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裴姑娘一听午间了,哎呀一声,脸色骤变。
“我得回去了。”
她本是应付任务,如今停了这么久还不回去,岂不是叫爹娘以为感情增进。若闹出这等误会,到时候季舒白只会烦她。
“都午饭时候了,你回去作甚?哪有这个时辰不吃饭就回去的,我还给你准备了新菜式呢。”
宋瑾有些失落,她还等着给人家姑娘亮本事呢。
“不好的,往日来一趟,也就是坐坐便回,若是待的久了,季哥哥要烦我的。”
“他都不在,烦你什么?吃了饭再走呗。否则你这个时辰回去,叫你爹娘知道还不曾用饭,岂不是要怪你季哥哥无礼?”
裴丹阳略一沉思:“这样好么?”
“好的好的,这样最好的。”宋瑾口不择言,直接替人家做主了。
“要不要先问过季哥哥?”
“不用,吃顿饭而已。”
宋瑾觉得自己嘴皮子都要磨破了,留个美人她容易么?然而那裴姑娘一句话差点儿噎死她。
“你可以替季哥哥做决定?”
宋瑾:“???”
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不能不能,指定不能,要不让陈妈妈去帮你请示一下。”
陈妈妈倒是殷勤,连声说好就去了,宋瑾略有些尴尬,只叫裴姑娘坐了,自己去厨房烧饭。
这日的菜式,她准备的不少。
除去常见的白切鸡,黄金南瓜,韭菜炒河虾,腊肠炒嫩豌豆荚,以及一些日常菜式,她又备了一道从未做过的菜式:冲汤鳜鱼。
鳜鱼做起来有些许麻烦,得先从腮下入刀切开,将血放尽,这样鱼肉切出来才好看,才够白。
鱼鳞刮净,背上和腹部的鱼鳍都要切切干净,剖开肚子,取出肚货,只留下鱼花鱼肚和鱼鳔,再用竹刷将肚子里头洗刷干净。
接下来就是考验刀法了,宋瑾用的厨刀很是锋利。
剁去鱼头和侧面的鱼鳍,刀锋顺着背脊骨将鱼肉切下,再顺着鱼排刺,把整片鱼腩片出来,最后将剔出来的鱼骨鱼头一起剁成块。
两块鱼腩肉斜刀片成鱼片,片要厚薄适中,太厚冲汤不能熟,太薄冲汤后会缩卷起来,摆盘变得难看,没有卖相。
鱼片要单独清理血水。
一个大汤碗里放鱼片和一勺盐,加一点清水揉捏出胶质后洗净,鱼片就会变得白透,烫出来会更加好看。
去过血水的鱼片要单独加盐、团粉和胡椒粉来抓匀调味。切一点芫荽梗和香葱,要切的细细碎碎的才好。
取出一小碗早早开始浸泡的大米,用手指一掐便能掐断的程度是最好的。
锅里入油,放入控干水份的大米,小火慢慢炸到金黄。中间遇上大米粘成团,就得用笊篱捞出,用勺子将米团碾开,直炸到焦黄酥脆,颗颗分明,便可捞出放入深碗里,堆成小山状。
片好的鳜鱼片要一片一片的码上去,不能层层叠叠,否则有不熟的嫌疑,顶上再撒上芫荽和香葱末,接着便是熬汤了。
鱼骨浸泡去了血水,控干水份,锅里入一大勺猪油,烧化后加入鱼骨煎香,同时得下几片生姜去腥气。
鱼骨要煎的焦焦的,香香的,煎酥之后要用锅铲用力的捣烂,加入香葱继续翻炒,一直炒到鱼骨里头的水汽全都没有了,才加入滚开的水,慢慢熬煮,直到鱼汤成了浓浓乳白色才算好。
鱼汤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发开来,宋瑾狠狠地吸了一口,真香,真奢侈。
搁从前这不算什么,搁大明,她自己做饭万万舍不得将鱼骨煎酥捣烂熬煮后扔掉,正所谓苍蝇腿也是肉,她如今就很舍不得。
可现在有季舒白买单就不一样了,尽情奢侈。
鱼汤熬煮出来后,用笊篱捞出鱼骨渣,只留鱼汤在锅里,加盐和一点胡椒粉调味,这锅汤便算完成了。
滚烫的鱼汤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慢慢浇在鱼片上,让每一片鱼片都烫的均匀,油炸过的米遇着滚烫的鱼汤,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来。
焦香,鱼香,米香,全都混合在一起,宋瑾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满意地长舒了口气。
真香。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宋瑾见季舒白和那裴姑娘都坐在饭厅中,旁边尚有空位,于是她开始思考一个难题。
这位置她当不当坐?
来做厨子,自然是没资格坐的。
可她是个纯厨子么?
朋友?
算不上,那
“来坐吧,又不是没坐过。”
宋瑾还未思考完毕,季舒白就已经放话,宋瑾忙不迭地谢过,老实不客气地坐下了。
裴姑娘见她这样,不禁一笑,心中到底猜出宋瑾与季舒白关系不一般,却也没说什么。
宋瑾坐在那里吃着吃着,觉出不对劲来。
桌上没人说话呀。
她自己话不算少,季舒白是个教导主任,最擅指导教育她,裴姑娘是个迷妹,最擅一双星星眼看着她,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呼声。
可如今三个人坐在一起,竟没一个发声的。
宋瑾闲不住,一双眼睛在桌上瞄来瞄去。
季舒白身姿板正,跟背了根钢筋棍似的,都能去参加体态大赛了。
裴姑娘轻松一些,微微垂首,吃了一片鳜鱼后有惊为天人之态,拿眼瞄了一下宋瑾,被宋瑾抓到了,两人相视一笑,倒是默契。
“裴姑娘觉得今日这菜如何?”
宋瑾内心里实在想听她夸赞自己。
“好吃的,这鱼片尤其好吃。”
宋瑾心中乐开了花,转头不知好歹的问起季舒白。
“季大人觉得哪个好吃?”
季舒白面不改色,扫了一眼桌上,冷然道:“那苦瓜酿切太大,吃起来不便。”
得了,她就多嘴一问。
宋瑾狠狠咬了一口南瓜,替那苦瓜叫屈:不识货,这样吃起来才过瘾嘛。
你给我等着,早晚报了这个仇。
众人吃过饭,裴姑娘是一定要回去的了,宋瑾如今也不好挽留,只是主动跟着出去送人。
倒是季舒白,别过之后就回了内院,看的宋瑾极度不满。
真是太不客气了。
她倒是客气,就差拉着人家姑娘的手了,一路相送到外面厅中。
“下个五日,你可还来?”
裴姑娘温柔一笑:“你也在么?”
“你来我就在。”
可不是么,季舒白的任务,然而人家姑娘不知情,只是脸上笑意更甚。
“那我便来。”说完又不好意思地问:“你还给我煮奶茶么?”
“给你煮,我给你煮好多的奶茶。”
裴姑娘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便好,只是马上中元节了,那日我便来不了了,听说那日外头可热闹了,可惜不曾见过。”
“为何?”
“爹娘不叫出门,说是人多,出了事便不好了。”
宋瑾一想,似乎是这么个理。
这大明女子轻易不得出门,只是听说偶尔进寺烧香。若是遇着节日出行,那也是成群结队的,前呼后拥一帮仆从,就这还得家长点头呢。
宋瑾自己略好些,她扮男装跑惯了,她爹如今也管不住她,况且还指着她挣钱呢。他们一家子都没有因为脱籍一事而瞬间品德上升,相对而言,有足够的银子活下去更加重要。
她去年在外头倒是见过一些节日,不过都是用听的,毕竟她在后厨,实在没空去看,所以她听过中元节热闹,也是心痒难耐。
“要不,你同你爹娘说,你季哥哥邀你?”
“啊?”
宋瑾是觉得既然人家爹娘有意撮合,季舒白又愿意让姑娘好做,那干脆好人做到底,叫人家姑娘见见这苏州的盛景,别长在这里一世,竟没见过身边的热闹。
可裴姑娘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更担心独自面对季舒白,大家都尴尬。
“你若不在的,我去了也是没意思。”
“我陪你一道啊,你在,我就一定在。”
就算季舒白不带她,她“偶遇”也要“偶遇”上去。
裴姑娘惊喜不已,立刻点头,心里头盼着宋瑾能陪着她去看中元节的城隍出行。
两人说定,宋瑾目送人上了轿子后便直奔后头去找季舒白去了。
这会子他人终于没在书房窝着,而是在廊桥上抓了把鱼食喂鱼玩。
宋瑾兴致冲冲地奔过去。
“季大人,季大人——”像串滋滋啦啦的小烟火:“在忙什么呢?”
“喂鱼。”语气平淡,说了等于没说。
宋瑾早就习惯了,根本不在意这些:“季大人,我听说下月中元节,街上会好热闹。”
“嗯,是热闹。”
“那大人你会去看么?”
季舒白喂鱼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宋瑾:“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中元节那日你陪我去柴家,顺便准备几道菜,做完了就自己去玩。”
“啊?”宋瑾不乐意了:“可我想陪裴姑娘出去玩。”
季舒白的脸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你要陪她?”
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刚刚说想同我一道来着,可是出不来门,我还想着”
“你想什么呢?银子不挣了?”
那倒是,柴恒每次给赏银给的像泼水似的,她许久不拿,竟给忘了。
“想要来着”银子与美人,熊掌与鱼,都是不可兼得的。
她万分不舍,想跟美人玩,又想要钱。
上辈子就是有命挣钱没命花钱,这辈子难道还要走老路不成?
“我都想要。”又贪心,又老实,老老实实地贪心。
季舒白被她给气笑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贪心?”
“我就贪心这一回,行不行?”
“哗”的一声,季舒白将手中鱼食尽数洒进湖里,引得一群金色红色白色黑色的鲤鱼竞相争抢,鱼尾拍打的湖面白花花一片。
“没见过你这样的。”季舒白板着脸,却改了口:“既然要看,那就去柴家看,反正城隍老爷出巡的路线是一定会过柴家的,所以去那里候着便好。”
“那裴姑娘呢?”
“我派人去请,你说好不好?”
季舒白忽然把脸凑近宋瑾,满面怒容地反问她,反问的宋瑾尴尬一笑。
“好。”
第102章 我若说我喜欢你呢?
这天宋瑾从季家老宅带回去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季舒白决定雇佣老陆做他家的园公,定时去老宅侍弄花草。
另一个是中元节那日,她要去柴家做菜,赏银自然是少不了的。
消息一出,最高兴的便是老陆。
“这是季大人亲口说的?”
“是啊,季大人说要请你去他家帮着做事。”
“好啊好啊,这便是帮衬。你懂的吧,季大人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老陆面上容光焕发,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去季家侍弄花草,而是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八抬大轿抬进了季家,做五品大员的夫人。
他要发达了,他的女儿攀上高枝了。
唯有宋瑾,在担忧着东窗事发,她可不想再闹出上次那种误会来。
“那个,爹,您去了可不兴胡乱说话的,若是叫季大人听见了什么不爱听的闲话,把您退回来了,到时候只怕连我也要被嫌弃的。”
“知道知道,这个你爹知道。不过说起来,这季家也不小,从前我在柏家的时候,看见那负责采买的老李头,每回揩油,都能揩出不少银子来。不知道这季家若是添置花草土肥,是由我们去买,还是有人采买呢?”
“爹,”宋瑾一下就猜出他爹想干嘛,忍不住出声:“他家没有别的园公,但你少坑些,季大人负责收税,对银子这些东西精着呢。”
宋瑾最后也没能站在道德高尚的位置上,等有钱了再高尚吧,她想。
这之后的日子,宋瑾照常营业,倒是季舒白那头又给她添了一项新生意,往府衙里头送奶茶。
夏天燥热,暑气熏蒸,每到午后各个垂头搭耳,极没精神。季舒白便想起了那日宋瑾在家给他煮的奶茶,喝的他精神抖擞,于是那日派差役过来买了许多回去,这一下竟成了一笔稳当的生意。
宋瑾无比庆幸这大明的白糖便宜起来了,不然她也不敢做这生意。
她爹每日喜滋滋地往季家跑,有时一人不够,便带上一个伙计。可惜两个伙计都不是园奴出身,做起事来十分不合他心意,于是口中不断念叨着长生。
“咱们当初就该把长生带出来,若是他在,往后我也能做做这花匠的生意。在家里头种些,挑出去找个富贵人家卖一卖。他最细心,种花种的最好,定能卖上价,也能帮上我,哪里像这两个人。”
宋瑾不喜欢她爹这点,老是当着人面挑毛病,显得自己多有本事似的。
“爹,这事好办的,等您在季大人家中赚足了银两,您去把长生赎出来就是了。”
宋瑾想着,我不惦记你的银子,你也别惦记我的银子,想要什么人,你自己去买好了,买上一屋子她也不管。
然而他爹又不乐意:“这话说得,赎个人得花多少银子,人牙子手里能买好十多个小娃娃了。”【1】
宋瑾轻轻一笑,果然抱怨谁都会,说起花钱全都歇了。
接下来日子宋瑾有些忙,除了每日熬煮奶茶,好在午后有东西可以供应给府衙之外,她开始为柴家准备菜单,想要准备些新鲜玩意儿。
倒是巧了,苹果已经是初上市的季节,宋瑾不禁想到她那个鸡尾酒的生意。【2】
她如今的小食铺接待的都是普通客人,鸡尾酒要配冰和果汁,她便全部弃了。
一般男人饮酒,多数是为了那口辛辣和晕乎感而来,用冰和果汁冲淡,只怕客户要骂人的。
卖假酒的名声她可担不起。
但如果是面对柴夫人这种有钱又精细的人来说,那就不一定了,她可以包装包装,比如昔日的礼部尚书潘大人就很喜欢。
名人效应,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为了这款鸡尾酒,宋瑾准备做一个苹果味糖浆。
那日她给潘晟调酒的时候,就发现纯果汁味道不足,所以准备提前备好苹果糖浆来做调味。
糖浆制法简单。
苹果洗净,晾干水份后切成小块,放进无水的小罐子里,加入白砂糖摇晃均匀后封罐,过几日苹果的汁水就会稀释出来,与融化的白糖融为一体,成为苹果味的糖浆。
最后只要过滤掉苹果渣,便能得到一份纯正的糖浆。
她想的很简单,她带一份糖浆,柴家有冰,再配上不错的酒,到时再磨一些苹果肉糜挤出汁来一调和,便是一份苹果味鸡尾酒,给柴夫人和裴姑娘喝都是极好的。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季舒白那个坏东西,居然学会点菜了,点了一个煨豌豆和那日吃过的冲汤鳜鱼。
宋瑾听见那小吏过来传话的时候心想,他还蛮有品味的,挺会吃,可是当日为什么不夸自己的鱼,而是骂苦瓜?
