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与你家小主人不是那样的关系


    季舒白瘫坐在椅子上,宋瑾被绑在柱子上。


    想问的都问了,一个答案也没得到。


    想骂的都骂了,一丝怜悯也没得到。


    季舒白缓缓起身,向宋瑾走来:“这里的刑罚,你过不了的。”


    “大人何必动刑,找个理由将我放出,然后命人截杀便好了。干干净净,没有后顾之忧,也可保大人名声。”


    “东西呢?”


    季舒白执着于那张纸,可宋瑾死活不松口。


    “你若不说”


    “舒白兄?”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季舒白回头看去,竟是卢俊年来了。


    “卢大人?”


    “你怎么一个人审问?”卢俊年匆匆走来,面色焦急。


    这不合规矩。


    季舒白听见质问,沉默着垂下了头。


    卢俊年见状,将人拉开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位知府才来多久,你也不怕他拿你开刀。”说话间回头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宋瑾:“他是什么罪名?”


    季舒白沉默片刻道:“没什么罪名,私仇而已。”


    “你疯啦?”卢俊年急的要死:“你是知州,因私仇监禁平人,你知不知道后果?”


    季舒白闭眼叹息:“知道,不过他”


    “知道你还做?”


    季舒白无言,卢俊年道:“你先出去,此事我来办。”


    “你要怎么办?”


    “你别管了,快出去。”说完将季舒白往外头推去,自己则来到宋瑾面前,原本有些慌张的脸上硬挤出温和模样来。


    “你不是食鼎楼的掌柜嘛?”语气轻快。


    宋瑾冷冷道:“我早已不是。”


    “这是为何?”卢俊年捻着胡须问,宋瑾却不想答,将头撇向一边,正好露出脖子上的红痕来。


    动刑了,这是卢俊年没有想到的。


    “哎哟,你这,哎哟——”


    卢俊年本想安抚一下宋瑾,免得给季舒白添麻烦,谁知手刚想往脖子上碰去,忽然哎哟一声向后跳开。


    “你是个女的?”


    门外的季舒白听见叫喊,也跑了进来:“怎么回事?”


    “她是个女的?”卢俊年手指着宋瑾,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啊,他是你说她是女的?”


    轮到季舒白一脸不可置信,而卢俊年拿手指拼命指着自己的脖子,喉咙处一个凸出喉结上下翻滚着。


    反观宋瑾,光滑无比。


    “你是女的?”


    “大人你有点瞎。”


    她又骂他,季舒白火不打一处来,怒斥道:“你怎的不早说?”


    “说了大人就会放过我么?”


    季舒白气结,可是眼下怎么办?


    关,肯定是不行的,若是让家人带回家看管,理由呢?他不能给的。万一闹出科考舞弊的事来,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连自己也逃不过。


    “我会放你出去。”季舒白眯着眼睛,说出来的话让宋瑾惊讶无比。


    “你会放过我?”


    季舒白却没有答她,只说:“只要你安安分分,自有你的活路。”


    宋瑾忙不迭答应:“一定一定,不过大人,你能不能帮我脱籍啊?”


    “你闭嘴!”


    临了宋瑾也不忘脱籍,可是季舒白没有答应她。但是在宋瑾看来,只要破了原则,有了漏洞,那就好进攻许多。


    如今季舒白为了自己也好,为了申时行也好,为了谁都好,总之,他没有将这个案子闹大,在那张纸没有被找到之前,她就安全,就有谈判的余地。


    季舒白永远也找不到那张纸的。


    季舒白沉着脸要把宋瑾送出去,可宋瑾盯着桌上那包银子不挪步。


    “大人,我的”


    那就是她的另一条命。


    “等我拿到东西再还你。”


    学坏了,一件事学坏了后,件件事都跟着坏。


    “什么东西啊?”


    只有卢俊年搞不清楚状况。


    季舒白不解释,叫了自己的小厮来送宋瑾离开,宋瑾离了那间满是刑具的屋子后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这一关她是熬过来了,就看接下来了。


    可是不曾想,那小厮将她送出府衙后直接引进了一顶轿子里。


    宋瑾磨磨蹭蹭的不肯上:“食鼎楼离的挺近的”


    “不是去食鼎楼。”


    那小厮微笑着说话,宋瑾太明白那笑容背后的意思了,不禁心头一紧。


    完了,她想,这是要私了啊,她死定了。


    “呵呵,我得回食鼎楼看看,里头有些乱,我得帮着收拾收拾。”


    那小厮依旧是那副表情:“食鼎楼的人都放回去了,您若是要回去亲自收拾,那小人就去把他们请回来。”


    “不用不用,”宋瑾慌忙摆手:“我跟你们走。”


    一顶小轿抬着宋瑾走在街上,宋瑾心中慌乱如麻。在牢里说的英勇无比,什么半道截杀便好,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可是出了门见着这四月的阳光后,她真心觉得活着才是最好的。


    怎么才能活呢?


    轿子在路上走了半晌,最后在一条巷子深处停了下来,那小厮掀开轿帘,将宋瑾引进一座宅院里。


    宅院不大,宋瑾只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轿厅,没有茶厅,进门拐个弯便是天井,两侧各种了一株海棠。四月的海棠花已过半,此刻粉粉绿绿的挂在枝头,也是风景。


    天井连着一间三开门的厅,两侧有屋,宋瑾猜是下人住的地方。


    正厅里的陈设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张翘头案上左右各摆着一只青花缠枝纹天球花瓶,中间一方紫檀木边座的嵌瓷白地青花山水图的插屏,上方挂着一幅松石图,两侧有对联,宋瑾没去细看内容,眼神继续扫向其他陈设。


    贴着翘头案的是一张八仙桌,两侧各一张太师椅,模样简单,雕刻也未见精工。


    下方两侧三对圈椅,中间用方几隔着,贴墙各一张月牙桌,凑到一起才完整,顶悬宫灯,模样倒是很新,似是新挂上去的。


    待宋瑾的视线往顶上看去时,才发现上面挂了一个匾额,写着“承志堂”三个字。


    总的来说,这里有些简陋了,比柴家,比柏家,比府衙的公廨都要简陋一些。东西都有,可除了那插屏,宋瑾瞧不出什么费尽心思的东西来。


    从厅后面绕出来后便进入了一间小小的花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芙蓉,可惜花季未到,目前只是绿叶葱葱。


    那小厮领着她从廊下走,穿过一个月洞门后进入一间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紫薇花,花苞打了不少,压得枝头往下坠着。


    “姑娘,我家大人说了,您先住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有话要问您。”


    “回来?”


    宋瑾明白过来,这是季家。


    “您安心等着便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去前头找人,只是别出门便好。”


    软禁。


    宋瑾心想,这季舒白跟她说了会子话,也跟着学坏了,她真不是个好榜样。


    那小厮将宋瑾安排好后便离了这院子,宋瑾一人站在院中思索着。


    进门时两侧有屋,约莫是下人住处,还有门人,她要想从正门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爬墙?


    宋瑾扫了一眼周围,院墙不算特别高,问题出在院墙顶端的瓦上,整整齐齐的码了一整排,她不确定自己爬上去后不会把瓦给砸下来,惊了人到时候还是功亏一篑。


    算了,宋瑾想着,她的本意也不是逃过季舒白,而是脱籍,是自由,逃了就只能变流民了。


    在这大明,她一个女子变流民,那惨状只怕也不比黄子澄家的女眷好到哪里去。


    宋瑾这样想着,迈着步子进了正屋,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小。


    表面看来是正屋,实际连着卧室与书房。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条案与八仙桌太师椅,陈设与正厅无异。右边贴墙角摆着一张架子床,用床罩与正屋隔开,床上挂着青纱帐,下面一方木脚踏。


    贴着床的是一张立柜,看起来是放衣服用的,贴着窗户的是一张桌子,宋瑾猜有梳妆的作用,毕竟旁边就摆着一个脸盆架。


    左侧用八角罩隔开,帘子向两侧挂起,她能直接看见里面。


    贴墙一张书架,上面摆放了不少书籍,前面摆着一张书桌,一张太师椅,文房四宝样样齐全。


    这是个读书人的屋子。


    宋瑾还要仔细看下去,可是眼下天已快要黑了,下午又受了惊吓,眼下只觉得又困又饿,于是转头往卧室去了。


    床品很好,松软的很,似乎才被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被面是丝绸质地,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虽有些旧,但能看出是好料子。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她连这样的被子都没铺过呢,更别提睡了。


    宋瑾歪着身子正要往床上躺去,忽听一个声音传来。


    “等等,先别睡。”


    宋瑾循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头发有些泛白的婆子端着一碗面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被子我给你换换,你吃了面再睡。”


    那婆子将面碗摆在八仙桌上,一股淡淡的猪油香气飘来,宋瑾没忍住,挪着步子走了过去。


    婆子年岁不小,手脚却很利落,很快便将那床被子拢了起来,抱着出门去了。


    宋瑾埋头吃面,心中万分不爽。


    一床缎面的被子而已,给她睡一晚怎么了?小气!


    宋瑾饿的很,那碗面很快见了底,彼时那婆子也抱着一床新的被褥回来了。


    依旧是缎子面的,甚至比刚刚那床更新。


    宋瑾惊讶于自己竟生出一丝愧疚之心来,她舔了舔唇,走过去道:“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去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宋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吃完了。”


    那婆子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惊讶起来,转头去看那碗,果然吃得干干净净,再吃就要舔碗底了。


    “可吃饱了?要不要再添一碗?”


    “不了,我饱了。”


    宋瑾一边帮着铺床,一边与婆子闲聊,得知那婆子姓陈,院里的人都唤她陈妈妈。夫主是这里的门人,她则负责上灶,两人一起看管这院子几十年了。


    宋瑾这才想起在这院中不曾见过他们之外的下人,好奇心驱使她问了起来。


    “这院子曾经也是极热闹的,后来我家老爷去了福建,再后来”婆子说话声轻了些,也慢了些:“后来只有夫人和小主人回来了,这院子便冷清了下来。如今小主人长大了,本以为娶妻生子,这院子就会重新热闹起来,谁曾想,唉——”


    陈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也只盼着唉,你是谁呀?我家小主人说你是女子,叫你住下,他为什么叫你住下?可是你们”


    “不不不不不,”宋瑾连忙摆手解释:“我与你家小主人不是那样的关系。”


    这陈妈妈,说话也太跳了。


    “是么?太可惜了。”语气竟带着些遗憾,可是很快话锋一转:“不是也好,你太瘦了,也不好生养。”


    说完又开始嘀嘀咕咕说些娶妻生孩子的事情,什么要稍胖一些,屁股要大一些,性子要温柔些


    宋瑾徒手搓了把脸,站到一边去了。


    第62章 不如我出去死?


    宋瑾一直纳闷季舒白这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不娶妻,可是一看陈妈妈那唠叨的样子,又实在问不出口了。


    外头天黑了,她也困了,急急忙忙地要了一些热水清洗后便解衣上床去睡觉。


    这一夜,宋瑾睡的极沉,以至于第二日早间季舒白回来后她依然还在睡着。


    打满花苞的蔷薇树下站着阴沉着脸的季舒白,而宋瑾在房中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外头的人已经怒气冲天。


    “大人,要不要让陈妈妈来把人唤起来?”


    “她居然她居然还睡的着,去,叫陈妈妈把人给我打起来。”


    陈妈妈进来的时候,床帐依然合在一起,她走上前去一看,睡得四仰八叉。


    “姑娘?姑娘?”


    陈妈妈推了推宋瑾,然而毫无反应,她只好加大力气,然后宋瑾翻了个身。


    在季家,在这个院子里,她不再是奴,不必伺候人,也不必起早杀鸡。身子干净,被褥松软,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香的一天。


    陈妈妈见唤不醒人,只好独自出去回话。


    “小主人,人睡的香着呢,叫不醒,要不由她再睡会儿?”


    季舒白三十岁了,已是朝中五品的官员,然而陈妈妈依旧习惯唤他小主人。从前季舒白叫她改口,她总说等季舒白有了孩子,她有了新的小主人再改口也不迟,季舒白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因为宋瑾做下的事,季舒白一夜未睡,一早便赶回来继续问话,然而宋瑾却在大睡特睡,季舒白顿时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亲自冲进去吧,她还睡着呢。


    “陈妈妈,烦您帮我煮个东西吧。”


    季舒白吩咐陈妈妈去煮东西,自己则叫小厮青杉搬了把交椅和方几在紫薇树下坐着喝茶。


    他倒要看看这个宋瑾能睡到几时。


    宋瑾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迷迷蒙蒙睁开眼,过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于是起身穿衣,抱着脸盆出去找水洗漱。


    结果刚打开门,一道刺眼的光线照得她睁不开眼,只好用手挡住,隔着指缝,她看见院中坐着一个人。


    头发拢起,用一个青玉发冠束着,后脑上可见佩戴了网巾,身上一袭月白色袍子。春光照着,花香飘着,竟有些光风霁月的样子在。


    那人背对着宋瑾,叫她看不清脸,宋瑾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绕到前头去看脸。这一看受惊不小,手上的脸盆哐的一声落了地,在地上打着转的响。


    “季大人?”


    什么光风霁月,分明是冤家对头。


    “肯起了?”


    季舒白的语气不大好,宋瑾浑身上下一通乱摸,确认自己是穿戴整齐出门后才放下心来。


    “您怎么在这呀?”


    “这是我家。”


    宋瑾撇撇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还要问话?”


