都快要写不好了,宋瑾急起来。


    “你笑什么?不许笑。”


    “我笑你阴差阳错出真理,哈哈哈。”


    “什么阴差阳错?”


    季舒白这才给她解释,那“了”不是“了*”,应当读“了”(音同鸟),是终结了结的意思。“下雪了”就是雪的下半部分被了结,于是剩下一个“雨”。宋瑾完全猜错了方向,却得出了正确答案。


    宋瑾鼓着腮帮子,不高兴了。


    “我不会玩这个,你还笑话我,我不跟你玩了。”


    季舒白见她耍起了小性子,忽然觉得有趣起来:“我没有笑话你,就当陪我好不好?”


    他拉着宋瑾去看下一题,只见谜面写着:四面密不透风,中间常刮北风,打一字。


    这一回季舒白学乖了,主动去猜:“我猜着四面密不透风应该是个口字。”


    宋瑾扬起下巴:“我觉得你说的对。”这多简单。


    “那着中间常刮北风”


    宋瑾不吭气了,口字里头加北风,我看你怎么加。


    “我猜是个园字。”


    “什么yuan”


    季舒白没有答话,而是转头在谜面上写下一个“园”字。


    宋瑾看见了,却没看懂,可又不想漏怯,因此也不问,谁知道季舒白主动跟她解释起来。


    “从前听说这元曲是用北曲的调子来唱,所以我猜这北风指的应该是北方的曲调,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宋瑾哪里知道对不对,只道:“季大人还蛮博学的嘛。”


    “也就是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吧。”


    宋瑾忽然被他逗笑,他拿她当小孩子哄呢。


    “不气了?”


    季舒白身子微倾,将脸凑到她跟前,满街灯火将他的脸照成朝霞的颜色,宋瑾把额头搭在他的肩上:“不气了。”


    “那我们还做下一题么?”


    宋瑾点点头。


    第127章 让她跟自己肩并肩走路


    二人接连又猜了几道题,结果还没凑够十道题呢,卢骏年那边喜讯传来。


    “舒白兄,我们十题猜完了,哈哈,今夜天香楼你做东,可不许借美人遁走。”


    季舒白笑了笑:“愿赌服输。”


    他低头去问宋瑾:“今夜我们在天香楼定了席面,你可愿来?”


    宋瑾有些想去,可是一想到自家人只怕还等着自己呢,独自赴席只怕不好,因此只道:“下回吧,下回我再跟你去。”


    季舒白没有勉强她:“好,那下一回,今日我先送你回去。”


    宋瑾点了点头。


    “我先送陆姑娘回去,等会天香楼见。”


    “说话算话,可不许耍赖。”


    “看来咱们衙门里唯一的老铁树,这回也要开花了哈哈哈——”


    季舒白不理会众人的调侃,俯身轻声对宋瑾道:“我同你一起去逛逛。”


    宋瑾一下笑了:“好啊。”


    两人转身要走,忽然一个东西带着火星子被甩到宋瑾眼前,蹦跶了两下竟蹦进了宋瑾的裙摆下。


    那是一个比拇指还粗的元宵炮仗。


    宋瑾尖叫起来,一时也忘了跑,双脚连连直跺,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炸到。惊恐间忽然感到腰上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抱起旋转,随着砰的一声响,宋瑾在季舒白怀里一缩,浑身冒出冷汗来,连那花灯也跌到地上去了。


    “放肆!”


    宋瑾感觉贴着的胸膛一震,接着耳边传来卢骏年的骂声。


    “哪里来的泼皮!没见到这么多人嘛?居然敢在人群里点炮仗,信不信本官今天把你点了?”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滚了出来,直接扑在地上,连声讨饶,旁边一群人都围拢过来,宋瑾松开抱着季舒白的手。


    “吓到没有?有没有炸到你?”


    宋瑾没有答话,伸手去撩看自己的裙摆。


    还好,没有烧出洞来,她随即又想去看看季舒白的衣摆,他刚刚转身,把自己后背对着那炮仗,只怕要炸到他身上去。


    季舒白把她拦住了:“我没事。”


    宋瑾低声“哦”了一下,又转头去找自己丢的花灯。


    花灯情况就不好了。


    薄纱蒙制的灯罩,火星子往上一蹦,立时一个黑窟窿。洞不多,也不大,可是在白色纱罩上显得触目惊心。


    一股委屈感袭来,像是小时候过年进城买了件花里胡哨的漂亮衣裳,还没穿上就被人扯掉了上面的水钻。


    花里胡哨的水钻没用,花灯也没什么用,可越是无用,人们花钱的时候越是真心高兴。


    宋瑾没高兴半个晚上,这花灯就残了。


    她蹲在那里不肯起身。


    季舒白取走她手里的花灯细看了一番:“别难过,伤的不大,改天我找个花灯师傅,帮你重新做一个更好看的,或者我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宋瑾又犯倔:“重新做就不是这个了。”


    她听见季舒白叹息一声,将花灯交给身后的青杉,这才把宋瑾从地上拉起来,此刻那泼皮还跪趴在地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衙门里也在休着,今日拿人问罪是不大可能了,围观者也都劝解,节日里饶他一饶吧,加上宋瑾也并没有伤到,季舒白问过她的意思,便叫卢骏年先放了人,不去计较了。


    季舒白陪着心情低落的宋瑾往回走去。


    “听柴恒说,下月你要去他家给保保授课?”季舒白岔开话题,试图让宋瑾忘记刚刚的事情。


    “嗯。”她兴致不高。


    “打算教什么?”


    “我想教化外语,可是没有书,打算一边教科学,一边写教材。”


    科学教材


    季舒白没有继续多问,只道:“那往后逢五你怕是也不得空了,介不介意我常去柴家。”


    宋瑾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来柴家自然是为了见自己的。


    “你高兴来便来。”


    “我当然高兴来。”


    宋瑾的心情不自觉地被他哄好了一些,不禁想起那个师父娘的称呼来。


    “你说,我进了柴家,保保应当怎么称呼我?先生?”


