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白一门心思的想把宋瑾的红契拿到手,让她脱了籍,这事便算了了,谁曾想卢俊年硬要同他过不去。
“你何必拦着她脱籍?”
“怎的是我拦她脱籍了?”
“你说的,若是我认了有情,你便放过她。”
“哦,”卢俊年好似刚想起来似的:“我好像是这么说过。”
“那你倒是给我啊。”
卢俊年自摊了一叠诉状的案桌后抬头,一脸正色道:“你还没跟我说你的打算呢。”
“什么打算?”
“是娶妻,是纳妾,还是通房的丫头?”
“我什么也不做,就是帮她脱籍,你要我说多少遍?”
卢俊年叹气:“嗳,还是太年轻了啊,这样吧,你要真的想,我给你个机会。你呢是五品,我嘛六品,只要你拿官威来压我,我立刻就给你。”
季舒白急了:“卢兄,咱们相识多年,我怎么可能用品级压你?”
卢俊年笑笑:“算你还有点良心。”笑罢又认真起来:“那你也替我考虑考虑啊,那日在柏家我怎么说的?可是要罚她?这转头就把人放走了,这算什么?既往不咎啊?我看起来那么好欺负嘛?”
季舒白听罢皱了皱眉:“这我倒没想过。”
“我知道你没想过,你满脑子都是帮那小娘子。”卢俊年语带埋怨:“我问你,他们可是租了院子准备重新开店?”
“听说是如此。”
“前头刚给官员下毒,后头就换地方开店,你说说,这合适么?”
卢俊年打心眼里觉得宋瑾眼下就去开店实在不合适,那日刚刚下毒,他借着这个理由在柏家大闹一场,用处罚的理由将人全部带走。结果转眼全部脱籍放良不说,还换了地方开店,任谁看了也要说他们是一伙的吧?
他可不想把事情做的那么招摇,这不是给人留下话柄,到时候有理也变无理了。
“是我欠考虑了。”
“无妨,我都替你考虑好了。”
就在季舒白要问什么考虑好了的时候,一个文吏进了门来,说是知府大人找季大人有事。
无奈,季舒白只好跟着走了,等回来时他便知道卢俊年口中的“考虑好了”是什么意思。
眼下已经五月,端午汛就在眼前,为了了解当下的洪汛防灾情形,做好应对措施,林知府决定派人去各地查看防洪以及洪灾情形。
这事本不该落到季舒白头上,奈何原本负责水利的张大人妻子病重,眼下实在不宜出远门,于是派给了卢俊年。
卢骏年又压在一堆诉状里忙得分不开身,于是他向知府举荐了季舒白,理由光明正大。
季舒白是寡的,还闲,日日去找他,文吏去找他时,人就在卢俊年那里呢。
季舒白是百口莫辩,只好应下差事,准备巡视。
这下问题来了,这一去至少一月,把宋瑾留在这里,他总怕出事,而且他打心里也觉得卢俊年说的有理,眼下宋瑾一行人还是别在外头做生意的好,免得给人留下话柄。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带宋瑾出行。
宋瑾是一群人里的主心骨,把她带走,这群人自然会消停些。
想到这里,季舒白命青杉备下轿子,自行回了老宅。
一路上季舒白都拧眉思考着该怎么跟宋瑾开口,她是那么的兴致勃勃,自己该怎么阻止她?
想到最后只有一个办法,骗。
季舒白不禁嗤笑一声,如今的他居然要一头瞒一头骗,他堂堂五品官也要在两个人之间受夹板气。
宋瑾这头刚跟众人吃喝完毕,就看见青杉进来叫她,说是季舒白回来了,眼下要见她,她满心以为是红契补回来了,兴高采烈地就去了。
然而
“我与你一同巡视?”
“对,事情有些急,你明日便随我走。”
“可是马上端午了”
“就因为要端午了,更不能放松。”
宋瑾挠了挠腿,她搞不懂,季舒白巡视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这大明的百姓民不聊生,生活困顿么,明日你便随我一同出去看看,免得再给我胡说。”
幼稚!
卢俊年要把季舒白支走,免得应付不来宋瑾,天天去烦他。
季舒白想着依宋瑾和卢骏年那个脾气,没有自己在中间调停,等他回来,这两人要么一个丢官,要么一个坐牢,他是一个也不想看到,索性将宋瑾带走。
等过些日子卢俊年气消了,食鼎楼的事也被忘了,宋瑾正好回来继续做生意,这样对谁都好。
唯有宋瑾,一张脸扭成一团:“可我铺子都租了”
“不是不让你开,是晚些日子,这样卢大人面上好看些。”
“好吧。”
无奈,宋瑾当晚回去同众人一说,大家倒是都赞同,尤其是卢俊年若真这般想的话,还是听一听的好,毕竟民不与官斗。
于是各方考虑后,铺子先不开,等那卢大人消气了,柏家也将这事放下了再说。
第二日一早,众人按照预先说好的搬去古槐街先住下,唯独宋瑾,简单收拾了一个黄罗包袱,穿的一身蓝布袍跟着季舒白走了。
她习惯了男装,而且出行方便,加上她之前得的新旧衣裳全是男人的,她也就不考虑什么女人的衣裳了。
而季舒白好似也看惯了她这个样子,也没去挑剔她。
苏州水路发达,出行多是乘船,这次也不例外。
宋瑾一身棉布道袍,既不像小厮,也不像官吏地跟在季舒白身边,同行约有十数人,可宋瑾识得的唯有青杉一人而已。
“大人?大人?”宋瑾上了小船就开始对着季舒白嘀咕:“这次出去,我算什么呀?随从?小厮?侍者?”
季舒白抿着唇,上下扫她一眼,宋瑾用什么身份与他同行还真不好说。
“若是给大人做贴身伺候的人,那我可就要给大人脱衣服了。”
宋瑾莫名补了一句,季舒白还未说话,身边的青杉先笑了起来:“我家大人还没有被女子伺候过呢,若是此次陆姑娘来伺候,那还是第一遭呢。”
宋瑾听了也想笑:“大人可要?”
在这件事情上她懒得装,一是皮糙肉厚不在意,而且她瞧了季舒白身材不错,不介意近距离观赏下。
其次呢,她本就是贱籍的家奴出身,她想立贞节牌坊也立不住啊。在这大明,一个能给主子脱衣的家奴都是上等家奴,她还够不上呢,有什么纯洁好装的,都不挨边。
倒是季舒白,一下被宋瑾调戏的红了脸:“你少胡说,我不需要。”
宋瑾见得了逞便问:“既然如此,大人叫我自己选可好?”
只过了一晚,宋瑾就把生意被打断的事情给忘了,只当自己要长途旅游,心情一下愉快不少,说话也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样子。
“好啊,你说来听听。”
季舒白明白她早有想法,便顺口一问,只见宋瑾笑嘻嘻地道:“我想做大人的门客。”
“门客?”季舒白睁大了那双秀气的眼睛,面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
“怎么不行了?对咱们大明,我还是了解一些的哇。”
季舒白忽然想笑:“门客?你今年多大了?”
宋瑾一想自己三十了,可是再一转念,蔓草今年才十八呢。
“这个怎么能按照年龄算呢?这不公平。”
“好啊,那你说说,你如今取得了哪些功名,或是在哪方面有些建树?”季舒白看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竟然认真了起来,坐直了身子面向宋瑾,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宋瑾歪着个脑袋,思索半晌正要说话,季舒白突然抢道:“不许再提清虚天。”
宋瑾一下蔫了。
季舒白看着宋瑾,笑意更甚,提议道:“要不我帮你想一个吧。”
“什么?”
“你是卢大人的门客,随我同行。”
季舒白一把将宋瑾塞到卢俊年门下,因为他太了解宋瑾那张嘴了,万一冒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来,他岂不是还要跟着解释?
塞到卢俊年门下,那就与他无关,反正卢俊年也不在场,自然就不必尴尬。
“行啊。”不是伺候人的小厮就行。
“另外我还要同你立规矩。”
宋瑾:“???”
“此次出门,要巡视的地方不少,从前在我家,你可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但是出门在外,我希望你”
“我一定闭紧嘴巴,绝不给大人惹祸。”
宋瑾信誓旦旦的保证,然而季舒白还是忍不住补充:“若是有什么想法或不满,私下同本官讲便是,切勿与人动气,更不要使出那些那些”
“我懂。”
季舒白就差直说不要惹是生非了,宋瑾自然听得明白。
宋瑾把这次出行当做环苏州游,还是大明版的,她就带着眼睛看,心想一定不乱指指点点,在二十一世纪她就已经学会了这点。
多听,多看,少说,可保平安。
此次巡视一行共十五人,分三只小船,自长洲县出发,先走小河道巡视县内情形,随后去往吴县和吴江县巡视。至于其他县,则交由另一位通判大人巡视。
宋瑾有了身份心情大好,眼下在船上又无事,她便迫不及待地想看这大明的风光,以至于在船上根本坐立不住,非要跑到船头去看。
第72章 我的天啊!
宋瑾想起身到船头去看风景,然而却不大能适应这小船的摇摇晃晃。
她还是头一回坐这么小的船,走起路来慌的很,好似小脑被摔坏了一般,根本站不稳当。
季舒白见了,便走过来,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就将人提到了船舱门口,叫她扶着门框看。他自己倒是不慌,直接站上了船头。
碍眼的很。
迫不得已,宋瑾只得连着站在风景里的季舒白一道欣赏起来。
今日的季舒白头戴玄色对角方巾,帽后两根飘带坠在肩上。一身翠绿缎地祥云暗纹的褶子衣。
那褶子打的极细,像是女子的裙褶,翠色绦环勒出一弯细腰来,脚上一双皁皮靴。
他个头不低,用现代尺寸来算,估摸一米八五的样子,宽肩窄腰腿还长,从背后看去极具欣赏价值。
宋瑾看的啧了一声,就该当个贴身小厮,摸一把试试,可惜了。
季舒白不知道身后的宋瑾正胡思乱想些不能写的东西,专心眺望着两岸风景。
五月的时光风景极好,夹岸的树郁郁葱葱,偶尔经过一棵年久的,枝丫长的长,竟跨过了河流,直抵河的对岸去。
江南水汽重,家家户户的墙角都免不了青苔,粉墙底上被雨水长久浸湿后变得黑黢黢的,青苔便自那黑黢黢中迸发出来,形成一块绿油油,等到秋日里死去了,便又成了一片黑黢黢。
如此反复,休了又长,长了又休,没完没了,好似江南的烟雨。
下雨了,宋瑾迅速缩回船舱里,季舒白也跟了回来,两人便躲在船舱里头看。
烟雨江南,没有了现代直播,也没有了化纤衣裳,然而并没有亮色多少。
街头多数人的衣裳都是沉香色,倒是那些郁郁葱葱的树,一大片一大片绿云似的,也不躲也不藏,在烟雨中越发惹眼。
宋瑾沉浸在一片不曾见过的旧世界里,直到船行至一个码头,季舒白唤她下船。
因为来的匆忙,长洲县衙未曾得到消息,因此并未派人到岸边来接。
下了船后有跟过来的衙役雇了两顶轿子来,其中一顶是给宋瑾的。
“门客,可以有轿子。”
季舒白是这样说的,宋瑾瞬间庆幸扮演的不是小厮了。
行路匆忙,宋瑾在轿子中也没有心思去看雨中风景,出门在外衣服少湿些才是大事。
记不清走了多长时间轿子才落了地,宋瑾乖觉地自己走了出来。不像那季舒白,断了胳膊似的,还要人掀轿帘。
老大的谱。
这一次,知县老爷已经站在门口候着了,此刻见着轿子落地,恨不得亲自来掀轿帘。
“季大人,下官不知大人今日到来,失礼,失礼了。”
那知县领着县丞主簿等人,热情地迎接季舒白进去,宋瑾闭了嘴,紧紧跟在后头。
长洲县,富啊。
县衙门口一方浮雕照壁,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宋瑾注意到上头贴着什么东西,此刻已经被雨水打的模糊不堪了。
几人绕过照壁往里头去,一个衙鼓摆在大门右侧,穿过大门接着走,过了仪门才是大堂。
众人脚步不停,过了第一道堂后去了一个偏堂才坐定下来。一时间上茶的上茶,拜见的拜见,说话的说话,宋瑾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结果叫青杉用手肘捅了下。
“别乱看。”
宋瑾低低“哦“”一声,干脆垂下头去。
哪晓得季舒白是个坐不住的人,今日来的又早,见外头雨势渐停,便提议立刻去田间看看,宋瑾快步跟上。
走至门口时,季舒白忽然转身问:“可会骑马?”