    宋瑾垂着头:“知道。”


    “那你”季舒白气的想骂人,可是看宋瑾声音越来越低,只好压下怒火:“快去洗漱。”


    宋瑾哦了一声,从地上捡起盆便往外头跑去,等洗漱好回来时,季舒白面色已然平静下来。


    宋瑾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行礼,而季舒白似乎也不打算跟她计较。


    “本官今日重新问话,你想好了回答,若是再敢撒谎,我连食鼎楼众人一起发落。”


    宋瑾重重点头。


    “你的姓名,出身,经历,本官都要知道。”


    宋瑾垂着头,细细想着蔓草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除去死亡和穿越,全是实话。


    “你是说,从前你并不识字,是高烧之时神游清虚天后才开始识字的?”


    季舒白踱着步子走到宋瑾面前问话,宋瑾连连点头称是。


    “那好,我问你,除去《尚书》,你还读了什么?”


    宋瑾有些紧张起来,面对眼前的进士,命题作业她勉勉强强,开放试题反而不会了。


    “也也不多,一点点而已。”


    季舒白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该忘的不忘,不该忘的倒忘了个干净。”


    宋瑾知他说的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却根本不敢接话。


    如今她已是女儿身了,有些话实在不便对季舒白说。


    “本官再问你,”季舒白的声音冷峻又严肃:“你从何处知晓的题目?”


    宋瑾有些犹豫起来,不圆谎他难信,圆了谎往后怎么办?


    季舒白见她犹豫,率先说起来:“据我所知,今年殿试是在三月二十四日,而申大人奉命出题是在三月二十三日,你骗我写下题目是在三月初五日。你来告诉我,你是如何提前那么久知道殿试题目的?若是这一题你答不上来,本官定不会放过你。”


    宋瑾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猜到他昨夜不归定是四处打探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头道:“我猜的。”


    季舒白愣住了。


    “起先我也并不知道那是殿试题目,只是想出题,谁知那日听起店中食客谈起今年的状元,好奇打听了下,便知道了今年的题目。我想脱籍,就将那张纸藏起来了,只是想求大人帮忙脱籍,并没有要害大人的意思。”


    “你昨日在牢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瑾支支吾吾:“真的真的只是想脱籍”


    接着她便听见季舒白轻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那好,告诉我那张纸在哪里,我便信你。”


    “若是大人掘地三尺都找不见,那定是安全的。”


    季舒白明白过来,这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脱籍不给题。


    “你当真要威胁一个五品官员?”


    宋瑾觉得身上皮都紧了些:“不敢。”


    “你已经做了。”


    宋瑾无法,垂着头几乎哭出来:“真的只是想脱籍”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那些理由么?”


    宋瑾不用抬头去看,也能感受到季舒白的愤怒。


    “大人,”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是季舒白身边的小厮青杉:“您要的东西熬好了。”


    一碗味道浓郁的汤药摆在方几上,宋瑾差点儿魂飞魄散。


    “大大人?”


    季舒白慢悠悠坐进交椅里:“你昨日不是很英勇爽利么,什么半道截杀,干干净净。本官昨夜想了一整夜,觉得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所以我一早命人煮了这碗汤药给你,好送你上路。”


    “上上路?”


    宋瑾觉得或许是自己搞错了,她没穿进大明,而是穿进了《水浒》。


    “大人,何至于如此呀?”宋瑾哀嚎着,两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你利用本官,陷害忠良,即使本官今日不处罚你,将来也必成祸患,不如今日便除了你。”


    “你也说了,那张纸本官找不到,别人定也找不到,那便不足为惧。”


    “大人,”宋瑾继续哀嚎:“万一呢?万一呢?”


    “若有万一,你更该死!”


    “*啊——”宋瑾扯着嗓子哭,哭的季舒白眉头直皱。


    “不是你说的,宁愿死在本官手中。”


    “啊——”哭声更甚,直到她被自己呛住。


    宋瑾被气息呛到,咳了好几嗓子,还故意加大了声音,咳的脸都红了,然而季舒白也只是坐直了身子,并没有要改变想法的意思。


    宋瑾彻底明白过来,季舒白不会改变了。


    她拖着脚步挪过去,看着那碗汤药,黑乎乎的,难闻死了。


    “大人”宋瑾恢复了平静,低声哀求:“我奴家如今就要死去了,还有些话要说,可否容奴家说完。”


    “你说。”季舒白放松了身子,重新躺回交椅里,宋瑾甚至看见他翘起了二郎腿。


    “此事是奴家一人的主意,与”


    “本官不会为难食鼎楼的其他人。”


    宋瑾垂着头继续道:“我爹娘年岁已大”


    “那包银子本官会交到二老手上。”


    每每宋瑾还没说完,季舒白就已经替她想好对策了,宋瑾手指摸着碗沿,磨磨蹭蹭地想遗言。


    “大人,眼下已是四月天气,春末夏初的风光也是极好的,就不能”


    “不能。”


    宋瑾撇着嘴,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季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季大人,我才十八岁,我还没活够”


    然而季舒白不为所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哭。


    宋瑾抽噎了两下,终于端起碗来:“季大人,您不必担心,那张纸奴婢真的藏的很好,不会影响大人前途的。”


    季舒白的眼睛眯了眯。


    “季大人,你是个好官,你以后”


    “你到底喝不喝?”


    季舒白有些不耐烦起来,宋瑾闭着眼,眼泪往下直落。


    哪有催人家上路的?


    宋瑾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碗沿碰到双唇,热乎乎的。


    宋瑾闭着眼,也闭着嘴,不肯叫那汤药流进嘴里,忽然见她双目一睁:


    “大人,我死后埋哪儿呀?”


    “你”季舒白气的不轻,站起身喝道:“你给我喝了。”


    宋瑾继续嘀咕:“奴家是想,若死在大人家中,岂不是会给大人带来麻烦,不如我出去死?”


    季舒白双目紧闭,眉头紧拧,一双手握成拳头贴在身侧:“你给我喝了!”


    咬牙切齿。


    “我是想”


    “喝!”


    宋瑾不敢再捣乱,只好闭着眼睛将那碗药往嘴里送,就在季舒白松了口气时,忽听噗的一声,宋瑾喷出一大口药来,手上那只碗也跟着跌了下去。


    清脆一声响,那碗砸了个粉碎,汤药流了一地。


    季舒白就站在宋瑾面前,胸前喷湿一大片,黑乎乎的汤药洒在月白色袍子上,分外惹眼。


    他咬着牙,闭着眼,压着火气,等他终于睁开眼时,就见宋瑾吐着舌尖,说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来。


    “烫。”


    说完还用袖子抹了下嘴,一滴也不肯喝下去。


    “既然如此惜命,又何必做出这些不要命的事来。”


    宋瑾闭口不答,季舒白一甩袖子:“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思反思。”


    季舒白走了,院中只剩下宋瑾和地上几块碎瓷片。


    宋瑾觉得这事不怪她,要杀人不会用预制药么?这热乎乎现熬的不烫才怪,怎么能怪她呢?


    至于反思,不是没死人么,没死人有什么好反思的?


    想到这里,宋瑾的心安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欢欢喜喜地往前头找吃的去了。


    季舒白叫她反思,那就是不杀了呗。


    宋瑾知道这回她是真的活下来了。


    第63章 我与你那位季哥哥乃是过命之交。


    宋瑾感觉到侥幸,侥幸季舒白不是一个狠辣的人,侥幸季舒白不是潘金莲,侥幸自己在大明,而不是在《水浒》。


    他到底是个守规矩的人,一杀不成也就弃了,而不是把人捆了硬灌。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宋瑾觉得自己对好人的要求越来越低,低到让她自己喝毒药,而不是让人灌毒药都是好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得想办法尽快把这事给了了,好摆脱这场软禁。


    宋瑾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催着她往厨房里头跑,一路抱怨这里没有垃圾桶,只能去厨房扔东西。可是刚到厨房,她便闻到熟悉的味道。


    陈妈妈正蹲在炉子边,拿着一把扇子扇火,炉子上的瓦罐里飘出熟悉的味道。


    老太太熬毒药熬的兢兢业业。


    宋瑾垮着一张脸呆站在门口,好人结论下早了。


    “姑娘来了?刚刚你急急巴巴的,早饭都没吃呢,我给你煮面吃啊。”


    宋瑾:“”


    “嗳,这碗怎的碎了?汤药可喝过了?特意给你熬的。”


    宋瑾觉得浑身都僵住了。


    “一大早小主人回来就说给你熬药,这药啊一日三服,补身子是极好的。”


    补身子?不是杀人么?


    “你那腿啊,得寻大夫来瞧,否则一个姑娘家的,带着瘸就不好了。”


    宋瑾:“”


    骗子!害她哭成那鬼样子,那张嘴把话说清楚很难么?居然吓唬她,咒他下辈子投胎成哑巴。


    宋瑾默默地在厨房吃了碗面,不知道陈妈妈是不是不常见外人,话是又密又多。


    “昨儿睡的如何?”


    “面好吃嘛?”


    “脖子上的伤哪里来的?”


    “跟我家小主人如何认识的?”


    直到宋瑾吃完面,那陈妈妈还在说话。


    “你就在这院里,别乱跑,小主人说了,叫你别出门。我让我家老头子去请大夫了,一会儿便回。你这身衣裳也不好,有味儿,我给你寻身衣裳换了。”


    陈妈妈说完便往里头去了,宋瑾见人出了视线抬腿就往外头跑。


    季舒白没想杀她,那就是心软了,正是进攻的好时机,她不能在这里干耗着,得主动出击。


    厨房离大门不远,宋瑾几步就跑到了天井,拐弯便是大门,门人去请大夫了,此刻正空着,正好逃出去。


    然而一拐弯,宋瑾立刻站住了。


    门口确实没有门人,然而两个官差正守在那里。


    “回去回去,”那两人毫不客气地把宋瑾往回赶:“季大人说了,你不能出门,回去。”


    公权私用,无耻至极!


    宋瑾怏怏地又回去了。


    陈妈妈帮宋瑾找了一身旧衣裳,蓝色的棉布料子,不鲜亮,但干净,勉强合身。


    “这个呀,是我家小主人少时穿的衣裳,旧了,也小了,你别嫌弃。”


    “宅上没有闺女,夫人的旧衣裳可不好给你穿,老身的你也穿不上,这件旧衣你将就下。”


    宋瑾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季舒白不是一个穷人,怎么会穿洗到发白的棉布衣裳,而且还保留了这么多年。


    陈妈妈倒是给了她解释。


    “我家小主人念旧,而且这衣裳是当年夫人做给他的,他不舍得赏人。”


    提起夫人,宋瑾想起来,季舒白的爹娘俱已不在了,不免心下好奇起来。


    “季大人年岁也不大,为何爹娘都故去了?”


    谁知一向话多的陈妈妈听了这个问题,却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


    “我家小主人不喜欢我跟人提起这些,你也别问了,更别在他面前问起。”


    宋瑾乖乖闭了嘴,自己抱着那身旧衣裳去洗了。


    宋瑾出不了门,也没事做,昨日她只去了厅里和她住的那个小院子,其他地方还不曾见过,今日作不得怪,索性在这院子里逛了起来。


    假山,湖泊,游廊,曲桥,幽亭一个不少,宋瑾甚至看出那门上的浮雕,当真是花样百出。


    从布局和大小来看,曾经是个不错的人家,宋瑾记得罗大人说过,季舒白的父亲是福建海道提督,应当是个不小的官职,可是与屋里的家具又对应不上。宋瑾看出来木料便宜,做工简单,有些地方的漆还被反复修补过。


    怪怪的。


    宋瑾背着一双手在这院子里闲逛着,下人极少,她几乎没有阻拦地在这院里走动,只要不出门,没人拦她。


    她就这么逛着,直到在那曲桥的尽头见到一个白衣女子。


    宋瑾离得有些远,只见到那女子背影,一身白衣,看起来是盛装打扮过的。


    季家的后院里有个女子?


    不是没成亲么?


    宋瑾好奇起来,抬着脚步就走了过去,那女子似乎也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便瞧见了宋瑾。


    只一眼,宋瑾便明白这世上的舔狗自有他的道理。


    但见那女子银盘脸,杏仁眼,一双红唇欲启未启,鼻子小巧挺拔,鼻尖却带着一点钝,给她一张丰盈的脸上平添一丝天真。


    至于其他,宋瑾全没看见,她的视线完全被那双眼睛给勾走了。


    水汪汪的大圆眼,瞳仁墨黑,睫毛纤长,此刻正疑惑地看向她。


    “你是?”


    宋瑾问着话,那姑娘似乎受了惊吓,后退半步,双手放在身前揪着一方霞光红的帕子,眼睛转而看向地面:“奴家来找季哥哥。”


    声音清甜温润,唯独那话宋瑾不大爱听。


    季哥哥,她差点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


    什么哥哥妹妹,季舒白还没成亲,十有八九冲着亲事来的,只是不知道这箭头是谁指向谁。


    “你季哥哥呀,他出去了。”


    宋瑾语调轻松,迈开步子朝那女子走去,却见那女子却脸上一红,又退了半步。宋瑾觉察出来,立在原地不走了。


    “那公子可知季哥哥几时回来?”


    那女子不抬头,宋瑾有些失望。


    “应当很快吧,我也不知道呢,要不你再等等。”


    她闲的慌,乐意找个美人说话。可那女子却把身子一侧,就要往桥上走去,一阵幽香传来。


    “姑娘要去哪里?”


    那姑娘脚步略停:“奴家去前头等便好。”


    宋瑾急了,大美人还没看够呢。


    “那我陪你啊。”


    那姑娘身子一顿,声音里带着紧张,随即加快了脚步:“就不麻烦公子了。”


    宋瑾:“”


    有那么一瞬,宋瑾想要不干脆告诉她自己也是个女子,又怕闹出误会来,毕竟自己就觉得这女子与季舒白定是那种关系。


    她看着那女子的身影走远,明白自己开了一个极糟糕的头,那姑娘不会以为自己是色鬼吧?


