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给你送爆炒朝天椒!


    宋瑾原本一直没想起来季舒白当日出的那道题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今日听见保保提及《太平御览》,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季舒白出的是变化过的嘉靖二十三年殿试考题,而保保今日出的是万历二年的殿试考题。


    宋瑾叫保保背个《诗经》,季舒白给她考状元题,还真看得起她。


    你是进士,你会出题,你见过皇上,你了不起!


    这个人看着无比正义,实际上坏得很。


    宋瑾气的不轻,今日保保这样,定是季舒白教的,故意逗她玩。


    两个人合起伙来玩她!以大欺小,以官欺民,以读书人欺……


    不管了,就是欺了。


    宋瑾自顾自咬牙切齿,而保保坐在上头晃着悬空的双腿,正歪着脑袋看她。


    “如何?答不上来就给我送黎朦糕来。”


    我给你送爆炒朝天椒!


    “保保小主人,”宋瑾满脸堆笑地问:“要问问题可以,但是我想问,这道题目你可有答案?”


    保保一听,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被宋瑾捕捉到。


    题目恐怕就背了不少时间,她就不信这孩子能背出状元郎的八股文来。


    “这个……这个……我在问你呢,你居然同我要答案?若是答不出便认罚!”


    脑子转的倒挺快,宋瑾不以为意,嬉笑着问:“宝宝小主人,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与你讲个故事,若是你喜欢,便付银来买我的黎朦糕,若是不喜欢,在下送你黎朦糕,可好?”


    “好!”保保咧嘴一笑,无论说什么故事,她只管说不喜欢便好,宋瑾定赢不了。


    打定主意后,保保便安坐在上头,笑着等宋瑾说故事。


    宋瑾的目的自然不是说故事,从保保不让乳母抱上座便知道她性子强,一个性子强的女子最怕遇上比她更强的女子,不是吸引,便是仇视,哪一样她都可以用上。


    为此宋瑾精心挑选一个故事。


    “话说百年前有一地,名叫绵上。”


    宋瑾双手后背,迈着步子边走边说,就差手上一把折扇了,不然活脱脱就是一个说书人的样子。


    “在这绵上有一男子,名叫仇申,虽有些家资,却年近五十,仍无子嗣,又逢丧偶,于是娶了一位宋家女儿为继室,生下一个女儿,唤作琼英。”


    宋瑾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保保,果然见她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琼英生的容貌如花,粉雕玉琢的,简直人见人爱……”


    宋瑾特意说的夸张了些,再看保保时,果见她眉头微皱。


    不服气就对了。


    宋瑾接着道:“这琼英十岁那年,宋氏的父亲身故,于是宋氏随夫奔丧。只因相隔较远,便留下琼英叫家中主管夫妇看管服侍。”


    “奈何祸从天降,这仇氏夫妇行至途中,遇上一伙强人,一刀杀了那仇申。”


    保保听到这里心里一咯噔,两眼大睁问:“那他娘子呢?”


    宋瑾叹气道:“这宋氏自此无影无踪,留下一个刚满十岁的琼英,真是可悲。”


    “那后来呢?”


    宋瑾却只是摇头叹气不说话,保保见了发急,径自蹦下太师椅,抓住宋瑾的衣摆急急发问:“那后来呢?琼英怎样了?”


    “你先说我的故事好不好?”


    宝宝一听便知上了眼前人的当,将衣摆一甩,气鼓鼓地:“你欺负人!”


    “我哪有欺负你?只是说个故事给你听,你若喜欢我再说就是了。”


    “那你说,你说呀。”


    宋瑾邪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坏东西!”


    保保急坏了,宋瑾乐坏了,就在得意之间,又听保保一句惊人之语:“我找季叔叔去,我季叔叔什么都知道,一定也知道琼英的。”


    说完便跑,急得宋瑾忙拉住她:“这是我的故事,怎得问你季叔叔,你得问我呀。”


    “你是坏蛋!你故意不告诉我。”


    “你说喜欢我就告诉你。”


    保保气红了脸,终究扭不过宋瑾,垂下头道:“好吧,我喜欢,不过你还是坏蛋。”


    宋瑾笑的灿烂:“这就对了嘛。”


    保保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宋瑾:“那现在可以告诉我后来的事情了吧?”


    宋瑾半蹲下身子来,笑着道:“可以说,不过得下次。下次来我不光给你说琼英后来的故事,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保管你爱吃。”


    可惜了,保保没她爹嘴馋,满腹心思全在故事上,如今听不完故事,急得直跺脚。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还别说,嘴馋不像她爹,急脾气倒像她娘。


    “他又欺负你了?”


    鬼一般的,季舒白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宋瑾身后,惊得宋瑾差点儿没站稳。


    “季大人?”宋瑾相当不满,怎么好好一个人,总是无声无息的站在人背后。


    “季叔叔!”


    保保见着救星驾到,人就扑过去了。


    “你快给我说说琼英的故事,她后来怎样了,找到她娘没有?有没有被坏人抓走?那主管对她可好?”


    小姑娘问题一大堆,问的季舒白摇头直笑,弯腰将人抱起:“问题那么多,我先回答哪个好?”


    “你说她娘去哪里了?”


    “季大人?”


    宋瑾有些着急起来,好不容易勾搭上了这小姑娘,要是被季舒白给截了,她不得气坏。


    季舒白听见她声音里带着哀求,终究心软了些,转头微笑着对保保道:“这个故事,季叔叔也不知道呢,还是得文掌柜来说。”


    “季叔叔,怎么会有你不知道的呢?”


    估摸着在这小孩眼中,她的季叔叔就是书库。


    季舒白只是笑笑:“偏偏就是不知道这个,怎么办?”


    保保叹了口气道:“好吧,还是得找他。”


    宋瑾这才放下心来:“放心,小人下次来一定带着好吃的和好故事。”


    有季舒白在,宋瑾说话规矩了许多。


    保保只得答应,同时催促她早些来,这才在季舒白的吩咐下,让乳母带进了内院。


    厅中余下两人,四目对望,宋瑾略觉得尴尬,只好找些话来说。


    “刚刚多谢季大人。”


    “小事情。”


    “季大人刚刚……一直……”宋瑾觉得季舒白不太可能又是巧合。


    “保保不太有信心一个人对付你,要我在旁边看着,好在她应付不来的时候出来帮她。”


    说完还轻笑了一下,宋瑾一早就知道那个题目不可能是保保想出来的,只是没料到季舒白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这般直接承认两人合伙对付她,宋瑾反而不好指责了,只好再找话题。


    “季大人与这小主人很熟?”


    季舒白每次提起保保都是和颜悦色,和宋瑾说话时也不例外。


    “她差点儿叫我爹。”


    “啊?”


    宋瑾脑洞大开,该不会是柴夫人差点儿嫁给他吧?


    “保保出生后身体不好,她爹娘担心她,想找个人过继,刚好我与柴公子关系亲密,就找到了我。有些地方不是有这个传闻么?找个干爹,孩子会好养活些。”


    宋瑾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那怎么叫您季叔叔?”


    季舒白笑笑:“因为我尚未成亲,给人作爹似乎不太合适,所以便没有叫上我干爹。”


    “哦……”


    “她的乳名保保就是这么来的,保佑她健康长大。”


    “保保?”


    宋瑾一直当成是宝宝,还觉得奇怪呢,古代也叫人宝宝的嘛?她不记得了。


    “怎么了?很奇怪?”


    宋瑾忙摇头:“不,不奇怪,很好的寓意。”


    季舒白没再计较这件事情,倒是提起了点心。


    “改日你给宝宝送点心的时候,也送我那里一份。天气凉了,保保不适合吃黎朦糕,帮换些暖和的,我也是。”


    一说起点心,宋瑾精神大好:“好,过两日我便叫人送去公廨里头去。”


    其实宋瑾很想问问季舒白为何一大把年纪了还单着。


    论人品,论相貌,论官职,他都该是个抢手的,怎么会单着?


    该不会是有个白月光吧?


    分手了?死掉了?然后心灰意冷不想娶亲了?


    宋瑾猜不出来,却又实在不好问,只得憋着。


    两人在柴家分别,宋瑾回了食鼎楼,季舒白却是去了后院,看起来他与柴家实在亲密。


    关于点心一事,宋瑾早有打算。


    眼下已经深秋,几人衣服都是裹了又裹的,却还是很难抵御寒气,冬日的棉衣也没有新的,保暖性更别提了,宋瑾觉得这个冬天她要是离开火炉大概会冻死。


    她想念二十一世纪的空调,也想念奶茶,她要给保保准备的便是奶茶。


    奶茶得用红茶,宋瑾用一只小铁锅在炉子上加入冷水和一小撮茶叶,慢慢煮出茶汤来,然后过滤掉茶叶,将茶汤直接倒入一份准备好的牛奶中。


    因为是给小孩子喝的,她没敢将茶叶煮到浓稠,可是给季舒白的那份就不同了,煮的浓浓的。


    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嘛?我叫你睁眼到天亮!