不管心中怎么想,宋瑾面上都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等到了中元节那日,宋瑾一早收拾东西,由一个伙计和春云陪着一道往柴家去了。
季舒白早就传过话,柴家那边已经知晓,所以门人见到人来,直接迎了进去。
宋瑾径直入了厨房,煨豌豆得先熬鸡汤,她得把准备的事情做好,春云跟孟齐则跟在身边帮着忙碌。
等准备工作忙完了,宋瑾便坐在厨房里发呆,心中生闷。
都是节日,别人是过节,她是过厨房,这辈子难道真的要围着这灶台转么?
她心中闷的很。
人就是这样,一山望着一山高。
做奴的时候,想着脱籍自己做生意,真自己做起生意了又想一飞升天,财务自由,也像那柴大官人似的,天热便带着老婆孩*子游湖吹风,好不自在。
宋瑾叹了口气,一想到等会子季舒白跟裴姑娘在里头说说笑笑,她在厨房忙忙碌碌,就心理失衡,反而不想出去陪那裴姑娘了。
一个厨子,一个小姐,还真以为搁这演西厢呢?没准儿是个莺莺传,好奇心满足了,谁还会记得她呢?【3】
宋瑾一人在厨房里头胡思乱想,一边想自己跟裴姑娘算哪门子的张生和莺莺,一边又想在季家的时候,她明明跟他们一个桌上吃饭,如今却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内院谈天说笑,位置的忽然转变让她的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要是没有被好好待过,她其实可以轻易接受,可是人一旦上了桌,哪有心甘情愿下来的道理。
宋瑾鼻头酸了酸,倒是春云,兴致勃勃地开始帮着熬煮奶茶了。
她在小食铺里帮宋瑾熬过好多回,如今也是学出师了。
或许,她们才是同类。
宋瑾甩甩脑袋,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念想扔了出去,乖乖的在厨房里洗菜切菜。
季舒白来的时候,她其实并不知道,也没空去搭理,一味地忙着,直到巳时正刻,有人传话叫她去门口,她这才跑了出去。
柴家的大门口今日围了好些人,季舒白与裴姑娘也在,见着她过来,季舒白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一起去门外。
宋瑾没有犹豫,抬脚跑了过去,跟在季舒白身边,季舒白将她往前推了推,免得被人挤着看不见街道。
城隍出游的路线是早早定好的,在请出城隍老爷之前要先供神。
怎么供?自然是用银子来供。所以谁家出银多,城隍老爷便先从谁家门口走。
柴恒财大气粗,自然先往这头来,所以季舒白叫在这里候着,必能等到城隍出游,且不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城隍出游的队伍盛大,宋瑾还没见着队伍,人在门口就已经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等队伍靠近了才看见前面县官开道,高跷队伍跟随,后面众人扮做皇帝与诸鬼相,彩旗招展,花灯飘摇,一路敲敲打打,膨胀的队伍几乎将门口那条路挤满,好不热闹。
宋瑾就这么贴在季舒白身边看着,眼光瞥到裴姑娘站在柴夫人身边,心中不禁纳闷,怎么会站在她身边?
她抬头去看季舒白,正看着出游队伍出神的季舒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冲她一笑。
“怎么不看队伍,不是你要来看的么?”
宋瑾冲他一笑,扭头又去看城隍队伍,然而却心不在焉,心头涌上奇怪的感觉。
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只好把视线定在游巡队伍上,却说不清到底看了什么。
等队伍从她眼前完全经过之后,她快速转身进门,季舒白想拉人说话,人却已经跑掉了,只抓了个空。
宋瑾在厨房按定好的菜单做好了菜之后,便开始准备调她的酒。
她选了一个很好看的白瓷大汤碗,碗底摆上一大块冰,防止过快溶化。
苹果削去皮,在石板上搓成泥,用纱布过滤出汁水来,浇在冰块上。
酒水她选的是山西汾酒,一味辛辣的烧酒,倒出半汤碗来,最后浇上自己带来的苹果糖浆,用筷子搅拌均匀。
饮法也就变了,从习惯的酒壶筛酒,变成了竹筒盛酒,放入阔口杯中。
这饮法不像大明人,倒有几分西汉人的习俗来,因此一上桌众人就好奇起来,柴恒便叫了宋瑾过来问话。
“这是什么酒?”
宋瑾浅浅笑着:“这是小店新调制的一道酒,用的特制糖浆和果汁,缓解酒的辛辣,而且加了冰,夏天饮起来更加爽口,大官人尝尝?”
今日柴家并没有什么外人在,只有柴恒柴夫人季舒白还有裴姑娘在。
柴恒有了好奇心,找人问话,她便站在桌边,如往日那般带着笑意应答着。
这本是她做惯的事情,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忽然浑身发烫,脸上潮红,后背几乎叫汗液浸透,像是隐藏许久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似的。
按理来说,她厨子的身份也没有向任何人隐瞒过,可不知为什么,今日这场景令她十分不自在,答话期间根本不抬头看季舒白和裴姑娘。
甚至她都不想抬头看柴恒。
不知是不是季舒白看出了她的窘境,柴恒问了两句后,他便出声遣人出去了。
宋瑾逃也似的跑了。
今日这顿饭众人吃的极快,后面也没有要加菜,甚至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厨房传话,说季大人要请宋瑾出去。
宋瑾盯着厨房里带来的一堆物什和两个人,那人便道:“陆掌柜放心,赏银不会少您的。这里的东西我会安排人帮着送回的。季大人请您呢,快去吧。”
不得已,宋瑾匆匆叮嘱了两个人几句,便随着那人出门去了。
季舒白着人去请了宋瑾之后,便领着青杉在轿厅里候着,身边却没轿子,裴姑娘也不知哪里去了,宋瑾过来时便只见他一个人立在那里。
“季大人,你找我?”
季舒白看见人来,柔柔一笑:“嗯,陪我出去走走。”
就这样,三个人出了门。
宋瑾走在身边觉得怪怪的。
“大人,今日用饭怎么这么快?是不是菜不好吃?”
“菜很好吃。”
“那是酒不好喝?”
“酒也好喝。”
“那为什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季舒白不答她,引着她往一个小渡口去了。
“上船来,陪我游河。”
宋瑾带着满腹狐疑登上了小船。
小船不大,今日游河者众多,那船夫技术极佳,在各色船只中穿梭如常,倒是宋瑾,站在船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因此抓着船篷不撒手。
“怎么不见裴姑娘?”
宋瑾发现今日他虽请了裴姑娘,两人却带着距离,没有一丝亲近,此刻更是连人也不见了。
“我请柴夫人陪她游河去了。”
“柴夫人?她们很熟么?”
季舒白淡淡道:“不熟,我请柴夫人帮忙请人过来的。”
宋瑾不大明白,季舒白便细细地跟她解释。
他本无意裴姑娘,约了人来定要惹人家爹娘误会,所以请柴夫人帮忙代请,此刻也请她代陪玩去了。
宋瑾倚着船篷,低头沉思着,季舒白这距离保持的够远的。
在家不说话,略坐坐就叫走,留她吃顿饭,还是自己说话说的错过了时辰,这才留下吃了顿饭。出门来玩,也请个夫人代他陪着。
“你很喜欢裴姑娘?”季舒白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见不到裴姑娘不高兴了。
“嗯,喜欢。”
“喜欢她什么?”
“温柔,漂亮,知书达理。”宋瑾说的每一点都是真心的。
“既然喜欢,为何不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宋瑾听的一愣,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季舒白,忽然自嘲似的一笑,问道:
“大人,我若说我喜欢你呢?”
第103章 咱们女人就当有些手段
季舒白认为既然宋瑾喜欢裴姑娘那样的,为何不去学着成为一个性子温柔,知书达理的姑娘,然而宋瑾却问:我若喜欢你呢?
他的一张脸腾地就红了,半转过身子,支支吾吾地,一双眼睛在湖面乱瞟,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最后只好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低声嘟囔:
“怎么好端端的,说起喜欢我来了?”
宋瑾呆看着湖面,没觉出什么异常来:“我若说我喜欢你,大人也会说让我变成你这样么?”
“啊?”
宋瑾解释起来:“我说我喜欢裴姑娘,你便叫我学做她的样子,那若我说我喜欢你,你也会建议我学做你的样子么?”
“其实我更想学做你的样子,读书科举,官至五品,威风八面的,你怎么不叫我学你?”
她盯着季舒白的眼睛,盯的他脸更红了。
“你没法子学我。”
她确实学不来他。
不说科举能不能中第,就是考场搜身那关她就骗不过去,她注定学不了季舒白。
宋瑾嗤笑一声,将脸转开,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想学裴姑娘就一定能学成似的。”
“你今日是不是不大高兴?”
宋瑾咬着唇,将一侧脸贴在船篷上,却不吭声。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了,此刻的她既为自己的贪心感到可耻,又为自己的贪心得不到满足而伤心。
“是不是我今日安排的不大妥当,我瞧你今日在席上说话”
“大人,我挺好的,况且,我得赚钱。”
宋瑾嘴上说挺好,表情却出卖了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拉着。
“你就是不好,怎么不说实话呢?”
宋瑾将脸藏的更狠了,整张脸都埋进了船篷里。
“今日遣你走后,我想了许多。”季舒白的语气有些发急:“我不该叫你去柴家的,这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都怪我,我只是想着可以帮你赚钱,没想到你心里头会不舒服。”
宋瑾把头埋进船篷里,任季舒白怎么解释就是不转过来,季舒白越发着急起来,拿手去掰宋瑾的肩膀。
“你转过来跟我说说话,今日是我错了,往后不会再叫你难堪了,你别气了。”
宋瑾眼中一烫,眼泪滚了下来。
相比今日的委屈,此刻居然是欣喜占了多数。
季舒白是在意她的,是会为她考虑的,这么一想,她似乎又不那么委屈了。
“你嫌我做菜不好吃。”
宋瑾面朝船篷,嘀咕了一声。
“我几时嫌弃你了?”
“你那日说我苦瓜切的大,吃起来不方便。”
“我收回那句话,可好?其实味道很好。”
宋瑾扭过头来:“那你为什么挑我毛病?”
人心情一好,话就多了。
“我错了,可好?你别哭了。”
宋瑾笑笑,歪着脑袋抵在船篷上,伸手擦了把脸:“好。”
“其实今日的酒更好,柴夫人也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喝?”
宋瑾咬着唇,冲他提要求:“那你得准备冰。”
“好。”
宋瑾笑了,季舒白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这时候才发现身上早就急出一身汗来。
他领着宋瑾在船篷里面坐下,二人一边看湖上风景,一边闲聊。
中元节的习俗有不少,其中一项是放河灯,寓意是给亡魂引路,早日抵达彼岸。
宋瑾听说这个习俗以后,就决定要在今日放个河灯。
河灯通常是用木头和纸制成荷花状,中间可放灯盏或蜡烛,点燃之后放入河中。
水为阴,说此法可为阴间之人之路,有些人还会在河灯上写下亡人的名讳,确保不会渡错人。
宋瑾也想放盏河灯,季舒白不禁好奇起来:“为谁放河灯?”
宋瑾也在想,她要为谁放河灯?
自己?还是蔓草?
如果说自己穿来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的蔓草去了哪里?
会在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吗?
如果是的话,她留下来的烂摊子,她能应付的来么?
这么一想,蔓草给到她的奴籍忽然不值一提了。
“一个朋友。”
宋瑾没有解释,只是选了一盏河灯,而季舒白选两盏河灯。
两人在岸边点着,趁着夜色将三盏河灯放入水中,看着他们融入其他河灯之中,白天里的河流,到了夜间便成了灯流。
宋瑾看着满河的河灯,心想若是蔓草依旧活着,会不会按照她记忆中的习俗,为她那副身躯放盏河灯?不知道她们将来会不会见面?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二人重新登船,一路往古槐街方向行去。
“这月二十五日你便不必再来了。”
“啊?”宋瑾刚刚情绪才缓过来些,季舒白就叫她别去季家了,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咚的一声响,像是砸进了湖底。
谁知季舒白笑了笑,道:“我月底要出去办差,整个八月都不在府衙,所以叫你不要来了。”
“等我回来了,我便派人给你递消息,不要跑空了。”
宋瑾面上轻松了许多:“我知道了。”
季舒白又叮嘱:“这期间你若有事,可以去衙门里找卢大人,我会托他的。再不然去找柴恒也可,只要帮的上,他也会帮的。”
宋瑾咂摸着这话的味道,怎么觉得怪怪的。
“我能有什么事呀?你怎么把我看得像个闯祸精一样?”
季舒白依旧淡淡笑着:“我只是叮嘱几句,怎么又生气了。”
“才没有!”
“那就好,等我回来,我邀你去我家喝酒。”
“好!”