    宋瑾知道自己没注意身份,只好远远地跟在后头。那女子走了一阵后才回头去看,就看见宋瑾远远地跟着。


    那姑娘看看前头,又看看后头,犹豫不决。


    “姑娘,可要在下陪你说话等呀?”


    宋瑾总结教训,不往前走,只站在一棵树上同她说话,免得又惊着人家。


    那姑娘不答,只是站在原地垂着头,不进也不退。


    宋瑾又走近些,用手指向一个小花园:“姑娘,那头有张桌子,要不要坐着等。”


    那姑娘犹犹豫豫,终于走了过去,在一张石凳上坐了。


    宋瑾站在小花园入口处同她说话:“姑娘,不知道如何称呼呀?”


    “奴家姓裴。”声音虽低,却没有了之前的慌张,大约是看出来送宋瑾并没有走近的打算。


    “原来是裴姑娘,在下姓宋。”宋瑾嘻嘻笑着说话,“你来找你家季哥哥什么事呀?”


    那裴姑娘脸腾地一红:“不不是什么奴家的”


    宋瑾知道又说错话了,索性再也不提季舒白:“姑娘,一个人来的嘛?”


    “乳母在厅里等着奴家呢。”


    “可有急事?”


    那姑娘微微转了转身子,并不答话,宋瑾猜是不好说。


    “姑娘若是不急着走,那在下陪姑娘说说话?”


    那姑娘微微侧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瑾:“公子也是来找季哥哥的?”


    宋瑾笑道:“我住这里。”那姑娘略显诧异,宋瑾忙补充:“我与你那位季哥哥乃是过命之交。”


    宋瑾觉得这话没错,他俩都有点想把对方弄死。


    “那便是季哥哥的至交了。”


    宋瑾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承认,姑娘倒是放松了些警惕,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宋瑾也渐渐了解了这姑娘的情形。


    姑娘姓裴,姨母乃是季舒白的伯母,至于她为何来找季舒白,那姑娘却不肯答,宋瑾也就不问了。


    “你季哥哥今儿未必会回来呢,若真有急事不妨去公廨里头找他。”宋瑾美人看的差不多了,说话正经了不少。


    “我知道,我不去公廨,就在这里等。”


    “为何?”


    姑娘又是不答,只是看看天,快午时了。


    “姑娘可要留下来用饭?得跟”


    “不了,我再坐坐便走。”


    宋瑾觉得这姑娘就是在耗时间,于是指着对面一张凳子问她:“姑娘可否允许在下坐着说话。”


    那姑娘用帕子掩着唇,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宋瑾便自行走过去坐下了。


    “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呀?”


    “不过做些针黹女工罢了。”说完又问:“公子呢?”


    宋瑾实在不太喜欢自己那个家生子的身份,于是谎言张口便来:“在下从前做水手。”


    “水手?”那姑娘转动着眼珠,似乎不大理解。


    “就是出海做生意,卖东西。”


    “出海?”姑娘一双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瞪的更圆了:“我瞧公子年岁也不大呀,怎的会出海?你不害怕么?”


    宋瑾看出姑娘有些感兴趣,正好她无人说话,便敞开了聊。


    “怕,当然怕了,那海上的浪被风一刮,能把整个船掀翻呢。”


    “当真?”那姑娘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真的么?风一起,那船晃的,好些人都吐了呢。”


    姑娘捂着鼻子,一双眼睛却离不开宋瑾。


    “我们去了暹罗,暹罗你知道么?他们说话时总是萨瓦迪卡,那里临着海,我们还在海里游泳呢,海底可漂亮了,同儋州似的”


    宋瑾说起了擅长的事情来滔滔不绝,索性站起身来讲,从萨瓦迪卡讲到hello,从棕色皮肤讲到金发碧眼,愣是把一个姑娘讲到忘了时辰,直到外头一个声音传来。


    “姑娘姑娘”


    裴姑娘听见喊声,神色一凛:“糟了。”说罢起身便往外头跑去,就要跑出小花园时又转头来问宋瑾:“公子明日还在么?”


    “应当在的。”


    “那若是奴家明日再来”


    “我继续给你讲。”


    那姑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跑走了。


    这一天季舒白没有回来,裴姑娘也走了,宋瑾一个人窝在院子里逛了又逛,最后无聊地瘫坐在花园里。


    这种等着别人来发落的日子真不好过。


    天色渐黑,日间看着十分古朴的中式建筑,到了夜间便成了中式恐怖,宋瑾昨夜睡的早,睡的死,没觉出这味道,今日细看,花园的小路都不敢走了。


    宋瑾边往自己院子里头摸,边在心里头抱怨为什么不多挂些灯笼?


    回了屋子,昏黄的烛光下越看越害怕,索性窝到书房里开始找书看。


    原先她就知道这世界很流行《西厢记》,然而宋瑾没翻出《西厢记》,却翻出一本《忠义水浒传》来,于是趴在桌上翻看起来。


    繁体,竖排,字挨着字,宋瑾没坚持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色已亮。


    宋瑾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周围的一切都假的很,可是眼前的东西摸着又真实的很。她叹了口气,起身揉了揉麻掉的胳膊,抱着脸盆往前头找水去了。


    一边洗脸一边想今日那裴姑娘似乎还要来,干脆给她做些好吃的。于是找陈妈妈要了些干玉米,一粒粒挑拣好了,白糖熬化了,慢慢裹上,再进油锅里头炸。


    陈妈妈站在一边,听着那锅里砰砰砰地响个不停。


    “你这作甚呢?”


    “我做炮谷。”


    陈妈妈哎哟一声:“炮谷是埋在火里的,你怎的在锅里?”


    宋瑾笑着道:“我的法子与旁人不一样,您吃过便知。”


    陈妈妈无奈,只得等她出锅,等炮谷出来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吃,而是看锅。


    还好没坏。


    嘴里正嘀咕着,宋瑾已经将一颗炮谷塞进了陈妈妈的嘴里,甜丝丝的,香喷喷的。


    “好吃。”陈妈妈边吃边点头:“怎的做的?我家小主人爱吃甜的,你教教我,我将来做给他吃。”


    宋瑾笑笑:“这可不成,我打算靠这个做生意挣钱呢。”


    “靠这个?”陈妈妈捻着一粒炮谷翻来覆去的看:“我看成,比灰里埋的干净,更甜更香,也更好看。嗳,你在哪里卖啊?等你卖了我也去买,给我家小主人送去。”


    宋瑾笑笑:“放心,我若是将来能卖,一定亲自给他送去。”


    陈妈妈很高兴,宋瑾又讨了些茶叶,却不肯现在就泡,她要等裴姑娘过来。


    一食萝的炮谷,一罐子茶叶,一个茶壶,两只杯子,宋瑾捧着去了后院的小花园。


    这天上午,她就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发着呆,打心眼里盼着昨日那位裴姑娘会过来,不曾想还真叫她等着了。


    临近巳时时,一声“宋公子”将她的神魂招了回来,宋瑾转头去看,就见一个妙龄女子站在小花园的入口处。


    一身海天霞色的衣裙,黑鸦鸦的缠髻上插了一只海棠绒花簪子,耳边的丁香玉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白皙的脸颊,叫人挪不开眼。


    “裴姑娘?”可算见着一个能好好听她说话的人了,不像季舒白,她说什么都觉得是撒谎。


    虽然有谎言,但真不怪她,她也不想穿越呀。


    “宋公子。”


    裴姑娘不远不近地施了个礼,宋瑾恭恭敬敬地回了个礼,四目相对,姑娘的脸一红。


    “公子果然还在。”


    宋瑾想,可不是么,你家那位季哥哥不放我走啊。


    “姑娘今日是来”宋瑾觉得这姑娘今日或许是找她来的。


    那裴姑娘往石桌边挪了挪:“我来找季哥哥。”


    撒谎,人都不在家,她来作甚,分明是来找自己的。


    然而宋瑾并不拆穿她:“可惜了,季大人现下不在家呢,不如让在下陪着姑娘等吧?”


    裴姑娘微笑着,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


    两人一并坐下,宋瑾提出去讨些开水来泡茶,一溜烟的出去了。


    这一回她长了心眼,知道那姑娘不愿叫人知道她在后院与男子说话,便从厅侧面的廊下穿过去厨房,行至花窗时趴在上头一瞧,果见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正坐在厅里,陈妈妈在一边陪着说话,她便悄悄溜走了。


    厨房里灶上陈妈妈备了开水,宋瑾用勺舀进铜壶里便溜回了后院,裴姑娘正站在一株盛开的石榴花前发着呆。


    “裴姑娘,我取了水来,一起泡茶喝。”


    宋瑾泡了茶,将食萝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是我在外头学来的,他们管这叫爆米花,你尝尝,跟炮谷不大一样呢。”


    “炮谷?”裴姑娘有些惊讶:“炮谷也不曾吃过呢。”


    “啊?”


    宋瑾猜测,这闺阁里的小姐,大约是不会吃灰里刨出来的东西。她打心眼里觉得这姑娘当真是温室里的花,又美丽又温柔,又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同时又充满好奇。


    裴姑娘取了一颗爆米花,轻启朱唇,宋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觉得她吃东西的时候都与旁人不一样,格外缓慢,格外温柔,似是怕把那爆米花咬疼了似的。


    裴姑娘察觉到宋瑾的眼神,略侧了侧身,用帕子掩着唇慢慢吃着,不惊喜,也不惊讶,只是脸色微红。


    “好吃么?”


    “好吃的。”


    姑娘声音轻,宋瑾说话也跟着轻了起来,像在哄人:“那我下次还做与你吃好不好?”


    裴姑娘垂首不言,也不再继续吃了。


    “怎的了?不喜欢?那我换旁的,我会做的东西可多了。”


    啪嗒啪嗒两滴眼泪掉下来,宋瑾慌了神:“怎的了?我是在下说错话了?”


    裴姑娘摇摇头,终于开了口:“我并不常出门,若不是因为母亲叫我来找季哥哥,我连家门也出不得,如今我已经连着来了两日,只怕再要出门也难了。”


    “啊?为何呀?不是没见着么,你明儿再来。”


    裴姑娘摇摇头:“你是男子,若是叫乳母知道了,定会告诉母亲的,到时候只怕我连这里也来不了了。”


    “你季哥哥也是男子啊。”


    “这不同。”裴姑娘站起身来缓缓道:“来见季哥哥是母亲和姨母的意思,可你不是季哥哥,你是外男,这不一样的。”


    “你季哥哥也是外男。”


    “他不一样的。”


    宋瑾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偏心季舒白,可她偏偏不肯认输:“是不一样,你来见你季哥哥是母亲和姨母的意思,可你来见我是你的意思啊,当然不一样了。”


    她要赢过季舒白,可姑娘却慌了神。


    “莫要胡说。”


    宋瑾乖乖闭嘴。


    “我与季哥哥我与季哥哥”


    裴姑娘沉吟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宋瑾索性替她说了:“可是你爹娘想叫你嫁给你季哥哥?”


    裴姑娘垂首,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便是默认了。


    “可是你不愿意?”


    这一回裴姑娘却摇了摇头。


    完了,宋瑾想,还是叫季舒白那个空有皮相的老古板给勾了去。


    “婚姻大事,自有爹娘拿主意,哪有奴家自己做主的份儿。”


    声音里满是哀怨,宋瑾看出来了,人家就没想过愿不愿嫁这个事,只知道要听话。


    “那若是叫你自己做主呢?”


    “啊?”裴姑娘有些惊讶:“婚姻大事,岂可女儿家自行做主,岂非不孝,还”


    宋瑾猜她想说不守妇道,毕竟她都不见外男,哪里来的自行做主选择婚配对象呀?


    “你平时都去哪里,做些什么呀?”


    柏家是没有小姐的,但是在蔓草的记忆里文雅偶尔也会出门,会友拜佛,听书看戏,或者请进家里来,还是很热闹的,只是宋瑾穿过来后家中已经出事,她才消停了些。


    “我不常出门,娘说了,这闺阁女子应当紧守本分,莫买命算卦,莫听唱说书,莫随会讲经,莫斋僧饭道,莫山顶进香,莫庙宇烧香,莫看春看灯,莫学弹学唱”


    裴姑娘一口气说出诸多个“莫”来,说的宋瑾头直点,心中惊讶她居然能记住那么的多“莫”,还严格遵守,怪不得见着她便脸红,给她说个故事,喜欢的跟什么似的。


    好骗,好哄,这姑娘要是独自出了门去,她也担心。


    可她,还是来见她了,一个她眼中的男子。


    宋瑾心里清楚,规矩是规矩,心思是心思,这二十一世纪还鼓励三胎呢,本质是不生了,这大明王朝一堆的“莫”,本质是姑娘们不愿意守了。


    谁也不是死的,大家的心思都活着呢。人间走一遭,谁不想多看看,多听听。


    宋瑾便是那裴姑娘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新奇的人,所以哪怕是违背心中原则,她也要冒险来见一见。


    猜透了那姑娘心思后,宋瑾便邀姑娘重新坐下,替她倒茶邀她吃爆米花,自己则从擅长的地方下手。


    这一日,她从琼英讲到花木兰,从狮子王讲到悬崖上的金鱼姬,那裴姑娘听得入神,顾不得吃,也顾不得喝,一双眼睛似是长在了宋瑾的脸上,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裴姑娘。”


    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感情。


    第64章 她恨死季舒白了。


    宋瑾与那裴姑娘正说的起劲,季舒白忽然归家,冷声打断了宋瑾的滔滔不绝。


    “季季哥哥”


    裴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惧怕,起身后行礼后身子不自觉地往宋瑾这边靠拢。


    宋瑾纳闷了,怎么两个人跟不熟似的,一个背后叫季哥哥叫的挺顺,面对面了反而喊不出来。而另一个声音冷冷冰冰,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她抬眼看去,就见季舒白一身官服,似是临时决议回来的。而季舒白竟也看向她,带着几分疑惑地上下扫了一眼后才缓缓转头看向那裴姑娘。


    “你来找我有事?”