    再倒小份牛奶到锅里,加糖煮到边缘起泡,微微起奶皮子时便好。


    一半倒入刚刚做好的奶茶中,一半留在锅里。添一点水磨糯米粉和木薯粉,搅拌着慢慢煮熟,一直煮到粘稠,便可倒入奶茶里,这样一杯奶茶就算做完了。


    宋瑾因为不确定水磨糯米粉,只好自己提前两天开始泡糯米,泡完了又自己用小石磨磨了一回又一回,这才磨出细细的现磨糯米粉来用。


    自己煮好之后,宋瑾分出一小杯给春云尝尝,果然招人喜欢,她这才欢欢喜喜的提着一份先去了柴家,顺便再讲一节故事。


    她不讲完,就是要勾着保保非得见她。


    这可是她的一步大棋,她得小心地用着。


    第52章 快叫他们活过来!


    宋瑾煮了奶茶去见保保,门人知道是熟人,请进了门才去通传,不多时宋瑾就看见保保在柴夫人的陪伴下出来了,一同出来的除了乳母和比甲姑娘,还有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孩子。


    宋瑾瞧着穿着打扮,比她鲜亮,又比保保差一截,估摸着是小丫鬟。


    这下尴尬了,保保好糊弄,季舒白也算君子,所以她能明目张胆地勾着保保,可是这柴夫人……


    这不是个好惹的。


    “夫人……”


    柴夫人坐在上首,淡淡笑着:“听季大人说,你输给我家保保一份点心?”


    宋瑾只好答道:“是,说好了做好了便送来。”


    “是么?正好,叫我也试试。”


    这下好了,保保不是有季舒白在背后盯着,就是有柴夫人亲自陪着,她想使坏实在有点难。


    然而峰回路转,那奶茶没进保保嘴里,先进了柴夫人口中,立刻被绵密的口感所吸引。


    “你这是什么奶?怎么跟我以往喝的不大一样?你添了什么?”


    宋瑾笑笑:“只是一些茶叶、糯米粉,还有木薯粉。”


    “你用糯米粉和木薯粉煮奶?”


    宋瑾笑着称是,柴夫人笑得更大声:“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把这些跟你一起煮呢,不过要是再多添点糖才好,保保爱吃甜的。”


    宋瑾顺从道:“小的记下了,下次一定改过,不过小孩子若是吃了太多糖,怕是对牙齿不好,因而不敢放的太多。”


    柴夫人经这样一提醒,也觉得宋瑾说的有理,不再要求加糖,同时提出要她下次来家里煮,因为家中要来客人。


    “客人?敢问是哪位客人,小人也好备下菜来。”


    “你见过的,是林夫人。”


    原来是林夫人那日见过保保之后相当喜爱,又是初到苏州,人生地不熟的,整日住在公廨里烦闷的很。柴夫人便时常带保保过去看望,一来二去两人竟有些相见恨晚,这不就顺嘴请来家里坐坐了。


    “她自京师来,吃不惯咱们这的平淡菜式,你备些重口的。我记得初次见你时,你做的那个什么鳝段,我尝着不错,夏日不合适,秋冬最开胃了。”


    宋瑾应了声好。


    日子定在冬月初三,柴夫人命宋瑾备几样新鲜菜式,等会出去时便叫管事支银子与她。


    宋瑾听了高兴不已,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要一个提出脱籍的时机,这不就是了嘛,现在只需要去确认一下官司可有定下,柴家那头可有入住便好。


    宋瑾高兴了,保保却很不高兴,她要听的故事当着她娘的面问不出口,只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娘,盼着她早些走。


    柴夫人却当她嘴馋,想喝那奶茶,便伸手递给了她,那孩子看也不看,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干净。


    等喝完了她娘问她可好喝时,她愣了愣才道好喝。


    猪八戒吃人参果,根本没尝到味。


    保保喜欢,柴夫人也高兴,这边事情说定,便拉着保保准备起身去后院。


    哪知道保保存了旁的心思,定在那里根本不想走。


    “怎的不走?”


    “我同文……同他有话说。”保保指着宋瑾道。


    柴夫人面带疑惑地看向宋瑾:“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宋瑾只好帮着扯谎:“是那日小主人与季大人说起与小人的赌约,上次小主人胜了,这次怕是又要出题呢。”


    保保见宋瑾找到了借口,忙接话道:“对对对,我要给他出题,娘不可以偷听。”


    “什么题目你季叔叔能听我就不能听了?”


    “不许听!”保保说着将柴夫人直往里头推去。


    或许是溺爱,或许是信任,总之保保得到了只带着乳母丫鬟跟宋瑾单独相处一小会儿的时间。


    保保见人走了,忙跑到宋瑾身边:“你快说那个故事,那个漂亮的琼英怎样了?”


    “这个琼英呀,不仅漂亮,而且聪慧。”


    琼英在父亲被杀,母亲失踪之后,一直由管事叶清夫妇服侍照顾,不想一年后田虎作乱,将叶清夫妇和琼英一并掳走。


    田虎麾下有个叫邬梨的,见琼英长得眉清目秀,自己又无子嗣,便带去给妻子倪氏看,倪氏十分喜爱,待她似亲生的一般。


    琼英聪明,知道无法逃脱,家中亲人又被田虎所杀,便向倪氏讨了叶清的妻子安氏进来陪伴。


    那叶清是个忠义的,见家主和主母唯一的骨血在此,便想留下来,将来寻个机会一起脱身,于是投在邬梨麾下,四处征战,最后还得了个总管的差事。


    保保听到这里,歪着个脑袋问:“就这样?琼英呢?她给邬梨当女儿去了?”


    “你听我说完。”宋瑾接着往下讲。


    那叶清被邬梨差往山上采石,见山岗下有一美石,白似霜雪,没有一丁点儿瑕疵,等人走近了一敲,忽地霹雳一声响。


    宋瑾蹲在保保面前:“你猜,那是什么?”


    “是什么?神仙?”


    保保瞪大了眼睛发问,宋瑾却是摇头,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是琼英的母亲,已经故去啦。”


    “哇……”


    保保忽地大哭起来,眼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慌得宋瑾要拿手去捂她的嘴:“你别哭呀,叫你娘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坏人!你上次让她爹死了,这回让她娘死了,坏东西!”


    保保气急了,拿手抽打着宋瑾:“不许叫他们死,叫他们活过来,快叫他们活过来!”


    宋瑾叹了口气道:“琼英聪明机敏,她知道后,可不是这种反应。”


    保保听了这话,想了会子才反应过来,咬着唇,将眼泪硬憋回去了。


    “她……我说琼英是什么反应?”


    “叶清打听到了正是田虎杀了仇申,掳走宋氏做压寨夫人,宋氏不从,跳下山岗了。这事被琼英知道了,起先同你一样,万箭钻心,日夜哭泣。”


    “后来呢?”保保抽噎了一声问道。


    “后来啊,后来她遇到了一位神人。”


    “神人?什么神人?”


    宋瑾笑道:“欲知后事如何……”


    “气死我了!你气死我了!”


    宋瑾话还没说完,保保已经开始跺脚撒脾气了。


    “小主人,”宋瑾拉住保保的胳膊,柔声道:“这回是我不对,你娘不是说了,冬月初三日,我要来给你家做菜的,到时候我再给你讲好不好?”


    “可是我好难见到你呀。”


    “不急的不急的,总有办法。”


    宋瑾哄着保保,一再提醒她:“冬月初三日我便来了,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去趟柏家。”


    宝宝不解:“你去柏家干嘛?”


    “有点事,办完了立刻就来找你。”


    “你若不来呢?”


    “那你就去柏家找我。”


    保保歪着个脑袋,没想明白是什么个情况,只好点点头道好。


    “记得,我不来的话,一定是在柏家。”


    “知道了。”


    保保听不齐故事,兴致缺缺,垂着个脑袋不想说话。


    宋瑾同保保约好日子,接着便赶回食鼎楼,可惜季舒白那份已经凉透,不便送去了,宋瑾索性自己喝了,精神一整天,直到下午才抽空煮了杯浓浓的,甜甜的,专门给季舒白送过去。


    去了还不忘打听关于柏家的官司,果然判下已有些时日。


    这下不用犹豫了,宋瑾铁了心要在冬月初二这天回一趟柏家,只为脱籍。


    宋瑾定了心,季舒白却吃了苦,东西好喝,只是丑时依然睁大双眼的他死活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索性爬起身来处理公务。


    他有奶茶提供精神,只是苦了小厮,寒夜里起身伺候。


    在快要回柏家之前,宋瑾叫了一个在街上卖珠花的婆子进屋,开了篾丝箱后一群姑娘围上来,争着要看。


    珠子不少,可惜能入宋瑾法眼的几乎没有,毕竟她从前见人带的是天女。


    倒是有几只绒花看起来不错,颜色鲜亮,大团大团的,看着喜庆热闹,尤其在这临近冬日的深秋里,显得越发招人喜欢。


    宋瑾选了一簇茶花,一簇桃花,还有两个用点翠的簪子,当下付了银钱,留下几个姑娘细细的看,自己却往后头去了。


    这是答应二娘要帮她买的东西,她要收好,当日一并带回去。


    说来也怪,宋瑾自打离了柏家大门,便只字不想提柏家,仿佛一个被原生家庭迫害至深的孩子离了家,再也不愿提及那个家庭,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家里,可眼下她必须回去一趟。


    等到初二日那天早上,宋瑾先抱出那个用来装银子的匣子递给春云:


    “我今儿就回去谈脱籍的事情,这个匣子是我的本钱,你帮我收着。”


    “我?”