宋瑾茫然摇头。
“留在县衙,等我们回来。”
那县丞吩咐人去安排马匹,宋瑾只得留在偏堂里,倒是季舒白临走前不知道是欺负人还是怎么的,告诉她要是无聊了就去做饭,听的宋瑾一顿火。
她如今扮演的可是门客,又不是厨子。
可是那许多人看着,她也不好呛季舒白,只好乖乖应了。
然而季舒白到底没吃上这顿饭,因为宋瑾丢了。
苏州府衙就设在长洲县,因此几人到的早,又因着宋瑾不会骑马,不便去田间,只好被单独留在了县衙里,由知县陪着季舒白去巡视。
很快,宋瑾就感到无聊起来,可是对这县里的情形又不大了解,怕自己穿帮,便憋着一股气在县衙里乱逛,这一逛就逛到了大堂后头。
今日因为知县去了乡间,临行前吩咐县丞留在县衙里,替他审理几桩案子,宋瑾恰好碰上县丞升厅。
这不就是法院嘛,公开审理的那种,于是无聊的宋瑾搬了个条凳,大喇喇地坐在县厅后头听前头人审案,全然不顾身边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们不认识宋瑾,只认识季舒白,有什么不妥也是他季舒白不妥,干她何事。
不知是不是这长洲县富人太多,审理的案子大多与经济有关,不是生意上的金钱纠纷,就是家里财产的继承,其中一个案子听的宋瑾直冒火,然而她没处发火。
就像季舒白讲的,有话对他讲,少惹事,别搬出清虚天来。
宋瑾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外头的审理也根本听不下去,于是跑到街上逛去了。
雨过天晴的街市倒是热闹的很,宋瑾从酒店逛到面馆,从卖药的逛到兑银的,从热闹喧嚣逛到清净淡雅,很快,她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宋瑾迷路了,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的超市会迷路的人,迷在了十六世纪的苏州巷陌里,一直到天色黑透,季舒白回到了县衙里,宋瑾还是没有回来。
这下有人着急了。
“青杉,你带上人去找,把我们带来的人都带上。”
“覃知县,劳烦多派些人去找,她对这里不熟,天色又黑了,别遇上盐徒才好。”
那被称作覃知县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安排人去找。
一帮子人打着灯笼,浩浩荡荡地从县衙出发,准备去找宋瑾。
然而等人到了门口却见一顶轿子跑了过来,众人立住去看,就见宋瑾从里头出来了,一瘸一拐的。
“你怎么回事?去哪里了?”
季舒白的语气里带着责备,然而宋瑾根本顾不上他,一瘸一拐的往里走去。
“你腿怎么了?”
宋瑾还没来的及答他,那些个轿夫先嚷嚷起来。
“嗳,公子,还没付轿资呢。”
宋瑾这才想起来,转头对着季舒白道:“劳烦帮付下轿资。”
宋瑾迷路到天黑,人也问过了,然而转过两个路口便继续迷,于是一边问一边走一边迷。
等到天色渐黑,路上难见行人时,宋瑾还是迷着。这下她慌了,忽然想起这个世界的的士,于是雇了顶轿子回来,奈何兜里无银,只好托季舒白付账。
季舒白向青杉使了个眼色,青杉立刻过来结账,宋瑾继续往里走。
“你腿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好多了么?”
宋瑾有气无力道:“伤到骨头了,没那么容易好,走久了就疼。”
季舒白叹气,又碍于性别和身份,不好去扶她,只得陪着她慢慢往里走。
“你今日怎的出去了?”
还好没问怎么没给他做饭,否则宋瑾又该炸了。
“无聊。”
宋瑾不想在众人面前谈起那个案子,于是避开了这个话题,两人一起进了今晚的宅院。
每个府衙都有宅院,围绕着县衙建,派来当官的,临时来办事的,都会住在这里,就像季舒白住的苏州府公廨,今日宋瑾也跟着住在这里。
几人刚安顿好,外头膳馆就送来了饭菜,季舒白跟着一起吃。
“你怎么还没吃?”
宋瑾没料到自己的消失引得县衙里一阵乱糟糟,季舒白也懒得提:“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吃。你呢?出去做什么了?”
宋瑾有些累了,不大想说话,因此不答,而是反问:“先说说你,农田可有淹了?”
“没有淹田,只是今年雨水不少,稻花被打落许多,会影响收成。”
“哦。”宋瑾有气无力的。
“我明日还要出去,你腿伤了,留在县衙里别再乱跑,后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去吴县。”
宋瑾点头道好,一下午的暴走,倒是把听案听出来的火气给走消了,只想着赶紧吃饭赶紧睡觉。
等到二人吃好饭,各自去歇息时,宋瑾才看清季舒白的衣摆和靴子上沾染了许多泥浆,跟早间所见浑然两样,心里对他倒是佩服起来。
第二天,宋瑾独自留在县衙里,这回再也不出门了,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大腿关节上隐隐作痛。
谁曾想,快晌午时,一个年约四十,长相富贵的婆子走了过来。
“哎哟,这就是咱们县衙新来的贵客吧?”
宋瑾笑笑:“贵客出去了,我是贵客的跟班。”
“小公子说话真有意思,贵客的跟班那也是贵客。”
那婆子也不管宋瑾的意见,自己在廊下坐了与她说话。
“小公子是哪里人呀?可曾婚配?”
宋瑾笑笑:“我们季大人一把年纪了还不曾婚配,您不妨考虑考虑我们季大人。”
婆子笑起来:“公子真会说笑。”可是转脸认真:“我瞧那位季大人岁数也不小了,为何还不曾婚配呀?他若有心,老婆子我倒是有些好姑娘的。”
宋瑾笑嘻嘻的:“妈妈该不会要给我们季大人介绍哪个院里的姑娘吧?”
“瞎说什么呢?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媒,专门给人说亲的,牵头的事我可不干。”
宋瑾笑笑,也不说话,那婆子便上下打量起宋瑾来。
“我瞧着公子眉清目秀的,身量似个女嗳,你?”
媒婆就是媒婆,认起男女来,比旁人眼尖多了。
“妈妈别嚷嚷,说出来我家大人面上难看。”管他什么事,推给季舒白就对了。
“那你?”
婆子一脸震惊,接着便是恍然大悟:“我说呢,这季大人风流倜傥,怎的还不成婚,原来人就带在身边呢。到底是年轻人,撒不开手。”
宋瑾忍住笑:“妈妈既然知道了,还请您为了我家大人的颜面,千万别说出去了。他脸皮薄,要生气的。”
“知道知道,”婆子看起来有些高兴,谁吃了八卦都高兴:“这季大人还真是,啧。”
那婆子啧了一声,也不具体说啧了什么,只是对宋瑾意味深长地笑笑。
“季大人,不错的吧?”
“是挺好的,好看。”
“啧,谁不知道他好看,好看顶什么用,我说那个。”
宋瑾一下明白过来,论荤话,她说不过这老婆子,赶忙找了个理由逃开。
“那个,我饿了,我去膳房找点吃的。”
“膳房离这远着呢,你也别去了,我叫人做了给你送来。”
婆子热心,又打量了遍宋瑾才出去了。
宋瑾歪坐在廊下看天。
我的天啊!
第73章 我听说聪明人更擅长撒谎
宋瑾好不容易摆脱了官媒婆子,下午又迎来新的客人:县衙主簿以及一众衙役文吏。
又是一场唇舌大战,宋瑾全身而退。
季舒白这一天忙得很,根本没空去管宋瑾,等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倒是与宋瑾一起吃了顿晚饭。
席间闲聊,问她一天忙了些什么,宋瑾只说休息。他便要她第二日早起,他夜里还要跟知县谈事。
宋瑾品出一丝奇怪的味道来,工作狂丈夫和他每日说不上几句话的留守妻子,不禁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这长洲县的百姓有福了,有这么好的官,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
季舒白眯着眼睛看她,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夜里用完饭,季舒白又回去继续忙,宋瑾无聊洗洗睡,下午一场酣战可够累的,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二日离开时比来时热闹许多,各色官员前来相送,这回不再是两顶轿子出县衙,而是好几顶了。
这一日天气大好,宋瑾坐在轿中掀了轿帘往外看去。
因为就要端午,她看见街上有些人家的门上已经提前挂上了艾草。街上行人不绝,粉的、蓝的、白的、绿的各色衣衫今日也不躲了,鲜艳的很。
唯独屋子的墙角,是那经久不衰的黑色。
一行人别了县官们重新上船,按照季舒白的说法,先走小河道,然后入江改驿船,临了还不忘嘱咐船家加快速度,以致于那船晃得宋瑾更不敢乱动了。
“咱们赶时间么?”
“嗯。”
季舒白也不怕晃,一边翻看着一本程图,一边回应着宋瑾。
“为什么呀?”
季舒白这才抬起头来:“后日便是端午,吴淞江上会有赛龙舟,我猜你会喜欢看。”
宋瑾那般皮糙肉厚,听到这个话依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脸上一阵滚烫。
她转了个身子,低低的哦了一声后专心去看外面的河道。
季舒白招了青杉,吩咐了行程,又与随行人员做了安排,这才坐下来跟宋瑾一起喝茶。
“昨日你同主簿他们说话了?”
季舒白一边说话一边倒茶,似是闲聊一般。
“是啊,他们喜欢跟我聊天。”
“聊什么了?”
宋瑾用手指拨弄着根本不存在的耳边发丝:“就是闲聊啊,家常什么的。”
“闲聊?家常?”季舒白饮了口茶,默默放下杯子:“如何做菜么?”
宋瑾翻了个白眼:“不是。”
“那是什么?”
宋瑾咬着唇,猜到那帮人指定跟季舒白说了什么。
“非要本官一句一句追问下去么?”
宋瑾清了下嗓子,道:“一句句追问好呀,这样我就有时间思考该怎么圆谎了。”
季舒白似乎习惯了宋瑾的谎言,此刻听了竟也不气:“那好吧,本官不问了,你什么时候圆好了,自己来同我说。”
“哪有你这样的?”
季舒白笑了笑,也不答话,只继续喝茶。
宋瑾觉得无聊,凑上前来:“那我告诉你了,你可别生气。”
“说吧。”
宋瑾趴在小桌上认真说起话来。
“他们问我是何人何职,为何同你出来,为何你对我不一样,对我特别的关照。我就说季大人没有对我不一样啊,是季大人人好。”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去看季舒白,就见他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她便继续道:
“他们又问我平时跟你都做些什么呀?我就说陪大人四处巡视。他们就问我呀,从前在哪里读书,如今考了什么功名,跟你一样,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季舒白问:“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宋瑾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我呀,我告诉他们我不曾读过什么圣贤书。”
季舒白端茶的手顿了顿,宋瑾又神秘兮兮地补充:“我告诉他们,我家祖上可是跟着郑大人下过西洋的,那叫一个见多识广,别说一个小小的苏州了,就是这天下,我家祖上也见过大半了,可厉害了。”
季舒白:“”
宋瑾听话,弃了清虚天,贴上了郑和下西洋,终于不玄乎了,可是这也太容易穿帮了吧?
“你你”季舒白想要开口指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事情你怎么能编?”
“有什么不能编的?能让他们信了不就成了。”宋瑾满不在乎,可是季舒白不这般想。
宋瑾谎言太多,会让人怀疑人品的,虽说她本来人品就不好,可也没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你要怎么让他们相信?”