    “我姨母叫我过来看看季哥哥。”


    声音轻的好似犯了错,宋瑾心里嘀咕,估摸是这季舒白拉着脸,吓着人了。


    “现在看过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宋瑾原以为这姑娘会拒绝,毕竟她是要见季舒白的,可是叫人意外的,那姑娘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垂着头,乖顺地往外走去。


    走至季舒白身边时,又停下了,转头看向宋瑾,满眼皆是不舍。宋瑾不知道她是不舍得故事,还是不舍得她这个人。


    “裴姑娘,今儿先回去吧,我改日再给你讲故事。”


    裴姑娘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转头遇着季舒白,又立刻收敛了。


    “季哥哥,我与这位宋公子在后院里偶然相遇,说了会子话,可不可以”


    “我不会告诉伯母的。”


    “多谢季哥哥。”


    姑娘走了,小花园里顿时只剩下季舒白和宋瑾,宋瑾觉得氛围不大对。


    “宋公子?”季舒白冷笑一声:“你假扮男人说谎的能力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宋瑾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毫不客气地回怼:“人家姑娘体贴温柔端庄大方,比起季大人,与她说话简直是享受。”


    “享受?”季舒白上下扫了宋瑾一眼,确认这是个女人。


    “裴姑娘虽不像季大人饱读诗书,但比季大人更具包容性,不像季大人,死板,顽固,冥顽不灵。”


    季舒白平白又挨一顿骂,心中万分恼火:“我死板?我顽固?我冥顽不灵?”


    “我说什么你都先怀疑一遍,又要问,说了又不信,怎么不是死板顽固?”


    “你不看看你给出的那些理由,什么清虚天,什么高烧遇见神,说出去谁会信?”


    宋瑾继续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许多你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太阳月亮都有光,可太阳光为什么是热的,月光却没有温度呢?为什么傍晚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而不是早上月亮升起来,夜里太阳才出现呢?”


    “因为太阳出现就是白日了,我看你是烧糊涂了。”


    “那为什么是月凉如水,烈日杲杲呢?”


    “你”季舒白一时说不过她。


    “裴姑娘就是这点比你好,我说什么她都愿意听,而不是首先怀疑我。她包容且尊重我,不会因为我衣着简朴就看不起我,也不会让我站着同她说话。”


    “你没告诉她你家奴的身份吧?也没告诉她门口几个官差是来看着你的吧?更没告诉她你正在威胁一个朝廷官员吧?”


    宋瑾被反问的一时答不上来。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说,她尊重你,到底是尊重你的什么?”


    “尊重我这个人。”宋瑾一声大吼:“不像你,戴着乌纱帽走到哪里都被人尊重,我爹娘是奴婢,我生来就是奴婢,可那又不是我选的,谁不想选个好胎投啊?若是能选,我也想姓季啊!”


    “你以为姓季,就会被人尊重么?你以为乌纱帽是那么好得的么?你以为不是奴婢就一定能顺风顺水么?”季舒白压低了声音,胸腔里憋着火气:“你不过是羡慕一个你不曾经历的人生罢了。”


    宋瑾竟听出几分道理来,可她又不知道季舒白的过去,陈妈妈不愿意说,至于他自己嘛,那简直密码箱投胎,嘴巴严实的跟没长似的。


    “那那你也不说啊”


    “说什么?如果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就不会这般陷害我了么?”


    季舒白今日的火气不同以往,重要的是宋瑾略有些心虚,此刻紧张的揪住衣摆,小声嘀咕:“那如今已经这样了,要不大人勉为其难帮我一下?”


    季舒白气到无言,索性走至一边坐下:“帮你?你那么聪明,那么能干,为何不想法子自己帮自己?”


    宋瑾继续嘀咕:“想了啊,办法就是季大人嘛。”


    “你”季舒白气结,“你简直无可救药。”


    宋瑾还需要季舒白帮忙,此刻也不敢继续辩驳,只好站在那里不言声。


    季舒白见她不狡辩了,脾气顺了不少,问道:“这两日你都与裴姑娘说了些什么?”


    宋瑾老实回答,从馅在外头的大饼到用手抓着吃的饭,从暹罗的宝石到印度的香料,从天上的海鸥到山里的熊猫,宋瑾一口气说出诸多事情来。叫人意外的,季舒白这一回竟没有打断她,甚至偶尔露出了裴姑娘的眼神。


    有惊讶,有羡慕,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疑惑。


    话说完,季舒白缓缓起身走向宋瑾,就在她准备迎接季舒白的质疑时,忽然听他开口:“这些东西都是你在清虚天里见到的。”


    宋瑾重重点头,不带一丝迟疑。


    “你那些做菜的法子也是清虚天里学的?”


    宋瑾依然是点头,就在她以为那些难以说通的技能终于叫她圆上时,季舒白又开始挤兑她:“关键的东西记错,不相干的事情却记得清楚。”


    宋瑾有着天大的不满:“吃喝乃是人间大事,怎的在大人口中就成了不相干的事情。”


    季舒白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皇极乃是大中至正之道,你怎么读的?怎么到你口中便成了什么独裁专政。吃吃喝喝那般擅长,说起正事就开始歪曲胡扯。”


    宋瑾眨巴双眼,反问他一句:“那陛下还说政务严切,事从宽厚,大人打算如何宽厚地处理小人这件事呢?”


    季舒白冷哼一声:“本官自有定夺,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要给我添乱。”


    “我怎么就给你添乱了?”


    “在我家后院扮做男子与闺阁女子畅谈还不叫添乱?”


    宋瑾不满:“我可以不扮呀,可是大人要我如何同那姑娘解释,你后院里头住着个姑娘?我不是怕辱没大人名声么?”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季舒白说完欲走,宋瑾追着跑:“那大人打算几时放过小人呀?”


    “本官几时说过要放你?”


    “你没把我关在衙门里头的审问,不就是要放过我么?何必不承认。”


    走在前头的季舒白听了这话猛然停住脚步,宋瑾紧追在后头,险些撞上。


    “少自作聪明,相比较脱罪与脱籍,你更需要一个教训。”


    宋瑾一听“教训”二字,嘴一咧,几乎哭出来:“柏家大奶奶真的给够教训了,我不需要了。”


    然而季舒白不理,只说几日后便可离开,接着又要走,宋瑾紧追不舍。


    “季大人,我数日不回食鼎楼,他们会担心我的,万一报官了”


    “我已经派人去传话,请你在我家做厨役,过几日便回。”


    宋瑾继续嚷嚷:“大人,请我做厨役是需要银子的,您何必破费?”


    季舒白脚步不停:“刚好,你那包银子还在本官手中,用你的银子请你来我家做厨役,正合适。”


    “季!大!人!”宋瑾嚎叫起来:“那是我的银子!”


    季舒白花的哪是银子,简直是她的命。


    然而季舒白头也不回:“好好在家待着,若是还敢捣乱,定叫你一文银子也拿不回去。”


    “季大人!大虫不吃伏肉啊!”


    宋瑾站在天井中,脸上泪痕乱糟糟的,眼睁睁看着季舒白那顶官轿出了门去,顿时火上心头,扭头就往内院里头跑。


    花她的银子?她高低要挣回来。


    宋瑾把她住的那间小院翻了个遍,昂贵的衣服没有,珍贵的玉器没有,稀有的好墨没有。


    宋瑾恶狠狠地骂了声穷鬼后,开始打起书架的主意来。


    名贵的字帖,名家的书画那是一个都没有,宋瑾只好把视线对向那一层一层结结实实的书来。


    书,应该也是很贵的吧?可惜了,她怀里揣不上两本。


    宋瑾伤心不已,本来就觉得蔓草有点子惨,自己还被人软禁,如今又失了银子,好不容易来个漂亮姑娘说话,还叫他给赶走了。这一整天她心情都低落到极点,窝在后院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着小天井里一株孤零零的茶花。


    眼下茶花已经开到末期,泥土地上落了一片殷红,斑驳的墙面像是老化的宣纸,衬托的那山茶犹如古画一般,古典又凄凉。


    天公也不作美,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宋瑾心中更是哀怨。


    关于陷害季舒白这件事,真的是一点愧疚也没有了。


    自那日后,宋瑾再也没有见过裴姑娘,心里不自觉思念起来。不是因为美貌,更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难得有个人肯好好听她说话,这让她有种融入感,好像在某个瞬间,她真的融入进了这个封建社会,没有被打压,没有被压迫,没有被剥削,就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相比较罗大人,与裴姑娘说话显然更加轻松,更加无拘无束,更加肆无忌惮,然而再也没有了。


    她恨死季舒白了。


    第65章 做好人也是有条件的


    宋瑾在后院里生活的不大好,越来越不好,越来越闷,越来越怕。要不是桌子板凳叠起来也不够让她翻墙出去,她应该早跑到衙门里找季舒白去了。


    陈妈妈请了医官过来看腿,教好好休息,又给了调养的方子,一天天吃着药窝在后院里,根本出不去大门。


    看着院子里的雨,她怨念丛生,这种日子真是过够了。


    这天上午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她出了院子,坐在荷池边发呆。因着前几日接连下雨,湖水暴涨,舒张开的荷叶贴着水面,几乎将整个湖面填满。


    就在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时候,季舒白的身影出现在廊桥的另一头,而宋瑾,连起身行礼的劲头都提不起来,就那么坐在石凳上,看着季舒白一步步走近。


    她原以为季舒白会生气,然而叫她意外的,季舒白走近后露出一丝笑意,宋瑾看出轻蔑来。


    “你可以走了。”


    “走?”宋瑾不大懂:“走去哪里?”


    “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宋瑾更不懂了:“季大人莫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没忘,”季舒白在一边坐下,语调轻松:“你说的不错,那张纸不足为惧,既然不足为惧了,你也就拿本官无法。奈何不了本官的人,为什么还要留你在我家中?”


    “你就不怕被人拾去?”


    “你尽管送出去,无论给到谁,都不足为惧。”


    季舒白眼神坚定,宋瑾却有些慌了神:“什么意思?”


    季舒白轻笑一声:“你不是诓骗本官写下今年的殿试题么?本官虽不知你为何知道这题目,但是那张写下日期,按有花押的题目已经不足以对本官构成威胁”


    “申大人是你同乡,你又是首辅大人亲自提拔,今年的殿试状元还引起了争论,若是再有一个题目泄露的风波,就算首辅大人也”


    “不足畏惧!”季舒白终于对她道出实情:“如今苏州城里有那张题目的人没有百人也有几十人,都是本官亲自誊写,按有花押,作为各学子之间交流学习使用。至于日期,我故意在诸位大人面前写错,所以眼下苏州有多张殿试题目标注的日期都在三月初。”


    他看着宋瑾,一字一顿道:“你有的,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根本无法指认本官。”


    宋瑾只觉得天塌了。


    功亏一篑。


    “你把我关在这里”


    “拖延时间而已,只要给本官几日的时间,便能布局完成,你不也是这么做的么?”


    “季大人,我不过是想脱籍,想摆脱奴婢的身份而已,您何至于如此?”


    “我何至于如此?”季舒白忽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你心术不正,害我写下题目,威胁朝廷命官,还说只是想脱籍。你不想想一旦被人发现,会有多少人因此遭难,会有多少人被你牵连。如此种种,竟然还理直气壮。”


    “不然呢?大人难道还指望我伤心难过自责不已么?”宋瑾得知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终于不再忍耐,站起身与季舒白对骂起来:“我倒要问问大人,数年的寒窗苦读是为何?是为了头戴乌纱光宗耀祖,好方便你高居他人之上,享受你那进士特权,还是为百姓鸣不明,创造一片休明盛世?”


    “本官自到苏州任同知以来,兢兢业业,虽不敢言有脚阳春,至少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大人说的真是好听。”宋瑾冷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大人掌管这苏州府的督粮税赋吧。自首辅大人进行税赋改革,推行一条鞭法以来,全国每年上缴的税赋增加了多少?我倒要问大人一句,这些银子从何而来?可是民间?可是百姓?百姓的口袋被你们扒光了,竟然还说无愧于心?”


    “这几年税赋确实增加不少,可是上缴更多的是富绅地主,而不是百姓。”


    “那大人倒是告诉我,为何这富绅地主会增加那许多税赋?富绅也是人,百姓也是人,为何富绅地主的土地一增再增,而百姓只能卖儿卖女,卖身为奴?一个种地的百姓为何连十几亩的田地都保不住,而根本不种地富绅地主却可以轻易拥有成千上万亩的田地?”


    季舒白这辈子还不曾被人这样质问过,双眼已经气的发红,却不知该该怎么回答宋瑾的问题。


    “大人不答便由我来替你答,因为你们官官相护,因为你们利用特权兼并土地,是你们这些饱读诗书,口口声声要为天下万民考虑的儒生合起伙来一步一步挤压百姓,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卖身为奴以求生存。”


    “你自己生而为奴便怨天怨地,却不想想自己行事的手段,本官不帮你难道是因为你家奴的身份么?”


    宋瑾几乎跳起来:“难道只有奴才抱怨么?自打我来到这世界,再也没有见过比我家主母更强悍更泼辣的女子,可那又如何?夫主一死,只因她膝下无儿,便要去看族人的脸色,你觉得她不怨么?”