    “那要看你是女子身份,还是男子身份了。若是男子,尊称你一句先生,若是女子”


    “女子如何?”


    季舒白察觉出异样来,不肯落入她的圈套。


    “不知道。”


    “你岂会不知?”宋瑾追着问。


    “就是不知。”


    “你当叫我一声师父娘。”


    季舒白板着脸:“我不叫。”


    “你耍赖。”


    这一回季舒白干脆跑开了,他就是不叫,宋瑾跟在后头去追。


    “你等等我,我今天非要听到你叫我一声师父娘——”


    宋瑾追的起劲,前面的季舒白却忽然停了脚步,害的宋瑾一下又撞了上去。


    她怀疑季舒白命里克她鼻子。


    “你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我的鼻子。”


    宋瑾从季舒白身后走出,方才看见前面站的两个女子。


    “季大人,老身可否问问,这位姑娘是谁家的呀?”一个头戴梁冠的女子客气又警惕地问话,而她身边站着裴姑娘。


    宋瑾像是挖人墙角被现场抓包了一般,尴尬的脚指头都缩紧了,更别提去看裴丹阳的脸了。


    “这位是陆姑娘,本官的一位朋友。”


    季舒白的语气明显冷漠起来,而且似乎也没有跟宋瑾引荐那位妇人的意思,宋瑾能察觉出氛围不大对,一知半解的她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陆姑娘?”那妇人上下扫了一眼宋瑾,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不知是哪家的陆姑娘?”


    哪家的陆姑娘?


    宋瑾想她是刚脱籍的老陆家的陆姑娘,没人知道的陆姑娘。


    一股剑拔弩张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起来。


    “裴夫人,本官今日还有事,恕不奉陪。”


    季舒白说完也不管对面什么表情,拉住宋瑾的手便走开了。宋瑾被他拽的踉跄两步,不禁心中生火。


    “她是裴姑娘的娘亲,是不是?”


    季舒白脚步不停,也不答话,宋瑾更火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为什么不回答我?”


    季舒白僵在那里,背对着她,过了半晌才回转:“你想知道我的家事?”


    宋瑾哑口,她有什么立场去过问人家的家事?他们之间似乎从未说过情爱,更别提婚姻了,隐约的暧昧已是极限。


    “不愿意说算了。”


    宋瑾赌气要走,却被季舒白拉住了。


    “今日不是说这个的好日子,容我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宋瑾心情宛如过山车,身上寒一阵热一阵的,刚刚还在寒心,结果季舒白的一句话让她又舒服起来。


    他愿意给她解释,至少证明他在乎她,甚至愿意把家里的那些难堪琐碎告诉她。


    宋瑾想,恋爱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悲一下喜一下,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乐此不疲。


    “行吧。”


    明明看见了坑,可她还是清醒地往下跳,她给自己辩解,因为她实在珍惜季舒白这个大明的朋友,接受她的奇怪思想和论调,即使不同意,也至少可以和平讨论,而不是一味批判。为了这个朋友,她可以隐忍一下。


    她说服了自己。


    “今天本该陪你好好逛逛的,没想到遇到这些事,反而叫你不高兴。等春天来了,天气温暖一些,我们再一道出门走走好不好?你喜欢踏青还是游湖?”


    他拉着宋瑾的手腕挤过人群慢慢往前走,宋瑾顺从地跟在后头。


    “都想。”


    季舒白轻笑一声:“好,那就都去。”


    “卢大人他们还等着你呢,你要不要先回去?”


    季舒白把她拉近些,让她跟自己肩并肩走路,这样即使在吵闹的街头,两人也不用很大声说话,对方就能听见。


    “不急,我从你娘手里接过你,总要亲自还回去才好。”


    宋瑾听了便没再说什么,由他牵着,两人一道往前走去。


    这头宋瑾心情渐渐恢复,那头裴夫人却生了大气。


    她看着季舒白拉着一个姑娘走了,全程都没有看自己女儿一眼,可明明几个月前自己女儿还时常去他家。


    “你告诉我,他那日为什么来家说叫你往后不要去了?”


    裴丹阳抿唇不语,她不敢告诉自己母亲,那是她的意思。


    上赶着去送,人家又不要,还拉个人过来挡着,她看的清楚其中关系,不愿意掺和其中,便央求季舒白去告诉自己爹娘,别让自己过去了。


    季舒白倒是肯配合,直接提出别再让裴丹阳来自己家,自己有客不便时常见她,婚事更是别想,要裴家给裴丹阳另寻一门好亲事。


    两家关系越发恶化起来。


    裴夫人见女儿不说话,便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盯着宋瑾离去的方向:“谁家的姑娘这么没有教养,大街上跟个男人打打闹闹,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不知羞耻,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娘,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么年轻有为的男人你以为到处都是呢?你姨夫好歹是他叔叔,咱们还能说得上话。这门亲事咱们要是攀上了,你哥哥将来谋个差事不是简单多了。就算不当官,那经个商也是有靠山的,你没看见那柴恒,不就是跟当官的走得近才能赚钱嘛,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娘,季哥哥说的很清楚了,他不会娶我的。”


    “他不娶你要娶谁?娶那个女人?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生谁家养的,教出这么一个没规矩的女儿来,咱们决不能便宜了她。”


    “娘,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心里清楚季哥哥为什么不肯娶我,何必要去为难人家。”


    “你怎么跟你娘说话呢?我是为你好,你以为满大街都是三十岁的五品官嘛?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况且当年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好愧疚的?咱们就算输也不能输给那样一个女人。”


    “哪样的女人?娘,你又不了解人家,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那样的女人?”


    裴夫人惊了一下,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变得有些不认识了。


    “你今日怎么回事?早上吃炮仗了嘛?还冲你娘发起火来了,我平时怎么教的你规矩?我不了解她,难道你了解她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不是在季家见过她?”