“我会化外语啊。”
“化外语?”宋瑾连连点头,季舒白又问:“吕宋?还是暹罗?”
宋瑾得意洋洋:“都不是。”
“那是什么?”
“英语,没听过吧?”
季舒白眯起眼睛,不大清楚这名叫英语的化外语。
“英语?说来听听。”
宋瑾刚张了张唇要说话,就见季舒白那个眯起来的眼神,立刻又退缩了。
她就像那个在外读书,回家被要求表演的小孩,被迫赶上了架,尴尬无比,却又不得不表演,难受至极。
“怎么?又忘了?”
季舒白似笑非笑的表情成功激怒了宋瑾,她抓起杯子转了个方向,一手将杯子举在身前,一手指着杯子开骂:
“Youbastard.NeverbelievewhatIsay.Youidiot.Youareshort-sightedanddon’trealize*it.Youhaveafacebutnobrains.Youareafroginthewell.”
宋瑾骂完气消了不少,转身将杯子放在桌上,却见季舒白抿着一双唇,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要翻译么?”宋瑾有些气量不足地问。
“翻!”
骂人,语气、表情要比语言更早传达出意思来,季舒白猜到宋瑾没说好话。
宋瑾气消了胆量也跟着消了,因此只垂着个头胡翻译:“吃了么?吃了?吃的什么?阳春面,好吃么?好吃。”
说完半晌不听季舒白出声,这才悄悄去偷看,就见他一双眼睛粘在自己头顶,表情不辨喜怒。她便心虚地转过头去,恰好对上了青杉的目光。
青杉满脸疑惑,哪个国家问人吃饭是这么个语气和表情啊?
“饿了?”
季舒白终于出声,宋瑾连连点头:“是,早上没吃饱。”
“阳春面?”
宋瑾不敢说不,于是几艘小船靠了岸,季舒白领着众人去吃面。
上午时候,早餐的铺子尚未收摊,季舒白选了大树下的一家摊子坐下。
桌面不算太干净,那伙计见季舒白一身鲜亮,麻溜地跑着过来用抹布一抹,笑问要吃些什么。
季舒白知是问他,却不回答,只是丢了个眼神给宋瑾。
“一人一碗阳春面,店里可有肉?要大肉。”
宋瑾老实不客气地接过去,小二听见忙答:“有的客官,卤牛肉是我们店的招牌。”
“那就每张桌子来一碗卤牛肉。”
“好嘞。”
宋瑾点完东西回头看季舒白,只见他用一只手慢慢地捋着袖口,悠闲自在的样子十分养眼。
宋瑾就这么看着,季舒白就那么捋着,等捋完抬头时,就见宋瑾托着下巴盯着他,盯的他脸上一红。
“看我做什么?”
“季大人,有没有人说你好看啊?”
季舒白白她一眼,倒是一边的青杉接过话头:“那还用说么?别说苏州了,就是那一年在京中赶考,莫说一般人,就是同年的进士里头,我家大人的颜色那也是一等一的。”
宋瑾听了来劲了:“唉,那你家大人怎的还不娶亲啊?”
“咳——”
青杉正要说话,季舒白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冷声道:“少谈论本官私事。”
宋瑾收敛了,那面也端上桌了。
浅浅的酱油汤里根根细面宛如仙子的裙摆,点点翠绿的葱花洒在上头,宋瑾抓了筷子,一点一点地去挑那葱花。
“你不吃葱?”季舒白有些惊讶。
“嗯,不爱吃葱。”
宋瑾专心挑着碗里的葱花,等挑完了用筷子一挑一拌,猪油的香气飘了出来,宋瑾咽了口唾沫。
“这阳春面用你的英语应当怎么说?”
宋瑾条件反射道:“Yangchunnoodles.”
一大口面送进嘴里,宋瑾满足地吸了口气,又用筷子去夹牛肉,季舒白的声音冷冷飘来:
“你刚刚没说这个词。”
宋瑾去夹牛肉的手瞬间顿住,拿眼睛去瞄季舒白时,就见他稳稳地吃着面,不气不恼,就是简单的识破了。
“咳——”宋瑾咽下面条,学着季舒白的样子咳了一声,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嚼了嚼道:“这牛肉,没我做的好吃。”
“那怎的不见你做?”
宋瑾道:“买不到好材料,不过没关系,等我这次回去了,给你做一道你从没吃过的菜,保证你会喜欢。”
说完话锋一转:“这次回去,卢大人会把红契和文书给我吧?”
“我会”
季舒白沉浸在点破的喜悦中,冷不防被宋瑾套了话,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些晚了。
“这个东西不见了,回去应该弄好了,我临时前托人去办了”
季舒白撒谎撒的磕磕绊绊,一张脸都憋红了,宋瑾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我听说聪明人更擅长撒谎,怎么季大人撒个谎这么难?你这个进士不会是假的吧?哈哈哈——”
季舒白听了更气,可又理亏,一只手抓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在卢大人那里?”他放弃狡辩了。
宋瑾笑笑:“这红契和脱籍文书是分两次拿的,第一次就算是你弄丢了,那第二次呢?怎么次次丢的都是我的?”
宋瑾说完眉头一挑,颇有点挑衅的意味在。
季舒白败下阵来:“回去会给你的。”
“这可是大人说的哈,再骗我,你可就是个撒谎精了,再也不能批评我了。”
季舒白撇撇嘴,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第74章 你这人怎么还耍小性了呢?
众人吃过面重新上船,那船夫更加卖力了。
宋瑾肚子里塞的满满当当,此刻更是动也不敢动,只好乖乖坐在那里,等着入江换大船。
这天傍晚众人换船,夜里便不必靠岸,直接顺着江流而下,宋瑾晃了一天,此刻晕晕乎乎,上了船便上了床,连晚饭也不吃了。
到了第二日,整个人也是晕晕乎乎的起不来床,更别提出门吃饭了。
季舒白只得命人敲门,强行把人敲下了床,拖着去吃了饭才把人放回去。
第三日便是端午。
宋瑾一早被人敲醒,等出了门来方才发觉船已停在江面,青杉热情地给她解释。
“今儿端午,等会子江上会有赛龙舟,咱们呀不走了,就候在这儿看比赛。”
宋瑾兴奋不已,快步跑到甲板上去看,果见不远处的岸边停了好几艘龙舟,岸上依稀可见有些人影,想必等到开赛时会更加热闹。
“季大人——季大人——”宋瑾欢欢喜喜地去找季舒白:“咱们今日上岸么?”
季舒白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就看见宋瑾蹦进来,听见问话也不急着答她,只是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叫她坐了吃饭。
“先吃饭,吃完了等着看比赛,等湖上热闹看完了,咱们就上岸。”
“岸上会很热闹么?”宋瑾一边啃了口大饼一边问。
“会很热闹。”
“都有什么呀?”
“卖吃的,卖玩的,看风景的,什么人都有。”
宋瑾一边嚼着大饼,一边思考:“我听说端午要带荷包,还有什么五毒帽,辟邪的,你怎的不带?”
“吃你的饭。”
季舒白懒得解释,一边的青杉坐不住了:“荷包里头还得放些白芷川穹甘松呢,包起来好闻的很,有些姑娘手工好,那荷包做的可漂亮了,我家大人去年就收到一个。”
“怎么才一个?”宋瑾还以为季舒白有多吃香呢。
“一般姑娘也送不进来呀。”
“哦,我明白了。可惜今年不在老宅,不然指定还有。”
宋瑾的眼前浮起裴姑娘的身影,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若是那日之后她还能见到裴姑娘,今年端午她会不会赠自己一个荷包呢?
“不在也没关系呀,陆姑娘送也是一样的。”
宋瑾连连摆手:“我可不行,我要是送了叫人看见你家大人可怎么解释?”
“嗐,你怕什么,又不要——”
“咳——”
宋瑾跟青杉两人当着季舒白的面,聊得肆无忌惮,逼得季舒白不得不出声制止。
“差不多就行了,赶紧吃,吃完到甲板来。”
宋瑾哦了一声,赶紧埋头吃起来。
端午的太阳略毒了些,宋瑾站到甲板上时,日头已经爬的很高了。热辣辣的阳光砸到江面,随着水波碎成千万块,又一点一点的折进人眼睛里,刺人的很。
宋瑾一双手遮在头顶,拿眼睛去瞧岸边,人群渐渐稠密,数只风筝比赛一般相竞爬上天空。几艘小船从岸边出发,似乎要与他们一般,在这江面占据一个观赏的好位置。
随着时间推移,宋瑾看见浆手们依次上船,将龙舟划到指定位置。
宋瑾越发激动起来,整个人也往船舷边靠去。
“小心些。”
季舒白一边叮嘱一边将一把打开的折扇放在宋瑾头顶,无端落下的一片阴影引得宋瑾抬头去看,一下就看到一幅雨中翠竹的扇面,两只手不由自主地去抓。
“喜欢?”
“嗯,好看。”
季舒白轻笑一声:“改日送你一个。”
“为什么不送我这个?我就喜欢这个。”
宋瑾有些爱不释手,季舒白见状,将扇子朝她手里推了推:“送你。”
“谢谢季大人。”宋瑾收的毫不犹豫,径自抓在手中观赏起来。
扇面中央是一幅竹石图,右侧用行书写了几行诗,宋瑾一时认不全,倒是对那落款处的印章印象深刻。
“咦,这是你的印章?”
季舒白意味深长地笑笑:“印象深刻是不是?”
宋瑾知他在笑,此刻只装不知道,一手抓着扇子举过头顶,自己给自己遮起阳来。
岸边观众到齐,江面水手就位,只听一阵鼓声冲天而起,数十艘龙舟齐齐出发。
江面白浪滔天,岸上呼声震地,宋瑾一手抓着船舷,一手举着扇子,整个身子都往江上探去。
但见舟如江面之豚,棹如飞鱼之鳍,随着那鼓声你追我赶,不相上下,一时间飞珠溅雪,白浪翻滚,若不是季舒白扯着宋瑾的胳膊,只怕她就要掉下去了。
直到第一艘龙舟冲过终点,宋瑾才稍微松口气。
“是谁的赢了?”
季舒白见她收回身子,笑问她一句。
宋瑾哪里知道谁跟谁,自然是摇摇头:“不知道。”
季舒白轻笑一声:“还好那龙舟停了,若是再不停,只怕你也要扑进江里去划一把了。”
宋瑾知道他是取笑自己刚刚的样子,若是换做平时,她一定会挤兑他看会水的人游泳有什么好的,得看旱鸭子扑腾才有意思。
可是她今天心情好。
“谢谢季大人。”宋瑾笑嘻嘻的。
季舒白停了揶揄,转身对着青杉道:“靠岸。”
大船就近靠了岸,因为时辰还早,季舒白便带头在岸边闲逛起来,宋瑾自然是跟上。
岸边热闹的很,卖粽子的,咸鸭蛋的,五彩绳的,花环的,数不胜数,宋瑾穿梭其中,目不暇接,几次差点儿跟丢。
季舒白见她那样子,索性命人去提前做安排,自己陪着宋瑾慢慢逛起来。
“季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凑个热闹?”
宋瑾嘀嘀咕咕,季舒白缓步跟着:“晚上我们住驿站,可以喝雄黄酒。”
“啊?”宋瑾一听雄黄酒,眼睛瞪得老大,那玩意儿可不兴喝呀。
“你啊什么?”
“我雄黄过敏。”
“什么?”
“就是喝了会生大病的意思。”宋瑾找了个理由拒了雄黄酒,倒是对路边摊子上的五彩绳兴趣颇大。
“季大人,没有荷包我送你个五彩绳吧。”
宋瑾抓了根五彩绳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接着放季舒白身上比划。
季舒白站在那里冷眼看她:“那是孩子带的。”
“啊?大人不能带么?”