    “你知道的,在这里我最信任你了。我回去谈,至于要多少银子还不知道,你先帮我收着。若是有人来……”


    宋瑾想,若是谈不成,她怕是没有好下场,这银子怕也保不住,那头肯定要派人来找的。


    “你记着,不管是谁,都别把箱子给他,我自己来取才行。”


    春云茫然地哦了一声,手上将匣子抱紧了。


    “那我走了。”


    春云却不肯再说话了。


    第53章 她的视野出现两种景象


    宋瑾对楼里众人说是要回趟柏家,可是同住的两个姑娘立刻猜出来是要去脱籍,难免心中惴惴,却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看着宋瑾走了。


    春云将匣子收好后也跟到门口来送她,原本一直沉默着的人看见宋瑾那坚定的身影,忽然张口大哭起来。


    宋瑾远远的听见声音,回头看去就见春云张着大口,扶着门框直哭,最终没忍住,伸手招她过来。春云见状,想也不想,张开双臂朝她扑过去。


    比起在柏家,春云圆润了些,也黑了一些,大抵是同宋瑾在后院里晒多了,一张脸看起来没有在柏家那么白净了。


    此刻这张圆润却有些黑的脸上挂满泪水,显得更加脏兮兮的。


    宋瑾用袖子帮她抹了又抹,可是刚抹掉,又有新的眼泪落下来,宋瑾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哭什么,真能脱籍是好事。”


    “要是大奶奶不让,你怎么办?”


    “试试才知道让不让。”


    春云揪着宋瑾的衣袖不放:“你把匣子叫我收着,是怕抄估么?”


    宋瑾没有否认:“帮我看好银子,好不好?”


    春云点点头,宋瑾忍不住补充道:“若是我脱籍了,一定好好挣钱。你若是在柏家过得不好,我也把你赎出去,好不好?”


    “真的?”


    到底是从小就在一起做活,与爹娘相处的时间还没有跟那个蔓草在一起多。


    “真的。”


    “好,那我等你,以后我还帮你上灶,保证你烧的菜最好吃。”


    春云听了这个话,信誓旦旦地承诺着,手也撒开了。


    宋瑾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的脸:“等我回来。”


    宋瑾回了柏家,第一时间没去紫竹苑,而是先去梅林院找两个姨娘。


    鲜艳的绒花簪子摆在桌上,叶问芙一眼便相中了那只鲜艳的红山茶。


    “这只好看,跟从前的我最配了。”


    “你这话说的,现在也相配呀。”


    二娘赵依柳跟叶问芙关系越发亲近起来,两个人对着簪子有说有笑的,叶问芙一度忘记了对宋瑾的仇恨。


    “桃花的也好看。”


    “你人漂亮,带哪个都好看。”


    宋瑾有时候想不通,为什么赵依柳可以跟叶问芙处好关系,是她大度宽容,还是叶问芙收敛了锋芒?


    没有了男人,她们之间竟也和平起来了么?


    “蔓草,你下回几时回来,再帮我带一只这样的绒花簪子来,一只就好。”


    宋瑾站在一边,看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此刻听见问她,才终于出声:“二娘,四娘,奴婢这次回来,是跟大奶奶说脱籍的。若是事成,只怕很难再回到柏家了。”


    “脱籍?”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你一个人吗?”


    “自然是带着爹娘一起。”


    两个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倒不是不想宋瑾脱籍,而是此事不易。


    “大奶奶能同意么?”


    “只能试一试了。”


    二娘四娘都沉默了。


    “你自己小心些应付吧,我听家里丫头说,大奶奶对你……”赵依柳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不是很满意,你可要当心些。”


    宋瑾笑着道好,这才退出了梅林院,径直往紫竹苑去了。


    紫竹苑里如往常一般,所有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正屋里安安静静,宋瑾找了莲心去帮自己递话,得了允许后才进的屋子。


    文雅依然带着白纻丝髻坐在主屋里喝着茶,虽然生前鸡飞狗跳,死后却是披麻戴孝。


    宋瑾上前乖乖行了礼,文雅眼皮不抬:“突然回家来,是有什么事?”


    宋瑾没有含糊,将要脱籍的事情委婉一说,听得文雅一愣。


    “你想脱籍?”


    “是,奴婢生而为奴,如今攒下些银两,想为自己和爹娘赎身脱籍,还望大奶奶成全。”


    “啪”的一声传来,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上。


    “攒下些银两?你哪里来的银两?”


    宋瑾老实道:“奴婢做了几道菜,颇受柴大官人赏识,所以给了不少赏赐。”


    “你是骂我抠么?”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肆!”文雅将桌子拍的震天响:“你拿着我的银子在外头开酒楼,短短几个月便攒出赎身的银子。要说你勤勤恳恳开酒楼,鬼才信你,定是昧了我的银子来脱籍。”


    宋瑾不甘示弱:“大奶奶,奴婢虽然为奴,可是酒楼里的账目干干净净,账房也是您指派阿荣做的,笔笔清晰,何来昧银一说。”


    文雅怒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么?文新的两个人去了那么久,你也不正经教东西,如今却来跟我脱籍。怎么,还想脱籍了,开家酒楼,卖一样的菜式来跟我打擂台么?”


    “还有那个柴家,我听说你跟府衙的人走的很亲近啊。怪不得当初敢自荐,连纵火的主意都敢出。你这么大的胆子,若我今日不同意,你是不是要把我紫竹苑也给烧了?”


    “大奶奶,一码归一码……”


    “我偏要一起说,怪不得你拖着时间不肯嫁文新,原来打着脱籍的主意,怎么着?那柴家给你更好的亲事了?还是打算雇你去家里做厨役?”


    宋瑾只想讨论脱籍的事情:“大奶奶,奴婢要脱籍。这奴您有银子,想买多少便买多少,何必非要奴婢一个呢?”


    “我为什么非要你,你不清楚么?”


    宋瑾哑口无言,具体原因她当然清楚。


    文雅不干净,宋瑾是知根知底的,不然也不会让她嫁文新了。


    “奴婢也是您的帮手,将来出去了,定然不会乱说。”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不会乱说。”


    宋瑾猛然惊住,对于这个世界的残酷,她似乎一直理解的不够透彻。


    “你爹娘在我手里,你也在我手里,我才能安心。想脱籍,下辈子吧!”


    文雅瞪着一双眼睛,彻底否决了这件事。


    “奴婢是有价的,对吧?像我这样的奴婢,您找个人来,十两银子便能买到。奴婢只是想脱籍,没有要害大奶奶的意思。”


    “想用银子脱籍,想都别想,是我给你机会出去挣钱的,就算得了赏,也不能归了你。觉得自己手里头有银子了,腰板硬了,都敢跟我讨价还价了是吧?来人!”


    文雅猛然站起身来,大吼着叫人来。


    柏家的家丁难得的进了紫竹苑,在文雅的吩咐下,将宋瑾一顿绑,堵了嘴,抬着丢进了拆房。


    “派几个人去食鼎楼,将楼里一个个都给我带回来。”


    “还有她的银子,给我好好的搜搜!我看她没了银子,拿什么跟我谈。”


    宋瑾嘴被堵了,身子也被捆了,就这么直接扔进了柴房里,左滚右滚脱不了身,想喊也根本喊不出来,只有呜呜的声音不断发出。


    要说对眼前的事情完全没有预料是假的,宋瑾之所以把银子交给春云,就是怕这一点,可是等事情发生了,她还是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祈祷春云能把银子藏好?


    至于其他,就看明天了。


    失约柴家,失约林夫人,失约保保,她只希望柴夫人大发脾气,如那日闯入食鼎楼般闯入柏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文雅要人,兴师问罪。


    只要闹起来,文雅就有可能放人。


    可是宋瑾没有等到柴夫人来到柏家,先等到文雅带着家丁进了柴房。


    面对被结结实实捆住的躺在地上的宋瑾,文雅居高临下,怒意不减:“说!银子藏哪里了?”


    家丁没在食鼎楼找到银子,宋瑾松了一口气。


    一个家丁伸手,粗鲁地扯掉宋瑾口中的布块。


    “银子在柴家,我借的。只要大奶奶愿意放人,我立刻取来。”


    “哼!你当我傻是吧?就凭你一个家奴,凭什么可以借出银子来?”


    宋瑾不解释,只是反问:“大奶奶不是也借我两千两么?柴家为什么不能借了?”


    提到两千两,文雅更加愤怒:“我的两千两,你还欠着酒楼的本金和利息,不付干净别想走。”


    宋瑾道:“银子在哪里,您比我心里清楚。文新拿去放债,一份本金,两份利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好哇,你跟我讲道理是吧。”文雅冷笑一声,对着旁边的家丁道:“今天你们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道理。”


    “给我打!”


    宋瑾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根棍子便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砸来,她本能地缩起身子抵抗一阵阵棍棒。


    “大奶奶,奴婢只是想脱籍而已,您家奴婢有的是,何必为难我。”


    “这家奴谁都能赎,就你不能!”