    裴丹阳将脸撇过去,不肯答话,这下裴夫人更加确定了。


    “我就说嘛,怎么突然就不让你去他家了,原来是金屋藏娇了。”


    “娘——”


    “你不要再说了,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亏我还觉得你受了委屈。今日花灯也别看了,给我回家思过去!”


    “娘——”


    裴夫人不由分说,让身边下人架着裴丹阳回去了,又另外吩咐人去盯着季舒白,她倒要看看这个陆姑娘到底是谁家的陆姑娘。


    第128章 他没说要娶我。


    季舒白一路将宋瑾送回到摊位上,恰逢几人都在,见着人回来,又拘谨又客气地邀他喝奶茶。季舒白也没介意,站在路边捧着一碗奶茶,一边喝一边与大家闲聊,一直喝完了才走。


    “记得等天暖了,我们一道踏青春游。”


    他这般叮嘱宋瑾,宋瑾答应了。


    元宵节的东西好卖,尤其天寒地冻的晚上遇上热奶茶双皮奶,宋瑾又特意准备的小份,一两个铜板就能尝一尝,相比卖钱,更像是宣传,打算从上灯那日一直卖到歇灯那日。


    眼下担子里的东西几乎卖完,宋瑾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情,便决定先回去。


    路途不近,两个伙计收拾停当,便挑了担子跟着宋瑾她们一道回去了。


    一群人同来时一样,叽叽喳喳,倒是宋瑾言语不多。


    她心里依旧不稳当。


    “你的花灯呢?”春云见她手中空空,不禁发问。


    “不小心摔坏了,季大人帮我拿去修。”


    “真可惜,等你修好了,只怕正月都要过去了,那花灯就不新鲜了。”


    宋瑾勉强笑笑,对于花灯出现的是否符合节令,她倒并不在意,只是心里暗暗盼着季舒白会帮她修好,就像修好今晚的心情一样。


    元宵时节,月朗星稀,宋瑾被身边人挤的烦躁,便抬头贪看月色,却不想春云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猛然收紧,一个劲儿地摇她,脚步也停了。


    “怎么了?”宋瑾不明所以地问。


    另一边杜鹃也贴了过来,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看前头。


    一身锦衣,珠翠满头的文雅正在一帮丫鬟仆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文新也跟在一旁。


    “哟,这不是蔓草那小贱奴嘛,几个月不见,都快变得不认识了。”文新张口便没好话:“姑母你看,我就说她有的是手段,攀上衙门里头的人了吧。上回听说季同知家里来了好些人,还特意请她过去呢,也不知聊些什么,只怕那些人未必知道这人曾经是咱们家的小家奴呢。”


    一提起小家奴,宋瑾不禁心一沉。


    文雅冷着脸,由着文新在她耳边嚼舌根,待他说完话,人也走到了宋瑾面前。


    杜鹃和春云几个人都给文雅行礼,唯独宋瑾,一动不动。


    “哼!还是一样的没规矩,是老身失职了啊。”


    文雅一副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可知这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就算脱了籍,见了昔日旧主,依旧是低人一等。”


    宋瑾哪里受的了这个气:“这是你家的规矩,与我何干?我陆瑾的户籍黄册,可没登在你柏家名下,少给我摆你们家的规矩。”


    “你这嘴皮子跟当初一样招人讨厌,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脱了籍就翅膀硬了,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吧?不过是跟那季大人吃过饭聊过天而已,你以为人家真的会拿你当回事么?但凡他真的看中你,都该上门提亲,而不是这么不清不白的由你穿着男装跟你交往。我看你这模样,当个外室都嫌寒碜。”


    “你少骂我女儿!”


    宋瑾还没说话,身后突然一个身影暴起,一把将文雅往后一推,若不是身后丫头小厮接的快,只怕就要滚到地上去了。


    “当初我女儿在你家病了,就是你不肯给她请大夫,也不叫我把她带走,是你害了她!就是你害了她!”


    陈婆子忽然嚎叫起来,扑过去又是打又是骂的,一时间所有人都惊住了。


    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人忽然发起疯来,谁也抵挡不住,文新走到前头来拦,陈婆子一个巴掌就过去了,扇的响亮。


    等大家好不容易把两拨人拉开时,早就混乱不堪。


    文新脸上鲜红的掌印,文雅衣襟被扯乱,前头挡着的几个小厮丫鬟更是凄惨,宋瑾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鬓乱钗脱,没一个人讨到便宜。


    “好啊,你居然敢打旧主,反了天了,你给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文雅几时受过这样的气,还是在大街上,撂下几句狠话,扶着下人气势汹汹地走了,留下宋瑾几人瘫坐原地。


    陈婆子嚎啕大哭起来,口中不断叫嚷:“我的儿啊——”


    宋瑾不知该如何去安慰。


    这一晚几人回到家时已经夜深,铺子的门上了一半,留了一半,走进去时只见阿荣坐在堂中候着。


    “你们可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乱成这样?”


    宋瑾一时也没功夫回答,只是叫他帮忙把啼哭不止的陈婆子扶进屋里去。


    老陆这一夜喝了不少,人早已迷糊,叫阿荣扶进屋里早早睡下了,此刻宋瑾几人进来闹出响动,加上陈婆子的啼哭声,竟把人给吵醒了。


    “大过节的,哭什么哭?也不嫌晦气。”


    老陆在床上翻了个身,不耐烦地继续睡着。陈婆子伏在桌上低声啜泣,任谁问她都不肯说,只有宋瑾,揣着明白还要在众人面前装糊涂。


    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甚至像个苍蝇。


    从前她窝在这无人的角落倒也安静自在,可是随着名声渐起,生活越来越好,她以为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去的时候,忽然被人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教她认清自己。


    她不过一个家奴,脱了籍也是从良奴仆,奴这个字眼像个烙印一样印在宋瑾的脸上,叫她甩脱不开。


    可是她不甘心,她就是要争这口气。


    文雅当初被宋瑾摆了一道,心中有气,宋瑾更是有气,什么就算见了昔日旧主也要矮人一截,她偏不守那规矩。


    这一夜大家都不安生,各个心中惴惴,宋瑾更是失了魂一般,明明是一个喜庆的节日,硬生生过成了这样。


    杜鹃和春云忙着是打水,拉着宋瑾一道洗漱,脱衣服的时候还是春云帮的她,细细的帮她检查那身衣裳可有破损,发现没破之后瞬间松了口气。


    “还好衣服没破,若是破了一个洞,都是可惜了,咱们都没那料子去补。”


    宋瑾今日没心情去关注那身衣服,她有些想季舒白了。


    她想,若是今天他一直站在她身边,他们还敢这样对自己么?