卖丝线的婆婆赶紧推销:“都能带的,都能带的,小孩子带手腕脚腕,大人带”
“带腰上吧。”宋瑾一把勾住季舒白腰间的绦带:“这里正合适。”
“对对对,这里正合适。”
“这哪里够长。”季舒白往回扯扯自己那根翠色绦带,眼神里掩盖不住对那五色丝线的嫌弃。
然而宋瑾浑然不觉,转头问那卖丝线的婆婆:“可有长些的。”
“有的有的,我马上编与你。”
宋瑾高高兴兴的等,季舒白却眉头紧皱,宋瑾有些看不下去了。
“季大人,开心一点不是罪过。”
“你说什么?”
季舒白忽然变色,宋瑾没在怕的:“我说,开心一点。你看看街上的人,再看看你。”
宋瑾话音刚落,那编绳的婆婆也笑着开口:“这位公子太严厉了,还好我孙儿今日没来,否则吓煞人了。”
季舒白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一手扯过被宋瑾勾住的绦带往后退了一步,不大高兴起来。
宋瑾也不理,看着婆婆飞快地编好绳子,招呼季舒白过来试试长度。
谁料季舒白侧了侧身子,不肯过来。
“你这人怎么还耍小性了呢?”
“谁耍小性儿了?”
宋瑾啧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哄。
她三步两步地走到季舒白背后,伸手推他过来:“人家送你礼物,那是好心,就像大人带我看龙舟一样,是好意,我记着呢。”
“谁要你记了?”
“我自己,我自己要记行不行?”
季舒白被推到摊子边,两个人帮着试了试长度,刚好合适,于是宋瑾接过绳子学着那绦带的样式打了个结。
“好了。”
宋瑾去问价付银,季舒白垂首看着腰间那抹五彩色,咬着唇,忍下了那句“难看”。
“走,我们再逛逛。”
季舒白被推着走,腰上的绚丽颜色让他觉得众人都在看他,以至于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你可以送我荷包的。”至少不那么奇怪。
“荷包那是姑娘送给心仪的男子的,我送你合适么?”
季舒白不吭声了,只用一只手捂着腰。
宋瑾逛着逛着被一阵香气吸引,追着香气走到了一个卖茉莉花串的摊子前。
“公子买个花串吧,早上才摘的,新鲜着呢。”
“怎么卖的?”
“一个铜板两个串。”
宋瑾一只手按在大腿上,摸了摸那个不存在的口袋,坚定地拉着季舒白走了。
“怎么不买了?”
“四十串都够我买只鸡了。”
“你的鸡卖出去可不止四十串茉莉花。”
“那是我有本事。”
宋瑾拉着季舒白直逛到午时,逛的腹中饥饿,这才在一个粽子摊子前停了脚,买了几个白米粽子吃起来。
期间有小吏来说话:“大人,轿子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驿站,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下知县大人。”
“不了,端午节都歇歇吧,明日咱们再去县衙。”
那小吏应声走开,去了另一张小桌上也吃起了粽子。
宋瑾咬了口蘸了白糖的粽子道:“这次还要下田么?”
“这是民生大计,必须要去的。”
“我也想骑马。”
季舒白轻笑一声,这才明白宋瑾要说什么。
“我近日没得空,等到了县衙,我安排青杉教你,你别一个人乱跑,这里我也不大熟。”
宋瑾嘿嘿笑着道好。
第75章 我怕我将来做寡妇嘛
宋瑾逛的累了,吃过粽子后便不再逛,直接跟季舒白登了轿子往驿站里头去。
众人到了驿站各自歇下,宋瑾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位置不错,二楼的一个角落里,很僻静。推开后窗便是竹林,一阵微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自叶尖跳动,将翠绿的叶片打的透亮。
宋瑾坐在桌边看向竹林,隐约有蝉鸣之声传来,人也不自觉地趴到桌上,闭上眼睛前她想,今夜应当可以看见萤火飞舞。
斜阳挪过第三块地砖的时候,宋瑾醒了,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季舒白。
除了找他,她好像也没事可做。
季舒白到了驿站第一件事便是找人聊天问话,又吩咐青杉安排接下来几日的事情,等宋瑾来找他时,他已经忙完,此刻正坐在那里喝茶。
“季大人?”
宋瑾顶着一张用清水抹过的脸,额角的胎发还湿哒哒的,就这么站在门口喊他。
“有事?”
宋瑾道:“今日端午呀,咱们晚上是不是应该有点儿什么?”
季舒白笑笑:“我安排人去做饭了,进来等着吃吧。”
宋瑾蹦进房间里跟他一起坐了喝茶,季舒白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喝,看得宋瑾不好意思起来。
“你看我干嘛?”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那你问啊。”
季舒白晃动着手中杯盏,问道:“那日在长洲县衙,你为什么丢了?”
“啊?”
“当日我问过你,可你不愿意说。现在呢?”
宋瑾咬着茶盏,低声嘟囔:“就是出去走走”
“跟那桩案子有关?”
宋瑾一惊:“你怎么知道?”
季舒白笑笑:“那晚我同知县谈话时,顺嘴一问,何况你搬着个条凳坐在大堂后头,那也太惹眼了。”
宋瑾尴尬笑笑:“下次不坐了。”
季舒白却不大在意:“无妨,想听便听。只是现在是不是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听完了就独自跑出去了?”
宋瑾转动着手中杯子,噘着嘴嘀咕:“我不喜欢那县丞断案的态度,和稀泥。”
季舒白想了想道:“那桩案子情形复杂,县丞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拖着等知县来审。此案若是知县审理不定,只怕还要到府上去告。”
宋瑾用手指点着杯沿不说话,季舒白只好问:“怎么了?”
宋瑾反问:“此案若是由大人来审,大人会如何判?”
季舒白皱眉垂眼,略做思考后道:“若是由我来审理,必然要另外寻找证人来确定那范氏与林家大郎的关系。这件事难就难在林家一概不知,偏偏林大郎又与范氏在广东相识。据范氏父女的说法,林大郎当初是下过娉的,是正式迎娶,只是不曾到苏州来。”
“林大郎病故前,不曾留下遗言,更不曾提起那头的妾室,这头便也不知晓。如今不仅人找来了,还带了个儿子,自家人都辨不清,何况衙门里。”
宋瑾垂着头不吭声,季舒白只好继续道:
“这桩案子不是一日两日便可完结的,十之八九这诉状要递到州府去,你若关心,等到时候有了结果,我再告知与你。”
宋瑾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雾气:“我想问问,那原配李氏呢?结发夫妻,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纳妾,丈夫病了,她独自照顾,丈夫死了,也是她料理的身后事,如今儿子也没了”
宋瑾有些哽咽起来:“那她怎么办?难道就要这样看着旁人来继承丈夫的财产,自己却无能为力么?”
“你是为了这事?”
宋瑾自顾自道:“我在后堂听着,那李氏原说要守节,不再改嫁,一心照顾儿子和公婆。可如今这个样子,难道不怕寒人心么?”
季舒白没吱声,宋瑾接着道:“我想问问,若是那孩子真是姓林的,这算庶子呢,还是奸生子呢?”
季舒白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李氏的想法。若是证人皆证明孩子属于林大郎,李氏又愿意接纳,那么留下这个孩子在家中,对她更好。”
“这好在哪里嘛?”宋瑾不解,自己的丈夫在外无声无息的生了孩子,如今自己的亲儿子没了,外头私通生的孩子倒要来继承家产,好在哪里啊?
宋瑾的心情由伤心转做悲愤,声音也不自觉地加大了些。
季舒白安抚她:“你听我慢慢同你讲。”
宋瑾坐在那里一扭头,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李氏说要守节,可如今这儿子没有了,她在李家的日子必然不如从前好过。若是范氏这个儿子能认祖归宗,她膝下便也算有了儿子,她又没有亲生孩子,有了这个孩子对她并无害处。若是抚养的好,将来便是依靠,否则你当真要那林氏守着一对老人过完这一生么?”
宋瑾嘀咕:“为何不叫她改嫁了?”
季舒白反问:“你怎的不问问李氏可愿意?她可是放过话的,若是如今儿子没了便要改口,又叫人如何说她?”
宋瑾皱着眉头,赌气般将身子扭的更斜了些,可心里也打起鼓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有守节这种东西?”
“不喜欢?”季舒白轻声问。
宋瑾扭头质问:“谁会喜欢?”
季舒白被问的一愣,也将身子转开,过了半晌宋瑾才听见他低声说道:“有时候或许会有人需要它。”
“谁会要?若是李氏没有说过守节的话,此刻不是想改嫁便改嫁了么。”
季舒白叹息一声道:“有些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宋瑾撇着嘴,两个人相互赌气不说话。
过了半晌,还是宋瑾先开口:“我能不能问问,我家主母,就是柏家的二奶奶,她的案子是怎么判的?”
季舒白倒是没跟她计较之前的事情,低声答道:“这桩案子并非由我审理,不过见过判词。你主母,也就是柏家二奶奶,提出的立继之人不光是柏家大房和族里不同意,审理的通判官也不赞同。性子软弱,不能成事,在族里也不被人爱戴,看起来看起来像是二奶奶立了一个傀儡,所以判词上赞同了应继之人,也就是大房长子来继承。”
宋瑾手指扣着桌面,小声问:“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
“补偿什么的”
“她选错了人,什么也没有。”
宋瑾闭了嘴,不再言声。
“没有想到,你还会关心柏家二奶奶。”
季舒白似乎有些欣慰,然而宋瑾立刻反驳:“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怕我将来做寡妇嘛,好有个心理准备。”
季舒白:“”
晚饭被人适时送了进来,宋瑾打眼一瞧,先上来的是切开的咸鸭蛋,烧黄鱼,炒鳝鱼,一碟子黄豆,还有一壶酒。
宋瑾先揭了壶盖去闻,一边的季舒白见了道:“路上生病不好,所以没上雄黄酒。”
“那岂非少了一黄?”
季舒白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去逗她:“那我叫人添上雄黄?”
“不用。”宋瑾连连摆手:“没有也无妨。”
上完了四黄,底下人又上了好几道菜过来,一边上一边报,宋瑾一一看了,偏素的有芙蓉豆腐,松菌蓬蒿,韭菜河虾,大荤的有肉汤煨牛舌,秋油蒸小鸡,鸡汤滚鱼圆等等,最后是一道爆炒螺丝,那人热情解释,说用黄酒烧制,下酒最好。
末了还一脸歉意:“大人,驿站简陋,只得这些菜,大人将就些。”
季舒白笑笑:“已经很好了,麻烦你们了,下去吧。”
那人弯着腰出了门去,宋瑾笑呵呵的等着动筷,季舒白见她那样便道:“吃吧。”
宋瑾夹了一筷子鳝鱼放进嘴里,边吃边道:“没有我炒的嫩。”
季舒白轻笑一声:“嫩是嫩,就是”
宋瑾听他话说到一半,扭头看着他笑,她记得那晚他被辣哭了,此刻想起来笑得更坏了。
“少得意,吃你的菜。”
宋瑾扭头继续吃。
“这螺丝没有牙签唉。”
“什么?”
宋瑾也不说话,起身到窗边探身揪了根竹枝丫过来,折了两根末梢当做牙签,将其中一根塞到季舒白手里。
“这个做什么用?”
“我教你。”
宋瑾拿了一个螺丝在手里,用牙签一般的竹枝子挑开盖子,然后往肉里一插一挑,螺肉全部被扯了出来。
宋瑾就着螺口刮掉不能吃的部分,举着螺肉对季舒白道:“这么吃,方便。”
季舒白轻笑一声,跟着学起来,宋瑾自顾自去斟酒,微抿了一口,辣的她直哈气,舌头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怎么?你也怕辣?”
季舒白记她刚刚嘲笑自己的仇,现在见她也这般,免不了揶揄一番。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呛。”
宋瑾不爱喝白酒,以往也是红酒喝的多,白酒只觉得茅台还可,其他白酒喝的极少。
眼下这酒,倒有几分伏特加的滋味在,对宋瑾而言,这酒就不该喝纯的,得兑了才行。
宋瑾端着酒杯,脑子里已经开始想配方了。
这个季节黎朦似乎还没有成熟,樱桃也没有了,甜瓜或许可以试试,就是出汁少,加上冰块,可以减少呛口的辣味,多些甜味,入口会更好。
可惜眼下没条件,她只能将就了。
“在想什么呢?”