季舒白直将人送至那棵古槐树下,看着宋瑾进了陆家食铺的门,这才转头离去。
而此刻的陆家食铺里,气氛诡异,一群人关了门,围坐在一起,对着桌上一大包白花花的银子发着呆。
柴恒给了足足五十两的银子,而且是纹银。
别说他们没见过了,宋瑾从前也没得过这许多啊。
“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宋瑾呆站着问。
孟齐答她:“那宋管事说是柴大官人特意赏的,说节日喜庆,大家一道高兴高兴。”
这理由给的,太随意了。
宋瑾盯着那一包白花花的银子,忽然冲过去,一把抱起来就往后院自己的屋里跑去,身后老陆的声音传来。
“你抱去哪里?那可是咱们挣的,你怎么自己抱着跑?不像话!”
宋瑾不理,径直奔上二楼自己的卧房,将那一大包银子摊在床上。
这么多银子,换做从前,宋瑾指定高兴坏了,可今天不一样,她总觉得怪怪的。
季舒白把气氛弄得怪怪的。
“蔓草姐姐,”春云自楼下跟了上来:“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宋瑾笑笑:“不,我高兴,赚到了钱,我高兴。”
她猜测是柴恒今日看季舒白情况不对,怀疑自己跟季舒白关系非同一般,何况还委托他照应自己,所以赏银给的极为大方。
可是这种误会令她不适。
宋瑾看着床上白花花的银子,不禁想到土地,宅院,更大的酒楼,更多的伙计。一想到这些,便觉得纵然有天大的矫情,在银子面前是不是都该收一收?
可偏偏她的心,不听脑子的话。
她的心在想:季舒白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至少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可是究竟又是放在哪个位置上呢?
朋友?情人?
啊呸!
狗屁的情人,亲都没亲上,算个屁的情人。
宋瑾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成为一个良人,一个尽可能接近季舒白道德标准的良人。
宋瑾读书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觉得只要品行好就能够得到不一样的待遇,从前是这样,即使吃了亏,如今还是没长记性。
死性不改,说的大概就是宋瑾这样的人吧。
宋瑾做出了决定,心里反而轻松了,这天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
每天早上几人都得先杀鸡,等白切鸡下了锅,宋瑾便不再管了,只交给陈婆子和春云。她自己则带着两个伙计去买牛奶,回来后她就要准备煮奶茶。
每日午后衙门里会有两个差役挑着担子过来,整锅地挑走,第二日再空锅挑回。
午前两个伙计要把白切鸡送到订过的客人家,等回来便要开始洗花生和毛豆,下午他们要做盐水煮花生和毛豆。
眼下正是吃花生毛豆的季节,除去油炸花生米,五香蚕豆,宋瑾又做了盐水花生和毛豆,比油炸成本低不少,酒楼里倒也喜欢的很。
晚上店里要卖酒,她要说书。
宋瑾听了季舒白的话,没有再继续骂宋江窝囊,秦明软蛋,而是换了选题。
她开始了说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苏州城里独一家说番邦故事的酒楼。
她花了不少的时间把记忆中的故事梗概变成一个丰富的充满细节的完整故事,在对着铺子里的人练习了数遍之后,便开始了新的说书之路。
反响不错,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意外,除了一件事。
那是中元节后的某天,柴家派人来传话,说柴夫人想见见陆掌柜,有事要商议。
宋瑾没有多想,跟着去了。
柴家的正厅里,柴夫人坐在上首右侧,手中端着一杯茶,带着三只金马蹬戒指的右手在慢慢悠悠地刮着茶沫子,一双眼睛却盯在宋瑾身上,面上带笑。
她今日穿着蓝色棉布衣裳,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不一样了,季舒白待她不一样。
那日柴恒把她叫来席间问话,宋瑾的眼神闪躲,季舒白帮着应付过去,接着匆匆忙忙地散了席,又请自己领着裴姑娘去玩耍,回来听柴恒说起,季舒白要离开长洲县一段时日,托他照应宋瑾。
季舒白什么时候跟这个女人这么亲近了?当初不是义正词严地不肯帮她脱籍么?
眼前人有些手段啊。
“陆掌柜,许久不见了,坐吧。”
柴夫人微笑示意她坐下,宋瑾谢过之后便坐了。
“那日陆掌柜调的那味酒倒是特别,从前不曾见过,听说潘大人也很喜欢。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陆掌柜可否分享一二?”
宋瑾微笑着道:“柴夫人喜欢便是在下的荣幸。”
接着便将那酒如何调制的一一说清,反正厨房诸人都是见过的,只是没说那苹果糖浆的制法。
“这个做法倒是新奇,尤其那糖浆,我觉着味道不错,往后想在家中常用。”
宋瑾不由得心中思忖起来,这是要买糖浆,还是要买配方?还是
“你回去帮我制一批糖浆来,我要在家中饮用。”
宋瑾自然应下。
“另外我听说你往衙门里供应什么奶茶?”
“是,眼下天气炎热,衙门里头的人到了下午提不起精神,刚好奶茶解渴提神,若是配上冰块,更是爽口。”
柴夫人笑笑:“那倒是,从前你做的点心总是很的保保的欢心。我看这样吧,往后你也给我备上一份,我每日派人去取便是,还有白切鸡,帮我照旧送来,顺便添一道苦瓜酿,我觉得夏日吃着爽口。”
宋瑾一一应下,只是心中奇怪,这点小事,何劳她亲自吩咐。
“你跟潘大人很熟?”柴夫人转了个圈问话。
“并不熟悉,只是上次在吴县偶遇,有幸一道饮酒耍牌,所以喝过一回。”
“哦,是么?”柴夫人有些皮笑肉不笑,低头饮了口茶道:“你同季大人一道出去许久,想必如今关系非同一般吧?”
真是猜什么来什么。
“我记得当初你要脱籍之时,我还托我相公去找季大人,谁曾想被他断然拒绝,没想到如今,你们倒成了朋友了。”
宋瑾忙道:“季大人不计前嫌,愿意提携在下一把,岂敢言朋友二字。”
“有什么不敢的,这可是季大人亲口说的。”
宋瑾从柴夫人的笑意里猜出中元节那日,季舒白应当是说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情,只是她也不明白到底说了什么,又代表着什么。
“蒙季大人不弃,让在下可以伺候”
宋瑾这话说的变扭,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柴夫人,似乎不介意一般。
“你可知季大人为何至今都不成亲?”
宋瑾老实道:“在下不知。”
“这人啊,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得做该做的事,比如读书科举,比如成亲生子。可偏偏这季大人,极好的年纪,极好的样貌,极好的差事,就是不肯成亲。”
“莫说成亲了,身边连个女子都没有。那日他托我邀请裴姑娘前来,我还当他转性了。如今看来,这转的方向不大对嘛。我看他待你,才是不一般的。”
宋瑾听了这话,并没有觉得多么幸运,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
“夫人说笑了。”
“我可没有说笑,我眼明心亮,看的清楚着呢,你是有几分手段的。”
宋瑾有些坐不住了,一双手捏紧了膝盖:“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柴夫人笑笑,还能从哪里说起。
一个根本不愿帮她脱籍的人,还差点儿把她送进牢里,结果转头成朋友了,她才不傻。
“我这是夸你呢,能够上季大人就是有手段。要我说,咱们女人就当有些手段,何况你还是个做生意的女人。”
第104章 我把你买下来好不好?
与柴夫人的一段对话,让宋瑾从难受变得雀跃,紧接着又是心虚。
雀跃是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季舒白待她不一样,这让她有些高兴,而且柴夫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所谓手段。
身居高位,没有手段,那就是众矢之的,柴夫人又不是什么小白花,心里头亮堂的很。
心虚是因为她料定裴姑娘也会看出来。
就算季舒白同她说的清楚,那裴姑娘是不是真的就不会胡思乱想?她的爹娘又会怎么想?
自己女儿的亲事被一个厨子给搅合了,这厨子还假装跟自己女儿做朋友,十有八九是探军情的。
到时候宋瑾说也说不清了,她并不想裴姑娘误会自己。
宋瑾的心情从欢呼雀跃到忐忑不安,一路上无缝切换着,搅合的心中不宁,脚下不耐烦地沿路踢着石子,直到踢中一个挑担卖油的,叫他好一顿骂,这才消停了下来,一路跑回了古槐巷。
直到人快进了铺子,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跟季舒白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啊,人家看着再暧昧,那也是什么都没有啊。
宋瑾想她可真是个颜狗,人家美男冲她笑一下,她就想到生孩子,将来还埋在一个坟包里。
宋瑾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笨死了,被季舒白的笑脸冲昏了头脑,人家在想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好吧,瞎操什么心呢?
这样想着,宋瑾脚下轻快起来,飞快地奔进铺子。
后面的日子照常忙碌,宋瑾有心想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恰好季舒白出去办差,自己也没有机会再见到裴姑娘,于是一心一意地谋划起自己的生意来。
这一谋划,还真谋划出了一个新生意:蚊香。
眼下正是夏日,苏州又多水,蚊子自然成了祸患,因此每天晚上宋瑾说书时总会伴着一种“啪”“啪”的打蚊子声响,于是宋瑾想到了蚊香。
依照她的记忆,艾草有驱蚊作用,那就只剩怎么做了,总不能一直熏艾吧,烧钱还熏人。
这事真琢磨起来,倒也不难,无非就是用艾叶绒混合一件能一直燃烧的东西,让它持续缓慢地燃烧,而这个东西日日就在宋瑾眼前,那就是炭。
炭磨成细粉,混合磨的稀碎的艾叶,问题在于怎么粘合,以及固定形状。
这个宋瑾不知道,其他人却清楚,这不是跟寺庙里燃香是一个道理嘛,用榆树粉粘合就好了。
宋瑾一下醒悟过来了,再添些雄黄,就能说杀虫了。
于是陆家食铺又添了一桩事情,做蚊香。
磨艾叶,磨炭,磨榆树粉,磨雄黄粉,几个人轮流围着碾子转,尝试了几种比例搭配后,先在各人的屋子里试了,果然奏效。
宋瑾喜不自胜,开始拿出银两大批的购入,那几日陆家食铺后头的天井里处处晒着盘成圈状的蚊香,晒干后夜里就在自己的铺子四角点上。
估摸着跟二十一世纪人们去商场蹭空调是一个道理,宋瑾这个蚊虫少见的铺子客人一下多了起来,宋瑾顺势开始推销自己的蚊香,销量大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开食铺,应该去开蚊香工厂。
宋瑾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来自蚊香,陆家食铺第一回出现了抢购的热潮,她惊讶地发现,人手不够了。
所幸这个时候阿荣回来了。
他赶在六月底请了媒人说下亲事,又将聘礼送了过去,他与杜鹃的亲事便算定下了,婚期就放在八月里。
七月初忙着为迎亲做准备,眼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他便先来了陆家食铺。听见宋瑾说人手不足,便提议等成了亲,让杜鹃也能来后厨帮忙。
多一份银钱,他们也好早日还清债务。宋瑾又缺人手,自然没有不依的道理。
直到此时,宋瑾才算歇了口气,一门心思盘算着要赶在八九月份,秋老虎正盛的时候赚一波大的。
除去店中客人以及街坊邻居,宋瑾又打起了有钱人的主意,于是特制了一小批蚊香由柴家的伙计带了回去,她料定柴家不会不认这笔小账,毕竟五十两的赏银都给了。
所谓特制,其实就是增加了香料。
普通版是原生艾草味,特制版为了卖的贵,也为了与普通人家区分开来,特意增加了迷迭香。
这香料一加,价格成倍上涨,普通人家卖不动,这是专供富贵人家的。
这桩生意虽累,但宋瑾做的开心极了。
相比较柴恒看在季舒白的面子,给了她极大的赏赐,这笔实打实靠自己赚来的银子让她飘飘荡荡的自尊一下落了地,她又心安了。
就在陆家食铺欢欢喜喜忙忙碌碌间,一份帖子送到了宋瑾的手中。
红杏要成亲了,请宋瑾前往观礼。
这是她当初拜访时说好的,如今果然送来了。
宋瑾心中高兴,挑在那日穿了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穿的那身远山紫的直身衣,为防止迷路,又叫上阿荣,还有一个爱凑热闹的春云,在把当日的奶茶交给差役后,三人便一块儿往红杏家去了。
今日的红杏家极为热闹,竹篱笆院墙里头摆满了桌椅,一众亲戚早早前来恭贺,宋瑾递上了自己的那份贺资后便被人指引着地方先坐了喝茶。
宋瑾有些好奇红杏今日如何装扮,偏偏她又是个男装,不便进入房间,便指使春云进去瞧瞧,也好说说话。
春云答应着去了。
宋瑾一边喝着茶,一边同阿荣闲聊。
阿荣过些时日便要成亲了,眼下对于这边的仪式也是相当好奇,毕竟他马上就要经历了,因此看的兴致勃勃。
迎亲的队伍要在傍晚才会来,宋瑾耐心地候着,结果新郎还没等到,先等到春云从屋里鼓着腮帮子出来了。
“怎么了?见着新娘子不高兴啊?”
春云嘟囔:“红杏姐姐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啊?”
春云仰起脑袋,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用力思考着,一时也说不清哪里不高兴,只道:“我见她在哭。”
“在哭?”宋瑾和阿荣都惊讶起来:“你可问了为什么?”
“我问了,她不肯讲。”
宋瑾看着正在迎客的红杏爹娘,满脸的喜色,不禁皱起眉头来。
“是不是红杏有了喜欢的人,又叫她爹娘许给别人了?”
阿荣这样猜着,毕竟若是杜鹃未能嫁给他的话,只怕那日也是要哭的。
“从前不曾听说过呀。”
宋瑾之前在食鼎楼与红杏算亲近的,夜里都在一张铺上,从未听说她有什么心仪之人,怎么今日倒哭起来了?
宋瑾不解,又不好进去问,只得干坐着等待,这一等,便等到了迎亲队伍来。
远远的,宋瑾听见外头路上炮声阵阵,锣鼓喧天,待她站起身来,伸长脖子从篱笆院墙往外看去,就见村中小路上长长的迎亲队伍。
前面一班鼓乐队伍敲敲打打,后面紧随一人。宋瑾看他穿着一身青色缎地大袖袍,肩头挂着红,玄色方巾上簪了一对金花,骑在一匹马上,整个上半身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打眼看去,像是一根软烂的面条,细细的,坨坨的,要烂了似的。
宋瑾的眼睛落在那人的脸上,越瞧越不对劲,她扯了扯身边的阿荣。
“阿荣,这新郎官是不是不对劲啊?”