    宋瑾从缩着身子硬抗变成翻滚着躲避,结果招来更多的拳打脚踢。


    那一刻,宋瑾觉得自己作为人的尊严几乎消失殆尽,一张脸在泥土地上滚来滚去,因为疼痛,她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藏进地里。


    所有人都站着,而她躺着,翻滚着,惨叫着。


    她不记得多少年没有挨过打了,大概是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挨过了,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同样的事情依旧在她身上上演。


    “大奶奶……”


    宋瑾想求饶,却被打的开不了口,直到两只手插入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她被迫伸直了身体。


    “说,银子在哪里?”


    文雅站在她面前,她的视野出现两种景象,一部分正常,而另一部分被染红。两种不同的色彩将文雅的脸切割成奇怪的模样。


    “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第54章 外头有人找你,好凶的。


    文雅没能从宋瑾的嘴里问出想要的答案,只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丁用来扶住宋瑾的手立刻松开。


    就在宋瑾的身子摇摇欲坠,要往前方倒去时,一记闷棍打在她的肚子上,痛的她整个身子几乎折叠起来。


    她想蹲下去护住身体,另一记闷棍已经落下。


    棍棒不长眼,家丁们却长了眼,朝她的肚子,背上,腿上落下。


    那棒子干净,打在衣服上不留一丝痕迹。只有皮下的骨骼,痛苦嘶叫。


    宋瑾砸在地上的时候,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冲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哀求哭泣声。


    视线渐渐模糊,直到一片黑暗。


    宋瑾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感受到一阵阵剧痛,仿佛全身骨骼重组还未痊愈一般,接着便是温暖与寒冷。


    背上寒冷,脸颊温暖,她正被春云抱在怀里。


    不只是春云,红杏采薇都蜷缩在角落里,四个人挤成一坨。


    宋瑾更加糟糕,她的绳子被解了,厚实的外衣也没有了,整个人冻得发抖,要不是春云抱着,恐怕都要冻死了。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宋瑾转动着眼睛,光线不好,却也看清了眼前景象。


    她们都在柴房里。


    “还好意思问!”采薇声音里带着恼怒:“你脱籍就脱籍,怎么还连累我们?大奶奶派人来找银子,找不着就把我们一顿痛骂,阿荣更惨。他跟你一起算账,如今大奶奶说他是同伙,不晓得要挨多少打呢。”


    “当初要不是你,四娘哪里会叫春云点火。你不指认,大奶奶凭什么罚四娘?我们*也都在这院子里待的好好的。如今好了,你脱籍不成,连累了所有人。”


    宋瑾抿了抿唇,问道:“银子呢?”


    她记得,文雅没找到银子,而她把银子交给春云了。


    春云抽泣着道:“我……我害怕,我就找了个僻静地方,把银子扔了……”


    宋瑾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春云见状赶紧补充:“等咱们出去了再去找,没准儿还在。”


    宋瑾没再说话,没了银子,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彻底失败了么?


    眼下只能赌,赌柴夫人不会放过她。


    可是,宋瑾要熬到第二天也不容易。


    保暖的衣服没了,肚子饿了,还浑身是伤,痛的连翻个身都难。


    看着幼小的春云,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我娘呢?我爹呢?”


    那两个模糊的人影是不是他们?


    红杏给了她答案:“你爹娘都被发落到庄子里头种地去了。”


    宋瑾挪了挪脑袋,剧痛无比。


    柴房里死寂一片,直到傍晚时候才从门口传来声音。


    “大奶奶叫我来问话。”


    是杜鹃。


    柴房的门被打开,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剧烈的冷风,宋瑾的身子缩了缩。


    杜鹃进了屋,环视一圈,四个人各有各的落魄。


    她快步走到宋瑾身边:“蔓草……”


    宋瑾只转动了下眼珠子。


    “你爹娘都被发落到庄子里头去了,阿荣他们也都挨了打。”


    杜鹃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会子才继续道:“你要不要把银子交出来?我同大奶奶求过情了,若是你肯交出来,日后不再生这些心思,将来不管在哪里,好歹还能留着这条命。”


    宋瑾猛然睁眼。


    留条命?


    杜鹃察觉到她的变化,继续道:“如今这样,大家都不好过,你可能把银子交出来?”


    一种悲愤从宋瑾胸中涌出,强度几乎压过身上的剧痛,她忽然支起身子问道:“莫非大奶奶要杀了我不成?”


    杜鹃面色为难起来:“其实……还是你知道的太多了,又有了脱籍的心思,大奶奶不放心,留你怕也是个祸害。”


    柴房里忽然响起一阵呜咽声。


    宋瑾若是死了,她们这几个“同伙”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如今已经提前开始悲伤起来了。


    “她要杀了我不成?”


    杀人是宋瑾万万没想到的,她脑子里只有剥削与压迫,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有杀人这一出。


    杜鹃没说话,只是扫了她身上一眼,宋瑾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天气,没有外衣,关在柴房里,不吃不喝要不了三五天她就得死。


    根本不需要筹谋划策,也不需要下毒,只需要一场重病,就像当初那样。


    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没有任何疑点地除掉一个家奴就是这么简单。


    宋瑾并不能确定其他人的命运,但文雅对她的的打算已经很清晰了。


    至于交出银子就能活,她不信。


    “你若还是家奴,大奶奶至少还能信你三分,若是脱了籍……”


    杜鹃细心劝着,道理不用说明,宋瑾也略懂一些。


    除非谋反的罪名,否则家奴不可告主,不然无论家主罪名是否成立,奴仆先做处罚。


    所谓古代的奴仆忠诚,不过是一场严格制度下的奴役罢了。


    忠诚只是表面,制度才是根本原因。


    宋瑾若是家奴,绝对不敢告发文雅,但若是脱了籍,就未必了。无论宋瑾怎么强调她也是帮凶,文雅也不肯冒这个风险。


    “放弃吧。”


    杜鹃劝着,宋瑾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咬着唇,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你放弃吧,把银子交出来,否则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采薇也劝她,可是宋瑾不肯,既然没找到,那就是没有,她咬死了没有银子。


    “我可以放弃脱籍,但是,没有银子。”


    杜鹃皱着眉头,她自然知道那银子数量不会少,可宋瑾死活不肯交出来,她也无可奈何。


    “眼下这情形……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还有阿荣……”杜鹃垂下眼:“我还见不到他,也不知道他怎样了,千万不要有事才好。”


    都是被宋瑾拖累的,人人都知道。


    杜鹃将话说完,往门口瞥了一眼,见家丁没往里头看,忙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卷起来的薄饼扔给她。春云抓了过来,往衣服里头揣。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应付。”


    宋瑾点了点头,看着杜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你到底怎么想的?眼下哪里还有脱籍的希望,先把命保住吧。”


    采薇有些不满,却是实话,保命要紧。


    “没找到银子便是没有银子,若我供出银子,你们就真的成了帮凶了,到时候只怕连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采薇哑然,她没说是不知道匣子去哪里了,而且当时大家都没说也是念着宋瑾对她们还行,大家都是奴,何必还要相互为难。


    至于文雅为什么没找到,其实她们也不清楚,只是怀疑藏起来了。


    宋瑾从春云怀里摸出薄饼来,没有馅,却足够抵抗饥饿。


    眼下已经黄昏时分,几人都是只吃过晚饭的,此刻见了薄饼都有些流口水。


    一人一张薄饼,没有水,将就着吃了。


    大概是因为冷,也或许是那张薄饼破了冰,原本两两分开的四人都挤到一起去了。


    “明天会怎样?”


    红杏看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低声发问,可是没人能回答她。


    就在几人沉默无言时,门外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二娘托蔓草在外头买些东西,眼下人回来了,二娘要跟她讨东西。”


    是东枝,二娘屋里的。


    赵依柳一向和善,而且宋瑾知道她是给过东西的,这话定是个理由,肯定是来帮她们的。


    然而结果很叫人失望。


    “去去去,讨什么东西?身上搜过了,都没有,回去。”


    赵依柳是个老实人,就连找的理由都这般老实。


    四人听见东枝远去的脚步声,都叹了口气。


    窗外最后一丝光要消失时,几人越发绝望起来,这一夜难捱。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过来看看。”


    居然是四娘叶问芙。


    “大奶奶说了,不给看。”


    “我院子里出去的丫头我还不能见了?又不是见什么外男,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那扇木门被一脚踹开,叶问芙直接走了进来。


    是宋瑾熟悉的泼辣。


    进了门的叶问芙却不说话,手上抱着个布包的东西,在柴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双眼直勾勾盯在宋瑾的脸上,盯的人心里发毛。


    “好啊,四个都是我屋里出去的,看来咱们这是一脉相承的不招人待见啊。尤其是你!”