宋瑾满脸得色:“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有机会了,我给你喝个好酒,保证你没喝过。”
这一晚宋瑾就着呛口的酒,回忆了数个鸡尾酒方子,誓要在这大明喝上顺口的酒。
第76章 人都死了,谁还认你
众人在驿站过里了一夜,宋瑾喝的晕晕乎乎,终究没有看到那飞舞的萤火,便被季舒白和青杉提着送回了房间。
这一夜她睡的极沉。
第二日一早,众人出发往县衙里头去,季舒白虽没安排人去通知,可驿站却私下派人去知会了,于是等一众人到的时候,知县老爷已经带着众官等在县衙门口了。
宋瑾酒劲儿未过,晕晕乎乎地跟在后头,别人走哪儿她跟去哪儿,直到季舒白一个转身回头,她差点儿撞了上去。
季舒白低头看着宋瑾,宋瑾只管看前面那双脚,脚不动她不动,呆站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该转身才是。
懵懵懂懂的转身站在季舒白前头,就听见后面一声叹息。
“青杉,先去公廨安排下,你不用跟过来了。”
宋瑾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人拽住拖走了。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她晃出门来,一边埋怨昨日的酒差劲,一边四处找人,结果青杉先看见了她。
“你醒了?”
宋瑾揉了揉眼睛:“我饿了。”
“嗐,你也太能睡了,我带你去吃。”
宋瑾伸了伸胳膊跟上:“我昨天喝多了。”
“多什么呀?”青杉一语戳破:“你才喝了半壶酒,人就晕了。”
“什么?半壶?”
“不然呢?”
宋瑾脑子一个激灵,这大明的酒这么厉害么?还是昨晚的酒厉害?她从前挺能喝的呀。
宋瑾想了半晌想出一个理由来,蔓草这身子骨不耐酒,不像宋瑾,那是酒桌上一顿一顿又一顿练出来的。
以后喝酒得收敛些了。
宋瑾跟着青杉在膳房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季舒白这个时辰早就出去了,留下青杉是怕宋瑾又乱跑,况且她又宿醉未醒,怕她闹出什么事来。
宋瑾白他一眼:“我酒品好着呢,顶多睡睡觉。”
青杉自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未必。”
宋瑾不理他:“你不是要陪着我么?那我们去骑马吧,你家大人说的,让你教我骑马。”
“好啊,我带你去,正好我也闲着。”
青杉是闲着,自打记事起他就跟着季舒白,从小书生跟到五品官,季舒白不停他不得停,季舒白停了他还得候着。
今日倒巧了,主子出门没带他,叫他领着宋瑾去玩,可不是难得闲一回么。
等吃完饭,青杉就领着宋瑾到马厩里打着季舒白的幌子,牵了两匹马出来,一匹高大的,一匹稍矮。
青杉将一根缰绳往宋瑾手里一塞:“呐,矮的归你。”
“为什么矮的归我?”
青杉笑道:“你会骑么?一来就要高头大马,也不怕摔下来。”
宋瑾看了看那匹背比自己脑袋还高的马,不犟了,摔了可不是好玩的,乖乖牵了那匹矮马跟着走。
两人牵着马出了衙门,宋瑾一看街道上端午余热未过,四处都是人,她更不敢骑了,怕踏着人。
可青杉要她上马。
“万一马跑起来怎么办?”
“你慌什么,有我呢。”
青杉不由分说要宋瑾踩着石头上马:“咱们得去郊外骑马呢,若是牵着走,还没出城门天就黑了。”
宋瑾只得依从,只是那根缰绳交到了青杉的手里,他骑一匹马,牵一匹马,宋瑾只管坐稳了,两人一路往城外去了。
坐在马背上并不是一件多么舒服的事情,先不说这大明的马鞍有没有现代的舒适,反正宋瑾也没用过,重要的是她略有些害怕。
那么大的一个牲畜在自己屁股底下,但凡闹个小脾气蹦跶一下,她魂儿都得飞出去。
因此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只顾抓着马鞍,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脖子,生怕它忽然跳起来,更别提看街头市容了,就这么一直熬到了出城。
等二人出了城门,路上行人却不见减少,尤其城门处,简直热闹一片。
宋瑾抬头看去,远处山脉若隐若现,近处稻田绿油油一片,稻穗尚未结出,目前还是扬花期,若是此时来一场大暴雨,确实很影响收成。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忍不住抬头去看天,还好,瓦蓝的一片,没有一丝要下雨的迹象。
“扶稳了。”
青杉在前头喊了一声,宋瑾条件反射将双腿夹紧,一双手揪着马鞍,生怕自己被甩下来。
青杉则慢慢悠悠地一夹马肚,口中喊了一声,那马便抬起脚慢慢小跑起来,宋瑾坐下这匹也跟着跑了起来。
骑马的过程不算很顺利,宋瑾压低了身子,一边确保自己不会掉下来,一边想这大明的医疗条件,她可不想遇上巫医喝什么符水,因此乖乖听青杉的话,一个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做。
等到了后面,宋瑾只觉得两条大腿都快僵化了,直喊青杉让她休息一下,等人溜下马来,她觉得两条腿都不属于自己了。
宋瑾走路走不顺畅,万分尴尬地绞着腿坐在地上,姿势奇怪的很。
青杉是经历过的,一看便笑了。
“你呀,还是骑少了。有些急递一骑便是一天,根本不敢歇的,你这才多久?”
“我才学多久?”
青杉笑笑,将两匹马栓在一棵柳树上,解下囊袋递给宋瑾。
“要不要喝水?”
宋瑾接过喝了两口问他:“你家大人不是长洲县人嘛?这苏州都是轿子用的多,怎么你们还会骑马了?”
青杉道:“原先是不会的,后来我家大人上京赶考,考中进士之后便留在了京中。那时候别提轿子了,有个骡子就不错了。后来还是柴大官人帮着买了两匹马,我跟大人学着骑了,这才会的。”
“你家大人,跟柴大官人关系很好啊。”
宋瑾有意无意打听着,然而这青杉跟他主子一个德行,嘴严的不像话,只“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宋瑾只得再问:“他们怎么认识的呀?”
青杉这才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着我家大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约莫是一个学堂,两人就混熟了。”
“混?”宋瑾没办法把这个字眼加在季舒白身上,果然青杉也察觉出来了。
“嘿嘿,应该是柴大官人非要拉着我家大人一块儿玩。”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长的好看,读书又好,先生也夸他,都叫跟他学,那柴大官人可不就跟他学么。下了*学就把人往自己家里头拖,说要一起学。”
宋瑾看着一片稻田,脑中想着还是少年的季舒白被小胖子柴恒拖进自己家里,美其名曰学习
“真的学么?”宋瑾不大信。
“也学的吧,边学边玩,主要是柴大官人玩,我家大人学。但是有我家大人在,柴家老爷不会骂他,所以他喜欢拖着我家大人去他家。”
“那季家人能同意啊?”宋瑾拐了个弯去打听。
“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说是打扰了人家,后来嘛,就同意了。”
“为什么呀?”
青杉看着远处,想了想才道:“说是去学,会打扰到人家,但其实我家大人到了柴家后,柴家人伺候的周到。好吃好喝的对他,跟他家公子没啥两样,就连柴家老爷要问柴大官人的功课都是问的我家大人,因为他说实话。”
听到这里,宋瑾有些想笑,又觉得不大合适,只好强行忍住了。
青杉还在继续:“柴家家大业大,不在乎多双筷子,我家大人夜里在柴家读书,烛火都比家中亮堂些。每每待到夜深,都是柴家安排轿子送回来的。逢着节日什么的,也塞两斤肉给他,要是碰上柴大官人又长个了长胖了,要裁新衣的时候,我家大人都能有一份。”
宋瑾咬着指甲盖,莫名有些心酸起来。
“那你家大人肯收?”
谁年轻的时候还能没有点儿骨气呢?
“嗐,一开始指定不收,后来嘛,柴大官人哭天抢地打着滚说他嫌弃他,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收了。”
宋瑾有些想笑,然而青杉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笑不出来了。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柴家就是想照应我家大人,奈何夫人百般推脱,只好让还是孩子的柴大官人来。两斤肉对柴家来说,还不够一顿吃的,对我家大人就不一样了。”
宋瑾听到这里皱着眉问:“可是,季大人的爹不是海道提督么?这官不小啊。”
青杉听到这个话没有立即答她,而是抓起手边一个石头狠狠扔了出去,语气也狠了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死了,谁还认你。甭说外人了,连自家人都恨不得来踩你一脚。”
“那后来呢?夫人呢?”
青杉听了这个话猛然回头看向宋瑾,冷冷道:“这话你可别问我家大人,他听见了必然要发脾气的。”
宋瑾被青杉忽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连连点头道好。
青杉也不理她,转身去牵马,宋瑾跟在后头小声问:“后来的事不能说了嘛?”
“死了。”青杉说话时头也不回:“我家大人十六岁时夫人就死了。”
宋瑾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再蠢也该知道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在她愣神的空档,青杉已经翻身上马:“我家大人没见过提督大人。”
简简单单两句话,已经把季舒白跟爹娘的关系说清楚了,父子无缘得见,母亲在他十六岁时亡故,族人关系不亲,具体原因她也不好再问。
只是她实在不甘心。
人就是这样,好奇心一起,便有了无数疑问。
第77章 大人青杉欺负奴家。
这一日宋瑾仿佛知道了季舒白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还是很心酸的那种,回来再看他,难免有些心疼起来。
不比初来时,那个苦不堪言的家奴身份让她看谁都不顺眼,如今折腾一圈胜利在望时再看季舒白,人心都善了。
大概像宋瑾之前说的那样,做好人是有条件的,如今她好日子就在前头,她的心也跟着善了。
然而季舒白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怪异的很。
“你今天怎么了?酒还没醒透?”
“啊?”
宋瑾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乱看,结果瞟到青杉拿眼瞪她。
他们说好了,今日谈过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在季舒白面前提起。
“哦,骑马骑累了,青杉不大会教人。”
“你胡说!”青杉哪里肯依:“明明是你笨!”
宋瑾本就是找个理由,自然不会同他吵:“季大人何时有空,你教我骑马呗。”
她听见青杉“嘁”了一声,季舒白只是笑笑:“我这两日实在没空,不过过几日会闲一些,咱们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那大人过几日教我。”
青杉看不过眼,抢着道:“大人,你把她交给我,我保管三日之内教会。”
季舒白觉出味儿来:“你们二人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个都不吭声。
就这样,第二日宋瑾又落到了青杉手里,这一回青杉是真的不客气了。
他让宋瑾骑在马上,缰绳递给她,叮嘱道:“抓紧缰绳,别撒手,身子往前略低些,腿夹紧了,别摔下来。”
宋瑾还在听着指挥调整动作,青杉便一个巴掌拍在了马屁股上,那马腾的就窜了出去,宋瑾惊的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青杉!你完蛋了!”
宋瑾一边骂,一边抓紧缰绳,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却不敢放松,没多大会子青杉便骑着另一匹马追了上来。
“怎么样?骑马简单吧?”
简单个屁!魂都飞了!
宋瑾看着前方,一刻也不敢放松,旁边青杉见她渐渐把握住了,扬起鞭子就要抽她的马,惊的宋瑾大叫起来。
“别!不许动我的马!”
青杉只好收手:“你慌什么,这马训练纯熟,不会把你抛下来的。”
“我不熟。”
青杉轻笑一声,等着那马自己跑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宋瑾心中憋着气,拽动缰绳就要掉头回衙门里。
她着急去告状。
奈何那训练纯熟的马匹跟她不熟,捣鼓半天也没能调好方向。
“你要干嘛?”
“回去,找你家大人,告你的状。”
青杉大笑起来:“你告我的状?别城门还没见到,就被盐徒一棍子敲晕了,若是叫他们知道你是女子,恐怕连人都回不来了。”
“盐徒?”宋瑾一脸懵:“什么盐徒?”