阿荣也皱着眉头:“这人怎么看起来病病歪歪的?”
旁边有凑热闹的人听了去,接过话茬道:“不病病歪歪的能叫刘老汉捡这么大个便宜?”
“什么便宜?”
“冲喜啊,那聘资抬了好几箱子进屋,给他乐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凭空一个响雷炸在宋瑾的头顶上,那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和热闹喧天的鼓萧声瞬间都消失了,宋瑾只听见耳边嗡嗡地直响。
冲喜
一个很久远的词汇,像是一只带毒的蜂,突然扎进宋瑾的世界里,扎破了她的幻想,扎的她一哆嗦,浑身尖锐地痛起来。
她呆在那里,已然忘却今日是来凑热闹的。
大红的喜服,绡金的盖头,红杏被媒人牵着坐进了一顶红罗帷帐的暖轿里头。
宋瑾如梦初醒一般,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然而没人理她,她抬脚要跑,却被人拦住了。
“掌柜的,今日可不兴闹事。”阿荣拉住了她。
“人家成亲,爹娘定下的,吉时到了,岂有等等的道理?”旁边人也跟着拦她。
“是呀,这成亲乃是大事,双方定了亲,选了日子,你若闹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可是就让红杏嫁给这么一个病秧子么?”
阿荣说不出话来,旁边人道:“这有什么办法,人家爹娘做主,你一个外人还想主持公道?别说是你了,就是知县老爷来了,这桩亲事也是定了的,谁也改它不得。”
“这岂不是要把活人送进死人墓里。”
“这墓可是红杏爹娘亲手掘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法子。”
身边几个知情的都在压低声音说着话。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嫁给一个病秧子。”
“将来要是相公死了给她改嫁还好,就怕熬十多年不死,到时候姑娘大了,还在婆家,不知道要怎么熬。“
“造孽啊。”
“有什么办法,爹娘做的主,咱们同情有什么用啊。”
宋瑾的视线模糊起来,她第一回在这里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模模糊糊间,她似乎看见那红色暖轿的窗帘晃了一下,紧接着一张脸从帘子后面闪现出来。
红杏掀了盖头,透过轿窗看见了宋瑾,宋瑾也看见了她。
通红的眼眶,尚未离开娘家,脸上的脂粉已经显出斑驳的痕迹,像是一个正值韶华的姑娘出现在古老的照片里,既年轻,又老气。
红杏的脸在帘子后一闪而过,跟在轿子边的媒人扯下了帘子,轿子缓缓抬起,将一个正值韶华的姑娘抬进一个病歪歪男人的新房。
宋瑾的身子僵住了,原本来观礼的喜气从她身上散尽,那病恹恹男人的死气仿佛过渡到了她的身上,而她整个人也与这个世*界隔离开来,魂游天外一般,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荒谬之感。
“回去,我们去找季大人。”
头一回宋瑾这么着急地想见季舒白,她不由分说地往外跑去,后头阿荣和春云追了上来。
“掌柜的,你忘了季大人这个月不在县里么?况且,这都要入夜了,衙门里也没人理咱的。”
更深的无力感袭来,宋瑾脚下发软,几乎把自己绊倒。
“那怎么办?”
迎亲队伍的喧嚣在那头,宋瑾无力的哭声在这头,还有一个哭的不见响。
红杏到底被抬进了今日的婚房。
宋瑾浑身无力,阿荣雇了辆牛车进城,三人好歹是平安回来了。
店中诸人见宋瑾病恹恹的,心中讶异:“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红杏家观礼了么,怎么不高兴啊?”
阿荣用眼神示意不要问了,由春云将人扶进了里屋,打水给她洗洗睡,今夜也别提说书的事情了。
可是宋瑾她睡不着觉,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看起来竟比那新郎官还要吓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许久,自打脱籍以后便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可是今日一场观礼叫她觉得唇亡齿寒,浑身发凉。
外头虫鸣不止,身边人呼吸均匀,宋瑾转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春云,脑子里不禁回想起老陆的那句话。
“等她长大了,能嫁人了,人家爹娘收了聘资,照样给你带走嫁人。”
到了那个时候,她有办法抵抗么?
宋瑾想,她没办法,春云也没办法,她得想个办法才行,不能让春云也有这个风险,她得提前规避。
她支起身子,伸手去推春云:“春云,春云,你醒醒。”
春云正睡的香甜,此刻被宋瑾推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问:“姐姐,怎么了?”
“春云,我把你买下来好不好?”
第105章 这不就是买奴么。
当初宋瑾随季舒白到各县巡视时,没少窝在衙门里翻看案卷文书,这其中的道道她多少知道些。
比如她作为普通人,是没有资格蓄奴的,那是士大夫阶层的特权。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买奴,但是这里头有个漏洞,那就是买婚书。
她原想依靠这个漏洞来为自己招婿,好让自己在陆家站稳脚跟,不至于成为一个不能继承财产的人,但是现在看来,这个规则用在春云身上正好。
她买下春云的婚书,春云便是自己的人,将来要嫁谁都得由自己说了算,她亲爹娘也干涉不得。
这本质上与奴差不多,但却不是贱籍,若是男子,照样可以参加科举,这便给不是士人阶层的宋瑾提供了便利。
宋瑾想用这个法子给春云上一层保险,至于银子,春云这样的丫头,约莫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她如今也拿的出来。
宋瑾将打算说于春云听,春云听得迷迷糊糊的,仰着小脸反问:“咱不是白花那银子么?你买不买,我都在你家做活呀,不买不是省下一笔银子来?”
“若你爹娘像红杏爹娘那样,把你嫁给不想嫁的人呢?”
春云听了这话,躺倒在床,两眼空洞地盯着床顶道:“都是要嫁人的,这嫁给谁,难道还能自己说了算?”
“若是我买下来了,你就能说了算。”
“真的?”听了这个话,提了提精神。
“当然是真,不管你将来是嫁人,还是跟我在后厨里做菜烧饭,若是能耐了,没准还能跟我一样,自己开家店呢。”
春云听了这话,一下就高兴起来,道了声好后,两人就躺在床上商议该怎么办这件事。
宋瑾的一个要求是别告诉自己爹,免得到时候她爹插手,她顶着个“孝”字在脑袋上,将来未必能争的过她爹。
春云答应了。
两人说定,除去买主自己和被卖的春云,他们还需要一个中间人,以及一个媒人。
中间人宋瑾想好了,就找阿荣,然后托阿荣再找一个人,到时候契书上签了字,画了押,手续便算齐全了。
第二日宋瑾拉着阿荣到角落里将打算一说,阿荣也没说什么,只说他抽空去找个媒人,到时候一齐去春云爹娘处把事办妥。
宋瑾答应了。
约莫过了两日,阿荣便说人找到了,他间壁的一个大哥可以做媒人,来帮着签契书。
宋瑾一刻也不想等,凑齐了人,找了空闲,便带着人出去了,对她爹只说去办事,却不说办什么事,惹得她爹一顿唠叨。
一行四人找去了春云家。
说是春云家,其实就是一个泥土夯的房子,用竹篱笆围了一方院子。从前是农户,后来田地被柏家买去后便成了柏家的佃农,再后来因为缺银钱,索性卖了身,成了柏家家奴,人依旧在这里种着地。
春云出生在这里,后来被带进了柏家做奴婢,也是在柏家与蔓草相识的,后来某一天喂了魂穿而来的宋瑾一口干馒头,再到今日,宋瑾决心买下春云,让她以后的一切都可以让自己参与决定。
几人在春云家见到了春云的娘亲,一个正在生火做饭,等着汉子回来用午饭的妇人。
一袭土黄色苎布衣裙,千补百纳的,快要看不见最开始的颜色,头上一方半旧的青布帕子裹头,衬的一张脸越发蜡黄。
“娘——”
春云是高兴的,欢欢喜喜奔过去抱住了妇人的腰。
“你咋的回来了?”妇人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多了一丝愁绪。
“娘,蔓草姐姐带我回来看你。”
那妇人抬头看了看宋瑾,又看了看随她一道来的二人,面上露出一丝惊慌来。
“是春云闯什么祸事了?”
宋瑾笑道:“没有,春云很好,我今日来是想同春云她爹谈桩生意,不知道人可在?”
那妇人听说谈生意,更加局促了,宋瑾便说他们几人在家里等,由妇人去田间把春云她爹叫回来,几人好做商议。
妇人请几人在堂屋坐了,各添了碗水,这才叫春云在家看着,她去地里寻人。
春云的爹,是一个晒的黑黝黝的汉子,头上带着一顶四方瓦楞帽子,上身一件没有袖子的粗布短衣,能看见胳膊上不均匀的肤色,似是晒脱过皮。
布带束腰,裤腿被卷的高高的,露出带着水珠的小腿肚来,似是刚在河里洗过,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人走进屋里时,仿佛带着一股热气,那阳光在他身上灼下的痕迹,带着滚烫的温度,跟着那人挤进屋里来,众人觉得更热了。
那双眼睛倒是有神,扫了一圈堂屋,视线落在宋瑾脸上:“你们来找老汉有事?”
他放下扛在肩上的锄头,接过妇人递过来的一碗水,喝的咕咚咕咚的。
“我想买下春云。”宋瑾开门见山。
那老汉倒也不惊讶,只问:“买去做甚?”
“在我家后厨帮忙。”
“现在不就在嘛,老汉也没跟你们要钱。”
宋瑾轻笑一声,察觉到自己可能要碰钉子了,反而起了精神。
“你要不要钱是一码事,如今我要把钱塞进你手里头,就看你要不要了。”
没人跟钱过不去,就是亲女儿,在这大明也是明码标价的。
那老汉坐了下来,问道:“多少钱?”
“四两银子。”
报出价格,她察觉到春云她爹顿了下,没有如刚刚一般立刻否决她,她便知道此事有戏。
“你干嘛要买她?如今不是一样的用么?”
宋瑾淡淡道:“话分两头,人我是用了的,但是衣食住行我也没亏了她,与其说是我在用她,不如说我是在替您养着她。如今是归了我,可等过两年,她到了能嫁人的年纪,您收了聘资,将人带走嫁人,我上哪里讨公道去。”
“这不是你自愿的嘛,你说你愿意带着她,我们也没想你把她从柏家带出来。”
宋瑾已经不是第一回听人说这话了,早已见怪不怪,此刻只是冷静地对春云道:“春云,你去院子外头玩会儿,待会儿再回来。”
春云抬头看了看她娘,见她娘点头了才出了门去。
等人走了,宋瑾才接着说话:“我是自愿带着她,供她吃供她喝,若我愿意,将来也很乐意给她寻一门好的亲事,总比跟你在这田间地头栽秧割稻的好。”
“我待她好,自然也是要回报的,若是您随时都能把她带走,那我图什么?图自己钱多,还是图她大夏天晚上给我暖被窝?”
老汉嘀咕:“这可跟我没关系,我没逼你,你不带出来,她在柏家也挺好。”
宋瑾冷笑一声:“在我手里,她将来会更好。我直说了吧,今日我来便是下聘的,我要买下春云,从今往后她便是我家的人,将来婚姻嫁娶,都要由我说了算,自然,我也会供养她。”
“这不就是买奴么。”
“不错,我就是买奴,但人前人后,我都是来下聘的。”
“你们老陆家又没男子,你使唤她两年,然后该咋样就咋样嘛。”
宋瑾气不打一处来,所谓使唤两年,也就是她用两年,也养两年。所谓该咋样就咋样,就是等春云十四岁了,便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到时候带回家来,直接收了聘资嫁人就好。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收,无非是没得对比,若是再养两年,等人大一些,价格也可以贵些。
宋瑾压着脾气,倚在那把老旧的椅子上,反问一句:“你可知当初春云是如何离开的柏家?”
“不是你带的么?”
宋瑾笑道:“没错,就是我带的。我们一道合谋害了府衙里的通判,通判大人恼了,要柏家把我们几个赔过去,原是想折磨折磨好消消气。幸好我与同知大人交情深厚,他出面帮我周旋,我们才得脱身。”
宋瑾说到这里,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老汉,由着他去猜这背后的意思。
她在官府有人。
“那是你厉害,我们庄稼人没那个本事。”
宋瑾没有好气道:“您如今是家奴了,谈不上什么庄稼人,将来给春云议亲,难道从村东家嫁到村西家去?但若是跟在我身边,我让同知大人帮我留意着,将来嫁个吃公家饭的,您也算长脸了。”
春云她爹嗫嚅了下嘴唇,抬眼看了看蹲在院门口东张西望的春云,脑中不禁反复回荡着宋瑾那句话:“将来嫁个吃公家饭的”
“成,你要买,你就买去吧,五两银子,将来春云记着你的恩情,你也少不得沾光。”
“三两银子。”
宋瑾最讨厌人蹬鼻子上脸,可春云她爹不乐意了:“你刚刚还说四两,怎的如今还降价了?”