    叶问芙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我院里就不安分,我还以为你飞上枝头了,原来也有当落水狗的时候,还真是叫人痛快。”


    说完话她朝门口瞥了一眼,看见家丁正盯着里头看,叶问芙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娘骂人的样子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奴才们在背后怎么笑话我。你们想怎么笑话就怎么笑话,别说你们一天天的跟条狗一样,就算有本事了老娘也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叶问芙泼辣,全家皆知,几个家丁见了轻轻摇头,都躲到一边去了,反而没人看着这柴房里,叶问芙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四人。


    “一个个落水狗似的,有本事继续跟大姐呛啊,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说完将手中的东西重重地朝宋瑾砸来,痛的宋瑾惊呼一声,叶问芙立刻开骂。


    “你还敢叫?大姐怎么没把你打死?想你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就该活活打死,她不打死你,我也要打死你。”


    叶问芙骂着,宋瑾却发现那个重物相当滚热,有些贪恋,又准时烫手。


    是个被布包着的汤婆子。


    红杏会意,抓着汤婆子往身子下面塞,以防被家丁发现。


    叶问芙又骂了几句,这才留下一句“明天继续收拾你们!”这才离开了柴房。


    大概是因为家丁们刚刚被骂狠了,此刻没一个人看向她,以至于根本没发现她手里少了个东西。


    有了这个汤婆子,四人这一晚算是平安捱过了。


    宋瑾因为身上疼痛,一直半睡半醒,第二天整个人迷迷糊糊,一直醒不透,春云担心的直把人往怀里搂。


    可她身子小,哪里搂的住宋瑾,红杏便将人接过去抱着。采薇推开衣袖去看,伤痕已经通过淤青展现出来,惨烈无比。


    一直捱到午后,一阵嘈杂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春云采薇趴在门窗上听着,忽然采薇回头道:


    “蔓草,外头有人找你,好凶的。”


    第55章 别指望我再付你一分银子


    宋瑾爽约,柴夫人如期而至,前来兴师问罪。


    那洪亮的嗓音如一隙阳光钻过乌云,给宋瑾带来无限希望,她几乎是爬到窗户边上的。


    “把文子晋给我交出来……”


    “敢让老娘空等一场,我看他是活腻了……”


    “知府夫人的宴席他都敢不来,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四个脑袋挤在窗户边上,隐隐约约听到厅里传来的声音,确定了那是来兴师问罪的柴夫人。


    “柴家有宴席?”


    有,但宋瑾没说,为的就是防着文雅扣住人。


    如今文雅来了,可是要怎么才能让她把自己带走呢?


    宋瑾环视一周,迅速想到一个主意来。


    柴房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柴火。靠着墙壁一层一层垒着一尺来长的粗木柴,都是用砍刀砍断的。


    这种刀子砍完后有个特征,那就是一头尖锐,一头凹进去。


    宋瑾叫春云挑一根小孩胳膊粗细的尖头柴火出来,再找一根有裂缝的木棍,一脚踩着带裂缝的棍子,一边把尖头插进裂缝里,双手快速揉搓。


    她要钻木取火。


    春云有些小孩特有的天真与无知,宋瑾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倒是采薇红杏问了一句:“这是要干什么?”


    “生火。”


    “生火?”


    在柴房里生火,这可是个大麻烦。


    “你要把这里烧了。”


    宋瑾淡淡道:“点着了未必死,不点着一定死。”


    采薇红杏面面相觑,只是春云听见能活,钻的更加起劲,奈何年纪太小,体力不支,速度很快慢了下来。


    宋瑾如今是完全使不上力的,采薇立刻接过去。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还不如来个痛快。”


    采薇一边搓着,一边恶狠狠道。


    红杏拉了拉宋瑾的袖子问:“你有几分把握。”


    “若是完全撕破脸,便是两败俱伤,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应该让大奶奶怕我才对。”


    宋瑾要点把火,趁乱逃出,找到柴夫人,以任她处罚的名义将自己带走,除非文雅要撕掉文子晋这张皮,否则她拦不住宋瑾。


    三个人轮流搓着,直搓的缝隙冒烟,却不见火星子,宋瑾着急,看见春云穿的一件薄袄子,指着衣服道:“撕衣服,扯里头的棉絮出来,塞到缝隙里继续搓。”


    发黄的棉絮被扯松后塞进缝隙里,很快便窜出火苗来,干燥的树叶子盖上去,火势瞬间大了起来。


    几个上灶的姑娘,要把火烧大简直太容易了,几捆干柴被点着,几人拍门大喊:


    “走水啦!走水啦!走水啦!”


    家丁们闯进门,一见那火势,忙招呼人去打水,四个人抓着汤婆子拖着宋瑾离了柴房,直奔厅里找柴夫人去了。


    柴房本就离厅上不太远,里头一叫走水,文雅立刻猜到是宋瑾搞得鬼,想要往里头去,奈何柴夫人不依不饶。


    “别说走水了,天塌了也得把人给我交出来。”


    “我说过了,人不在我这里!”


    “少跟我鬼扯,他当日与我家保保说的一清二楚,就是来你柏家,断断不会出错。”


    “你那闺女才多大年纪,定是她记错了。”


    “谁都可能出错,我家保保绝不会出错。我打听过了,那人名叫文子晋,是你的亲戚。你今日若是把人交出来给我处置也就罢了,若是不交,就算把这苏州城翻过来,我也绝对要找到他算这笔账。”


    文雅气急了,又实在不想吵,里头动静大了起来,必然要惊动人的,要是给柏元槐知道了,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就在文雅着急上火时,四个女人跌跌撞撞地出来了。文雅想找人来拦,可宋瑾已经看见了柴夫人,整个人就那么往前一扑:


    “柴夫人,小人有罪,是小的办事不周,耽误了夫人的宴席,请夫人处罚。”


    柴夫人本是天大的火气,可是看见宋瑾蓬头垢面地扑出来时不免疑惑。


    何故把人打成这样?有什么隐情?


    “谁打的你?”


    宋瑾抬起脏兮兮的脸道:“是小人不小心打翻了一杯茶,大奶奶责罚我也是应当的。却不想耽误了柴夫人和林夫人的宴席,是小人该死,小人这就上门请罪去。”


    柴夫人疑惑起来,皱着眉头看向文雅。


    文雅火冒三丈,却又没办法辩驳。


    她不能说出理由来。


    就在几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外头突然传过话来。


    柏元槐回来了。


    柴夫人不是什么小角色,大闹柏家自然被人重视,柏元槐入住这屋后便安排进了自己的人,因为很快便有人传话到他耳朵里,回来时便撞上了这一幕。


    “婶母,这是怎么回事。”


    柏家乱做一团,有人喊叫着灭火,有人扑在地上,有人怒目而视,而柏元槐满头疑惑。


    鬼主意一向很多的宋瑾此刻却不说话了,她不说文雅就得说,说的宋瑾不爱听了,一拆穿就麻烦了。


    文雅清了清嗓子道:“有人伺候不周,我罚了一下。”


    柏元槐疑惑地看向宋瑾,可宋瑾却把脸低下去了,叫人看不清她的脸。


    “婶母罚便罚了……”


    “罚便罚了?”柏元槐的话还没有说完,柴夫人嚷嚷起来:“这可是食鼎楼的掌柜,是我今日宴请知府夫人的厨役。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耽误我的宴席,居然罚便罚了?把老娘当摆设么?”


    “柴夫人,还请息怒。”柏元槐伸手请柴夫人坐在下首,他自己在上首坐下了才缓缓问道:“婶母可有什么话说?”


    文雅憋了一肚子的火,可是把柄还握在宋瑾的手上,此刻只得服软:“人是我罚的,至于她今日要去哪里做厨役,我又不曾知晓。”


    “哼!”柴夫人压根不吃文雅那一套:“一个掌柜,你家婶母说打便打了,我家的宴席,说耽误也就耽误了,好大的口气啊。”


    柏元槐不紧不慢道:“此事是我婶母不对,只是并非有意,柴夫人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


    柴夫人冷笑一声:“面子是要自己挣的,可不是靠人给的。”


    说完,她扫了眼地上的宋瑾,懒懒道:“今日不管是谁,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一个说法,别想着三言两语便将我打发了。”


    “自然是要给说法的。”


    柏元槐说着话,眼神却是看向文雅的,文雅只好道:“人是我打的,你若要罚,继续打好了。”


    宋瑾一听这话,仰起脸来道:“小人有错,甘愿受罚,只是责打小人,便能平息夫人怒火了么?”


    柴夫人歪着个头,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了。


    “那你想如何平息我的怒火?”


    宋瑾道:“小人愿随夫人回府,听凭处罚。”


    文雅一听,不乐意了:“要罚就在这里罚好了。”


    柴夫人轻轻一笑,眼前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一个要走,一个非要留,就看她想怎么办了。


    “这样好了,你随我回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若是做的……”


    “不可!”


    文雅厉声制止,柴夫人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再度燃起:“凭什么不可?他是食鼎楼的掌柜,又不是你的家奴,还要听着你的吩咐做事。”


    一句话戳到文雅的痛处,宋瑾就是她的家奴,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家奴。


    “小人愿意随夫人走,只是要想把事做完,小的一人不行,还需要这些帮手才好。”


    柴夫人道:“随你,反正别指望我再付你一分银子。”


    几个人听说能离开柏家,心里都生出希望来。文雅想拦,可是视线一对上宋瑾,她又不敢了。


    逼急了,谁都会狗急跳墙的。不怕,他爹娘还在她手中呢,总有办法叫她乖乖回来的。


    “既然柴夫人喜欢,那带走好了?”