    肯定不敢。


    她溜进被窝里,默不吭声,自己也开始分不清楚这样惦记季舒白,究竟是惦记他这个人,还是惦记他乌纱帽下的权力。


    可他的家,似乎也一团混乱,那个夫人不像个善茬,也不知道裴丹阳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世界,乱七八糟的。


    春云小大人一样,吹熄了灯,钻进被窝里帮她掖好被角,这才贴着她一起睡了。


    乖的很,知道宋瑾不想说话,此刻安静无比,可黑暗中,宋瑾却问了她一个问题。


    “春云,你说季大人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了。”


    “那嫁给季大人,是不是也不错?”


    “你要嫁给季大人了?”


    黑暗中,她听见宋瑾嗤笑一声:“他没说要娶我。”


    春云没再言声,她又问:“咱们这成亲是什么规矩?”


    “成亲?成亲自然要媒人说亲,交换婚书,还有财礼,挺多事的。”


    “那他们会时常见面么?”


    “我听说有人见过,也有人没见过,进了洞房掀了盖头才见着人呢。”


    宋瑾在黑夜中眨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像她跟季舒白这样,应该是很不合规矩吧?她不合规矩也就罢了,季舒白为什么也这么不守规矩?


    这跟她印象中的季舒白不大一样,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季舒白。


    一夜无眠。


    宋瑾下个月便要去柴家给保保授课,眼下在店中将一应事物交接妥当。


    铺子不大,食客也不算多,只是衙门里头的奶茶供应又提上了日程,宋瑾便带要带着伙计去定下牛奶,以后这边的事情便交给伙计,她只每月定时回来看账。


    这日下午,衙门里头的差役过来挑走了奶茶,宋瑾便带着孟齐一道去定了牛奶,接着又要去买鸭蛋,皮蛋的制作方法还得细细教过,她想在春季里多做些,毕竟夏天再去做容易坏,只能提前备下,这样等到天热,铺子里就可以卖凉拌皮蛋了。


    接着还有艾草,也得种下,这事得先跟柴家通气,然后再去地里。


    总之,她很忙,非常忙,忙得重新穿回一身男装,带着伙计东奔西跑。


    不知是不是去年入冬后的那场雪,鸭子们吃了雪花,一个个都不怎么下蛋,这日宋瑾没买回多少鸭蛋来,两个人各提着半框子鸭蛋往回走。


    宋瑾一边给孟齐交待这皮蛋的做法,一边往前走着,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脸熟的人,在还没有想起那人是谁时,那人先叫嚷起来。


    “蔓草?”


    宋瑾僵在那里,看着莫鸿福不怀好意地一步步走近:“这不是陆家那姑娘吗,怎么穿着一身男装在大街上跑?这老陆家可没规矩,走,我来教教你规矩。”


    说完也不管宋瑾什么反应,拉住她的手就往前拽,宋瑾一时没挣扎过,手上的篮子跌在地上,清的黄的蛋液流了一地,污浊不堪。


    “你干什么?”


    宋瑾拼命挣扎,身后孟齐也过来帮忙:“你拉我家掌柜的干什么?”


    “掌柜的?笑话,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女扮男装的掌柜的,谁知道你们铺子里做的什么生意,怕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吧?走,跟我去衙门里见官,我要告你个女扮男装,有伤风化,走!”


    宋瑾手腕被捏的生疼,偏偏又挣扎不过,孟齐过来挡在二人中间。


    “大明律哪条规定女子不能当掌柜了?谁规定不能女扮男装了?你凭什么拉我们掌柜去见官?”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有本事到官府里说去。”


    说完跟孟齐推搡起来,引得一众人开始围观,莫鸿福那张贱嘴开始嚷嚷:


    “快来看啊,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个女扮男装的出门跟男子厮混的女人,大家快来看啊!”


    “这不是陆家食铺那个掌柜么?”


    “是啊,之前见过,还会说书呢。”


    “是个女的?”


    “谁知道呀。”


    宋瑾被莫鸿福抓的挣脱不开,眼见着人群围了上来,而她并不知道在这大明女扮男装去行商,究竟是不是一个罪名。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一群衙门差役围了过来,莫鸿福连忙道:“大人快来看啊,我抓着一个女扮男装与男子厮混的女子。”


    那差役听了这话,扫了宋瑾一眼,道:“带走。”


    “大人,这谁说的女扮男装就要带走了?”


    “啪”的一记耳光打在孟齐的脸上。


    “老子办事还要给你交待?滚!”


    孟齐被扇的懵了,宋瑾更是懵了,一群差役围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宋瑾推着往前走。


    像是一股洪水,一股泥石流,青天白日下不由分说地呼呼啦啦冲过来,宋瑾连叫嚷的机会都没有,被推得跌跌撞撞往前走去,直到府衙外的登闻鼓被敲响,她方才如梦初醒。


    第129章 直接刺向今日的宋瑾


    宋瑾被带到了府衙门口,人尚懵着,直到莫鸿福从怀中摸出一纸状纸她才明白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剿,是专门为她而准备的陷阱。


    她不知道起因是什么,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上公堂了。


    一个面生的通判坐在高堂之上,乌纱帽下官服齐整,两边皂隶手持沙威棒,不怒自威,身边秀才莫鸿福得生员身份庇护,站在那里拱手行礼,而宋瑾自膝盖以下贴着地砖。【1】


    独她跪着。


    所有的声音都自上方传来,她觉得屈辱。


    “堂下何人击鼓?”