“我刚刚也没费这么些口舌,耽误我做生意。”
“四两。”
“三两五钱。”
“这老陆尽种歪脖子树。”
几人也不含糊,宋瑾当时就拿出了阿荣提前写好的买婚书,叫那老汉签字画押。
老汉虽不识字,却也精明,怕不识字签了文书叫人骗了去,于是领着几人一道去村里找了个门馆先生,叫那人念给他听,所费银钱由宋瑾来付。
宋瑾答应了。
所幸门馆先生离得不远,几人快走一阵也就到了,宋瑾递上契书,只听那门馆先生念道:
“立卖婚书五都住人于运升,今因缺食,夫妇商议,自情愿将女于春云,命系戊辰年三月十八日巳时,凭媒说中出卖与家主陆才名下为仆,三面议作财礼银叁两五钱整。其银当日收足。其女成人日后,听从家主婚配,永远子孙听家主呼唤使用,不得生心异变。如有等情,听从家主呈公理治。恐后无凭,立此卖女婚书存照。长命富贵,婚书大吉。万历八年八月十日,立婚书人于运升,媒人李英,中见人陈家荣。”【1】
这份契书,是宋瑾根据自己读案卷时的的记忆,跟阿荣商议后写下的,写成家主陆才也是二人商议后定的,因为宋瑾目前还没有资格做家主,必须得打着她爹的名号办事,这也是为什么宋瑾当初一定要带着爹一道脱籍的原因。
在这个年代,独身女子很难独立生存,必须得找个男子依附着才能办事。
那先生念完,将契书往前一放:“呐,就这些,三个铜板。”
春云她爹捏着那张纸嘀咕:“缺食卖女,这多难听呀。”
“那你找个理由?”门馆先生也没什么好脾气:“什么理由不是卖呢?你说是也不是?”
春云她爹终于不再言声,收下了宋瑾递上的银子。
银是好银,白花花的,一看就是从整块纹银上绞下来的,他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也不再计较是何原因才去卖女,乖乖地在指定的位置上按下了手印。
各人签字画押完毕,这笔交易也就算完成了,宋瑾付了门馆先生三个铜板,收好契书,拉着春云就要随众人回城里。
刚迈出去几步,宋瑾又独自折回来,叮嘱春云她爹:“今日之事我们几人知晓便好,不要告诉我爹,若是我爹知道我手中有春云的卖婚书,他打起了主意,你就别指望你闺女吃上官家饭了。”
老汉谄媚笑道:“懂,懂,都懂得。”
宋瑾见他那样,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便走,春云她爹在身后轻声嘀咕:“要不要吃了午饭再走,我叫浑家多烧两个菜?”
声音轻的多走几步都听不见,宋瑾也懒得理会,径直往前走去,追上了三人。
老汉摸了摸怀里渐渐焐热的银子,又看了眼被牵走的春云,小跑着回了土房子。
“娘子,今儿中午加菜。”
宋瑾买了春云,觉得了了一桩心事,心里有些高兴,可是拉着春云的手却越来越重。
小丫头走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拖。
“怎么了?不高兴了么?”
宋瑾扯了扯春云的胳膊,将她拉近些。
“往后我是不是就是你的奴婢了?”
宋瑾笑笑,捏了捏她的脸:“不是奴婢,是姐妹。”
春云一下仰起头来:“姐妹?”
“对,以后就是真姐妹了。”
春云瞬间绽开笑脸,乐呵呵地大叫了一声姐姐,宋瑾高声应下,两人在路上旁若无人地一蹦一跳地走着,可是越走,宋瑾的心也越沉。
春云有保障了,那她的保障呢?在哪里?
她看了看天,快要月中了,季舒白还要过多久才能回来呢?
曾经她对人口买卖是那么的厌恶,她就是受害者之一,而如今,她竟然也做起了这种事情,并且用它来保护一个人。
季舒白当初对她讲的一句话不禁浮现在脑海里:
“有时候或许会有人需要它。”
怪不得袭人不愿意家里人赎身,一心要做宝玉的小老婆。
第106章 打得他身上那件湖纱道袍黑一块黑一块的
宋瑾瞒着自己的爹,悄悄地买下了春云,自此春云算是有了一个保障,起码她爹没办法为了银子将她来日乱嫁。
可宋瑾却在为自己操心,她不想把一切都寄托在他爹的良心上,万一哪天他被人蛊惑,觉得自己能赚钱了,腰板硬了,开始要面子了,要女儿守起本分来,她就惨了。
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跟老陆闹翻。
这个世界是父为子纲,她在哪里都赢不了,她不想冒这个险。
宋瑾心中慌乱,接连几日向来挑奶茶的差役打听季大人几时回来,却都说得下个月,她只得作罢。
谁曾想季舒白没等回来,先等来了另一个人,文新。
文新来的时候,宋瑾还在后厨里帮着煮今夜要卖的水煮花生和毛豆,孟齐突然进来说话,说从前那位文公子到了,问起她来。
宋瑾听罢,洗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就出去了。
文新还是老样子,圆脸细眼,看起来憨憨的,一身簇新的天青色湖纱道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拣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往口中一丢,还没开始嚼,就见宋瑾走了出来,当即嘿嘿一笑。
“陆掌柜,许久不见了,原来在此地发财呢。”
宋瑾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见他调侃面不改色走近道:“刚刚伙计来说有贵客驾临,没想到是文公子。”
文新不大吃她那套,笑着戳穿她:“在你这里,我也不算贵客吧,不讨人嫌就不错了。”
宋瑾也不反对,只是问:“文公子可想吃些什么?小店今日有清蒸鲈鱼,黄金南瓜”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宋瑾话未说完,文新便出言打断:“我是来同你叙叙旧的。”
宋瑾哼笑一声:“你我之间有什么旧可叙的?”
“有,当然有。”文新站起身来,撒开那把泥金扇子,不紧不慢道:“真论起来,咱们还差点儿做了夫妻呢。当初你脱籍,我都不曾为难你,你也该谢谢我呀。否则有这婚约在,哪有你跟那季大人眉来眼去的日子。”
宋瑾气到想笑:“是么?说起这婚约,我倒想问问,咱们是交换过婚书了,还是你曾经领着媒人下过聘了?”
文新的脸僵了一下,宋瑾接着道:“我没记错的话,一样都没有吧?既然没有,何来婚约?你又有什么理由来为难我?”
文新听罢,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却又不肯就此收手。
“你别忘了,你还签了两千两借契呢。”
“你去闹啊,最好闹到柏元槐知道大奶奶往外挪了两千两的银子,到时候看大奶奶怎么收拾你,何况,这笔银子可是你保的债,真闹起来,你也占不到便宜。”
文新嗤笑一声:“从前是怕,如今却是不怕了。”
宋瑾听了愣了一下,问起为什么。
“柏元槐又不是傻子,没多久就发现了这笔生意,明里暗里的收回了这笔银子。姑姑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我也是闲人一个了。”
宋瑾明白过来了,他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可是那银子都还回去了,难不成还叫她再还一遍?
“你想用大奶奶的借契来威胁我?”
“不不不,误会,误会。”文新再次露出那谄媚的笑容,以扇掩唇,悄声问道:“你同季大人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原来是冲着季舒白来的,宋瑾别过脸去,不乐意答他。
“这有发财的机会,你也带上我一个嘛,你一向有眼光的,是不是?”
宋瑾明白过来了,这是一个要来走季舒白门路的,她可没忘当初文新对她是怎么个打算。
放到他屋里做妾,整天做饭的妾。
干他爹的!
“我若有机会,我为什么不自己发财,没看见我还开着这小店么?”
宋瑾说完懒得再理,转头就往里间走,谁知那文新不知好歹地跟上来。
“你别走啊,有些事情你办不成,但我可以办是不是?”
宋瑾依旧没理他,文新自觉无趣,扫视了一圈里头的院子,似是发现了什么道:“我看你这小院也不错嘛,话说你当初离开时所带的那些银子,够买这么大个院子,够雇这么些人么?”
“这季大人该不是收了你吧?那怎么还让你烧菜做饭,也不知道心哎哟——”
文新话未说完便挨了宋瑾一个嘴巴子:“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文新几时在女人身上吃过这等亏,当场就火了:“好啊,有本事,攀上高枝了呀,怪不得我姑姑都得让你三分,你还给我装哎哟——”
宋瑾这回没用手,使上了烧火棍。
手腕粗细的棍子抓在手里,前头烧的黑黢黢的,抬手交往文新的脸上身上招呼,打得文新四处乱窜,打得他身上那件湖纱道袍黑一块黑一块的,在院子里蹦跶了一圈后,终于蹿出了陆家食铺,跑走前只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宋瑾打了人,出了气,过了瘾,几个伙计和她娘却都在担心。
“掌柜的,这样得罪人是不是不大好?”
“就是啊,好歹是文家的公子,往后还是能和气就和气吧。”
“不过有季大人给咱们撑腰应该不打紧的。”
宋瑾打完了人,气性也下去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季舒白走之前的嘱托。
有事去找卢骏年,再不然找柴恒也行,她当时还嘲笑季舒白把她当惹祸精,如今看来季舒白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自己。
“我下次收敛些就是了。”宋瑾有些发虚,觉得往后还是压一压脾气的好。
季舒白像个大招牌,一边被她拿出来狐假虎威,一边也被他人觊觎,文新的到来让宋瑾觉得季舒白越发重要起来,以至于在这年的中秋,她破天荒地主动去拜月,祈祷平安的对象是季舒白。
宋瑾有心收敛,却依旧要赚钱,八月一过,九月能卖蚊香的日子就不多了,就在大家着急不能再多卖些时日,存些银钱好过冬的时候,宋瑾又提了两个点子。
一个是板栗,一个是皮蛋。
九月一到,板栗便上市了,集市里,街头上,四处都有人卖,价格便宜,不过两文钱一斤,过些时日还能更便宜些。
宋瑾想着,若是到了冬日呢?价格翻个两三倍,甚至四五倍卖给富贵人家,是不是轻轻松松?
她做生意,就不想在穷人身上赚钱,因为穷人身上没钱可惦记。
这个生意的好处是本钱少,费的力气也少,缺点是甭管翻几倍,她也赚不了多少,最多赚件棉衣回来。
但是苍蝇腿也是肉嘛。
关于保存板栗的法子,宋瑾还是小时候在家里学的。
一口大瓮,底下摆上一层草木灰,上面一层板栗,就这么一层一层的叠起来,最顶层撒上一点水,沾湿草木灰,也不必封严实,直接盖上盖子便能一直保存到冬天里。
吃的时候也简单,取出来,洗去草木灰,直接吃的话同新鲜的摆在桌上两三天口感无异,脆生生,甜丝丝的,在冬日里是很稀罕的。
到时候一屋子人,围着丢了几颗板栗的炉火,吃一锅板栗烧鸡,那香气绝对能抵寒冬腊月的狂风暴雪。
宋瑾光是想想就觉得流口水,这板栗她是留定了,没准儿就是冬天里的招牌菜。
再一个是皮蛋。
大明吃咸鸭蛋已属常见,但是皮蛋却未发明出来,或者说即使发明了,也没有传到苏州来,宋瑾便想着做皮蛋生意。
夏天不做,是因为天气太热,皮蛋会坏,天气一凉刚好下手。
宋瑾连菜谱都想好了,秋天冬天里虾仁皮蛋粥,春天里皮蛋豆腐汤上汤豆苗,夏天里凉拌皮蛋,到时候又是独一道的菜,还能卖一卖皮蛋,她光是想想,脸上就笑开了花。
大富大贵是不大可能了,但是丰衣足食她做到了。
宋瑾不想大富大贵,她可能这辈子就没有那个命,也很少有人有那个命。
大明有沈万三,清朝有胡雪岩,哪一个不是被人盯的紧紧的,稍有不慎就得掉脑袋。
生意做到那个地步,就不再只是一个生意人了,那是跟朝廷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宋瑾不想参与这大明的朝廷,她烦许多当官的,烦那套东西。
她厌恶透了。
但名利名利,有名才有利,有利就一定有名,这二者脱不开关系。
要想有名,就得有社会地位,或者得往上爬,那就得跟当官的窝在一起穿一条裤子。她眼下只是跟季舒白走的近些,就已经被文新盯上了,要是再往上爬一爬,宋瑾想她不就是性转版西门庆么?
可是西门庆顶多花些银子巴结下,她拿什么巴结?一想到文新那句话她就胃里犯恶心。
在有些男人眼里,女人不脱裤子是办不成事的。
有些事情不是你做成什么样,人家就会认为是什么样,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她堵不住,只会害了自己,还不如赚点小钱过日子,起码安生些。
宋瑾想到便去做。
她先招呼两个伙计去买两口大瓮回来,再从卖板栗的农户那里定下几十斤的板栗,同时要他送来几捆干稻草,她有用处。
宋瑾想,她如今店中生意也逐渐稳定起来,等天气一凉,她便可以增加菜色,一天换一个花样。
今天板栗烧鸡,明天板栗红烧肉,后天板栗炖猪蹄,饭也可以试试排骨板栗焖饭,她自己先吃个过瘾。
这天晚上她就煮了一锅子。
配菜不多,香菇切成薄片,此刻没有腊肉,她便用鲜肉替了。肥肉切片,下锅爆出油后添了香菇一道炒过,香菇炒软后加板栗炒匀,最后再加一些酱油上色。
宋瑾喜欢在这一步多添些水,将水沾染上油和佐料的味道,然后当成煮饭的水一起下到米锅里,这样米饭就会很均匀地粘上油,吃起来会更香。
板栗单独挑出来,随米一道煮了,爆过的肉和炒香的香菇则在焖饭的时候才添进去。
等饭焖熟,锅盖一掀,一股板栗的香气夹杂着油香气蒸腾而上,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去吸。
有了这锅饭也不必炒菜了,一人一碗抱着就开始吃,宋瑾却慢一步,等众人碗里都添满了,她开始铲锅巴。
自打没了柴火饭后,她就很难吃上锅巴,如今来这大明,她倒是满足了,而今日的锅巴又不大一样。
焦香,咸香,肉香,一口下去咔咔脆响,宋瑾连碗也不要了,将锅巴抓在手里一折就往口里送,陈婆子见了笑话她。
“多大的人了,怎么跟没吃过锅巴似的,站在灶台边就开始吃上了。”
宋瑾笑呵呵地一边铲一边道:“等天凉了,咱们做些腊肉,配上胡萝卜来煮,比今天的还好吃呢。”
春云在不远处听了这个话,也跑来灶边放了碗筷,跟着抓锅巴吃,结果连连说好。
“这个好吃,比以前的锅巴好吃,我也要。”
春云撬了一大块锅巴到手里,又从碗里挑出一些香菇肥肉铺上去,再对折起来,像个锅巴夹菜,一下塞了一大口到嘴里,一边享受地“嗯嗯嗯”低吟着,一边听她嘴里发出来的嘎嘣嘎嘣的声音。
这顿饭大家吃的心满意足。
第107章 女流氓?有见识?还是有见识的女流氓?