    “还有我的账房和伙计,原先厨房的婆子都得去。”


    文雅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这辈子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被一个丫鬟欺负成这样。


    这一场对峙,让宋瑾成功的带着众人离开了柏家,只是她也明白,文雅不会放过她的。


    柴夫人如愿以偿的带着人走了,然而等人进了柴家,她却并不急着叫他们去做菜,而是端正地坐在厅里,轻笑着看向宋瑾:“说吧,那柏家的二奶奶为什么打你。”


    二奶奶便是柏家二房的奶奶,自打兄弟二人分家,丫头们都叫惯了大奶奶,乍一听二奶奶竟有些不习惯。


    宋瑾站在厅上,采薇红杏两边扶着,就这么缓缓的将事情托出,只是绝口不提故意纵火,私存银两一事,只说文雅叫她扮演文子晋去经商挣钱。


    柴夫人听了这个话,半晌才道:“要我说,这女人呐,碰上那么一个男人,也是命里有一劫,只是没想到这一劫竟然是没有子女。”


    柴夫人跟文雅一路性子,泼辣,然而柴夫人的运气却好许多。有儿有女,夫君也是真心疼爱,纵然偶尔生出小心思,她也是使使手腕便能叫柴恒把心收住。


    文雅却不同,没有子女,夫妻反目,妯娌不和,侄子继承家业,将来若是能和睦相处也就罢了,若是不能,有她的苦日子在后头。


    若是宋瑾说出了文雅做过的那些事,必然要再起风波,文雅绝不想看到这一幕。


    “夫人,小人其实是柏家家生的奴婢,之前隐瞒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只因为大官人仁善,给了些赏银,奴婢便想着脱籍,谁知道一提此事便遭了打,死活不肯叫奴婢脱籍。”


    柴夫人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来:“你要脱籍?”


    “还请夫人成全。”


    第56章 实在不行就把文掌柜脱籍


    宋瑾要脱籍,却求到了柴夫人面前,连理由都有了:得罪了林夫人,就把人送去赔罪。


    可惜,宋瑾情急之下想到了理由,却没有想到其他。


    一个帝王不会共情太监,一个奴隶主不会共情奴隶,柴夫人也共情不了家生子蔓草。


    对于用尽手段要脱籍的奴婢,他们只会怀疑其忠心,怀疑她的人品。


    就像二十一世纪的背景调查,跟前司闹出大矛盾的人往往会被其他公司忌惮,宁愿错过也不愿留下。


    柴夫人不愿意帮宋瑾这个忙,至于林夫人,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今日的厨役是宋瑾,也不知道今日正式请的厨役没到,她只是被搬出来压制柏家人的一座山而已。


    没有哪个座上宾会关心厨子的,二十一世纪来的也不行。


    宋瑾脱籍的愿望几乎完全落空,然而转机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柴夫人把人带出来了,可是一身的伤也不大可能再继续罚了,否则人就该死在她家中了。于是两眼一闭大手一挥,只当自己不知道文子晋是蔓草,她也不参与文雅的那点小心思,将所有人扫地出门,她们该怎样还是怎样。


    宋瑾只能祈求柴夫人可以帮自己保密女子的身份,让她可以继续以文子晋的身份在外做厨子。


    柴夫人答应了,接着便叫下人送人出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娘,等一下。”


    保保冲了出来。


    “娘,既然她是女子,能不能留下来陪我玩几天?”


    保保依旧惦记着故事,宋瑾看到了希望,柴夫人却并不满意。


    “家里这么多的人还不够陪你玩呀?”


    柴夫人面对保保的时候,语气温柔许多。


    “她们不好玩。”


    保保眼睛在眼前几人身上扫来扫去,一会儿落在站不稳的宋瑾身上,一会儿落在比她年长几岁却黑黑小小的春云身上。


    保保今日穿的一件绲金边的小羊皮袄子,雪青色缎子面,衣领处露出一节短短的绒毛来,衬托的人越发机灵可爱。


    反观春云,脏兮兮的棉布薄袄,衣摆处还被扯了一个口子,发黄的棉絮露了出来,在保保的衬托下越发窘迫。


    一种莫名的羞耻心让春云揪住了衣服下摆,往后头扯去,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窘境。


    可是贫穷是藏不住的。


    “娘,把她也留下吧。”


    这一回,她指的是春云。


    柴夫人不情不愿,却还是顺从了保保,留下了宋瑾和春云,其他人都得回食鼎楼,当做无事发生一般。


    可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里是装一装就能过去的。


    宋瑾跟春云被安排住在一间屋子里,宋瑾因着身上有伤,柴家派人请了医官来瞧病,在这期间保保是不给去见的。


    于是春云被单独带到了保保面前。


    柏家是不差的,春云自小到大虽没吃过穿过多少好东西,但也是见过的。只是如今面对保保身边两个年岁比她还小的丫头时,那种拘谨和窘迫几乎写在脸上。


    干干净净的袄子,白白净净的皮肤,细细嫩嫩的手指,就连头发都梳的整整齐齐。


    而春云,只是一个被关在柴房冻了一夜,撕破衣裳,钻木取火烧了柴房才逃出来的脏兮兮的小丫头。


    这种窘迫,在保保绕着她转的时候表现更甚,整个人虽是站着,却缩着身子。


    “你怎的这样脏?”


    保保的世界里没有脏东西。


    “我……我在柴房……睡了一夜。”


    “你是谁家的?怎么睡柴房?”


    春云垂着头,手指揪着衣摆:“柏家的。”


    保保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不理解这个柏家是谁家。


    “算了,你会讲故事么?”


    春云听了一愣:“故事?什么故事?”


    “琼英的故事。”


    春云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怎么杀鸡。”


    “杀鸡?”


    保保露出惊讶的神色来,春云认真地嗯了一声。


    “咯咯咯……咯咯咯……杀鸡?杀鸡有什么好玩的?”


    保保笑个不停,春云不大懂到底是爱听还是不爱听,因此自顾自说道:“杀鸡要拔脖子上的毛,还得找到气管血管,得一刀割破了才好。鸡血也得……”


    “这个故事不好。”旁边的乳母张口拦下:“什么气管血管的,吓到保保了怎么好?”说着将保保揽在怀里,捂住耳朵,生怕吓着她似的。


    春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保保。


    保保停止了笑声,伸手扯掉乳母的手,将春云交给了自己身边的小丫鬟。


    “带她去洗干净,换身衣裳再来给我讲别的故事。”


    宋瑾独自一人坐在小屋里,医官来看过,把了脉,查看了伤口,开了方子,叮嘱她身上的伤养养会好,但是后脑勺一小块头皮保不住了,将来应该不会再生出头发来,劝她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宋瑾苦笑一声:“多谢大夫。”


    柴家下人将人送走,又端了一个浴桶进来,叫她清洗干净,换了衣裳才好上床。


    宋瑾身上的伤不方便行动,但是无人在意,别弄脏了被子才重要。


    小房间里,宋瑾艰难地脱了衣裳,肩膀胳膊肋骨大腿,淤青随处可见,惨不忍睹。


    独自洗过澡后,勉强的将自己收拾成了人样,这才钻进被窝里。下人端了矮桌,摆上饭菜叫她吃,吃饱喝足终于躺下歇息。


    及至夜间,春云才从外头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彼时的她换了一身桃红色袄裤,头发也重新梳过,干净整洁不少,正满脸笑意地往床上爬。


    “姐姐,我回来了。”春云衣服没脱便往被窝里钻。


    “不脱衣服么?”


    春云嬉笑着坐起上身问道:“我好看么?”


    “好看。”


    “是这家的小姐给我的,她人可好了。”


    宋瑾歪着个头,看着春云如今的模样,倒有些保保身边那些小丫鬟的样子来。


    “她赏了我衣裳,说是做给府里下人的,结果跟小姐的衣裳似的。我不舍得脱,穿着睡觉好不好?”


    宋瑾笑笑:“都随你。”


    “你身上还疼么?”


    自打春云进来,宋瑾就只转动脖子说话,身子压根儿不挪动。


    “好多了,大夫开了药,我吃过一副了,很快就能好起来。”


    春云无比开心,扯着被子闻了闻,干干净净没有味道,真好。


    她习惯性把身子往宋瑾身边挤,这一挤,宋瑾的脸色瞬间变化。


    “不能碰。”


    春云惊的往外一弹,等宋瑾脸色恢复了她才从被窝里摸出宋瑾的胳膊,撸起袖子去看。


    触目惊心一大片的青紫,她又要去看另一侧,宋瑾把她拦下了。


    “不用看了,骨头没断,淤青总会恢复的。”


    春云抱着青紫的胳膊不动弹,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淤青上。


    “这家的小姐人好,我去求她好不好?求她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我们不回去了。”


    宋瑾苦笑一声:“我们是柏家的,红契还在大奶奶手里呢。”


    红契与黄册,就像两道枷锁绑在宋瑾的脖子上,让她不得喘息。


    “我去求她,她会答应的,她喜欢听我讲故事。”


    宋瑾不说话了,真论起来,眼下她自身难保,春云若是能留在保保身边未必不是好事。


    第二日一早,春云接了早饭进来,喂宋瑾吃下后便进里头去找保保。


    宋瑾并不知道春云是如何跟保保说的,只知道晌午回来时春云满脸喜色地告诉她,宝宝答应了,会让她娘去要人,实在不行就买下来。


    宋瑾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自己走了,蔓草的爹娘怎么办?她进了柴家继续做家奴么?