    “大人,学生要状告堂下这位陆家食铺的掌柜陆蔓草,女扮男装,行事不检,以开食铺之名,行诈欺之实。”


    说罢递上一纸状纸,由司吏接过转交给了那通判。


    宋瑾不知道那状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只看见那通判抓在手中细细看着,她则转头去看外面。


    衙门外头早聚上一群看热闹的人,她没找到孟齐的影子,心中越发慌乱起来,于是转头去看堂后,盼着季舒白能从里头走出来,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然而什么也没有,季舒白没有出来,孟齐也没见影子,她就这么跪在那里等着那通判看完状纸,开始问话。


    “堂下所跪可是陆家食铺掌柜陆蔓草?”


    宋瑾只得称是,随即又解释了之前改过户籍,从陆蔓草更名为陆瑾。


    那通判又问她是男是女,宋瑾直言是女子,免不了又被问一句:“为何女扮男装?”


    没了退路,宋瑾只能强自镇定下来答道:“想穿便穿了,我大明律也没有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穿男装吧?”


    那通判眉头一皱,是没有这条规定,可是莫鸿福岂肯放过。


    “大人,这女子若无缘由,为何要扮做男子?”


    “对呀,你为何要扮作男子行事?”


    宋瑾只得答:“我家开酒食铺子,要采买,要说书,扮做男子方便些。”


    “大人你听见没有,她说方便些。她要行什么方便?什么事情是女子不便去做,男子便好行事的呢?莫不是穿墙过户,随意与男子同出同入的事情?”


    “你胡说!”


    宋瑾的心咚的一沉,她太清楚那种不明不白捕风捉影的东西最难解释得清,况且她确实与季舒白来往过密。


    她尚未想出对策来,只听莫鸿福又道:“学生是否胡说,大人听完便知。”


    “初十那日这位陆掌柜扮做男子,与府中诸位大人,连同府学教授一道畅谈,也不知当场给人灌的什么迷魂汤,听闻那府学教授还有意要请这位陆掌柜开堂授课,不知是不是这位陆掌柜也知道自己是名不副实,故而坚决拒绝,可转头便要去柴家授课。学生倒有一个疑问了,这家奴出身的小丫头,是如何取得诸位大人和柴家的信任的?这不是诈欺是什么?”


    那通判一听这事牵连到府中诸位大人,还把府学里头的人给牵扯进来了,免不了踌躇,就那么一小会子,宋瑾看见一颗脑袋从厅后伸了出来。


    是青杉。


    青杉见了她也是一惊,立刻又缩了回去,宋瑾转头去看外面时,就看见孟齐阿荣还有杜鹃诸人都挤在门口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有救了,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了。


    “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一问,府衙里头就有许多人见过这女子,不过是男装的而已,这小女子可骗过不少人呢。”


    那通判听了这话,便只好叫停,起身往后头去了。


    宋瑾见审案的通判走了,她便起身到衙门门口去找孟齐,孟齐只告诉他,已经去找过季大人了,让她放宽心,一定会帮她的。


    宋瑾的心略安。


    青杉得知外头跪的确实是宋瑾之后便连忙跑回去传话,季舒白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弄清楚为何要过堂,因此等那通判一折身回来便叫去问话。


    那通判只好叫底下司吏先去找人问,自己则去见季舒白。


    “刘大人,外头到底怎么回事?”


    这刘通判本与莫鸿福相熟,原先只当是接了个平平无奇的案子,就算牵连府中诸人,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目的又不是置宋瑾于死地,只是为了要她难堪,名声受损,遭人嫌弃,往后再也不能耀武扬威罢了。


    谁知道这才刚开始呢,同知就过来问话了,他便不大再想去掺和。


    “季大人,这外头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说是诈欺,还牵连了不少府里的人呢。”


    “诈欺?诈什么了?欺谁了?”季舒白倒没听说宋瑾做生意欺诈谁了,唯一欺诈的只有他了吧。


    那通判只好把莫鸿福的话一说,季舒白立刻明白过来,说的正是初十那日在自己家中的事情,而他也牵涉其中。


    这事难办,得悄悄地办才好。


    “那日陆掌柜所言,诸位大人皆听在耳中,既无钱财损失,又何来欺诈一说?”


    季舒白开始庆幸宋瑾没有接受章大人的邀请去开堂授课,否则不知道那莫鸿福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季大人说的是,我正派了人去问呢。这事说来也怪,把衙门里一众官员都牵扯了进去,难道我还要请他们出来作证不成?在下人微言轻的,这不是叫下官难做嘛。”


    季舒白听他有退缩之意,当即心动。若叫他审,难保莫鸿福会再扯出什么事端来,自己出去一次说清更加方便快速,也好叫宋瑾心安,于是道:“此案交与我来审,你把诉状拿来。”


    那刘大人听罢如蒙大赦,当即叫人去取了诉状来交给季舒白,季舒白也没含糊,看过诉状,心中有了数便要出门去,结果人还没出去,就叫卢骏年给堵住了。


    “出事了。”


    老油条卢骏年难得慌张,季舒白心中一惊:“出什么事了?”


    “那帮老东西不认账。”


    有些事情很奇怪,一个了不起的东西若是男人发现的,尤其是有名望的男人发现的,那就会被捧起来,若是女人发现的,那连这东西也要被质疑起来。


    宋瑾那日的表现有目共睹,大家都当她是个真男子,师从某位神人,加上府学里头的人也都夸她,因此面上来看,佩服为多,可一听闻那是个女子,批判之声立时暴涨。


    “我就说那日纯粹胡扯,毫无根据,什么这个转那个转,咱们脚下这块地要真要那么转,你脑子都转成浆糊了。”


    “就是,一派胡言,我还当她真见过什么高人,原来只是个小家奴,这不就是骗人嘛。”


    “唉,你们那日可不是这么说的。”也有人反驳。


    “当时就是被那小妮子给绕进去了,现如今想想你就没觉出不对劲来么?”