宋瑾做好了接下来生意的打算,便开始安安心心地说起她的书来。九月的一天晚上,她再一次讲起了她抄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话说这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宴会上遥遥一见,便倾心不已。回去之后这罗密欧是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惦记着心上人。”
“这日他就求了那朱丽叶的乳母,帮他同心上人阳台相会。”
“俗话说的好啊,这有情人见心上人,那就是书童摔了课本下了学,身未动,心已飞。这有情人与心上人分离,那就是书童拾起课本上学堂,恨不得太阳永不升起”
宋瑾说到这里的时候,余光瞥见铺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无需看脸,只见那高大的身材,板正的身姿往那里一坐,她便知道是谁来。
宋瑾第一回尝到心花怒放的滋味,什么被人误会同他关系混乱,什么被裴姑娘家里误会借机亲近挑拨,什么沾他的光赚了银钱损了自尊,一时间全都丢开了,恨不得当场就撂下摊子朝他奔过去。
她想,她完了。
宋瑾说完一段书,中间停下喝茶歇息,又见那个身影站起朝门外走去,当下放了茶碗就追了出去。
季舒白脚步快,宋瑾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说远也不远,就在街口那棵古槐树下摇着扇子候着。
宋瑾小跑几步奔过去。
“季大人——季大人——”
她不想过多的去考虑为什么见了季舒白会心花怒放,也不想将来二人还能进步多少,只想着在这个世界里,他可能是她唯一的靠山了,她必须放下一切胡思乱想,尽力跟他走的亲近些。
季舒白见人奔过来,轻笑一声:“许久不见了。”
宋瑾跑到跟前,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能笑的那么灿烂。
“你回来啦?”
“嗯,刚到不久。”
宋瑾更高兴了,谁知下一刻季舒白忽然弯下腰来:
“一个多月不见,你倒是从喊打喊杀变成翻姑娘家阳台了,你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宋瑾咯咯一笑,道:“那我下回给你换个。”
说完扫了他一眼,见他穿一件鹦哥绿纻丝褶子衣,便后退一步,圈手作揖,粗着嗓子道:“洒家是陆家食铺掌柜,姓陆,讳个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1】
季舒白啪地一声收了扇子,轻打在宋瑾的小臂上:“休要学那花和尚。”
宋瑾笑着跳开了:“你不也学那花和尚穿鹦哥绿纻丝袍么,下回我给你讲个倒拔垂杨柳,不知道大人可有那力气,也去学上一学?”
“你胡说,我几时学他了,下回再也不穿绿了。”
宋瑾道:“别,大人穿绿色好看。”
“我才刚回来,你就调笑我。”
宋瑾背着手,立在街上,咯咯直笑。
季舒白忍不住道:“你这陆姑娘,早晚要成鲁姑娘。”
“成鲁姑娘好啊,鲁姑娘多义气。”
“莽直,暴躁,粗鲁,这些你倒不嫌弃了?”
宋瑾道:“那也得看跟谁比。”
“若是同那打虎的武松比,你又该嫌弃花和尚了。”
谁知宋瑾嘴巴一撅,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才瞧不上他呢。”
“这是何故?”
宋瑾一边转身往一侧桥上走去,一边道:“他凭什么说篱牢犬不入呀?”【2】
季舒白听了一愣,抬脚跟过来:“难道那潘金莲勾引人还有理了?”
宋瑾道:“勾引是没有理,可她为什么会嫁给武大郎?谁也没替她叫过屈,又凭什么责骂她?那武大郎占尽便宜,还让金莲一女侍二夫,自己又老又丑又穷又懦弱,靠着女人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等有了兄弟来撑腰,竟学会要求娘子守贞,还把娘子关在家中了。要我说那潘金莲散了银钱,买了房子,最后竟是给自己买了座牢笼,换成是谁都会抱怨的吧?”【3】
“什么一女侍二夫,你读的什么书?那潘金莲虽被人陷害,可”
“可什么?”
“可可勾引小叔这等事情,自然是有违妇道的。”季舒白在大街上一提勾引,音量就小了许多。
“那武大郎分文不出,娶了个美*娇娘算什么?但凡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这等好事落不到他头上。娶回来也守不住的,岂能全怪人家娘子。”
“可这事与武松也没有干系啊,你怎的还牵连上他了。”
宋瑾靠在栏杆上嘀咕:“我就是不喜欢他,而且我觉得大人也不当喜欢他。”
“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是官,他是寇,你若喜欢他,大人岂非”
宋瑾一脸的坏笑,笑得季舒白慌忙辩解:“你胡说,这一码归一码,乱世之中,岂能与当下太平盛世相提并论。”
宋瑾道:“那也不喜欢。俗话说的好,这冤有头债有主,人家花和尚尚知道谁是祸害就是找谁,那武松虽称好汉,却祸及妇人幼儿,简直穷凶极恶,罪不可恕。”
季舒白听到这里,忽然放松了些,站在上头也倚在在栏杆上道:“原来你是为了鸳鸯楼里的一众妇幼鸣不平。”【4】
“难道不是么?武松的做法与满门抄斩有何区别。就是依大明律,也着实过了些。大人是官,应当明白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怎能私自动刑,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称好汉?应当称罪犯。”
季舒白笑了笑,双手抱胸,满脸的轻松:“我若是没有听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故事里,似乎也有私下决斗的戏份吧?”
“所以这注定是一桩爱情悲剧。”
季舒白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更甚,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笑什么?”宋瑾鼓着腮帮子质问他。
“我还以为”季舒白说到一半又不说,把宋瑾急的推他。
“你说呀,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潘金莲杀夫有理。”
季舒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他至今没有忘记宋瑾对“寡妇”一事的执着。
“我并没有觉得她出轨有理,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如果她可怜的时候人人都不同情她,那凭什么人家犯错的时候,各个都要来怪她呢?”
宋瑾仰起脑袋皱着眉头,说的极认真。
潘金莲在后世已然成为放□□子的代名词,可是宋江也杀老婆,西门庆也害兄弟,甚至李瓶儿也害过老公,武松也杀过无辜,凭什么潘金莲就要受到那么大的争议?武松却成了好汉,宋江成了宋公明?
她不服气。
“你觉得这事不公平?”
“这事就是不公平。”
季舒白听了这话,背靠着栏杆,身子微微后仰,略一思索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说的都对,可是这一女侍二夫是哪里来的?”
“啊?”
季舒白弯下腰来,将一张脸凑近宋瑾,字字清晰地问:“你说武大郎让妻子一女侍二夫,这是哪里胡编来的?”
宋瑾眨巴着眼,僵硬地将脑袋别到一边去。
“这个”
“哪个?”
“那个”
“到底哪个?”
宋瑾咬了咬唇,打算先发制人:“大人居然都没有读过么?”
“读过什么?”
“关于潘金莲的书呀。我看大人进士出身,还以为多了不起呢,原来还有不曾读过的书呀。那今日我就勉为其难,让大人来跟我请教请教吧。”
说完在季舒白身前绕了个半圈,从台阶的下方走至上方,站到季舒白的高处,双手叉腰,抬起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看人,一脸趾高气昂的样子。
她的“地位”可算比他高了。
季舒白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歪在栏杆上:“好啊,今日小生便来请教请教我们陆掌柜。”
“是陆先生,我做个门馆先生都是屈才。”
宋瑾口出狂言,逗了季舒白笑弯了腰,宋瑾正色道:“季公子,你当对我放尊重些。”
待季舒白好不容易笑够了,直起腰来时,脸上已经通红一片,给他乐的够呛。
季舒白倒是配合,拱手作揖道:“陆先生,学生有一事请教。”
“季公子请讲吧。”宋瑾得意至极。
“不知先生刚刚提起这有关潘金莲的书,指的是哪一本?”
宋瑾用脚掌拍打着石阶,脑子飞速旋转,这可怎么答?这年头到底写出来没?没写出来她还能编自己是在那个世界看到的,若是写出来了,这开场就来一个“二八佳人体似酥”,季舒白会不会又要教育她?【5】
他若是疑心她不检点怎么办?会不会以后就不跟她来往了?那这大腿还能不能抱上了?
“那个”
“哪个?”
“这个”
“到底哪个?”
宋瑾挠头。
“罢了,我看你呀,还是安心做你的掌柜,若是做了门馆先生,那也是误人子弟。”
“谁说的?”宋瑾受不住激,一下就交待了:“你去看《金瓶梅》去。”
“《金瓶梅》?”季舒白皱起眉头来,“你看过这本书?”
宋瑾支支吾吾的,就不肯说个实话,刚刚的嚣张气焰也荡然无存了。
“从前在京中时倒听人提过,说是一本奇书,只是未曾得见,没想到你”
季舒白一细想便觉得不对劲:“你从哪里看来的?”
“那里。”
“那里是哪里?”
“还能是哪里嘛!”
听了这话,季舒白无声笑笑,脸色逐渐认真:“好,等我回去也托人帮我找找,等找到了一定仔细拜读。”
说来也怪,人总是会很容易记住冒犯自己的人,宋瑾就是不断地冒犯着季舒白,一边冒犯,一边被他说教,一边信誓旦旦着说会改正,一边筹谋着下一次的冒犯。
一来一去,二人竟纠缠至今日,以至于季舒白将她的冒犯视作平常,连说教也快要忘了。
宋瑾答了问题,脑子里却不平静,这本二十世纪曾经被封禁,后来又遭删减出版的书,在大明人眼中是怎样的?也不知道季舒白看完后会怎么想她。
女流氓?有见识?还是有见识的女流氓?
就在宋瑾胡思乱想间,季舒白已经从她身边缓步走过。
“再陪我走走吧。”
声音柔缓了不少,宋瑾轻声嗯了一下,快步跟上了。
她留意到青杉并不在他们身边。
“大人当初不是说回来后给我递信么?怎么亲自来了?”
“我到了衙门,听底下人说起你曾问过我两次,所以我猜你找我有事,便亲自来了。”
宋瑾压住左边胸膛里砰砰直跳的声音。
“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宋瑾垂着头,红着脸,想了想道:“黎朦熟了,我想着你爱吃黎朦糕,等你回来了,我好做了给你送去。”
“好啊,正好我也馋了,帮我多做两份,我派人来取。”
第108章 这禄也太大了
那夜宋瑾想问的问题,直到分别之时也没有问出口。
她其实很怕,很怕自己将来跟红杏走上相似的命运。对她而言,就算不是冲喜,包办婚姻也是巨大的悲剧,她很怕有那一天。
一个封建老古板的父亲,和一个新时代的女儿,光是想想就很悲剧,偏偏在这个世界她又对抗不得。
她心底里很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向季舒白求助,他会不会帮自己。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或许是当夜氛围太好,或许是明白季舒白的身份也很难干涉,怕他尴尬,怕他觉得自己是有利可图才接近他,讨好他,总之她到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宋瑾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个心思,假装一切都很正常,在第二天开始着手做起黎朦糕来。
她眼下没有办法做出大量的黎朦糕来,光是打奶油几人就累的够呛,好在眼下阿荣和杜鹃都已经来做事了。
自打红杏成亲那回将宋瑾吓的不轻后,她便没在阿荣的婚礼上多逗留,只是送了一份礼金,略坐坐便走了。
只是眼下蚊香生意未断,铺子里活也不少,所以人手依然是不够的,只能略做两三块,全都投喂给了季舒白。
谁曾想到了第二日,那差役过来传话,说是知府夫人喜欢,要再买两块。
季舒白把她送去的几块黎朦糕分送了府衙里的几个夫人,结果倒是很受欢迎,有几个夫人已经开始派人来买了。
这一回宋瑾没敢胡闹,将那黎朦糕的价格降至一半,把给季舒白做的几块匀出来给了夫人们。
第三日又有了变化,青杉来了,递上了一个描金拜匣。
宋瑾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吴县的时候,有人给季舒白递帖子,那帖子就是用一个匣子装着的。
她打开匣子,见到里头躺着一封书信,拾起来一看,竟见上头写着“先生陆瑾赐览”。
宋瑾一下没忍住,当场笑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个玩笑,竟写这称呼来笑话她。
宋瑾笑罢拆开信一看,字如银钩,就算见过多少次,她依然惊叹。
只见书上云:月前相约,只因公务缠身,不想耽搁至此。恰逢月中得空,邀先生往家一叙,万勿失约。舒白顿首。
宋瑾将那信翻来覆去的看了不下十遍,确认是季舒白来邀她。
虽然开她玩笑,却还是很认真地写信邀了,宋瑾呆呆地看着,最后还是青杉提醒她:
“掌柜的,给个信吧,我家大人还等着呢。”
宋瑾这才想起要回个信,她不想口传,将二人的对话当成秘密一般,也要写在纸上。
她要去前头找阿荣取纸笔,青杉却嫌那纸不好,从怀里摸出花笺和封袋,满脸嫌弃道:“就知道你这里什么都没有,给你拿的。”
宋瑾笑嘻嘻地接过,谢了他才伏案写起回信来。
她学着季舒白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写到:上次一别,久盼至今,今日见信相约,定然赴会。
写到最后她又犹豫了,这落款怎么写才好?
季舒白只写了个字,她又没字,怎么填?
宋瑾像在参加一场语文考试,只恨自己没有提前背诵例文,这下好了,临场发挥要人命了。
“我写什么呀?”
“什么写什么呀?这不写的挺好的么。”
青杉催她,他还要回去复命呢。
“我怎么称呼自己啊?”她总不能写个先生吧?太放肆了。
这个青杉也不大明白了:“我没见我家大人跟女子通过信,你得自己想。”
宋瑾拿笔杆子挠头,想了半晌,那笔墨都要干了才想出一个称呼填了上去:女弟陆瑾敛衽拜寄。
不耍滑头了,老老实实地用该用的能用的称呼。
信依旧放进拜匣,由青杉带了回去,宋瑾抓着季舒白的那封信,心花怒放。
她这算是跟季舒白有了不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了么?