“跟土匪差不多,沿着河道讨生活,见着落单的人,先给一闷棍,敲晕了摸走银子。遇着富贵的,那就勒索,遇着穷的,就扔了,若是遇着女子”
宋瑾一把抱住胸部:“怎样?”
“还能怎样?别一个人乱跑就是了。”
不论是真是假,宋瑾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只好乖乖地停在那里。
“我要下来。”
“你下去就是了。”
“你把我丢在这里怎么办?”
青杉嗤笑一声:“我带你出来,自然要完好无损的带回去,不然我怎么跟我家大人交代?”
“算你有点良心。”宋瑾嘀咕着,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刚刚受惊不小,惊恐多于愤怒,此刻宋瑾也不想跟青杉吵架,只想着回去向季舒白狠狠地参他一本。
青杉见宋瑾停了下来,自己也就下了马,陪她一起坐在树下。
“你恼什么?一开始骑马谁不受惊吓的?”
宋瑾哼了一声,转了转身子。
要说这个逻辑,她还真听过,初学自行车时就是这样,总听人说学骑车没有不摔的,摔着摔着就摔会了。
她就是这么学会的。
“你吧,人也不算坏,就是气性大,脾气古怪。”
“我古怪?我能有你家大人古怪?”
青杉不爽:“我家大人哪里古怪了?我家大人好得很。”
宋瑾又问:“我听你说,你家大人就没有被女人伺候过,为什么呀?你跟他”
宋瑾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她看过的故事,这大明的书生跟书童,嘿嘿——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你一个女子,能不能想些好的?”青杉气得站起身来。
“我什么都没说,分明是你乱猜了栽赃我的。”
青杉说不过她,重重地坐下:“你这个人,就是嘴上没把门儿的,怪不得能闯出那么多祸事来。要不是我家大人护着你,卢大人早就收拾你了。”
“收拾我?卢大人?”宋瑾一脸的惊讶,这关卢大人什么事啊?
那份巴豆明明是给季舒白的,他不吃,任由卢骏年给抢了,这卢骏年不分青红皂白,账全记她头上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家大人为什么把你带出来?”
宋瑾还在想着那给她添乱的卢骏年,因此说话也没好气:“或许是你家大人喜欢我呢?”
“啊呸!才不会,我家大人说了,他不会娶你!”
宋瑾愣了愣,说喜欢本是玩笑话,可是季舒白都跟人谈到娶她了?为什么谈这个?跟谁谈的?
“什么时候说的呀?跟谁说的?”
“卢大人啊,卢大人问我家大人是娶妻还是纳妾,或者做通房丫鬟。”
宋瑾一听这话,气得七窍生烟,这卢骏年考虑的还挺周到的哈,连通房都给算上了。
“可我家大人说了,他一个也不要,就想你赶紧脱籍了,好把你送走。”
“干嘛呢?我是什么瘟神嘛?这么急着把我送走?”
青杉瞥她一眼:“不是,但也差不多,没遇着你之前,我家大人可没这么失态过。”
宋瑾一听这话,咬牙切齿道:“我可告诉你,一个男人遇到一个女人,一旦开始失态,那就是爱情的开端。”
说完也不理青杉,起身找马去了,就听青杉在后头喊:“你胡扯!你胡扯!我家大人才看不上你呢!”
宋瑾懒得理他。
小屁孩一个,懂什么?
这天下午青杉没给宋瑾一个好脸色,然而宋瑾根本没在意,加上又被吓过一回,并没有出事,胆子也就跟着长起来了,哪怕青杉加大力度,她也学的轻松自在。
还是那句老话,摔一摔学的快,宋瑾是吓一吓,学的快。
季舒白这几日忙,忙得晚饭时也见不着影子,都跟一帮官员在一起吃呢。
宋瑾不便过去凑热闹,又不好大半夜的往人家卧房里头钻,于是连着两三日都没有见过季舒白,倒是一心一意地学起马来。
直到第四日,宋瑾实在是累了,想着歇上一日,便没往郊外去。
巧合的是季舒白竟也没有出门,正在县衙的书房里翻看着什么东西。
宋瑾得知后,第一时间蹿了过去。
青杉自打听了宋瑾那日说季舒白喜欢她的话,便不大待见她,奈何宋瑾根本不拿眼看他。
“季大人忙呢?”
宋瑾带着点自来熟,笑呵呵地跟季舒白打招呼,浑然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礼仪,还好季舒白也不跟她计较。
“今日不忙,翻看一下吴县今年的开支情形。”
宋瑾挠挠头,大致猜到是查看款项去了哪里,到时候好去查查有没有真的用上。
这是个细致的活,她便不再说话,在书房里乱逛起来,逛的青杉眼里冒火。
“大人,咱们办事,她在这里逛的人心烦,叫她回去吧。”
宋瑾一听,老大的不乐意,顿时露出一股子茶味来:“大人,我伺候你笔墨好不好?”
季舒白眼睛停留在账本上,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战火:“不必,青杉伺候我惯了。”
“就是。”
青杉帮腔,宋瑾不依,手肘搭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声音变得更柔了:“大人青杉欺负奴家。”
“嗯?”宋瑾忽然变了音调,连季舒白也注意到了,抬起头来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见我在马上,拿鞭子抽我的马,惊着奴家了,所以奴家今日才没有去骑马的。”
“你胡扯!”青杉急红了眼:“大人,她胡说。她这个人,心术不正。”
宋瑾却是不气,拖着长长的尾音问道:“奴家哪里心术不正了?有季大人在,奴家怎会不正?”
“你这人说话就是,一示弱就是奴家奴家的,平日里鼻孔朝天,哪见你称什么奴家?”
宋瑾撇撇嘴,这倒是真的。等她抬眼看季舒白反应时,就见季舒白的视线从账本上挪开,此刻正盯着她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极了那日在柏家要红契时的样子。
为什么笑宋瑾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季舒白这么笑,那就一定没生气,因此大着胆子得寸进尺。
“季大人,我渴了。”
“县衙里有茶叶,你用便是。”
宋瑾心中叹气,又不甘心:“我想在这里陪着大人嘛,又不知道大人这里的茶叶放在哪里。”
季舒白也没在意,冲着青杉道:“帮她泡杯茶?”
“我?她?我给她泡茶?”
季舒白声音放软了些:“去吧。”倒是挺惯下人的。
青杉气哼哼地走了,留下宋瑾得意洋洋地笑。
“好了,往后少用那种语气讲话,听来怪的很。我若是他,也会生气的。我身边就这么一个贴身的,惹生气了,我怎么办?”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季舒白才开口戳穿宋瑾,宋瑾只是笑笑,觉得今日的季舒白不大一样,心情不错的样子。
“还有,你那说话的规矩确实得改改,私下倒无所谓,见着外人难免叫人说我教导无方,我可丢不起那人。”
宋瑾抿了抿唇:“知道了。”
季舒白说完话又继续去看他的账本,宋瑾耍完赖便开始在书房里继续乱看起来,结果视线一下被桌面上一堆名帖给吸引过去了。
第78章 为什么他带你不带我呀?
宋瑾倒是知道这大明的大夫名士交往会用到名帖,但现实里还不曾见过,因此好奇地抓起一张来看。
那是一张不折叠的单帖,叫人意外的是那帖的颜色竟是白色,与记忆中国人爱用红色帖子的习俗不大相同。
宋瑾习惯性地搓了下纸张,纸面光滑,色泽莹润,一看就是好纸。
再看那字,规规矩矩地写着“侍生林向明顿首拜”。
墨迹干净,毫无晕染迹象,更加确定那是好纸了。
宋瑾又换了几张去看,有的带着封袋,得拆开来看,有的是白色纸,有的是花笺,有的连封袋都做的极其精致。宋瑾看着看着,竟生出一种集邮的喜悦感来。
在众多帖子中,她瞧见了一个不大一样的,那是一张大红销金全帖,一看就是有钱人发的,再看内容,是一张请帖,要请季舒白赴宴。
“季大人,”宋瑾凑过去悄声问:“这个陈新元要请你赴宴,大人去么?”
季舒白轻笑一声,眼神自账本上抬起来:“什么陈新元,那是本县知县,刚刚才叫你要好好说话。”
宋瑾听得一愣,再看帖子上,就没写官职啊,她哪里知道。
“那大人要赴这知县大人的宴席么?”
“这个是一定要去的。”
宋瑾凑得更近了:“那大人可以带我去么?”
“你?”
季舒白上下打量了下宋瑾,见她带着一方四角方巾,身穿蓝衫布袍,粉底皁靴因着这几日学骑马,已经不太干净了。
“不大方便。”
季舒白打量了一遍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宋瑾的提议,宋瑾哪里肯依。
“为什么?我怎么不能去了?那日柴恒设宴请御史大人,御史大人还叫我坐了呢,哪有你这样的?”
季舒白一看宋瑾炸了毛,索性将手中的账本放下了,伸手在那一叠帖子里翻了起来。
宋瑾站在一边看着,季舒白那只手好看,翻书好看,提笔好看,翻帖子也好看。可惜了,现在她一肚子的火气,浪费了眼前的好景致。
“这个,你可以去。”
他翻出一张帖子递给宋瑾,宋瑾压着火气接了过去,就见封袋上面写着“策百拜奉书舒白知己阁下”,于是取出里头的帖子,只见上面写着“谨詹十五日,薄治豆觞,县中同学一聚,恭候早临。侍生高策顿首拜。”
她撅着嘴,没说乐意,也没说不乐意,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这纸,也还行。”
“青花鸟格眼白录纸,岂止不差,简直奢侈。”
宋瑾听了这话才略开心了些,她就想见见这大明的宴席,从前做厨子,如今做客人,那自然感受不一样了。
因此笑嘻嘻道:“那我去。”
季舒白见她那样也笑了:“为了这么点小事,至于么?既然想去,那就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午你同一道青杉出去,帮我备好贽见礼,另外”
他又看了眼宋瑾那身衣裳,道:“你也裁身衣裳,布衣不大合适,反正距离宴席还有几日。”
宋瑾一听裁衣,还不是布衣,自然高兴,一双眼睛在季舒白身上上下瞟着。
她见他穿过褶子衣,穿的极好看,她也喜欢。
季舒白被她瞧的不自在起来:“你看什么?”
“大人,你穿的衣服好看。”
宋瑾想着季舒白的身材板,想象着要是自己也长那样就好了。
大高个,大宽肩,小窄腰,大长腿,如果她能长这样,那天天洗澡的时候恐怕都得脱光了先自己看半天,这身材不管深衣还是贴里都能穿好看。
因为脑子里想些怪东西,宋瑾笑的也就不单纯起来,季舒白见状直接站了起来,一个大步走到宋瑾面前,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脸。
“我的衣服,你穿不上。”
声音自天灵盖传来,她俩身高差的有点大,以至于宋瑾抬头看去时,下巴差点儿磕上季舒白的胸膛。
也算是自取其辱了。
宋瑾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我也没说要穿。”
季舒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嘲笑,又不像。
宋瑾将眼神撇到桌上,找了个理由错开:“那我去找青杉了,茶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见青杉进了屋来,恰好听到这话。
“嫌我慢下次自己去。”
“季大人你也不管管青杉。”
“我连你都管不住。”季舒白又坐了回去,压根不理宋瑾的抱怨。
宋瑾只好自己揉了揉鼻尖,自己跑过去接茶,又对青杉谢了又谢,终于换来青杉一个好脸色。
怪不得人都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她跟青杉都是难缠的小鬼。
在季舒白的指挥下,宋瑾这日下午同青杉一道出门去买东西。
细细想来,这大明的规矩和二十一世纪也差不多,人家请你赴宴,你得备个见面礼,哪怕你官位高,这礼仪也少不了。
宋瑾跟在青杉后头,青杉说要买什么她便帮着提什么。
东西买的不多,一支斑竹紫毫笔,一方松烟墨,一方端溪砚,两斤雪芽茶。
青杉在前头走着,宋瑾提着东西在后头跟着,总觉得那东西实在太轻,送礼似乎不大合适,可青杉今日对她脸色不好,她还得哄。
宋瑾越想越觉得命苦,哄了老的,还得哄小的,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算了,确实造孽了,哄吧。
“青杉,要不要停下来喝杯茶?”