    “哼!腹中墨水没有三两,居然就敢出来欺骗府官,告*她一状都是轻的。”


    宋瑾当日一番长篇大论换来的名声,不消几日,在这几人心中便被一笔勾销。


    季舒白得知这个情形,便知道事情难办,宋瑾要应付的不只是莫鸿福,还有那些看不起她的官员。


    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要出马,否则她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有一个人抢先他一步。


    一众官员为了宋瑾那日究竟算不算欺诈而争执起来,吵吵嚷嚷,直接惊动了林知府,于是派了人来过问,这一问倒问出好奇心来了,于是人也跟着来了。


    在得知初十那日的宴席正是季舒白所请之后,便觉得这桩案子由他去审不大合适,因此直接要过诉状去看,打算亲自到前头去看一看这“女骗子”。


    季舒白心中一下乱了。


    “大人,这本是一桩小案,何劳大人亲自去审。”


    “案子不大,却牵连衙门里这么多人,也是奇了,我倒要看看这个陆掌柜是货真价实,还是徒有其名。说来也巧,你正是那日宴席的东道,要不就一起来旁听一下,看看咱们这苏州府近年最年轻的进士,是不是也上当受骗了,哈哈哈。”


    林知府说者无心,季舒白听者有意,宋瑾的那套理论,说真无法证实,说假又无法反驳,这就是难处。


    若是一方大儒,他人自会礼让三分,可是她不过一个从良奴仆,说出这番理论来,谁要去信?若是能把那“师傅”叫来,或可一编,可他心里清楚,那个师傅根本不存在。


    “林大人,这又何必呢?就算那日我是东道,也不影响我来审这桩案子,若是大人觉得不妥,也可让卢大人一审。”


    卢骏年连忙帮腔:“是啊大人,您日理万机的,还要审这等小案,岂非显得下官们无能,传出去了,叫下官们颜面何存啊。”


    旁边一众官员围观,有人说有理,有人说既然见过,便当避嫌,此案交由知府大人审理才最是公道。


    于是这桩案子便到了林知府的手中,季舒白奉命旁听。


    宋瑾见着里头的人出来重新升厅,便又回到堂下跪了,这一次上头坐了两个人。


    当中那个依旧面生,年龄五十有余的样子,满脸威严。


    季舒白是添的椅子,坐在右侧下首,面上少见的苍白,手上也不自觉握紧拳头。


    他看向宋瑾,试图让她放宽心,可是宋瑾看在眼里,反而更加搞不清楚状况了。


    一声惊堂木拍响,宋瑾惊了一下,回过神来。


    堂上那官照旧问了些问题,宋瑾从称呼当中辨认出这是如今的苏州府知府林志和,对于他的那些问题恭恭敬敬地一一答过,林知府便又问了些不一样的,比如那日与众官员都谈论了些什么。


    宋瑾依旧照答,林知府皱起眉头,对于这个新奇的观点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反而是对这些言论从何而来产生疑问。


    对于这一点,宋瑾撒过不同版本的谎言,什么魂游清虚天,什么两个世界相互碰撞,她从天外而来,什么神秘高人暗中相授,都是遇着不同的人,撒不同的谎,可算是看人定制谎言。


    可面对眼前的知府,自己又是被人告诉的状态,宋瑾要拿哪个谎言来圆当下的问题?


    她没有答案,然而莫鸿福却替她回答了。


    “知府大人,据学生所知,这位小娘子与堂上季大人十分相熟,有没有可能是季大人所授,由她说出口呢?说起来元宵那日还有人见过他们当街搂搂抱抱,行为十分亲密,大人”


    “你胡说什么?”


    季舒白万万没想到,当日一个炮仗引发的拥抱,会变成一把利剑,直接刺向今日的宋瑾。


    第130章 “外头打起来了。”


    莫鸿福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季舒白从旁观受骗者变成了骗局参与者,自此失去了在堂上为宋瑾辩解说情的权利。


    林志和拦下二人争执,抬眼看见季舒白面红脖子粗的失态模样,便猜出莫鸿福的话就算不是十分真,至少也有三分不假。


    他猛拍几下惊堂木,瞪了一眼季舒白,示意他坐下。


    林志和眼看着季舒白陷入其中,衙门外围观者议论不断,此刻也不得不问一句:“季大人,你与堂下女子,可有私情?”


    季舒白面色苍白,双手紧捏着椅子扶手,只把一双眼睛看向宋瑾,哆嗦了两下嘴唇道:“我与堂下女子,并无半分私情。”


    “那这姑娘刚刚的一番言论,也非你所授,是么?”


    “实与下官无关。”


    “那当街搂抱一事,是真是假?”


    “大人,这件事当时很多人都看见的呀。”


    莫鸿福抢过话头,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嚷嚷说确实见过,元宵那日,灯谜架下,二人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林志和越听越火大,饶是季舒白站起来说起是炮仗引起,是自己失态抱了姑娘,也未能消了他的火气,惊堂木拍的啪啪直响,才将底下的议论之声压制下去。


    莫鸿福有备而来,季舒白与宋瑾都被打的措手不及。


    他自己被牵涉其中,任他说什么都只会被人看成是强辩,而宋瑾


    宋瑾跪在那里,眉眼低垂,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季舒白离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猜她应当哭了。


    她一向好哭。


    其实宋瑾只是觉得吵,堂上吵,堂外吵,吵的她不得安宁,吵的她浑身冰凉。


    搂搂抱抱不知检点,光天化日成何体统,小狐媚子手段了得,扮做男装勾搭汉子,门风败坏不知羞耻,换做是我女儿非打断她的腿


    宋瑾听得多了,渐渐麻木起来,季舒白投来的眼神,始终没有对上。


    “堂下女子,还有何话要说?”


    宋瑾缓慢回神,抬眼去看林志和,平静问道:“敢问大人,我有什么罪过?”