    那不是她想要的。


    与文雅之间,她们一个手握对方的秘密,一个手握对方爹娘,相互勉强制衡,换做柴家可就不一样了。


    若是以奴的身份进了柴家,她怕是再也没有脱籍的可能了。


    宋瑾心中惴惴不安,身上又痛的起不来身,只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消息在第三天下午传来。


    柴夫人去了柏家,然而要人失败。


    文雅的态度直接又明确:要罚她,打死可以,脱籍不行。


    这是要鱼死网破,可是宋瑾没有那个勇气。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就永远是手里的牌,一旦打出去了,便再也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宋瑾输了赔命,恐怕还得拖累不少人,文雅只是损失部分钱财。


    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文雅咽不下这口气,死杠到底,宋瑾只能退一步。


    可是柴夫人却上了火气,她不是个轻易接纳失败的人,不要归不要,不给归不给,在文雅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她反而来劲儿了,怂恿着自己的夫君柴恒去解决这个问题。


    柴恒犯了难,于是找了他的好兄弟,苏州府同知季舒白来了家中商议。


    宋瑾万万没想到,春云几句话,居然让这许多人物参与了进来,尤其是得知季舒白来了以后,她便知道自己家奴的身份遮不住,心中不免担忧起来。于是催促着春云,叫她带自己去厅后头偷听。


    两个人静悄悄的,厅里的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


    “这件事情我劝你少管,不是我对那个掌柜的有偏见,但是他利用保保这件事,绝对不能纵容。”


    “也不是,是那个小丫头求到了保保面前,保保好新鲜,所以想要他们二人。”


    “那也办不了,你不想想,这苏州城里有多少个家奴,今日你要我帮你要一个,明日你再要一个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把文掌柜脱籍,小的那个留给保保,她喜欢,你就当为了保保好了。”


    “今日他要脱籍我便帮他,那明日你屋里有人要脱籍求到我面前,我帮是不帮?还有,为了保保才更不应该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招,她分不清,你还分不清么?”


    “我同你说过了,这个文子晋也好,家奴也好,满口谎言,如今都敢打起保保的主意来,我劝你尽快将人撵走。”


    柴恒知道季舒白的性子,知道他这人不喜欢用权利办私事,被他这样一顿训斥后也不再言声。


    宋瑾站在墙壁后头,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阵寒风卷过来,宋瑾一只手揪紧了衣领,一手搭在春云的肩上。


    “回去。”


    宋瑾一瘸一拐地往她的小屋走去,她走得慢,春云时不时回头看她,可宋瑾只抬头看向前方。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宋瑾听了这话后停下脚步,垂首看向春云,就见她嘴角下撇,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胡说,你办的很好。”


    宋瑾伸手在春云的脸上勾了一下,眼前模糊一大片。


    今冬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第57章 他将来会帮我的,一定会。


    季舒白不肯帮柴恒要人,也不肯帮宋瑾脱籍,而宋瑾似乎也不能怨恨他。


    宋瑾怨恨的是这个世界。


    关于季舒白不肯帮忙这件事,都不需要他说的那些理由,宋瑾也能明白他的不愿帮忙,不然她早贴过去了。


    可是,当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依然刺痛她的心。


    她不是好人她知道,可是听到别人说她不是好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宋瑾缩进被窝里,告诉春云不许将刚刚的话传出去,等过两天她再好些,她便会去找夫人,请她准许她们二人离开。


    春云极度不舍,可是季舒白的话她也听在耳中,不得不放弃留在柴家的想法,只是


    “姐姐,什么是不三不四的人?”


    宋瑾身子一怔,过了半晌才开口安抚道:“季大人不是说你,他说的是我。”


    “你怎么不三不四了?”


    宋瑾笑笑,却并不解释。


    她撒谎成性,很多时候都没有意识到在撒谎,谎言便已经出口了,算不三不四么?


    她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待在保保身边,季舒白说的没错。


    可她依然恨。


    她恨这里的一切。


    宋瑾窝在小屋里养伤,春云白天里常进内院陪伴保保。大抵是保保身边的丫头也娇嫩些,不*曾见过春云这样的。在春云的诉说下,她对外头的世界充满好奇,常留在身边说话。


    这天上午,宋瑾还躺在床上歇息,保保在乳母和丫鬟的陪伴下,由春云带了进来。


    宋瑾起不来身行礼,只能支起身子说话。


    保保站在床边,歪着头看着宋瑾,明明之前人好好的,还会考她呢,如今怎的就成这样了?


    好奇心驱使,她伸手往上扯了扯宋瑾的袖口,一片淤青露了出来,吓的她往后一退,只撞到乳母身上。


    “告诉过你叫你别来了,让她歇着吧。”


    乳母要带保保走,保保却不肯挪动:“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完琼英的故事呢。”


    宋瑾倚在床上,轻声笑着:“你要想听,我现在就说与你听。”


    “好啊,你说,我听着。”


    春云搬了个鼓凳叫她坐了,自己则站在一边陪她听故事。


    琼英自在梦中遇到一位神人教她功夫,自此躲在房中日夜练习,勤奋有加,竟真的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忽然有一日,她的梦里出现了另一个清秀男子,教她飞石技艺,说是练成便可百发百中,离别时又告诉她,他是她的宿世姻缘。


    醒来后琼英一试,竟真的百发百中,却不想被养母发现,她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养母将琼英的本事告诉邬梨,恰逢宋江前来攻打田虎,邬梨顺势推荐琼英,琼英便被封为郡主,随邬梨出征。


    沙场之上,琼英英勇果敢,接连击败数人,可邬梨却被重伤,于是招人来医治,结果竟遇上那位宿世姻缘,原来是敌军将领张清假扮大夫,前来暗杀邬梨。


    本就跟田虎有仇的琼英,当场叛变,一起鸩杀邬梨,又放走俘虏。


    之后他们二人一起攻打田虎,活捉了田虎等人,琼英埋葬了自己的母亲,进京献俘,得到朝廷表彰,封她为贞孝宜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停了下来,垂眸看向地面,保保有些按捺不住。


    “那后来呢?不是有个什么宿世姻缘嘛?他们在一起了么?”


    宋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一起了,他们成了亲,后来琼英怀了一个孩子。张清出征,琼英留守京中,等待丈夫归来。”


    “后来……”宋瑾的视线飘向门外,飘向远方:“后来张清打了胜仗归来,夫妻团聚,他们的孩子也平安出生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女孩,”宋瑾看向保保:“一个像你一样聪明机灵的女孩。”


    “那就好,”保保高兴地从凳子上蹦下来:“那她也喝过奶茶嘛?”


    “她没喝过,我只做给你和你的季叔叔喝过。”


    说到此处,宋瑾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认真道:“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我是女子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的季叔叔。”


    “为什么?”


    宋瑾道:“他若知道我是女子,就不会跟我买东西了,我卖不出东西,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要饿死了。”


    保保扒拉着被子一角,仔细思考其中的关系,良久道:“好吧,不过你以后要给我讲更多的故事才行。”


    “好。”


    过了两日,宋瑾向柴夫人请辞。


    柴夫人并不算特别待见宋瑾,毕竟因为她在文雅那头受了气,心里有些窝火,至于那顿宴请她早已忘却,只惦记着文雅驳了她的面子。


    眼下见人请辞,她便顺理成章地将人送走,只是保保与春云约定,要时常过来陪她玩,柴夫人倒是答应了。


    宋瑾回了食鼎楼,然而里头早已变天。


    全锐与洪允,虽说是文新的人,然而已在文雅的授意下接管了整个食鼎楼。宋瑾重返也最多只是个厨役,还得看文雅肯不肯留她。


    宋瑾没有办法,必须要有个生路,只得回了柏家去求文雅。


    经过柴房那一夜,她终于明白过来,那座大院吃人不吐骨头。


    留在外头还能想想法子,留在家里真的是死路一条。


    宋瑾回了柏家,没能直接见到文雅,只叫她在院中等候,身边陪她一起站着的是陪她回来的春云。


    她脱了那身保保赏赐的鲜亮衣裳,换成了那件撕破了的袄子,她想跟在宋瑾身边。


    两人一直从巳时候到将近午时,杜鹃才出来叫她们进去,彼时二人的身子几乎冻僵,膝盖差点儿弯不起来。


    屋里香薰燃着,火钵里头炭火烧的通红,一股热气冲着二人涌来,方才觉得活了过来。


    “我还以为柴家那个会把你打死。”文雅坐在榻上,身子懒洋洋地倚着矮桌。


    “柴夫人责罚了奴婢,解了气,也就放过奴婢了。”


    “怎么罚的呀?”文雅说话时不爱抬眼看宋瑾,就好像没她这个人似的。


    宋瑾牵着春云的手用力捏了捏,正欲说话时,春云忽然抢先开了口:“柴夫人将她关在房里几日不给吃喝,是柴家的小主人想听故事,想找人陪玩,这才将她放了出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宋瑾者,谎话连篇。


    春云一开口,文雅倒是惊了一下,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昂起头来了。


    她哪里来的底气?