    “大人身为男子,参加科举也好,在外经商也罢,总要好过我们女子。我替主母在外经商,还需扮做男子,每日小心翼翼,生怕被人识破,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做一个女子么?”


    “哪怕是裴姑娘那样的女子,长到这般大,怕是连这大街上的石板也不曾踏过几回。”


    “原来你是怨你身为女子”


    季舒白得出结论,然而宋瑾并不赞同:“你说错了大人,我不怨我生为女子,也不怨我生为家奴,我怨的是科举不许女子参加,我怨的是为何要允许蓄奴,我怨的是为何我明明可以用银子脱籍,却偏偏被人刁难。”


    “自打洪武皇帝登基以来,迁徙人口,开拓土地,百姓也算安居乐业,至少不必再受兵荒马乱之苦。可是如今呢?皇子受封,动辄上万亩土地的赏赐。我倒要问问大人,一夕之间从自己拥有土地的耕农变成租种皇家土地的佃农,换成是您,作何感想?”


    宋瑾大段的质问与抱怨,季舒白却没有了声息,只有白惨惨的双唇在发着抖。


    “大人,你到底是守护一方百姓的清官,还是巩固皇权的奴才,你想过没有?”


    “税银,并不只是帝王家享受所用,”季舒白的声音又缓又颤,说的话似乎连他自己都不信,然而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初沿海倭寇战事不断,如今建州女真蠢蠢欲动,塞外土蛮又时刻觊觎,你以为那些税银只是用来享受的么?”


    “我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一点,一个人一旦获取到足够多的权利,他所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巩固权利,而不是为他人谋利益。这是权利的诅咒,从古至今无一例外。我大明王朝,从人人都有土地到上万耕农失去土地,也不过百来年而已。这当中怎么能说没有你们的功劳,海大人为何至今不得重用?不就是不肯同流合污么,以至于连首辅大人都容不下他。大人也是进士出身,不知道看到今年的状元变成榜眼心中作何感想。几十年寒窗苦读终究比不过一个首辅的父亲。我猜,季大人你也很害怕吧?害怕丢了乌纱帽,害怕族人不再以你为荣,害怕给列祖列宗的脸上抹黑,害怕遭人唾弃,遭人排挤,害怕几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够了!”


    宋瑾的话像是一道雷击在季舒白的心上,那些暗戳戳的手段,他比宋瑾知道的更透彻。若说不曾亲眼见过耕农佃农的苦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萧良友的经历,不可谓不心痛。


    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扬眉,却要让位与人,从状元滑落到榜眼,谁能甘心?


    “为官也好,为奴也好,男子也好,女子也好,谁人没有委屈?谁人没有难处?可又有几人像你这般不择手段。”他依然在为他们辩驳。


    “大人是要我做个好人么?殊不知这做好人也是有条件的。我若是有钱,便广开粥厂,到处施粥,那些乞丐定认我为活菩萨。我若是深宅大院的主人,我一定善待奴婢,叫她们吃饱穿暖,让她们对我感恩戴德。我若是为官,也会想做百姓的青天。可是我能么?我没钱,还是个女子,我不能科举入仕,我自己还要靠别人的施舍才能存下脱籍的银子,如何去做别人的菩萨?我身为女子,身为奴婢,在这世界便只能依附他人活下去。大人那日没有杀我,我便认大人是个好人,可是我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大人会觉得我是一个好人么?”


    “大人身为同知,明明可以做我的菩萨,助我脱籍,可结果呢?还不是撒手不管,逼得我不择手段。大人那日若是听了柴大官人的劝,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平白惹人厌恨。”


    季舒白颓然地坐倒在石凳上,不知该如何去回答宋瑾的问题。


    宋瑾深知这世界很难感同身受,她从996是福报的世界来到这蓄奴成风的世界,若是世人皆有同情之心,这些现象都不会存在。


    现实是不论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还是十六世纪的封建大明,大家都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尤其是既得利益者们,季舒白身边的青杉何尝不是一个奴呢。


    半晌,季舒白从石凳上起身,也不说话,只是木然地往外走去。


    “季大人”


    宋瑾发泄了怒气,眼下看着季舒白的样子,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季舒白放过她是很容易的事情,收拾她更是容易的事情,可是眼下季舒白虽然有所动摇却一声不吭,宋瑾拿不定主意。


    “你先留在此地,我还要回衙署处理公务。”


    “季大人”


    季舒白不再言声,只是颓然地往前走去。


    宋瑾心里发急,毕竟关了自己几日,季舒白就破了局,眼下她是一点优势也没有了,甚至很可能刚刚严重得罪了他。


    “季大人”


    季舒白依旧没有回头,宋瑾心里慌乱起来,鼻头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她不能再等了。


    宋瑾扫了一眼周围,亭子外面便是荷花池,暴涨的湖水让池塘看起来像一张深渊巨口,宋瑾计上心头。


    “季大人,是你杀死我的!”


    季舒白正往外走着,忽听背后一句奇怪的话,待要转头看时,便听见扑通一声,平静的湖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一只纤细的手臂在水面挥舞了几下,渐渐沉入水底。


    宋瑾跳湖了。


    第66章 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从良”两个字来


    季舒白将宋瑾扣在家中,独自在外忙碌了好几日,彻底将宋瑾带来的威胁处理后,这才回到了老宅去找宋瑾。


    他本想借着这件事给宋瑾一个教训,好叫她以后少做些会惹祸上身的事情,结果没说几句二人便争吵起来,自己更是败下阵来。


    他活到三十岁,自认性格平稳,极少与人发生争执,与女子争吵还是头一回,可偏偏是这一回让他碰了个大钉子。


    宋瑾眼看着一计不成,季舒白又微有动摇之意,只想着再逼一把或许便成成功,于是往湖中一跳,惊的季舒白脸都绿了。


    “陆姑娘!”


    季舒白掉头回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跟着往湖中一跃,等人到了湖里才恍然发觉自己并不会水。


    他奋力扑腾,企图让自己的双脚在湖底站稳,然而湖水暴涨,浮力使他的双脚根本够不到湖底。只见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双臂奋力划着,却仍避免不了湖水淹没头顶的命运。


    宋瑾自湖面消失后便下潜入水底,一口气游进了荷叶丛里才探出头来换气。本想着过会子漂出去吓唬吓唬季舒白,引起他的自责后再复活乞求,兴许事就成了。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季舒白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一番扑腾后竟有淹死的迹象,宋瑾眼看着那个身子浮浮沉沉,就要被湖水完全浸没,不得不游出去救人。


    季舒白视线被湖水彻底淹没,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一口气吐出来时,他想一切都结束了。然而下一刻,一双手从背后卡住了他的腰,接着就被人从水底托了上来。


    重见光明的第一时间便是贪婪的呼吸,能大口呼吸的感觉真好,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宋瑾的那句话。


    “我真是太想活着了。”


    季舒白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救他的人正是宋瑾。


    “你”


    四目相对,场面略有些尴尬。


    跳湖救人的人,被跳湖自杀的人给救了。


    宋瑾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当下的气氛,就见季舒白忽然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宋瑾:“”


    “明明事情可以好好解决,你却总是要把事情做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来逼迫别人服从。你要脱籍,可以有很多办法来让我帮你,可是你非要威胁我,威胁不成你便跳河自尽,说是我逼死你的。你叫我要待你宽厚,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季舒白顾不上自己人还在水里,红着眼训斥起宋瑾来,训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宋瑾也纳闷了,刚救完人就挨了一顿骂,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呆了半晌终于听出潜台词来。


    这人吃软不吃硬啊。


    “季大人”宋瑾眉间一蹙,脸上滑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湖水:“季大人,奴家知错了呜呜奴家再也不敢了”


    “你”季舒白没有料到一个女人的眼泪可以说来就来。


    “奴家错了,奴家这就回去,就算主母将奴家打死,也决不再来打扰大人”


    “哗啦”一声,季舒白奋力将宋瑾往外一推,接着便是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湖下沉去。


    不得已,宋瑾又捞了一回。


    这一次季舒白气的更狠,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宋瑾。


    “不威胁人就不会说话了是么?”


    宋瑾抿着唇不言声,季舒白生了气,身子更沉,她只好将人搂的更紧。


    毫无预兆地,季舒白的脸通红一片。


    “扶扶我上去。”


    宋瑾在湖中将季舒白的身子调了个方向,让他仰面朝上,这才托着他的身子往岸边游去。


    季舒白先从水里爬上来,宋瑾则攀着石头,可怜兮兮地往上看。


    两人对视着,一个实在愤怒,一个假装可怜,落败的总是季舒白。


    “上来。”


    他伸出手来,宋瑾抓住了。


    水流顺着两人的衣摆往下直流,宋瑾默默拧着自己的衣摆,不肯再说话。


    季舒白看着她噘嘴弯腰拧衣服的样子,于心不忍起来。


    “你再呆几天,我会派人去柏家帮你要红契。”


    宋瑾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开口:“季大人,奴家知道这次拖累了好些人,只是奴家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


    季舒白没好气:“如今要害也害不着了。”


    宋瑾这回真委屈起来:“其实那张纸,奴家当日回去便烧了,没人见过,所以无论大人帮不帮奴家,都不会害到任何人。”


    “你你怎的不早说?”


    宋瑾却不解释,只是继续哀求:“季大人,奴家这回虽没有伤害到您,可是食鼎楼的伙计丫头们,一定牵连不小。奴家想求大人一件事。”


    宋瑾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季舒白,还好这回没有瞪着她了,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人可否好人做到底,将他们一并带出来?”


    季舒白沉默了半晌,叹息一声:“往后做事不要再这般冲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爹娘考虑。”


    “奴家知道了,多谢季大人提点。”


    宋瑾和季舒白二人分开,各自回院,没多大会子青杉和陈妈妈就抬着热水过来了。


    叫她感到意外的是,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新作的棉布衣裳。


    “我家小主人说了,那件旧衣裳你穿着不合身,往后就换这件吧。”


    宋瑾没多问,有衣服穿就行。


    季舒白沐浴更衣后重新回了衙署,临走前只叫宋瑾在家安心等着。


    宋瑾的心定了下来,然而这一定却定了个空。


    不消两日,季舒白回了季宅,同时带来消息,丫鬟伙计要带谁走都没问题,唯独宋瑾,不能走。


    “我让青杉去传话,说是喜欢你做的菜,想买下你来我家做厨役。原打算等你来了再将你放良,可是柴家的主母很反对,说是可以将你人直接送来,或者让食鼎楼做好了每日送来,无论如何不肯交出你的红契。”


    宋瑾歪着头,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季舒白。


    她太清楚季舒白的性子了,好人一个。


    因为是个好人,所以宋瑾敢威胁他,而不担心被报复。也因为是个好人,他做不到滥用权力,做出强抢奴婢的事情来。


    奴婢是私财,与厅里摆着的大花瓶无异,一个五品官如果硬要拿走,那是谁也拦不住。但是如果真那样做了,他季舒白也就跟土匪无异了。


    季舒白做不了土匪,这事只能宋瑾来干。


    “奴家有一计。”


    宋瑾刚开口,季舒白的眼睛就睁大了:“我同你说过,不可再用那极端冲动的法子。”


    “这回不极端。”


    宋瑾这一计是伤自己,只是需要季舒白配合。


    “如何配合?”


    “只消吃一点点苦头便好。”


    “你又害人?”


    “季大人,”宋瑾吸取经验,轻声辩解:“此计只是让大人有个由头去要人罢了,并不会伤到任何人。”


    季舒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宋瑾,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从良”两个字来。


    然而他看了半晌,依然觉得那张看似诚恳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要如何做?”


    宋瑾笑了起来,季舒白想要收回那句话已然是来不及了。


    这天下午,青杉送宋瑾回食鼎楼,临出门前将那包不曾动过的银子还给她,然而宋瑾却不想带走。


    “我若今日带走了,只怕这银子即刻就要被人抢走,还是帮我放在这里吧,等我脱了籍,我再来找大人拿。”


    青杉做主,搁下了那包银子,陪着宋瑾回了食鼎楼,同时传话:季大人明日晚间要来用餐,要宋瑾亲自准备,不得有失。


    全锐与洪允面面相觑,只得应诺。


    宋瑾一下消失了好几天,还是被季舒白抓走的,那日搜查更是将食鼎楼掀了个底朝天。


    这事传到文雅耳中,立刻猜到是宋瑾在搞鬼,可偏偏宋瑾手中捏着她的把柄。眼看着食鼎楼众人又被放回来了,官差传话说宋瑾留在季家做几日厨子,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她去。


    过了几日,季舒白的贴身随从来传话,说季大人喜欢宋瑾做的菜,想买下这厨役留在家中,顺便买几个跟她一起上灶,她便料到宋瑾又打起了歪主意。


    不光自己走,还要把整个食鼎楼的人带走,心里便生了大火气。


    她看着青杉那小厮说话客气,季舒白又名声在外,梗着脖子不放人。只回说人可以送过去,想怎么用都随季大人吩咐,至于红契,反正是个烧饭的奴婢,放在谁手里不是一样么。


    总之,宋瑾在她手里是得不到自由身的。


    事后越想越气,索性命人将老陆和陈婆子从庄子上叫到宅里,好一顿训斥后让留住下来。心中想着等宋瑾回来了,总要给她点利害瞧瞧。


    不曾想,没两日,宋瑾便回到了食鼎楼。


    宋瑾回了食鼎楼,还是季舒白身边的随从亲自送的。全锐洪允想追问情形,可是宋瑾的嘴严实,根本问不出一句实话来,不得已,只得放弃。


    直到夜里众人躺进了被窝,几个丫头们凑在一起后才终于敞开来说话。


    “蔓草,你这几日都去哪儿了,可急坏我们了。”


    宋瑾道:“季大人将我扣下给他做厨子,我在季家待了几日。”


    采薇扭头来道:“我看官差来传话,也是这般说的,可是我瞧着季大人那日的样子,像是要吞了你似的,我是一个字也不信。”


    宋瑾淡淡笑着:“信不信不要紧,我只问你们,脱籍一事还想不想?”