因为这件高兴事,宋瑾一下午使不完的牛劲,打了诸多奶油,打算今日多做两个黎朦糕。
直到夜深人静时,宋瑾同春云躺在床上,借着微弱的烛火,她举着季舒白的那封信细细看着,细细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惊的从床上弹射而起。
“糟了!”
春云累了一天,着实困了,正迷迷糊糊要睡间,忽听宋瑾呼了一声“糟了”,还当发生什么事了,连忙支起身子问道:“什么糟了?怎么糟了?”
“我给他回的信糟了。”宋瑾抓着春云的肩头,一脸惊恐道:“我怎么能写‘久盼至今’呢?这岂不是显得我很想他?他会不会误会我?”
“误会什么?”
“误”
宋瑾说到一半卡住了,误会什么?误会自己喜欢他?不会吧?他不会这么自作多情吧?
那信就不该那么写,他要是误会了,自己怎么有脸再见他?岂不是丢死人了。
这一夜,宋瑾为了‘久盼’二字焦心的睡不着觉,这份焦灼硬是折磨了宋瑾数日,直到相约之日到来。
这天早上,宋瑾换过了那身远山紫的直身衣,她每次穿上这件衣裳,就代表着今日不做活,她要去见人办事。
她提前告诉她爹,这一日不必去季家帮忙做事,留在家中就好了。
她可不想跟季舒白聊天的时候,有她爹盯梢。
宋瑾赶到季舒白家的时候,陈妈妈似乎已经在等着她了,一进门便跟她打招呼。
“哟,好些日子不见,陆姑娘都变了。”
宋瑾笑着问道:“是变好了么?”
“变好看了,气色也好了。快进去吧,我家小主人在里头等着你呢。”
宋瑾谢过之后往里头跑去。
今日的季舒白没在书房窝着,而是在池塘边小榭上坐了,身边摆下桌椅,两眼失神地盯着湖面,似乎是在等人。
宋瑾颠颠地跑过去:“季大人——季大人——”
季舒白听见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来:“来了,坐,我让陈妈妈给你煮了茶。”
宋瑾跑到他身边坐了:“你怎么不叫我给你泡茶,我的功夫茶是不好看,还是不好喝?”
“是烫手,让你省事你还抱怨。”
宋瑾道:“不烫,习惯了就不觉得烫了,我可厉害了。”
“什么人会不怕烫?”
“我就不怕。”
“给我看看。”
季舒白伸出手来,要去看宋瑾的手。宋瑾乖乖递上,由着他隔着袖口握住手腕,去看她的手指,
才一眼,她就猛地抽回,倒把季舒白给惊了一下。
“怎么了?”
“不好看。”
先不说季舒白的手有多好看,她那切菜做饭的手能好看到哪里去?她还当自己是上辈子的手呢。
“哪里不好看了?”
“就不好看。”
季舒白轻声笑了笑:“其实很好看。”
“骗子。”
“我几时骗过你了?”说完又似想起什么来似的,恍然大悟道:“还真是骗过,两次。”
宋瑾见他说的认真,不禁问:“哪两次?”
季舒白还是笑:“你记不起来也就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两人说话间,陈妈妈端了不知什么东西过来,宋瑾闻见了甜香的气息。
“这是什么?”
“小主人早间吩咐我给你炖的小吊梨汤,说是润肺极好。”
宋瑾看了一眼季舒白,面上显出喜色来:“多谢季大人。”
“喝吧,我只是怕你的嗓子先变成花和尚。”
宋瑾嘴一撅,倒是不辩,乖乖喝起梨汤来。
“我还以为你今日找我来是来喝酒的。”
“你的嗓子再喝酒啊,只怕就不能再说书了,你怎么也不歇歇?”
“怎么歇?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趁着天热大家还爱出门,能多挣些就多挣些。”
“怎么,你很缺银子么?”
宋瑾抬起头来,给他一一算道:“你看,马上就是秋天了,秋日一过便是冬天。我们一个个的本来带出来的东西就那么些,衣服被褥早就旧了,不保暖了。我得给爹娘还有店里的伙计们做被褥,做棉衣吧?这一项就得好几两银子呢。还得备柴备炭,冬日里生意只怕也没有如今的好,我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过。”
“你上次去柴家,柴恒没有给你赏银么?”
一提起这事,宋瑾便想起那白花花的一大包银子。
相比当时的震惊,如今的宋瑾已经平静了许多:“给了,给了许多许多,多的不像话。”
季舒白凑过来问她:“你不喜欢啊?”
“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这禄也太大了,叫人心慌。”
季舒白伏在桌上,细心安抚她:“不必慌,你应得的。有了那笔银子,这冬日是不是就好过许多?”
宋瑾想了想道:“那银子我没敢动。”
“为什么呀?”
于是宋瑾给他讲起了自己的打算。
银子是很多,可是得看花在哪里了。宋瑾想着既然蚊香和花生米的生意不错,那么将来若是能买下几十亩地来种艾草和花生,她的成本就可以降下来了。
除开夏季,其他三季她还打算做皮蛋,如果能自己养鸭子那就更划算,这些都是要银子的。
买地,建房子,雇人,哪一项都是银子,五十两只够塞牙缝。
季舒白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宋瑾并没有指望着一个食铺到永远,她需要地,将来还会需要人。
他轻轻拍打着手中扇子,皱着眉头道:“你若是需要地的话,我倒有个法子可以试着帮你。”
“什么法子?”宋瑾一下来了精神,梨汤也不喝了,整个人都坐直了。
“柴恒。”
“柴大官人?”
季舒白给她解释,若要种花生,那便需要足够多的沙地。沙地不比水田,价格低廉一些,但是需要人随时照应,她眼下人手不足,所以买地也困难。
但若是种植艾草就不一样了,可以见缝插针,试着在田垄边缘种植。早前洪武皇帝初登基时,百废待兴,地里种菜,垄上种果,这都是有先例的。只要他去柴家说一声,许他们在桑叶地的空隙里种些艾草,也无需专人打理,定时割除便是了,想必柴家是不会拒绝的。
宋瑾咬着口中的小银勺,心里知道这是个好主意,只是
“那租金呢?”
季舒白听了一笑:“保证公道。”
宋瑾不想白白占便宜,季舒白也明白她的心思,五十两的赏银已经叫她收的很难受了,这回租地方种艾草就不能全免费,只是绝对不会贵的。
季舒白答应出面帮她去谈,等商议妥当了再转告她,这一回宋瑾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季大人待我这样好,只怕我无以为报呢。”
宋瑾说着无以为报,嘴上却笑开了花,季舒白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只听他道:“还是有法子报答的,我想吃鱼了。”
宋瑾听了哈哈一笑:“我帮你做。”
第109章 这进士扇的火就是不一样哈
宋瑾答应给季舒白做午饭,给他做鱼吃。
谁知进了厨房,见到陈妈妈也买了新鲜的板栗,板栗炖鸡是来不及了,便提出帮他做个板栗红烧肉。
宋瑾在厨房里说话的时候,季舒白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她一边指挥陈妈妈帮忙,一边自说自话地要给他做个什么菜,热闹至极。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别太麻烦就好。”
宋瑾拿刀切着板栗壳,头也不抬道:“不麻烦。”
宋瑾手起刀落,都是做惯的事情,季舒白也不走,就倚在门框上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看她做菜。
陈妈妈看不过眼,觉得厨房里不干净,撵了他几回却也不走,最后只得由着他去。
这日中午,宋瑾给季舒白做了两道以前没做过的菜,一个板栗烧肉,一个水浸鱼。
水浸鱼的做法简单,她只切了鲈鱼两侧的鱼腩来做。
锅里添水烧开,加入盐调味,然后下切好的鱼腩,同时停火盖锅盖,只用开水的的余温将鱼肉慢慢浸熟,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好了。
捞起鱼肉后放进碟中,同清蒸鱼相同的调料,姜丝葱丝盖上,浇上一勺热油,最后添些酱油便算完成了。
至于板栗烧肉,那需要五花肉才好吃。
五花肉切成小块,放到热锅里用小火慢慢煎出油来,避免太过油腻。煎完了要盛出,锅底留油去炒冰糖,小火炒出了糖色再加入五花肉翻炒上色,添葱段姜片大茴香桂皮翻炒均匀,然后用一个瓦罐盛出,加开水和几粒冰糖,以及一大把去皮板栗,放在炉子上用文火慢慢炖着。
那炉子就摆在天井中,宋瑾搬了一个小交杌蹲在那里慢慢扇火,滚开的水炖着肉,翻涌出香气来,她就托着下巴慢慢地扇着火。
季舒白觉得有趣,也搬了交杌坐在身边,托着下巴看她扇火。
“你干嘛蹲在这里看着人扇火,不热么?”
季舒白笑笑,也不说话,宋瑾只好依他去。
“我跟你说啊,等板栗炖到粉粉糯糯的,里头带着肉香气,趁着热的时候,一口咬下去,甜的,咸的,粉的,全在嘴里,可好吃了。”
季舒白依旧托着下巴看着她笑,宋瑾嫌他有些傻,又有些遭不住那眼神,索性将扇子往他手里一塞:“你也别闲着,给我扇火。别太大了,不然水干了就粘锅了,那就不好吃了,最后收汁的时候可以大些。”
季舒白莫名其妙地就被安排了活,此刻也只好坐在那里帮着干,倒是陈妈妈见了心疼,伸手过来抓他手里的扇子。
“哪有叫小主人干活的道理,你去里头歇着,这饭菜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的陈妈妈,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闲着可以看看书喝喝茶,做什么都好,哪有干活的道理。”
宋瑾听了这些话,也不去忙了,就倚在门上看着他。心中不禁想:这个娇生惯养的哈,曾经再穷也是个娇生惯养的。
她也想娇生惯养,可惜不同人,不同命啊。
季舒白大抵是感受到了背后射来的目光,回头一下就看见了宋瑾正带着一丝不太善的笑意看着自己,他更不肯放手了。
“陈妈妈,你叫我试试吧。”
他不撒手,陈妈妈也只好由他,只是跟在身边叮嘱他风别太大,炭火旺起来就要停手,不然一会儿就烧完了,费炭。
季舒白嗯嗯嗯地应着,宋瑾见了好笑,使唤一个人干活,还得配个人陪着,这活干的,可真娇贵。
宋瑾心里头觉得好笑,回头在饭桌上也没放过季舒白,夹了一个筷子肉放进嘴里,连连夸奖:
“这肉好吃,这板栗也好吃,这进士扇的火就是不一样哈,肉都比别人扇的香些。”
季舒白一口板栗含在嘴里,差点儿没被她的阴阳怪气呛到。
“你怎的这样说话?”
宋瑾笑笑:“开个玩笑嘛。”
“不好笑。”
宋瑾收敛笑意:“好啦,我不笑你了,主要是我也头一回看见叫人扇个火,还得配个人在身边伺候的,新鲜嘛。”
季舒白嘴里包了一口菜,也不说话,就干瞪着她,一侧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跟藏食的仓鼠似的,宋瑾更想笑了。
“大人,你有点可爱。”
季舒白不觉得这是夸奖,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赌气道:“我不吃了。”
“你不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你总不能叫我学那东方朔,脱了衣裳打包带走吧。我这身衣裳还是大人帮我裁的呢,我可舍不得。”
季舒白叫她气笑了:“你为什么不能学学好人,一个一个的,不是倒拔垂杨柳,就是肉持去,衣尽污。”【1】
宋瑾道:“那我往后多来大人这边,大人教教我怎么学好呗。”
季舒白重新拾起碗筷,口中嘟囔:“我教不会你,笨学生耐心点也能教好,你是坏学生,尽跟老师作对,气都被你气死了。”
宋瑾咯咯直笑:“大人要对自己有点儿自信,你这么厉害,肯定教的会我的。”
季舒白把脸别过去,不肯叫宋瑾看见他脸上的笑意。
这天下午,宋瑾磨磨蹭蹭了许久才准备回去,季舒白破天荒地把人送到门口,直到宋瑾说要告辞了,他才佯装无心地问了一句:“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了么?”
“什么话?”
季舒白背着手,走近一步笑了笑:“你跟差役打听我回来没,就真的只是为了给我做黎朦糕么?”
宋瑾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头:“我说了,大人可别笑话我。”
“你说。”
宋瑾拿脚尖踢着地砖,季舒白倒是耐心,等着她开口。
“我有点怕。”声音很低。
“怕?怕什么?谁欺负你了?”
宋瑾扬起头来,面上一改刚刚的嬉笑,倒是有几分泫然欲泣的景象在:“红杏叫她爹娘嫁人冲喜去了,所以我怕。”
季舒白听到说红杏冲喜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姑娘,是当初宋瑾一道带出来的。
“我怕将来我爹娘也把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我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宋瑾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那天很想问问大人,若是将来有一天,我爹也把我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我来求大人帮我的话,你会帮我么?”
“你要我怎么帮你?”
宋瑾垂下头,一滴眼泪砸在鞋尖上。
怎么帮?他有什么立场来帮?难道娶了她么?
“我不知道,所以想问大人,这是不是很为难大人?”
她听见季舒白叹了口气,他要怎么帮?
真论起来,同知的权利不算小,可是也没资格无故去管人家父亲嫁女呀,除非
“我怕春云也遇上这样的事,所以我瞒着我爹买了她的婚书,她的将来就由我做主了。”
季舒白听到这里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放心,若真有那天,你来找我帮忙,我一定帮你。”
宋瑾这才仰起脸来,一脸认真地问:“大人,我能信你的,对吧?”
“能。”
宋瑾的脸上终于轻松起来。
“来我家里开心么?”
“开心?”她笑了。
“是像书童下学那样开心么?”
宋瑾忽然飞红了脸,咬了咬唇道:“有点儿。”
这下轮到季舒白笑了:“那我下次请你,你可还来?”