    什么罪过?


    不检点算罪过么?搂搂抱抱要上公堂么?似乎也不算。


    林志和被反问一句,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罪名?最多是个污名。


    污名难听,但不犯法。


    “本官问你,初十那日,你与诸官相见议论,可曾诈欺?”


    宋瑾还是问:“大人,奴家一个从良奴仆,不懂何为诈欺,大人可否解释一下?”


    林志和火气正盛,此刻竟还要给她解释何为诈欺,他恼的把头一撇,叫底下司吏去给宋瑾解释。


    何为诈欺?


    凡用计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算诈欺,以盗窃罪论。


    若期亲以下自相诈欺者,算诈欺,亦按盗窃罪论。


    若监临主守诈取所监守之物者,算诈欺,以监守自盗罪论。


    若冒认及诓赚、局骗、拐带人财物者,算诈欺,按盗窃罪论。【1】


    宋瑾静静听完,末了问了一句:“诈欺,以财物论,我既没有获得财物,何来诈欺?”


    林志和听完也愣了,问了半天罪,也并没有问到诈欺上头去,全在说私德,还把自己的下属给牵连进去,此刻被一提醒才想起来问莫鸿福。


    “你来说,她欺诈谁的钱财了?谁让你来提告的?”


    莫鸿福道:“大人,此人欺诈,人人皆可揭穿,即使不是诈的小人,小人也可提告嘛,为民除害,人人有责。”


    一副防止他人受骗,正义凛然的样子。


    “就是说没有人被骗,是不是?我看是你要来诈欺本官。”林志和发觉自己被人耍了一道,顿生火气。


    “大人,学生冤枉啊。”莫鸿福见宋瑾极力避开私德有亏,一口咬住诈欺无财的漏洞,立刻改了说辞:“大人,这小女子女扮男装在外行商,行事不检,实在有伤风化,这传出去了,还以为咱们苏州的女子都是这般放荡呢。”


    她躲什么,他便往哪里引。


    “大人——”


    宋瑾与季舒白同时出声,两个人都惊讶了,对望一眼后只听见林志和压低声音冲着季舒白道:“你给我闭嘴!休要掺和。”


    季舒白只得噤声,宋瑾继续道:“大人,在我大明并没有女子不能扮男装一说,也没有女子不能行商一说,既然如此,我何罪之有?”


    “此言差矣。”莫鸿福道:“大人,违反大明律自然要罚,可是伤风败俗又岂能放过。元宵佳节,人头攒动间公然搂搂抱抱,若是不加以责罚,将来若他人学去,岂非我苏州府满街都是卿卿我我的男女,甚至宽衣解带”


    “放肆!”


    “你放屁!”


    “啪——”的一声响,林志和怒斥季舒白和宋瑾二人:“都吵什么?”


    林志和眼看着这案子越走越下三路,不免瞪了一眼莫鸿福,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没凭没据的东西,也要拿来在公堂上说嘛?”


    莫鸿福俯身说是,接着又道:“知府大人,这女子行商本不合规矩,世人皆有羞耻之心,就是那院里的妓女出门,也是乘轿而行。这妓女尚且如此,何况她一个良家女子,或者说这从良奴仆依旧一副贱人做派。”


    “大人,女子从商自古有之,哪里来的不合规矩?”


    “不知这位姑娘所指可是汉朝卓文君?”莫鸿福自信满满冲着林志和道:“大人,古有文君当垆卖酒,可那文君乃是寡妇私奔,本就为人不齿。虽说当垆卖酒不违律,可那卓老爹颜面丢尽,最后只好给了银子叫停了买卖,可见女子在外干这些营生,实在是有伤风化。况且那都是汉朝的事情了,难不成咱们大明还要依着大汉的规矩不成?”


    “这陆家老爹也是个没脸没皮的,竟叫自己女儿在外头抛头露脸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说起来是酒楼,这传的远了,谁说的清呀?学生近日便听说这铺子的掌柜细皮嫩肉,言语轻佻,与客人随意说笑。这说出去是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青楼呢。这一人如此倒还好,若是全苏州女子都学了去,岂非乱了套?往后外人提起苏州女子,哪还有一点温婉之风,只怕都是放荡之言。”


    “大人,我一个小小女子,何时担上了全苏州府女子的名声?难道不是有人故意危言耸听。我不过是在铺子里说书,何时言语轻佻,他这是栽赃诬陷。”


    “大人,谁家姑娘在铺子里头说书呀?这说的什么书?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生生世世你侬我侬,大人,您听听,这些东西适合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么?还要脸不要。”


    “大人,这男女情爱的故事若是不能宣之于口,那满城的戏班子都该撤了。”


    “大人,学生可没听说谁家戏曲班子路边随意唱的,谁家不是被人付了银钱请了过去,设下台子扮上了相才给唱的?况且这姑娘都将自己比作戏曲班子了,这还不辱没良家女子的名声么?”


    “你——”宋瑾一时无言以对,她开始明白,当初文雅为什么会找了这个王八蛋。


    “大人,依学生所见,三从四德乃是妇人应有的品行,正所谓在家从父,应当交由家主带回去禁足教导,而不是放任其抛头露面,败坏风气。”


    “大人,若真觉得女子抛头露面是失礼,为何不是男子避而不见,而是禁我双足?人人都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却忘了后面一句乃是男子有德便是才,男子缺德,怎的罚的却是女子?”【2】


    “大人,您听听,这女子竟要与男子平起平坐”


    “好了!”林志和听了半晌,吵得他头疼,此时一声大喝,制止了二人的争执。


    他瞪了一眼莫鸿福,让他闭嘴,接着又瞪了一眼宋瑾,斥责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愤怒裹挟着委屈,一下涌了上来,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大人,”莫鸿福深深作揖,声音放缓,将刚刚牙尖嘴利的面具扯去,摆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来:“这女子说的也是在理,女子嘛,见识浅薄,不懂道理,大人责备一番,小惩大诫,让家主领回去,在家悉心教导也是一样的,还可彰显大人体恤百姓的风范。”


    “老娘轮得到你来体恤!”