“不喝!”头也不回。
宋瑾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道:“你家大人说了,叫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同你置气了。”
“谁是小人,你才小人呢。”青杉径直往前走,根本不想看她。
“成,我小人,咱们就小人不记小人过,这笔账就此揭过了可好。”
青杉斜她一眼,不乐意接话,宋瑾脑子一转,道:“你家大人说了,我打小围着灶台转,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不像你,日日跟着他,皇城根下都站过,肚量自然不一般。就算生我的气,那也就是一两日的事情,等气性过了,自然就会忘了。”
“那是自然。”
宋瑾瞥他一眼,见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心中不免想到,这主子的鉴茶能力一流,这小子可不行啊,还得练。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呀”
青杉被这么一哄,心情好了不少,转头笑道:“去找个裁缝铺子,给你裁衣裳。”
宋瑾乐呵呵地跟上。
铺子不远,店中有诸多面料可选,宋瑾几乎是一眼就被其中一匹面料给吸引过去了。
那是一匹鹦哥绿色的缎子面料,料子的一侧绣着好些蝴蝶,黄的粉的白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在看到料子的一刹那,宋瑾已经想好了,若是做成一件立领对襟披风,衣摆处尽是飞舞的蝴蝶,春日里穿起来,她就是花园里最亮眼的那个。
活了两世,宋瑾依旧没有逃过消费陷阱,一把揪住那块布料不撒手。
“我要这个。”
青杉打眼一看,那料子只适合女子,男人是万万穿不了的,伸手就给她拍开了。
“这料子你不能穿。”
“好看。”
“好看你也不能穿,换这个。”
青杉递过来一块橘黄缎地祥云暗纹的彭缎,宋瑾只撇了一眼,嫌弃的不得了。
那颜色显黑,一点也不好看,绿色多好看,衬人,鲜亮,橘色也太土气了。
“我不。”
“你付银还是我家大人付银?”
宋瑾撇撇嘴,万般不乐意地把手上那块料子撒开了:“那我也不要橘黄的。”
“那你好歹选个能穿的。”
宋瑾鼓着腮帮子选起来,原想选绿,又怕跟季舒白撞上。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穿男装,宋瑾再怎么没眼力也该知道自己穿不过季舒白。
最终,她挑了一块远山紫缎地龟背团花暗纹的料子,叫裁一身衣裳,量体的时候宋瑾又要做褶子衣,叫青杉好一顿揶揄。
“褶子衣多费功夫,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等?要么道袍,要么直身衣,你自己选。”
不能买喜欢的料子,不能穿喜欢的款式,宋瑾这身衣裳做的委屈巴巴的。
她吸了吸鼻子:“要直身衣,要白色的护领,雪白雪白的那种。”
这一回总算没人反对她了。
“咱们就拎那么些东西做贽见礼,是不是有些寒碜了?”
青杉坐在那里,一边饮茶一边道:“咱们出来前,柴大官人帮着备了些礼,有好些布料,直接取了送人就好。”
宋瑾听了眉头一跳:“你家大人出门,为什么要柴大官人备礼啊?”
这话问的青杉也愣了:“一直都这样,我也不知道。”
宋瑾倒是想起那日青杉同她讲的关于柴家和季舒白的关系,又问青杉:“我今日见季大人有一封知县老爷的请帖,他不肯带我去,那你呢?你去么?”
“我当然去。”
宋瑾撑开的方便量体的胳膊一下收了回来:“为什么他带你不带我呀?”
“带你?”
莫名其妙的,青杉也上下扫了一眼宋瑾:“带你去,你什么身份?”
宋瑾两手一插腰:“我吃个饭还要身份?”
“那是自然。”青杉放下了茶盏,给她介绍道:“这知县老爷宴请,那是正式的宴会,大家都是穿着官服去的,你是几品啊?”
宋瑾一听,泄了气:“那你呢?你去干嘛?”
“去伺候我家大人呀,你也要来伺候。”
“我没空。”
说到伺候人,宋瑾一下子就没了兴致,上辈子饭桌上还没伺候够么,这辈子上赶着去,她脑子又没坏。
“你说你也真是,一个家奴,怎的那么大的脾气,连我家大人都让着你。”
“他哪里让我了?他打我的时候你是没见过,他抽我呢。”
青杉一听这话来劲了,凑过来问个不停。
“他为什么打你呀?他怎么打的你呀?指定是你犯错了,我家大人从来就不打我,你怎么惹着他了?”
宋瑾在心里翻个白眼,赶紧换了个话题。
“那个高策是谁?为什么我就可以去了?”
“高策?”青杉捏着下巴想了会子道:“我想起来了,是那年与我家大人一同上京赶考的举人,不过落榜了。如今得知我家大人来了吴县,发了个请帖,算是当年一同赶考的举子同聚。”
宋瑾撇撇嘴:“哦,不是正式的官员,那我就可以去了。”
一句话把青杉给说笑了:“哪里就可以去了,我家大人偏心罢了。我可告诉你,去了就规矩点儿,别给我家大人丢人。”
宋瑾颇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你家大人好大的规矩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王老子来了都没他规矩大。”
“这算什么?你是没见着京城的规矩,动不动就是六部大员,那规矩才叫大呢,咱们这已经算好了。”
宋瑾歪头想着,幸好没投京城去。
“就拿我家大人来说,他是府衙里头的官员,虽不是知府,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攀的上的,举人想见还得看我家大人的心情呢。”
宋瑾咋舌。
“这当过官的和没当过官的,现任官和致仕的官,京官和地方官,不同级别结交的人天生就不一样。像这位高策,那就是举人,地方富绅,不曾出仕,那见个知府都不够格。给我家大人设个私宴,那也是因为当年算是同学,不然我家大人哪有空见他呀,这苏州府的举人海了去了,各个都见根本见不过来。”
“也因着是私宴,大家不那般拘束,我家大人才肯带你进去。换做知县设宴,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在里头端茶递水吧。”
宋瑾瘫坐在那里,从前是奴的时候,感觉处处受歧视,谁曾想这要脱籍了,等级还是趴在地上那种。
青杉还没说完呢。
“对了,你要是以门客的身份去了,你也得投个名刺,空手可不行。”
第79章 你指望老陆能让她继承什么?
青杉提醒宋瑾要投个名刺,宋瑾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名刺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名帖,我家大人桌上一堆的,你抄一个就成。”
宋瑾听出来青杉对这里头的一套相当熟悉,忍不住凑过来问:“那我用什么纸呀?”
那一桌子红的白的彩的,本来白的就够诡异了,季舒白还说那纸奢侈,她更没定数了。
“这些东西县衙里指定有,我回去帮你找。”
宋瑾问题又来了:“那我写了之后,是不是就得装读书人啊?”
青杉听了嘿嘿一笑:“那可不么,我家大人可不会叫一个家奴坐在桌上,你想好怎么装了么?”
宋瑾蓦地脸一红,这可怎么装?
二十一世纪的985给十六世纪的举人难住了,她哪知道这帮人都聊些什么呀。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卢大人门下的嘛,你打着卢大人的幌子好了。到时候丢脸就丢卢大人的脸,保全我家大人呗。”
宋瑾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不装了,也挺好,反正卢骏年给她使了绊子,她也不觉得愧疚。
两人说定了后,就提着东西回了县衙,到了季舒白面前,青杉乖觉了许多。
他帮宋瑾找了张五色笺纸后便叫她写,宋瑾又翻了翻拜帖,倒是简单的很,于是在季舒白允许的情况下抓了一只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侍生陆瑾顿首拜”的字样。
“陆瑾?”
季舒白看着那个名字,不曾听过。
“对呀,陆瑾就是我,我就是陆瑾。我想好了,等我脱籍的时候,我要在黄册上改名,以后不叫陆蔓草,叫陆瑾。”
季舒白听罢,又坐回椅子里:“这个名字还不错,就这么写吧。”
宋瑾又追问:“那我需要准备那个什么贽见礼么?”
季舒白笑笑:“随本官同去,就不必了。”
说完话,他丢给宋瑾一叠东西:“这些东西你看看。”
宋瑾不明所以地打开来看,都是往年一些案件的资料。
“给我看这个是做什么?”
“你不是担心当寡妇么?这里面都是跟寡妇相关的案件,你看看,好好做做准备。”
季舒白揶揄她,宋瑾此刻听来也觉得这话晦气,她还没成过亲呢就寡妇寡妇的,合适么?
她撇着嘴盯着那叠案卷,最后还是打开来看了,谁知第一个案子便将她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丧夫的寡妇,带着一双儿女,丈夫过世之前曾立下遗嘱,一应田宅均由幼子继承,在幼子不能管理之前由母亲代为管理,女儿成年之后嫁于定亲之人,嫁妆由母亲代为置办,族内亲属不得过问。
宋瑾仔细地翻了那案卷,找到了那寡妇的岁数,丧夫那年是三十二岁。
“这女子后来便就此留在夫家了么?”
“不然呢?”季舒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宋瑾不喜欢这种方式,却习惯性开始思考起来。
假如换成是她在二十一世纪,三十二岁,儿女双全,丈夫死了,有钱有孩子,而且养的起,又有孝行捆绑,大概率要孝顺她。
但是一旦改嫁,丈夫的遗产一分不能得,改嫁到别人家,那就是母凭子贵,她还得再生。
改不改嫁?
宋瑾几乎是本能地想改个屁,她脑子坏了才改嫁,一大把年纪跑到人家家里继续生孩子去,没准丈夫还不是个好东西。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挠了挠下巴问:“那要是不改嫁是不是可以有贞节牌坊?”
网上都是这么说的,鼓励不改嫁,能得贞节牌坊,那可是县官的功绩呢。
季舒白听她这么问,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笔来,仿佛看一个傻子般看着她:“你说呢?”
宋瑾撇撇嘴,心中默默骂人,最讨厌这种领导了,讲话不讲明,尽叫人猜,猜的出来她还会问么?
好在很快季舒白就把答案给了她:“都超过三十了,哪里来的贞节牌坊?”
季舒白也很纳闷,宋瑾对于这里头的规矩不懂也就罢了,怎么对贞节牌坊和寡妇那么感兴趣呢?
她不会
季舒白盯着宋瑾那张脸看,也不是十恶不赦的样子啊,应当干不出弑夫那种事吧?
就在季舒白怀疑宋瑾将来会不会弑夫的时候,宋瑾已经翻到下一个案子了,这个案子她更感兴趣了,因为那是一个独生女的案子。
案子的起因是族人状告外嫁女,不能继承田产,但是外嫁女出示了一份契书,正是祖父生前所立,宋瑾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份契书,恨不得把它背下来。
只见契书上写着:二十七都立批遗父朱廷鹏,因次男世学早丧无嗣,只有一女名酉英,身今年老,将土名坑底租壹拾砠零十斤,批与酉英,以为遗念。立此批遗存照。
下方明确写着年份以及三位见证人,宋瑾将字眼落在那个“租”字上,这是将租金给了孙女,但田产并不归于她,只是享有租金,但不能处置土地。
换句话说,只要她活着,这块土地的收益便与族人无关。
宋瑾快速地翻阅起来,企图找到女子继承田产的契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批*田产为奁,结果一细看,居然是批在女婿名下,夫妻二人共同管业。
“唉——”
宋瑾长长地叹了口气,引得季舒白问:“怎么了?”
“没什么。”
宋瑾没有将真实想法说出来,毕竟她的想法在二十一世纪也是要被男人围剿的,何况是这以男人为尊的大明了。
她默默翻看着案卷,看完手中那叠还不够,又跟季舒白要了一些。
虽然始终没有找到女子继承田产的案例,可是却结结实实地见识了这大明契文的多样性,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的,看的宋瑾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接下来几日,宋瑾便没再出门折腾,日日拿着案卷翻看,正所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可也只有知法了,才知道如何钻空子不是么?