    “真的可以么?”


    红杏支起身子问道,宋瑾索性爬起来说话:“我在季大人家做了几天活,季大人心善,答应帮我们脱籍,你们若是想走,明日便跟我一起,千万别叫那两个知晓。”


    “可是脱籍了去哪里呢?”


    红杏有些茫然,采薇满不在乎道:“去哪里都好,哪怕再被卖一次呢,也好过在这里围着灶台转。想想咱们从前的日子,怎么着也比在这儿强呀。”


    红杏垂头思索着,春云只管看着宋瑾:“那姐姐可以带我走么?”


    “当然,不过你可想好了以后去哪里?”


    春云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完全理解不了这个问题。


    她无处可去。


    爹娘是种地的,还是给柏家种地,她在柏家好歹还会管吃管穿管住,回去了便是跟爹娘一起种地,还要自己管开销。


    宋瑾猜,要不了几日他们就会把春云再卖回去。


    “你跟我走好不好?”


    春云歪着个头:“那姐姐去哪里?”


    “留在苏州,咱们自己开个酒楼。”


    第67章 当初就不该信她。


    宋瑾要开酒楼,这事不是不能成。


    她有银子,大家都见过的,若是众人一起走了的话,那就是有厨艺,有下手,不说开个大酒楼,只消把柴家和季舒白这两头的关系打点好了,吃喝定是不愁的。


    于是一起脱籍的事情就这般定下了,宋瑾第二日一早带春云去集市采买,采薇红杏则负责跟其他几人通气。


    账房阿荣那是有心要脱籍的,两个伙计也乐意跟着走,反正留下来也是看全锐洪允的脸色,谁也看不惯谁,还不如一走了之。


    两个婆子摇了头,这一辈子都在柏家,再走走去哪里?在谁家灶台上不是一个烧呢?


    她们熟悉了这里,不愿挪动,宋瑾自然也不会强迫。


    这天早上,宋瑾领着春云在集市买了傍晚要用的菜后,便堆在一处叫春云看着,自己则去旁边一家生药铺里买了件东西,暗暗地揣在怀里后才跟春云一起回了食鼎楼。


    今夜这顿饭不是为着好吃,而是脱身之计,因此宋瑾并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只想着做好便是。


    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晚来的竟不止季舒白一人,卢俊年听说季舒白晚上要在食鼎楼用饭,欢欢喜喜地跟着过来了,他没拒绝。


    宋瑾眉头微皱了皱,没有言声,默默将人迎上了二楼。


    清蒸鲈鱼,糯米蒸排骨,白灼虾,白切鸡等菜式一一上来,卢俊年高兴不已。


    “舒白兄啊,难得这么大方,我就知道跟着你来准没错。”


    然而季舒白一双眼睛全盯在宋瑾的脸上。


    这问题会出在哪里呢?


    宋瑾不言语,只默默上菜,直到最后端上来一道焦糖布丁。


    “听闻季大人爱吃甜食,这是小店特意为大人准备的,请慢用。”


    宋瑾捧着一碗焦糖布丁,看了季舒白一眼,季舒白立刻猜到有猫腻,手上的动作便顿了顿。


    这一顿,焦糖布丁便到了卢俊年手中。


    “这就是你的不是的,怎么只记着人家季大人的口味,忘了本官的口味。本官也爱吃,这碗归我,你再准备一份给季大人去。”


    宋瑾:“”


    宋瑾转头去看季舒白,心想要不要制止一下,然而季舒白却单手握拳抵在唇上,将视线扭开了。


    “嗳,你这焦糖布丁味道同以往不大一样啊,是添了什么新料么?还是从前的好吃。”


    宋瑾淡笑着回应,直言下次定改回原来的方子。


    卢俊年夸她听得进话,吃的很满足,吃完又叫重新上茶来,宋瑾只得下去准备。


    等茶上去了,宋瑾便回了厨房忙碌,约莫过了半刻钟,外头传来动静。


    宋瑾都不用去看,就猜到是卢俊年在找茅厕。


    巴豆份量她下的足足的。


    卢俊年蹲在茅厕里头,季舒白候在外头,愁的直揉眉心。


    “我就说这人小肚鸡肠,你到底把她怎么了?下手竟如此歹毒!”


    “这个毒妇,等我出去了,我定要她好看!”


    “我告诉你,等我好了,哎哟”


    “我跟她没完!”


    季舒白原本离茅厕有些近,心中思索该如何去安抚下卢俊年,可是站着站着,双脚便不由自主地往远处挪去。


    宋瑾趴在门框后头往这边偷看,季舒白一个眼神扫来,她立刻缩了回去。


    全锐和洪允接了食鼎楼,只得跟过来赔罪,经过宋瑾时,毫不客气地提着衣领将人拽了出来。


    “季大人,季大人,小的们冤枉啊。都是这小贱人,定是她作怪,与小人无关啊。”


    “是啊季大人,今夜这顿饭都是她准备的,可没经小人的手啊。”


    全锐说着话,一脚踢在宋瑾的腿上,踢的她往前一跪。


    “大人,这小贱人心术不正,鬼主意最多,平日又与我们不睦。想必是记恨那日大人将其抓走,今日听闻大人要来用饭,便在饭菜之中下毒,想要暗害大人您呀。”


    几人将责任全往宋瑾身上推,季舒白的视线不禁撇向宋瑾,只那一眼便火上心头。


    宋瑾跪的倒挺直,可那脸上哪有一丝认错的样子,两只眼睛无辜地看向季舒白,满脸都写着:你看着办吧。


    “对此你作何解释?”


    季舒白问话,宋瑾只得答道:“是小人糊涂。”


    这便是认罪了。


    “糊涂?”不远处传来卢俊年虚弱但愤怒的声音:“胆敢给朝廷命官下药,一句糊涂就过去了?”


    随从扶着卢俊年往宋瑾这边走来,彼时他已在茅厕三进三出了。


    “好你个文掌柜,有胆量啊,开个酒楼还下起药来了。今日本官不办了你,往后谁还敢在酒楼里用饭!”


    “卢兄,此事”


    “哎哟——”卢俊年没听季舒白把话讲完,便捂着肚子再次奔进了茅厕。


    宋瑾跪着跪着,感觉一道寒光射来,抬头就看见季舒白正盯着她。


    思虑再三,她弯了弯笔直的背脊,垂着头将整个身子往下压,压的季舒白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季大人,是小人错了,小人一时糊涂。”


    她没听见季舒白说话,只听见一声叹息。


    “大人,您听见了,这是她干的,与小店无关,更与我们无关啊。”


    “是啊大人,小的们开店做生意,哪有往客人碗里下药的道理。都是她,心肠歹毒,谋害大人,与小人们无关啊。”


    季舒白的那双皁皮靴在宋瑾的眼前来回走动,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卢俊年的声音。


    “季大人,今日我必要问个清楚,我招谁惹谁了!”


    又虚弱了一些,宋瑾将头垂的更低。


    “你!到底为何给本官下药?”


    不得已,宋瑾只得抬起头来,委屈巴*巴道:“这药并非是给大人的”


    “什么?”卢俊年弯着腰,歪着身子看向季舒白:“她好像是给你准备的。”


    季舒白没有办法,只得再问:“何故谋害本官?”


    宋瑾一脸的诚恳:“我前些日子到大人家中做厨役,可是大人您您不给结账。”


    季舒白:“”


    “你欠人银子了?”


    面对卢俊年的追问,季舒白揉了揉鼻子。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也搞不清,只知道宋瑾会轻轻害他一下,然后他便以此问罪,以私下了结为由,将人带走发落。


    然而他也不知道宋瑾的法子居然是泻药,还“阴差阳错”地喂给了卢俊年。


    那药效,看起来似乎不错。


    “确实是本官有错在先。”季舒白闭着眼认了宋瑾的指认。


    还能怎么办?当初就不该信她。


    “你有什么错?”卢俊年才不会像季舒白那般好说话:“不过欠了几文银钱,她就要下毒害人,这还了得?反了天了。”


    “本官告诉你,今日本官不好好的治治你,我这个官也不用当了。”


    宋瑾连忙辩解:“大人饶命啊,小的替主母出来做生意,实属不易。若是主母知道小的出去做事却没有拿回银子来,定会责罚小的,小的一时害怕,才拿错了主意呀。”


    “你拿不到银子不会去讨啊?况且这拿不到哎哟——”


    卢俊年气愤太过,用力太甚,肚子的反应也就来的快了些。此刻腹痛来袭,他只好扶着人又往茅厕去了。


    季舒白则是垂眼看地,过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宋瑾,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处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此事本官必不会善罢甘休,食鼎楼诸人都要问责。”


    “冤枉啊大人——”


    众人叫屈,宋瑾差点儿就把手伸出去叫季舒白赶紧把自己抓走了。


    然而季舒白却没有任何动静,转身去找卢俊年了。


    宋瑾看着季舒白将刚出茅厕的卢俊年拉到一个角落说话,看着卢俊年气愤不已,又看着他萎靡下来,只是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过来。


    接着,他走了过来。


    “就是你,蓄意谋害本官是吧?”


    宋瑾:“???”


    “成,我倒要去找找你那主母,好好的治一治你。”


    真棒!


    然而旁人不这么认为。


    “大人,大人啊,这家店乃是我家公子的呀,哪来的什么主母呀,大人莫要听她胡乱攀扯。”


    宋瑾歪过头来看着全锐与洪允,明白这是要把文雅给摘出去。


    怎么可能叫他得逞。


    “小人不知道什么公子,小的只认柏家二房主母。”


    全锐洪允:“???”


    这一晚,食鼎楼提前打烊,一众人跟着那两顶轿子往柏家去了。


    柏家的正厅里,卢俊年坐在右首,季舒白坐在左首,底下跪倒一大片,连文雅也不例外。


    她在外头开酒楼,自己的厨子给朝廷官员下毒,文雅只觉得背上汗湿了一大片。明知是宋瑾搞鬼,此刻也不敢说出来,那场立继的官司当初闹的凶着呢。


    “二位大人,此事与老身无关,定是底下人糊涂。”


    “当然糊涂!”卢俊年想呵斥,却没多大声量,此刻更是捂着肚子:“你家的人出去做生意,竟做出这等事情来,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糊涂的岂止是她一个,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文雅汗如雨下:“老身明白,可是大人,此事老身确实不知啊。”


    “哼!你不知就无过了么?那人是你教养出来的,如今做出这等事情,以为说一句不知便想全身而退么?”


    “这家的家主呢?怎么就你出来?我要找家主!”卢俊年站在厅中叫嚷着,昔日风度尽失。


    文雅忙解释:“夫主前年已经过世,如今是侄儿打点家业,今夜尚未归来。请大人放心,将他们交由老身,这次一定管教好。”


    “你管教?管教成这个样子也敢提管教?”卢俊年怒指着宋瑾,“她,敢在本官的饭菜里下毒,往后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这种人还有什么好管教的,就该给拖到衙门里过一遍刑,没准儿犯了不止这一桩案子呢。”


    宋瑾伏在地上听了这话,心中倒是赞同,只是如今这架势看起来似乎过于严峻,不禁心中打起鼓来,悄悄歪头往上面看去。


    先入眼的是一双皁皮靴,再往上是一件苍蓝缎地团窠宝照纹的直身衣,腰间系着玉绦钩带。


    季舒白身姿好,大袍上身,绦带一系,看起来颇有君子风度。


    宋瑾用力旋转了下脖子,企图看清季舒白的表情,可是却没看清脸,只瞧见一只葱根般的手端着茶碗,此刻正不紧不慢地饮着,眼神淡然,没有一丝要为她说话的架势。


    宋瑾脖子扭的发酸,只好先垂下来,吸了口气再去看季舒白。


    叫她意外的,季舒白这回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宋瑾似乎看到了一抹笑意,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的眨了两下眼睛再去看。


    这一回她确认了,季舒白此刻正含笑看向她。


    那笑意里带着玩味。


    第68章 宋瑾恨不得把老陆的嘴给缝上


    卢俊年跟着季舒白在食鼎楼里吃了顿饭,吃到最后恨不得住在茅厕里,等肚子稍微消停了些,便带着众人到柏家兴师问罪来了。


    宋瑾是全部承认,就是她干的,因为季舒白雇她不给银子,然而卢俊年却好像忘了这个理由一般,直言宋瑾是个毒妇,是文雅没有管教好。


    文雅惊的一身汗,想把宋瑾推出去,又怕宋瑾当场嚷嚷出自己的私房来。毕竟当初那场官司闹得人尽皆知,她不是讨喜的那个,此刻便不得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而本该吃下巴豆的季舒白此刻正坐在厅上旁观看戏,顺便对心中开始发慌的宋瑾露出一个叫她更慌的微笑。


    柏家突然来了一帮人,还有两个官,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去找还未归家的柏元槐,有人去找被扣下的老陆和陈婆子,有人跑到廊下看戏。


    总之,一个都不闲着。


    “大人,此事确实是老身的过错,看在老身年岁已大,求大人放过。”


    “放过?”卢俊年冷哼一声:“我就是放过了你才会没有带衙役来,不然你以为是在你家厅里讲话,早就到衙门里头去了。”


    卢俊年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我告诉你,你的人在外头做生意,结果谋害本官,虽不致命,但着实可恨。”


    话及此,忽然一转:“不过,看在你年岁已大,实属不易的份上,本官给你一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


    卢俊年伸手一指这群人:“叫这帮人从今往后去我家后厨,给我好好的赎罪,本官便不再追究。”


    “大人,这”


    这便是要将所有人都带走的意思了。


    宋瑾听出这意思来,扭头再去看季舒白,却见他坐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可她自己还跪趴在地上呢,石头地面跪的膝盖生疼,还不能挪位置。


    宋瑾微微侧身,想放松其中一只膝盖,结果另一只更疼,只得放弃。


    “我不与你纠缠,如今这屋里当家的是谁,叫他出来!”