    宋瑾一声大喝,人也从地上猛然窜起,伸手右手成爪状,自右上往左下,对着莫鸿福的脸就是一下子。


    堂上立时安静了,宋瑾能察觉到指尖传来的跳动,那跳动带着疼痛,随着一声惨叫,宋瑾看清了莫鸿福的脸。


    自左上方太阳穴到右下方脸颊,四道血痕跨过鼻梁和嘴唇,三重一轻,正慢慢渗出血丝来。


    “啊——我的脸——”


    场面顿时大乱。


    季舒白看见林志和额角青筋直跳,伸手就要去抓惊堂木,忙起身指着宋瑾大喝一句:“放肆,公堂之上殴伤他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来人,把她给我带到偏厅关押起来,稍后再审。”


    底下衙役听见命令,当即就要过来抓宋瑾。


    宋瑾下午已经被拉拽过一回,一股熟悉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而此时季舒白的指责所带来的悔恨和愤怒瞬间压过了恐惧,她瞪着季舒白:“季舒白——”


    话还没喊完,沙威棒已经落到肩上,将她整个人往下一压,宋瑾当即跪倒在地,由着人反拧着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拖了出去。


    “我恨你!”


    宋瑾蹬着腿,撂下一句狠话,春风料峭间季舒白只觉浑身湿透。


    林志和手上抓着惊堂木还未拍下,季舒白已经抢先下了命令,直到宋瑾被衙役拖了出去,那只手还悬在空中。


    “到底是你审案,还是本官审案?”


    林志和怒斥季舒白,宋瑾惊慌失措间看不清真相,可林志和心中明白,若依着他,这个小娘子只怕当场就要受刑。否则他审案期间在堂上公然袭击他人,这叫他如何自处?他一个知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然而此刻犯人都被拖走了,就剩一个受害者在堂下鬼吼鬼叫的,他还罚什么。


    “你跟我过来!”林志和愤怒离去,季舒白只得跟上。


    底下司吏不知好歹地追过来:“大人,这莫秀才怎么办?”


    林志和怒骂:“怎么办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不去请个医官,难道还要本官亲自看顾嘛?”


    那司吏灰溜溜地走了。


    “你呀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进了书房,林志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痛骂季舒白:“你也一把年纪了,自己不肯成个亲也就算了,怎么又当街跟人搂抱,还叫人家在堂上公开说起,怎么的?脸上有光啊?”


    “大人,搂抱一事确实误会,就是一个炮仗滚到她脚下了”


    “那又如何?你没看出来那莫秀才就是在拿这事做文章么?人家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你还在堂上护她,你当我看不出来呢?原本还只是风言风语,如今好了,你给直接做实了,你还要我怎么护你?”


    “那小娘子也是,什么狗脾气,居然敢当着本官的面殴伤他人,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知府了?今日不罚了她,老子这个知府也是白当了。”


    “大人——”


    “你再给我护着她试试?”


    “大人,”季舒白不肯闭嘴:“明明是那莫秀才借题发挥,就为了要让人家姑娘颜面扫地,一件不违律的事情,却偏偏要借着诈欺的名头闹到官府里头来,他哪里是为民除害,分明是要毁了她。”


    “你既然看的清楚,为什么做不明白?你说说你这个事办的”


    林志和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骂季舒白。


    “你怎么就不能叫我省点儿心,就算你不同意你叔叔给你许的那门亲事,你自己选一个也好啊。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怎么的,你想娶天仙啊?一把年纪了,家里头空落落的,倒在外头惹出闲言碎语来,到时候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的好看吧?”


    “说,你与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她与我相识有段日子了。”


    季舒白学起了宋瑾,慢慢编织着谎言,把当初宋瑾威胁他变成一场误会,害的姑娘受苦,一时懊悔才做出了帮人脱籍一事,只是没提到底怎么脱的籍。


    对于一个五品官而言,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实在不值一提,只是当初的宋瑾为了得到那句话,吃了巨大的苦头。


    季舒白又说起觉得宋瑾言语有趣,又见过几次面,渐渐熟悉起来。


    林志和一听,一个头两个大:“人家好好的姑娘跑到你家里跟你见面,你跟我说你们没有私情?你搁这糊弄鬼呢?”


    “你说说你办的这个事,若真有心,你就娶了人家,至少名正言顺的,如今这算什么?到时候扣上你一个私通的罪名,我的脸也要跟着丢尽的好不好。”


    一提起娶亲,季舒白便沉默了,林志和虽听他提起过原因,却也知道那是推脱之词。


    “怎么的?怕她活成你娘那样啊?”


    一提起娘,季舒白的眼眶一下湿了,却依旧不肯解释。


    “我都跟你说了,人要往前看,不要总想着过去那些事,你又改不了。如今你自己也做了官,当初那些人也都死了,算是扬眉吐气了,小心行事不就好了,难道你打算寡一辈子啊。你爹你娘在地下知道了,能心安嘛?”


    季舒白撇过头去,倔强地不肯接话。


    跟宋瑾一个脾气。


    “好了,这个案子我待会儿再审,罚是免不了的。还有你,不准再出去护着她,否则我一定重罚。这几日你也不必来点卯了,回家避避风头去。”


    “大人——”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罚她!”


    季舒白满心不甘地闭了嘴。


    林志和本是凑个热闹,去审一桩有趣的小案,结果居然当堂打了起来,他窝着火,却又看的清楚,那莫鸿福实在不是个东西。


    他娘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堂上说的是人话么,摆明了就是激将,偏偏对面那个着了道。


    一想到等会还得继续审,还要罚,自己这个得力下属又掺和其中,不免头疼起来。


    然而头疼的事情还没完,外头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进来。


    “大人,大人,知府大人”


    “有话你就说,大人大人,大什么人?”窝火死了。


    “外头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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