这件事是青杉率先发现的,宋瑾从前的表现从来不是爱读书的样子,却偏偏对那案卷兴趣颇大,这引起了他的疑心。
“大人,你不觉得那陆姑娘有点问题么?”
“什么问题?”季舒白忙着,这几日宋瑾又安静,他自然关注的少。
但青杉就不一样了,日日看着宋瑾埋头案卷,忍不住给季舒白提醒。
“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她是要一个人独吞那老陆的家产?”
季舒白抬头来问:“那老陆还有其他子女么?”
“好像没有了。”
季舒白轻笑一声:“一个家奴,你指望老陆能让她继承什么?”
青杉想了想也是,哪个家奴腰缠万贯,诸多田产的,可是宋瑾怎么对继承那么感兴趣呢?
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然而宋瑾的脑子停不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到时候她若是成亲应当如何,若是不成亲应当如何,嫁妆要怎么办?
想到最后,她想到了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法子。
招婿。
老陆只有她一个女儿,那么招婿是最合理的,而她最好是找个年轻帅气无能的,直接立个卖婚书,表面为婿,实则奴仆,乖乖听话,让家里有个男人杵着就行。
这样一来,家中她便还是老大。
宋瑾规划好了自己的路线后觉得自己实在聪明,忍不住在桌案后头笑了起来,那笑容落在青杉眼中,不禁打了个哆嗦。
实在瘆人。
就这般,日子到了五月十五日,宋瑾要跟着季舒白去高策家赴宴了。
宋瑾提前跟着青杉去将那身远山紫的直身衣取了回来,手指搭在雪白的护领上,宋瑾欣喜不已。
曾经无比嫉妒的东西,终于也到了自己手里了,一高兴连帽子都另制了一顶,这次换成了玄色唐巾。
这一套穿下来,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貌了,只是身量小了些,看起来有几分弱书生的样子。
出发前,季舒白看着她那一身,笑了笑道:“不错,有几分样子了。”
第80章 季舒白的眼珠子几乎掉下来
这日临近午时,宋瑾跟着季舒白,换了新衣,乘了轿子,一同往高策家赴宴去了。
高策是隆庆年间的举人,后参与会试,屡试不中,前些年索性回了乡,做起了举人老爷。
别看这人科举不顺,但钱途颇顺,一方庭院修的别有天地,颇为壮观。
宋瑾随季舒白在前门下了轿,门口早有高策领了众人拱手相迎,打眼一看,宋瑾忽然瞧出不大对来。
那高策穿的一身圆领青袍,身边还跟了两三个一样穿着的男子,年龄都是差不多岁数,而季舒白虽说是私宴,穿的却是她没见过的深蓝罗袍,她猜其中有些讲究,只是一时分辨不出来。
众人行礼后进了院内,季舒白命人递上贽见礼,宋瑾紧跟着要递上那封拜帖,结果就见那几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口中念着什么一介乡绅,幸得大人清顾,什么蓬荜生辉。
宋瑾的心思不在这里,她想的是她一个什么功名也没有的人,她要不要跪呢?
可是季舒白没空管她,伸手去扶起众人,拱手答礼,宋瑾在一边看着,看的人直往后缩。
这什么礼数,一套套的,别说她没见过,蔓草生前也不曾见过啊,她哪里会。
谁知人还没往后退,季舒白已经一个眼神丢过来,示意她递帖子。
宋瑾慌忙上前,躬身递上帖子:“晚生陆瑾,承蒙诸位大人不弃,在卢大人名下讨得一份活计。”
手中帖子很快被人接走,同时听到一声疑惑。
“卢大人?”
“是府里的一位通判大人,此次见我出来,说是此人颇有些用处,因此叫我带在身边。”
“那想必是位能人,快请。”
宋瑾心中叹气,说她能人,不会叫她当场表演有多能吧?
纵然心中惴惴不安,眼下也只得跟着季舒白往里头走去,
宋瑾脚下随人走着,眼睛却在四处乱瞟,这高家装饰的,过大年似的。
厅里摆上长桌,各色吃食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摆的,红艳艳金灿灿,诸多她叫不上名号的东西,宛若新春贺岁一般,两侧锦屏晃的人花了眼。
宋瑾眼睛光顾着看,脚下却没注意,踢到那台阶后整个人往前一冲,倒是不严重,只是碰上了季舒白的胳膊。
这下宋瑾慌了神,忙往回撤了一步,就见季舒白微微侧首,低声叮嘱:“稳当些。”
宋瑾尴尬笑笑,点了点头。
众人落座,下人们端茶递水络绎不绝,高策一个眼神,阶下便有人摆上鼓凳,一众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走了出来,手中捧着各色乐器,坐定之后便开始弹唱起来。
具体唱的什么,宋瑾其实听不懂,她猜或许是这世界的流行曲之类的东西,比如《西厢》什么的。
接下来便是宋瑾熟悉的内容,割汤献礼,她就曾经做过这个,眼下看别人来做,自是另一种感觉。
等人呈献完毕,那高策便提议让从人们也都去安歇吃酒,于是就连青杉也一并出去了,只剩宋瑾坐在季舒白身边,默默听着他们说话。
从前倒是听说这年头的文人雅客以诗会友,雅致无比,她来之前还做了好一会子的心理功夫,若是不行,就把大清的几个搬出来,总能唬一唬人。
结果呢?
什么也没有,竟说些当年事,或是听曲,偶尔叫人点戏,他们点的什么宋瑾也不懂,只管竖起耳朵听,以及抓起筷子吃。
桌上摆了一条鱼,看起来是蒸制,不曾切过花刀,与宋瑾的清蒸鱼手法不一样,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
肉质很嫩,香味浓郁,也不知道那佐料摆的是什么,她不大熟悉。
一碗不知道什么煨出来的菜,宋瑾舀了一勺到鼻下闻了,有点鸡汤味,还有一丝水产鱼的味道。
她尝了一口,口感滑腻,鸡汤入味,好下口的很。
宋瑾盯上的下一碗是一个鱼丸,看起来就是白色的丸子在紫菜汤里漂着,普普通通的样子,等吃起来才发现味道极鲜,一定是鲜鱼做的鲜货。
江苏水路多,因此水产相当丰富,宋瑾一连尝了好几道水产后,将视线给到了其他肉类。
她的筷子越过醉虾,直往一碟子不知道什么鸡还是鸟的碟子里伸去,结果肉没夹到,就觉得脚被人踢了一下。
这事只能是季舒白干的。
等她扭头看去,果然如此。
“高举人问你,从前都在哪里,做过些什么?”季舒白淡淡复述着。
听到这个问题时,他并没有帮着去说,因为他也不知道宋瑾打算编哪一出,因此只提醒宋瑾来回答。
宋瑾茫然地收回筷子,强行闭上那还没填饱的胃,准备开始侃大山。
只见她清咳两声,淡定道:“晚生尚且年幼,倒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和见地,不过家父当年倒是出过海,见识过不少地方的人文景观。”
“出海?”那高举人眯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莫非同那五峰船主一般”
“咳咳——”
宋瑾被他一声五峰船主吓的够呛,忙道:“非也非也,家父是正经的水手,去过不少地方,与那汪直并不相同。”
“哦——”桌上几人恍然大悟似的,宋瑾也听到身边人长舒一口气。
“不知令尊都到过哪些地方?”
宋瑾坐直了身子,将话匣子打开:“近处的暹罗吕宋都曾踏足,远处也到过不少地方。比如开口必说Bonjour的法——”
“等下,帮帮猪?”
“对,帮猪国。”
其实宋瑾也记不大清在这十六世纪的大明是如何称呼法国的,现在有了个代称正好用上,至于是帮猪还是帮狗,谁在乎呢?
还是有人在乎的,那就是季舒白。
虽然他不知这个“开口必说Bonjour”的国家是哪个,但帮猪肯定不对,可他看着宋瑾一幅手舞足蹈,众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的样子,他只得按捺下准备踢宋瑾的脚,右手捏拳抵住唇部,将视线落在桌面上。
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那这帮猪国,是什么样啊?”
宋瑾眼睛一转,撇了眼阶下弹唱的诸人,心中一下有了主意,转而笑道:“其实有些地方与我大明朝也相似的很。”
“哦,那是怎么个相似法?”
宋瑾笑意更甚,她其实没有去过法国,或者说想去,但没去成。上辈子对于法国的了解便是那一众奢侈品牌,如数家珍一般,了解的清清楚楚,然而这些在这大明是用不上的。
但有一样东西,她用得上。
“在这帮猪国,上流社会的男子好养情妇。”
一句话说出,桌上各个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季舒白也没忍住看了过来。
他是万万没想到,给他扯化外语的宋瑾来了这里开始扯情妇,早知道给她捆在县衙也不会带她出来了。
然而宋瑾却知道男人的劣根性,酒色财气,那色字永远也脱不了。
几人虽要拿着举人的架子不好问,却各个都竖起了耳朵。
“说起这帮猪国,那也是相当富有,这习惯也同咱们一样,好听戏看戏。”
“各色剧院有演滑稽戏的,有演喜剧戏的,有唱歌的,还有跳舞的,日日爆满,夜夜喧嚣”
宋瑾对着巴黎生活一通猛吹,其实她也不大知道十六世纪的巴黎是何等样貌,但是巴黎远啊,哪里像吕宋暹罗离的近,万一有个熟悉的就穿帮了。
可是巴黎,大明人还知之甚少,因此宋瑾大吹特吹,誓要将自己老爹见多识广的名号吹出去,这样她也算博闻广识了。
在座诸位被她一通忽悠,想质疑也不知道从哪里质疑起,各个瞪眼张口,活脱脱的二愣子。
“那这帮猪国的人,也吃咱们这些酒菜么?”
“那自然是不同了,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爱吃鹅,他们爱吃鹅肝。”
宋瑾对着鹅肝一通胡说,又编扯了几个菜式,大有再说下去,麦当劳也要归了巴黎的架势,反正这些人又分不清。
“那酒呢?听说外邦也饮那葡萄酒。”
宋瑾道:“确实如此,这帮猪国人也爱饮这葡萄酒,不过还有一种酒咱们这里没听过,叫鸡尾酒。”
“哈哈哈——鸡尾酒,这帮猪国人也有意思,不是鸡就是猪的,叫不知道的人听去了,还以为是什么动物国呢。”
众人大笑起来,也有人问了:“这鸡尾酒是什么味儿啊?不会放鸡毛吧?”
“自然不是。”宋瑾表情镇定,慢慢解释着,或者说,胡扯着。
“这酒呀其实就是用常见的酒采用特殊的配方经过混合形成的一种新的酒,这酒饮起来可甜可酸,很是受人喜欢。”
有人问了:“那令尊也曾喝过?”
“岂止喝过,还晓得配方呢。”
“那你岂不是也会那什么什么鸡尾酒?”
“这是自然,不怕告诉几位,这长洲县里的陆氏酒楼正是家人所开,所售的便是这番外来的鸡尾酒。”
话说到此处,季舒白的眼珠子几乎掉下来。
这长洲县有没有陆氏酒楼他不知道,但这酒楼一定跟宋瑾脱不了干系,而她根本就没有酒楼。
凭空就开始捏造了。
季舒白悔的肠子都要青了,他虽知道宋瑾会扯些谎言,可是扯到这个地步,是不是过份了些?
然而再看宋瑾,正说的过瘾,那袖子恨不得都要撸上来了。
她此刻正后悔出门时没带上季舒白那把扇子,否则此刻应当狠撒一下扇子,啪的一声响后再摇两下子,那真是神棍转世,很能忽悠。
“陆公子果然是见多识广啊。”
今日这顿饭宋瑾吃的极为过瘾,只是没怎么沾酒,她记着蔓草这身子不大行,为了防止穿帮,她克制的很,直到底下开始上一道大菜。
她看见一头羊被牵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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