    卢俊年要把柏元槐扯进来,文雅不禁冷汗直冒。


    谁知柏元槐还未归家,老陆和陈婆子先奔了出来。


    “大人,小女冤枉呀,小女不是能做出那等歹事的人啊!”


    “大人,冤枉啊!”


    一对老夫妻听闻女儿给官员下毒,第一反应便是冤枉,哪晓得宋瑾早就认了。此刻宋瑾听见二人为她叫屈,不禁心虚起来。


    这要是给两个老人家知道了,那不得吓死。


    “这又是谁?”


    卢俊年闹到一半,突然窜出来一对老夫妻,他也纳闷了。


    宋瑾趴的更狠:“是小人的爹娘。”


    “哦——”卢俊年将声音拖的长长的,撇了眼坐在那里旁观的季舒白,季舒白又看向宋瑾。


    宋瑾正偷看他二人呢,此刻看见季舒白询问的眼神,赶紧补充示意:“小人的爹娘乃是小人的命,爹娘在哪里,小人便在哪里。若是大人硬将小人一家分开,岂非叫小人不孝,这罪名小人万万担待不起啊。”


    “胡扯!什么担待不起不孝的罪名?说的好像给本官下毒的罪名你就担的起似的。”


    宋瑾伏在地上,只听见卢俊年训斥她,却不见季舒白吭气,心中暗道:原来老实人学坏了比坏人还要坏。


    身后两个婆子跟着哭嚎起来:“大人,老奴冤枉啊,老奴虽在后厨,但绝不敢做下毒之事啊。”


    宋瑾歪着脑袋,确定季舒白看着自己后轻轻摇了摇头,果然没一会子就听卢俊年道:“既然你们两个老婆子不肯去,也好,年纪大了办事不利索。换他俩,一块儿带走。”


    宋瑾心里松了口气,一家子都出去了,事情就好办了。


    然而这口气刚歇下,一个人又将它提起了。


    “二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柏元槐回来了。


    宋瑾看见一双石青色靴子从眼前走过,一股酒气飘来,估摸着是在哪个酒桌上叫人找回来的。


    卢俊年听见问,都懒得理他。


    “自己家的事,你自己问!”


    柏元槐无法,只得将视线投到文雅的身上:“婶婶,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文雅最怕的事情。


    若是只是一个食鼎楼没了也就罢了,要是宋瑾给她牵扯出文新和马蹄巷的放债生意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从前家中小厮在外头做生意,如今惹出祸事来”


    “生意?什么生意?侄儿怎的不知?”


    文雅心里发虚,转脸看向宋瑾。


    宋瑾还是那样,乖乖趴着,只字不提马蹄巷,也不提文子晋的假身份。


    “一些小生意。”


    宋瑾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微笑着。


    “小生意?”


    “好了好了,你们家的生意事后慢慢算去,本官现在只问给本官下毒一事,究竟是私了,还是见官。”


    “大人,”文雅伏下身来:“大人若要这些下人赎罪,那便带回去吧。”


    卢俊年伸出手来晃晃:“东西。”


    文雅只好示意杜鹃去取,没多大会子一叠子红契便到了卢俊年手中,只见他挨个翻看着,翻看完了才想起来,这假文子晋的真名他还不知道呢,于是将红契丢给季舒白。


    “帮我收着,茅厕在哪里?肚子又痛了。”


    卢俊年捂着肚子又走了,季舒白无事人一般慢腾腾地看,而宋瑾心中明白局势已定。


    不曾想,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人蹦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阿荣。


    “大人,小人与家中婢女杜鹃已经定下终生,此次若是分别,只怕再难团聚,还望大人成全。”


    “是么?”季舒白不紧不慢地回着:“都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本官今日便替卢大人做主,许你二人一同前去。夫人开个价吧,本官买下便是。”


    文雅哪里敢开价,直言相送,便又命人去取了杜鹃的红契出来。


    至于全锐洪允,宋瑾是懒得管的,就让文雅跟文新说去。


    不多时,卢俊年从里头出来,见事情办的差不多了,起身便要走人。经过宋瑾身边时,不忘怒瞪一眼:“跟着本官走,一定有你好果子吃!”


    宋瑾撇撇嘴,挪动双腿准备起身,然而她终究还是跪少了,此刻膝盖疼的起不来身。还是春云眼尖,将她扶了起来。


    就在她揉膝盖的功夫里,就听见柏元槐一句冷言:“原来婶婶还有另外的生意呢。”


    文雅没敢出声,看着柏元槐出去送客,转身怒瞪宋瑾一眼。


    “你记着,我过去是你的主母,就永远是你的主母。不论什么时候见到我,你都低我一等,别以为攀上了卢大人就一步登天了。”


    宋瑾冷笑一声:“大奶奶,你错了。今日我出了这柏家门,便与你再无干系,你的规矩还是你自己守吧,至于我在哪里都与大奶奶无关,能不能登天也不由你说了算。”


    这边宋瑾与文雅怒目而视,那头老陆叫陈婆子去收拾东西,当下众人便要跟着走了。


    至于他自己,则做出了一件叫宋瑾惊掉下巴的事情来。


    他追上了季舒白。


    “季大人,季大人,求您救救小女啊。”


    宋瑾:“”


    “季大人,您说过要娶小女的呀”


    天炸了!


    宋瑾此刻也顾不得膝盖疼,连跑带跳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了老陆的嘴:“爹,别说了!”


    然而老陆却不是个听劝的,伸手掰开宋瑾的手:“季大人,您既有心我家蔓草,怎能见死不救?求季大人救救蔓草,求卢大人开恩啊”


    老陆哭着就往地上跪去,宋瑾是拉也拉不动,拽也拽不起,转头去看季舒白时,就见那一张刚刚还儒雅的脸此刻已气得通红。


    “嘿嘿,误会,误会”


    “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卢俊年听信了季舒白的鬼话,说是在牢里打了人家,于心不忍,想帮她一次。于是懵里懵懂的做了一晚上的打手,临了却听到这么一个消息。


    年已三十,至今未娶,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竟然与食鼎楼一个女扮男装的家奴有私情,这要是传出去了


    卢俊年捻着胡子,想象着衙门里到时该多热闹啊,那不得各个都来跟他打听呀?


    “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季舒白哑着嗓子质问,宋瑾只觉得双腿打颤,根本不敢答话,差点儿就跟着她的老爹一块儿跪下去了。


    “季大人误会,不是您”


    “不是他那是谁啊?衙署里头还有第二个季同知?”


    宋瑾:“???”


    天要亡我啊!


    宋瑾还要解释,然而季舒白已经沉着脸,一甩袖子上了轿子。


    卢俊年则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宋瑾:“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我说他怎么突然好心要帮你脱籍呢,原来还有这出呢。有意思。”


    等他话说完,季舒白的轿子也已经出发了,卢俊年似乎还没玩够:“嗳,舒白兄,等等我呀——”


    宋瑾心中惴惴不安,拖着一帮人跟着卢俊年的轿子走,阿荣扯了扯她的袖子。


    “接下来怎么办?”


    宋瑾道:“把红契拿到,脱了籍再说,我有银子,咱们自己做生意。”


    “卢大人能给咱们么?”


    宋瑾原本是很有信心的,可是现在


    “会吧。”


    半道上,季舒白掀了轿帘,对着青杉吩咐了几句话,接着宋瑾就看到全锐和洪允被单独带走了。


    轿子没有往衙署方向去,而是去了季舒白的私宅,老陆得知后,更加确定了。


    “这还没成亲就住一起,不合适吧?”


    宋瑾恨不得把老陆的嘴给缝上:“爹,再别提这件事了。”


    “怎的?季大人又不肯娶你了?”


    “没那回事,是我怕你答应文公子,拿来诓骗你的。”


    “啊?你胆子也忒大了,如今可怎么是好?这万一”


    “不用担心,季大人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


    宋瑾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已经在想:实在不行她就跪一个好了,反正季舒白吃软不吃硬,只要不跟他对着干,还是很有希望的。


    她现在就很后悔,后悔那日在街上没有听春云的话,借着一身伤去求季舒白,否则依季舒白那个性子,她应当早就自由了。


    当初的自己到底在犟什么?


    第69章 我对她有情


    这一夜有意思,一屋子的人因为各种能说的,不能说的理由,集体装聋作哑,竟装到一起去了,叫宋瑾捡了空子脱身。


    唯二的老实人是被蒙在鼓里的老陆和柏元槐,就连季舒白都没能逃过,带头扯起了谎。


    一路上他都在想,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怎么就跟宋瑾扯到一起去了?


    他什么时候对宋瑾有心了?


    不是一直都是她在骗他害他么?


    这个女人到底撒了多少谎?


    他怎么也开始熟练地撒谎的?


    可惜,他一个进士的脑子也没能想出答案来。


    接着又想到跟来的卢俊年,依他的性子指定是要追问的,他就算不想答,可人家刚刚才帮了自己的忙,这张嘴该怎么堵呢?


    唉,头疼死了。


    轿子进了季家,门子刘老汉一见竟来了这许多人,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小主人,这是?”


    “给他们安排下人房,卢大人马上走。”


    “唉,等等,干嘛赶我走啊?我不走,我歇会儿。”


    季舒白头更疼了。


    “那这位”


    刘老汉是认识宋瑾的,从前单独一间小院,如今安排下人房,是不是不大合适?


    季舒白回头看了眼宋瑾,宋瑾察觉到,立刻回他个嘿嘿一笑。


    “一样。”


    季舒白脸色不大好,宋瑾才懒得管,哪里不是个住?别是柴房就好。


    宋瑾安排众人跟着陈妈妈去收拾屋子,准备住下,自己又跑到厨房烧水,准备洗漱。


    几人看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越发怀疑她跟季舒白的关系。然而宋瑾对这些猜测一无所知,只知道脱籍就在眼前,自由就在眼前。


    宋瑾忙活了一阵,阿荣连同两个伙计以及杜鹃等丫头们都到了厨房来帮忙,几人折腾一晚,饭都没吃上,索性一边弄吃的,一边谈心。


    那头季舒白下了轿子,给陈妈妈撂下话后,就直接往里头去了,卢俊年在后头追。


    “舒白兄,舒白兄?你等等我呀。”


    季舒白走的更快了。


    “舒白兄,我听闻她这几日都住你家,你俩可是要成亲了?要成亲了还”


    卢俊年话未说完,季舒白已经瞪了过来,可卢俊年不似宋瑾那般惧他,尤其是今晚。


    “舒白兄,这是何必呢?成亲是好事呀,就是就是身份低了些,嘿嘿”


    季舒白掉头便走,卢俊年快步跟上:“嗳,舒白兄,咱们相识这么久,还真没看出来,这真君子也有拜倒石榴裙下的时候呢”


    “我几时说要与她成亲了?”季舒白被吵得头疼不已。


    “那刚刚”


    “你问她去!”


    季舒白没好气地继续往里头书房走去,卢俊年跟上。


    “舒白兄,你要这般讲,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什么不客气?”


    季舒白往书案里头一坐,将那几张红契丢在桌上,卢俊年也如回了自己家一般在对面坐了。


    “你看,这小妮子折腾出这许多事来,为的什么?”


    季舒白想也不想:“自然是为了脱籍。”


    “就是嘛,脱籍,那这红契现下在谁的手头?”


    季舒白看了眼桌上,忽然明白过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卢俊年冷哼一声:“今日我帮她是应你所求,替她拿到红契,可是这下毒之恨我可没忘。你若有情,那也罢了,你若无心,那我可不会轻饶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能干嘛?我教她做个好人啊。”


    “你别胡来,到时候吓着人家。”


    “你心疼了?”


    卢俊年的脸上洋溢着坏笑,季舒白却气得脸颊通红:“少胡说。”


    “那便是无心了,这红契可就归我了。”说完也不管季舒白,伸手便将桌上一叠红契抓走了。


    “卢兄,你这是做什么?我答应过要给她的。”


    季舒白伸手要抢,哪里抢得过卢俊年。


    “你是答应了,我又没答应,你叫她来找我。”


    “那么些人都跟着来了,你让我怎么交待?让她怎么交待?”


    “心疼啦?”


    “你这不是胡闹嘛?”


    卢俊年不依:“我扣个红契叫胡闹,她给我下毒算什么?”


    季舒白说不过,他谁也说不过。


    “卢兄”语气近乎哀求。


    卢俊年看季舒白实在为难,终于心软,决定放他一马:“这样好了,我就扣她一个,你拿别人的红契去交差,这总不为难了吧?”


    “卢兄”


    “她叫什么名字?”


    季舒白与他僵持着不言语,适逢青杉进来奉茶,卢俊年便问:“他们人呢?”


    “他们在厨房煮些吃食,一会儿就该歇下了。”


    “嗬!”卢俊年看向季舒白:“这是把你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了。”


    季舒白无言,倒是青杉说话了:“陆姑娘在我家住了好些日子,熟着呢。”


    “陆姑娘?”