“来的。”
季舒白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嗤笑了一声,说要安排轿子送她回去,却被宋瑾拒绝了。
“不好,你那轿子招摇,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又该乱说了,不得消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季舒白听她这样讲,也不好勉强,只是站在天井里看着宋瑾出了门,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落寞转身。
厅上安静了下来,院子里也安静了下来,书房里也安静了下来。
季舒白坐进太师椅里,随手拾起一本书,半晌没有翻过一页,索性扔到一边不看了,两眼盯着窗外发呆。
下回休沐是什么时候?
在十天后。
宋瑾一路小跑着回了食铺,喜悦都写在了脸上,店中伙计见她这般,忍不住打趣。
“哟,掌柜的,今儿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乐成这样。”
宋瑾哈哈大笑起来:“喜事没有遇上,遇上卖棉花的了,咱们准备做冬衣。”
“冬衣?”听宋瑾说要做冬衣,两个伙计都围过来:“咱们也有么?”
“人人有份,”说完又拍拍二人的肩,郑重叮嘱:“但是干活要勤快。”
“得嘞,掌柜的您放心,咱们指定给你铺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客人伺候的周周到到的。”
宋瑾笑嘻嘻地跑进去了。
做冬衣是真,做被褥也是真,宋瑾可不想再睡那棉絮都要结块的被褥了。
她估摸着算了下,一两丝绵约莫百文,自己爹娘加上店里伙计丫头,做长袄做被褥,加上布料和裁缝的工钱,单件袄子估摸着就得一两银子,再加上被褥,这个冬天光是穿的睡的,开销恐怕就不低于二十两。
天啦,购买三四亩旱地了,宋瑾第一回有了“要不就苛待一下他们吧”的想法。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有些笑不出来了,拉着阿荣算今年夏天最赚钱的生意。
总共有两样,一个是蚊香,需求大,又加了香料卖进有钱人家,就是累了些,卖的时间也短。不过明年有了自己的艾绒,成本立刻就会降下来,总体而言是笔好生意。
另一件是奶茶,主要客户就是府衙里头,有钱,开销的起,光是白糖和牛奶的成本放在里头,就注定她卖的范围大不了。
总而言之就是能赚,但卖不开。
其次黎朦糕也挣钱,就是累,一个铺子里的人都累,而且贼贵,依旧只能小范围的卖。
宋瑾明白过来,只要她不把铺子里的人当人使唤,她的利润就能成倍增长,明年添个十来亩地简直轻轻松松。
再这样过几年,手里可以轻松拥有百来亩地,她就是个小地主了,然后佃农来租地,她就可以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地收租。
怪不得封建小说里那些大爷整天吃喝玩乐附庸风雅不干正事,还专门养一些陪玩的清客。从前她觉得那些大爷简直钱多烧的,现在看来确实钱多还闲,多到专门养一些人在身边哄自己高兴,闲到日日花天酒地。
发财的门路原来这么简单,直接压榨人类就好了。只要不违法,简直能潇洒一辈子啊。
想通这些的时候,宋瑾呆傻住了,按照她的过法,这银子开销不小,可若按照封建社会待下人的方法,她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该死的现代读书人的清高,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自己堕落成封建社会压榨人的狗老爷。
于是宋瑾对他爹谎称要做冬衣被褥,伙计们的从工钱里头扣,惹得她爹当场拉着阿荣一笔一笔的算银钱。
一个伙计一天工钱三十文,这已经是顶天的价了,一个月就是九百文,还得减去吃饭的钱,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算半石米,也就是四百文,还剩五百文。
一件冬衣算九钱,两条被褥算二两,在伙计身上扣,半年都不用发工钱了。
伙计们一听不乐意了,宁愿睡旧被褥,就这老陆还没完,伙食得涨价。
宋瑾供的伙食太好了,她爹意见颇大,算钱的时候怎么能算米钱呢?
得把肉钱菜钱一道算进去,不然就各自回家吃去。
伙计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口吃的,自然不愿意回家吃那么素,也只得由着老陆涨伙食费。
这回宋瑾没有阻拦,由着她老爹去涨价,不然她也要养不起了。
活在现代太久了,她来了之后又碰巧遇见吃货柴恒,给赏银给的像他的胃口一样,以至于宋瑾觉得赚钱太容易了,因此只顾着提高生活水平,压根没想到自己提供的东西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了。
这个坏人,就让她爹当去吧,她落得被爹所迫的名头,这台阶不就来了嘛,不自己上赶着下,难道等她爹来踹啊。
第110章 到时候挨骂的不还是我
这天夜里,宋瑾躺在床上叹气,理想碰上现实,一下子粉身碎骨。
只是关于这份歉疚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要开始忙着做皮蛋了。
她提前在集市找了好几家卖鸭蛋的,一次买回来几十枚新鲜鸭蛋,清洗干净外壳晾干后就准备开始做皮蛋。
皮蛋需要石灰和草木灰,还好现在并不缺这些东西,至于碱,宋瑾就用灰水替了。
几样材料添在一起,加上盐,便是外面的裹料了。
至于拌裹料的水,得用茶叶水。
宋瑾选择了煮完奶茶后剩下的茶叶二次利用,所有的茶叶渣放在一起,少添水,尽量泡*的浓浓的,然后用来搅拌裹料,直到搅拌成糊状,然后把鸭蛋放进去,均匀裹上后再在外层沾一层干的草木灰。
至此皮蛋就滚好了,一个一个码进瓮里,盖上盖后等一个月再打开。
铺里诸人是宋瑾要做什么便跟着帮什么,只是这个月,宋瑾似乎跟草木灰杠上了,回回都要烧稻草。
看着新鲜的鸭蛋裹的灰扑扑的,各个心里都在打鼓,这能行么?
倒是宋瑾拍着胸脯打包票:指定行。
宋瑾一边自信,一边想着已近十月,冬天里的鲜货就不多了,她得备些腊肉才好,等春天了炒蒜薹,炒香干,炒菜薹,都是好用的。
这件事情,整个铺子的人都熟,不算新鲜,她只定下了肉的数量。
猪肉便宜,不过二十文一斤,比白糖还要便宜。若是买上好的五花肉,也不过多添几文,这点银子宋瑾还是不缺的。
再过一个多月,这陆家食铺后头的天井里只怕就要悬满腊肉了。
月底,宋瑾照旧收到了季舒白的信,邀约的方式封建古板,却又带着一丝跨越禁忌的心动,宋瑾满心窃喜前去赴约。
然而她一进门就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裴姑娘正坐在厅上,看模样似乎是在等人。
一阵心虚袭来,宋瑾的脚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撤。
倒是那裴姑娘见着宋瑾进来,款款起身,唤了一声:“陆姑娘。”
不辨喜怒。
“裴裴姑娘。”
“好久不见你了,中元那日一别,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怎怎么会。”
宋瑾抬脚走到她的身边,见她嫣然一笑,心中稍安。
“裴姑娘今日来,是来找季大人的?”
“不,我在等你。”
“等我?”宋瑾更惊讶了,然而裴姑娘已经往里走去了,她只得跟上。
“裴姑娘,我还得进去先拜见季大人,等我拜见完了,再出来与你说话好不好?”
“不必了。”宋瑾总觉得今日的裴姑娘说话与以往不大一样,“我已经告诉季哥哥,你若来了,先陪我聊会儿,然后再去见他。当然你若着急,也可先去。”
宋瑾只得说不急不急,一点儿也不急。
心里已经急的开花了。
裴姑娘将宋瑾带到小花园里坐了,恰如她们初见时那样,陈妈妈端了茶过来,两人就这么坐着。
裴姑娘兴致不错,不同以往的安静样子,问了不少宋瑾最近在忙些什么,宋瑾一一照答。直到提起说书一事时,那裴姑娘显出强烈的好奇心来,问她说的什么书。
宋瑾直言起初的说《水浒忠义传》,后来被季大人批评了,不叫说,这才改成了番邦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
裴姑娘更来了兴致,直言要听。
宋瑾从未这般拘谨地说过书,如同上刑一般,干干巴巴地讲着故事,而裴姑娘也从起先的兴致勃勃渐渐变得意兴阑珊起来,一双眼睛盯着花园角落里正在开放的菊花。
直到宋瑾说完,她也没有言声,宋瑾更加没有底气了。
“裴姑娘,是不是我今日故事说的不好呀?”
裴姑娘的眼睛粘在菊花上,呆呆问了一句:“照你说那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见钟情了?张生对莺莺也是,都是一见倾心。”
宋瑾听到这里觉得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也好,张生和崔莺莺也罢,若是没有一见钟情,后面是很难再见生情的,没有那么多机会由着他们去日久生情,所以那些故事里写的都是一见钟情。
面对裴姑娘那似问非问的话,宋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答,倒是裴姑娘又破天荒的来了句:“照这般说,丑相公丑女子这辈子岂非都不要爱人了?”
“啊?”
“要我说,这些书也没什么新鲜的花样,咱们大明的也好,你那番邦的也好,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点儿也不新鲜。”
宋瑾想潘金莲杀夫可新鲜了,简直史无前例,但若叫你季哥哥听到我给你讲这个,那不得给我关牢里再抽我两鞭子,我还没活够呢。
那裴姑娘说完话,以手托着腮,轻叹一声。
宋瑾猜她有心思。
“你是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裴姑娘却反问一句:“中元节那日,你们后来去哪里了?”
这话问的宋瑾一愣,有种借着好友的借口混进场合里,然后丢了朋友跟心仪对象厮混被抓包的背叛和羞耻感。
“我我们没去哪里啊。”
“那你过得开心么?”
宋瑾垂眼,算开心么?
“算吧。”
“是书童撂开书本下学堂的那种开心么?”
“不”
嗳?这话怎么这么熟悉?谁也问过她来着?
季舒白这个心机狗,勾她表白,她还傻呵呵地没反应过来。
真狗。
“那个那天没有。”
“那哪一天有?今天?”
宋瑾服了,这裴姑娘不是很温柔的嘛,怎么今日这样咄咄逼人,还是她做贼心虚?
“并没有啦。”宋瑾难得扭捏起来。
“那你们都会聊些什么?”
“你怎么会好奇这个?”
“就是会好奇啊。”裴姑娘长这么大,就没有单独跟男子游过河,单独见面的也就只有季舒白了,可那人一面对她就是个哑巴,所以她无比好奇,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坐在一条船上,会做些什么?
是聊天么?聊什么?还是跟她一样,干坐着发呆。
“他他叫我学你。”
“学我什么?”裴姑娘一时惊讶到竟有些想笑。
“学你端庄温柔。”
这一回裴姑娘是真的笑了出来:“你莫要信他,他都不同我说话,你若学了我,就会见到一个哑巴了的季哥哥。”
见到裴姑娘笑,宋瑾一下放开了,跟着一起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结果就看见了花园小径尽头处一身青衣的季舒白。
宋瑾的笑卡在喉咙里,差点儿呛到,慌忙起身行礼。
裴姑娘见状也慌忙起身,收敛起笑意,昔日温柔模样尽显。
“季哥哥”
季舒白从不远处走近:“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宋瑾抿抿唇,怎么答?拿你开涮呢。
“是陆姑娘在给我讲笑话。”
“是么?讲的什么笑话?我也想听听。”
季舒白坐在石凳上,一双眼睛盯着宋瑾,看的她心里发虚。
现在她一要对季舒白撒谎就心虚,但不妨碍继续撒谎。
“在下刚刚说的是森林里有一只熊,然后它剪了指甲,大人猜猜,它变成了什么?”
“胡说,熊怎会剪指甲。”
真呆,呆的不行。
宋瑾看了眼裴姑娘,见她也等着自己的答案后,便没再绕弯子:“然后它便成了能。”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就听裴姑娘捂着唇笑了。
“能?熊剪了指甲变成能?咯咯咯——”
季舒白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却依旧板着脸:“荒谬。”
宋瑾被他打击的多了,倒是不在意,只是裴姑娘收了声,也不再笑了,宋瑾觉得他实在扫兴。
“既然都来了,午间一道用饭吧。”
“不了,季哥哥,我还是回去吧,改日再来拜访。”
裴丹阳拒绝了吃午饭,宋瑾的心又提了上来。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季舒白一出来就变了味。
男人,果然很搅事。
季舒白这一回倒客气,叫宋瑾在花园中等着他,他要去送裴姑娘。
宋瑾无聊的很,拿鞋尖踢石头子玩。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有事瞒着她,却又不好去问,心里烦的很。
没多大会子,季舒白回来了,只字不提裴姑娘的事情,只叫上宋瑾一道去书房。
季舒白不是一个玩性很大的人,明明年纪不老,却叫人看着老气横秋,但也是因为这样,宋瑾有时候总觉得他会可靠些。
“你上次同我说的那本书,我已经托人去找了,说是最多月余便能找到,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拜读一下。”
“什么书啊?”宋瑾一时忘了。
“《金瓶梅》呀,不是你推荐的嘛?”
“我推”
她推什么了?她就提了一嘴,然后他就真要去看,这还了得,万一觉得她也有做潘金莲的潜质怎么办?
“大人,那个不看也很好,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您看看别的,对你当官更好。”
裴姑娘一走,宋瑾就放松了下来,看见书架上一排书,赶紧冲上去抽出一本《资治通鉴》来。
“这个,这个就极好。”
极厚,能看大半年。
谁知季舒白轻笑一声,双臂交加道:“我还以为你会连着司马光一道骂。”
“啊?”
“怎么这会子不嫌弃人家顽固守旧么?”
宋瑾讪笑道:“顽固守旧有顽固守旧的好。”
那新式的你也受不了啊,真实作者找不到,到时候挨骂的不还是我。
“虚伪。”
季舒白也放松了下来,笑骂一句:“你爱看你就带回去看好了,下次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不不不——”宋瑾一下觉得那书烫手,连忙塞进书架里:“不了,不了,我不喜欢看。”
季舒白越发好奇《金瓶梅》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