    卢俊年意外得逞,一脸的坏笑,季舒白无奈罢手,卢俊年得意洋洋地翻看着那叠红契。


    红契里只有宋瑾的陆蔓草和老陆的陆才是姓陆的,他抽出了陆蔓草的那张,将剩下那叠还给季舒白。


    “想脱籍,叫她来找我,或者你俩”


    “你说什么呢?”


    “不说不说,今儿我先回去。”说完还不忘坏笑着补充:“记着啊,叫她来找我。”


    季舒白叹气,青杉不解:“这是怎么了?”


    季舒白不答,只道:“我去厨房瞧一眼。”


    宋瑾此刻已经跟众人煮好了吃食,几人也没什么讲究,厨房里拉开桌子,摆上简单的食物,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陈妈妈是季家的老人,这院子虽大却很空,眼下这般热闹实在少见,高兴地将自家老汉藏的一坛子酒搬了出来,大家边吃边说话。


    “蔓草,等咱们脱了籍去哪儿?”阿荣喝了杯酒问。


    “我早就想好了,我有银子,买地是不够的,但租间门面做个生意绝无问题。”


    “等咱们出去了,先租间院子,要大,咱们一起住下。前头开店,后头住人,和从前一样,咱们卖吃的。”


    “食鼎楼一时半会儿的恢复不了元气,何况有些菜只有我会做,咱们先把从前的熟客接过来,再慢慢做大。”


    “我看成,”伙计来福道:“咱们人手都是现成的,有些客人也是相熟的,就差个铺面了。”


    “那咱们又得叫你掌柜了,陆掌柜,可千万记得雇咱们。”


    阿荣说着话,来福已经举起酒杯:“来来来,一起祝贺陆掌柜。”


    众人兴奋举杯:“千岁!”


    季舒白站在厨房外头,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敢进门。


    该怎么告诉她,红契叫卢俊年给扣了?


    思虑再三,季舒白决定先瞒下来,等他拿回红契再给她便是。


    “小主人,怎的来厨房了?这里脏,要吃什么同我说,我叫老婆子做好送去。”


    门子见卢俊年走了,也想来凑个热闹,结果在厨房门口遇上了季舒白,以为他是饿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


    说罢转身要走,却惊动了里头的宋瑾,此刻已丢了杯箸,寻了出来。


    “季大人?”她有点欢喜:“今日多谢季大人了。”


    季舒白将头一垂,莫名惭愧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卢大人今日受苦了,奴家想是不是该去赔个罪”


    “不必了,”季舒白连忙制止:“卢大人事务繁忙,你就不要过去打扰了,我会替你说的。”


    “哦,”宋瑾不清楚这里头的猫腻,笑着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今日只拿了红契,脱籍文书等写好后柏家会派人送来,到时我会让青杉来告诉你,记得带大家去衙门改了黄册户籍。”


    “好,大人要不要进来喝杯酒?大家都想谢谢大人呢。”


    “不了,你们吃吧,我困了。”


    宋瑾笑笑,没再挽留,只是提了个要求:“今日大家出来的匆忙,也没有收拾箱笼,大家怕回去后被刁难,所以”


    “我明日派衙门的人陪你们回食鼎楼取东西。”


    “多谢大人。”


    季舒白苦笑一声,告辞回去了。


    这一夜睡得极差,以至于天色一见亮,他便匆忙起床,他要回衙署找卢俊年拿回宋瑾的红契。


    季舒白难得与人争执不下。


    “卢兄,你就给我吧,你若心中有气,我再请你吃三顿,好不好?”


    “不好!我就是气不过,你说她用什么手段不好,给我下巴豆,你知不知道我昨夜起来几趟?”


    “卢兄,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我还怀疑你也是故意的。平日没见你多大方,昨儿怎么就把那碗点心让我了?你可是早就知道了?”


    季舒白直叹气,卢俊年见了更加肯定了。


    “你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季舒白一时卡在那里,他是知道要出事,但具体怎样他也不确定啊。


    “知道什么?你说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会害你对吧?你知道饭菜会出问题的对吧?你们两个昨儿那么稳当,一定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就我这个老实人给你当一晚上的打手,气死我了。”


    卢俊年单方面确认了季舒白的罪行,更加生气了,可季舒白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卢俊年再生气,至多为难下,宋瑾要是认为脱籍无望,那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他们两个一旦对上,后果只怕不妙。


    “是,我对她有情。”


    第70章 全被自己老爹给搅合了


    卢俊年在衙署的小书房里宁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阵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就说你这个人不对劲,果然叫我猜对了。嗳,你等等——”


    季舒白听不下去,伸手要往卢俊年怀里摸红契,卢俊年扭着身子躲开。


    “你这人怎么还动手了呢?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果然这男人动了心就是不一般,你不会对人家也这样了吧?”


    季舒白在卢俊年怀中摸了半晌,愣是没摸着红契,又被卢俊年拿来跟宋瑾开玩笑,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的。


    “你别闹了。”


    “怎么是闹呢?我可跟你说,你一个进士,她一个家奴,你还不曾娶妻,你要让她过门,算妻算妾啊?”


    “我好端端的纳什么妾?”


    “这就是了,”卢俊年忽然认真起来:“如今你纳妾不当,可是你真要娶个家奴为妻么?虽然人家不是罪奴,可你是个进士呀。给你季家那帮族人晓得了,哪能同意啊?”


    季舒白头疼欲裂:“我没有要娶她”


    “那做通房啊?从柏家家奴变你季大人的家奴,从厨房换去你卧房啊?不是我说,那小娘子看起来可不是好拿捏的,当心你被她拿捏。”


    “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你没看她那手段啊?前几日还被你关在牢里挨打,今日就甘愿为她服毒,我看你脑子像坏掉了。”


    季舒白颓然坐倒:“我没有要娶她,也没有要她做通房,就是想让她脱籍。”


    “那你可真是个菩萨,还是个偏心的菩萨。苏州那么多家奴没见你要帮着脱籍,怎么就这个非帮不可?可是偏心?”


    季舒白听这话怎么那么耳熟呢?谁给他讲过?


    “卢兄”


    卢俊年一摆手:“我可看你也别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个心意吧。”


    季舒白空手回去了,一路都在想自己向来坦然,如今是怎么沦落到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的?


    他想不通。


    脱籍文书一日后送到了卢俊年手中,他再一次扣下宋瑾的。


    “你把她交给我,我帮你考验考验,想做通房你就带走。若是娶妻,先想法子过你季家族人那关。若是无心,嘿嘿,看我怎么收拾她。”


    季舒白一言不发,恨恨地揪走那一叠文书,乘着轿子往老宅去了。


    宋瑾带着人在季家住下,一帮下人倒是勤快,丫头们帮着忙里忙外的做事,惹得陈妈妈很是高兴,老陆则带着阿荣和两个伙计出门寻住处。


    按照宋瑾的要求,不能离食鼎楼太近,免得跟那日的下毒案牵连上。又不能太偏僻,不然客人少,还不能太小,毕竟要住下这这些人。


    老陆这群人还没回来,季舒白先回来了。


    他送来了红契和脱籍文书,用一个封袋装好,塞进宋瑾的手中。


    手握自由的宋瑾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多谢多谢季大人”


    季舒白露出一丝苦笑:“让他们去衙门里把黄册改了吧,从今往后便是良人了。”


    “多谢季大人,我爹爹去街上寻住处了,在没找到合适的住处之前可不可以再打扰一阵子啊?我们会付银子的。”


    “想住便住吧,我不常回来,有你们陪着陈妈妈,她会高兴的。”


    “多谢季大人。”


    宋瑾欢天喜地地跑走了,然而答应她住下的季舒白并没有觉得轻松。一想到过会儿她失望的样子,他就愧疚难当。


    西边天空最后一丝霞光收尽的时候,宋瑾回来了,哭哭啼啼的。


    “季大人,呜呜,季大人,我的红契和文书不见了,我的不见了”


    季舒白慌了神,他本以为宋瑾回来必要吵闹,谁知道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回来了。


    “这个你先别急”


    “我急,季大人,我急”


    “那个那个”真实的原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季舒白还是忍住了:“这样,我明日派人去找”


    “我找了,”宋瑾哭个没休:“在衙门里没瞧见我就怀疑是你昨天没拿住,丢在路上了,我们从衙门出来后找了一路也没找着。我没脱成籍,怎么办啊?”


    季舒白觉得两条腿都在打哆嗦,撒谎的滋味真不好受。


    “不怕,不怕,那兴许是昨儿给少了,我让卢大人再去问问可好?”


    宋瑾听了这个话心神稍定:“可以么?那我现在去找他。”


    “等等,”季舒白忙将人拉住:“我去说吧,我去方便些。”


    宋瑾擦擦脸:“那又要麻烦季大人了。”


    “不妨事,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说话方便。”


    季舒白身上冷汗直冒,宋瑾倒是没看出猫腻。人很难去怀疑自己认定的好人,可却容易忘记,人是会变的。


    季舒白变了,一夜之间谎话连篇。


    宋瑾被安抚下来,季舒白嘱咐她千万别去找卢俊年,他吃了巴豆,有些恼火,自己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宋瑾若是再去,只*怕他要闹脾气。


    宋瑾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只好应下来,先陪爹爹去找屋子。


    选中的院子在古槐街,距离食鼎楼有好几条街的距离。入口有一棵巨大的槐树,眼下正是开花的时候,白花花的花序像葡萄一般挂了一大片,煞是好看。


    顺着路口往里头走三四家便能看见老陆选中的屋子。


    临街两层小楼,下面是两间铺面,上头也可以改成食客用饭的地方。进了铺面穿过去是个小天井,一侧厨房,一侧柴房,相连的是一间小厅,过了厅便是后院。


    两层楼,数间房,看起来格局与马蹄巷那间院子十分相似,绝对够大伙儿住的。


    宋瑾很是心仪,若是能买下,再做个小生意,在这苏州她便站稳脚跟了,于是问了一嘴。


    “这地儿可不便宜,两进的院子,地段也不差,后头便是河,只怕不会低于两百两。”


    宋瑾一听两百两立刻泄了气,她可不想还没挣钱就先欠高利贷。于是放弃了买屋的想法,改成租。


    租,便便宜许多,宋瑾手中剩下不少余钱用来做生意。


    等租好了院子,几人一商量,当晚先回季家住着,第二日就搬来。开店要用的桌椅板凳,切菜洗菜要用的台板,睡觉要用的铺盖,一应准备好便可开业了。


    宋瑾欢天喜地地跑去找陈妈妈,说要付下这几天的食宿钱,陈妈妈不肯收,说是小主人交代过,不用。


    宋瑾也不纠缠,带着自己的娘陈婆子去集市买些菜,打算大家一块儿吃顿好的。


    老陆知道后也跟了过来,宋瑾心中莫名想笑,来到这大明,居然还能一家三口的去买菜。


    然而老陆却不这般想,他有着别的心思。


    “蔓草,”在宋瑾选鸡的时候,老陆开口了:“如今咱们脱籍了,出来做生意也好,只是这能成么?”


    “怎么不能成了,人手,地方,能耐,本钱,我全都有,怎么不能成了?”宋瑾信心满满。


    “是是是,可是这人你留得住么?就拿杜鹃来说,人家那是大奶奶身边贴身的丫头,那过的什么日子?不比给那穷小子洗衣做饭强多了,况且咱们做生意,她做什么?给穷小子洗完衣裳来给你洗菜么?”


    宋瑾歪着头想了想,她倒没想那么多。


    “你想想,她若成亲了,还能给你做事?人家公婆怎么想。”


    宋瑾啧了一声,老陆又道:“这两日我细心瞧了,另外两个大丫头,那就不是能踏实做这个的,尤其那个红杏,从前那就是罚出去的,不得不听。如今脱籍了,人家能听你的?”


    宋瑾垂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不说人家想不想,既脱了籍,人家要回家怎么办?就算人家不想回,人家爹娘知道了找来要人,你没有红契怎么拦?”


    宋瑾揉揉眉心,看样子不是每个人都把脱籍当回好事。


    “还有那春云,那么小,除了吃还能干嘛?卖出去都不值几个银子”


    “爹,春云归我,她愿意跟着,我愿意留,你就别管了。”


    “等你养大了,人家老汉来要,你怎么办?白养一场,人家带回去卖个更高的价,你亏不亏?”


    宋瑾刚刚还沉浸在创业的喜悦里,这下全被自己老爹给搅合了。


    “咱多大的铺子,要那么些下人,还付工钱,咱们在柏家哪里来的工钱?有吃有住就不错了”


    老陆抱怨声不断,说的宋瑾心里一阵慌乱,有些事情,她似乎确实忘记考虑了。


    然而事已至此,她才不要动摇,这生意她是做定了,将来还要做大,人手是少不了的,怎样她都要熬过去。


    这一天,宋瑾选了两只鸡,几个小菜,一坛子烧酒,回家好好的弄出一桌子饭菜来,叫上陈妈妈和刘老汉一块儿吃,因为明日他们便要搬走了。


    陈妈妈依依不舍。


    “家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好不容易热闹几日又要走了,剩我们两个孤孤单单的。”


    宋瑾笑嘻嘻的:“那就多催催你家小主人赶紧成亲,给你生个小小主人,您可就有的忙了。”


    “我倒是想,我瞧着那裴姑娘就挺好,性子温顺,人又好看,偏我家小主人不上心。”


    宋瑾大笑起来,岂止是你家小主人不上心,人家姑娘也没上心,这两人的情感箭头那是一个也没打上。


    就在宋瑾这边喜事连连的时候,季舒白那头却有了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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