    文雅两眼一瞪:“这里几时轮得到你说话?”


    春云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这一瞪给瞪的缩了回去,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柴家的小主人她说想听故事的让我我们一起过去给她讲。”


    春云低声辩解着,奈何文雅根本不乐意听:“她说要听就听?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满苏州的先生任她挑选,她偏偏挑了我家两个奴婢。一样的贱骨头!”


    文雅的两弯细眉蹙着,似是两把弯刀,看起来越发凶狠。


    “敢跟老娘玩花样烧房子,我看你也是活腻了。你不是想出去么?你出去呀?你的红契在我手上,你看你能逃到哪里去。等你成了流民,我看那群男人不撕了你。一个奴婢居然敢耍主人,我看是反了天了。”


    宋瑾咬着唇,任由那尖利的话语穿过大脑,刻下一道道痕迹。


    “如今柴夫人放过你们了,你以为这事就完了?我还没解气呢。你也该想想,如何让我也出了这口恶气。”


    文雅坐在榻上,恶狠狠地盯着宋瑾。


    “任凭大奶奶处罚。”


    “好,我若说打死你呢?”


    宋瑾抿着唇,眼中噙着泪:“大奶奶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打死奴婢不招来麻烦。”


    文雅冷哼一声:“如今倒是学乖了,怎么不威胁我了?威胁我说打死你也要吃官司的,那柴夫人若是知晓,顺势再踩我一脚,也好出出气,你不是惯会这一套的嘛?”


    “奴婢再也不敢了。”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可是文雅依旧没能放过她。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的很,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你,恐怕你将来都要骑到我头上来。”


    说话间,一个眼神瞟向身边的杜鹃:“给我掌嘴,让她长长记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跟我油嘴滑舌。”


    “大奶奶——”


    随着“啪”的一声响,杜鹃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巴掌精准地扫在她的脸上,阻止了她的求情。


    “让你打便打,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杜鹃捂着脸,挪着步子到了宋瑾面前,隐忍与无奈都落在对方眼中。


    “啪——”


    一个巴掌。


    “给我接着打。”


    又是“啪——”的一声。


    宋瑾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个巴掌,只觉得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疼,文雅终于出声叫停。


    “你就给我顶着这张脸,在后院里转上三圈,让大家都看看,敢违背我的人,是什么下场,然后滚回食鼎楼做你的厨子去!”


    春云扶着宋瑾出了紫竹苑,在后院里慢慢走着,遇上的下人无不侧目,当初有多羡慕,如今就有多嫌弃。


    这世界现实的很。


    等走至第二圈时,她们在梅林院门口遇上了二娘赵依柳和四娘叶问芙,宋瑾愣怔了一下,方才行礼。


    “数日不见,怎的遭了这样大的罪?”


    宋瑾扯了扯嘴角,发现连苦笑也笑不出来,她实在笑不动了。


    “本是我自己自不量力,大奶奶罚我也是情理之中。”说完她看了眼叶问芙,她依旧是目中无人的样子,斜睨着看向宋瑾。


    “多谢四娘当日搭救,若非那个汤婆子,只怕奴婢早已冻死在柴房了。”


    “少来谢我,有人菩萨心肠,央我帮忙罢了,换成是我,断断不会帮你。”


    宋瑾这才明白过来,是二娘赵依柳的意思。


    “多谢二娘。”


    “也别谢我了,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唉你往后小心些,别再惹大姐生气,不然有你的罪受。”


    宋瑾再次谢过了,赵依柳催着她赶紧走完好回食鼎楼去,快到腊月了,天气阴冷的很。


    春云充做宋瑾的拐杖,在后院绕了三圈后这才出了柴家,两人慢慢地一起朝着食鼎楼走去,路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投射过来。


    两人无言地走着。


    途径苏州府衙时,一顶轿子落在前方,宋瑾放慢了本就很慢的脚步。


    她看见季舒白从轿中钻出,鲜亮的官服外面罩着一件石青色灰鼠皮披风,从上到下严严实实,看起来暖和极了。


    宋瑾结结实实感受到胸中那股恨意犹如火山爆发一般势不可挡。


    季舒白也没有想到一落轿便看到一张红肿的脸,那个人表情冷的像冬月的天气,陌生的很。


    “文掌柜?”


    季舒白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惊讶,可宋瑾依旧是站着不动弹,更不行礼。


    他朝前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着宋瑾:“这是怎么回事。”


    “小人办错了事,受了责罚,不是什么大事。”


    “这怎么不叫大事”


    好歹是熟悉的人,曾经也相谈过几次,可是最近


    两个人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季舒白垂下眼帘:“有些事情本官爱莫能助,还请你以后少去接触保保,她还小,不懂事”


    “明白。”季舒白话还没说完,宋瑾已然应了下来,反倒让季舒白说不下去了。


    良久,他转身,可是很快又回头来问:“你为什么改了琼英的结局?”


    宋瑾木然地眨了下眼睛,冷冷道:“现实已经足够令人绝望,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大人还不许她有个好的结局么?难道各个都要像小人一样,终生不得脱困么?”


    季舒白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春云看着季舒白离去的身影,抬头问宋瑾:“你刚刚为什么不求求季大人,他喜欢吃你的东西,你又受了伤,万一他”


    “没用的。”宋瑾断然拒绝,“他不是个会轻易改变决定的人,与其低声下气,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什么死地?”


    宋瑾扭头看向春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来。


    “他将来会帮我的,一定会。”


    第58章 那就一起走。


    宋瑾重返食鼎楼,却早已失去掌柜的位置,彻底沦为了一个厨役,地位甚至不如两个婆子。但宋瑾必须忍下这口气,直到红杏捧出一包碎瓷器渣。


    是宋瑾曾经视若珍宝的德化白釉茶器,家丁来搜银子时意外打碎了。


    那是宋瑾的一个梦,一个短暂的关于良人,关于自由的梦,如今已经稀碎。


    她蹲在床边,抱着碎渣哭了许久才起身去厨房。


    这天晚上,宋瑾做了一个梦,梦里棍子一次次落在她的身上。地点却不是柏家柴房,而是二十世纪的砖瓦房。


    有些埋藏在深处的记忆,只要轻轻一勾,便再次成为宋瑾的噩梦。


    宋瑾挨了打,柴家看在保保的份上请了医官,临走前柴夫人发了慈悲,将药和药方都给了宋瑾,其他人便没那么幸运了。


    阿荣和两个伙计都挨了打,硬抗着,直到宋瑾回来把药分给他们。


    后来宋瑾带回来的药吃完了,银子也没了,药材续不上,倒是阿荣取了些铜板买了药材。


    就这样,几人一边吃药一边干活,全锐和洪允不许他们歇着。


    身上的淤青还好,宋瑾只觉得大腿骨有些痛,既无法歇息,又无法请医,就这样落下了一瘸一拐的毛病。


    春云与保保有约,隔三差五的往柴家去,每次都是宋瑾做好了点心,又提前教她怎么说故事,这才目送她过去。


    保保很喜欢春云的故事。


    一切按部就班,只有一个意外。


    这天上午突然有人到店,说要找这里的文掌柜。


    宋瑾边往外走边纳闷,她不做掌柜有些日子了,是谁来找她?


    等出去一看,竟是季舒白身边的一个小厮。


    “文掌柜,我家大人想要份点心。”


    宋瑾声音低低的:“我已不是食鼎楼的掌柜,至于你家大人要点心,敢问要的是什么点心?”


    “我家大人说了,什么点心都行,就是想吃掌柜的做的点心,往后每日申时请掌柜的亲自送到府衙来。”


    宋瑾手指抠着手心,仔细想其中的原因,那小厮只管强调,每日下午申时亲自送来,不拘什么点心。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明白过来,送点心是假,让宋瑾过去才是真的。


    全锐与洪允即使明白也无力阻止,士农工商,季舒白压了他们无数头。


    这一次宋瑾没有作怪,煮了一杯不算很浓的奶茶,用陶罐封好,捧在手心里,热热乎乎,一瘸一拐地送过去了。


    索性府衙离的不远,奶茶还暖着,人便到了。


    季舒白正坐在公廨的一间小书房里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小厮引她进去后便退了出去,她只好站在那里等。


    过了半晌,季舒白终于停笔抬头,见宋瑾依旧站着,开口道:“东西放下,坐吧。”


    突如其来的转变,宋瑾有些不大适应。


    “季大人找小人来,是有什么事么?”


    季舒白坐到一张圈椅上,示意宋瑾将奶茶放在方几上,又命人取来杯子,将奶茶倒出来时,顺便给了宋瑾一杯,叫她一同坐了喝茶。


    宋瑾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季舒白打的什么主意。


    “你这奶茶不错,喝起来很精神。”季舒白喝了一口,端着杯子说闲话:“就是不知道今夜要睁眼到几时。”


    宋瑾一听便知道他发现这奶茶极醒神,忙开口解释:“其实是上次茶汤煮的浓稠了些,这一次淡许多,不会叫大人睡不着的。”


    季舒白毫不在意地道:“其实我更希望他能提神。年下了,许多事情今年都要办完,不得不精神些,它,可以帮我。”


    季舒白端着杯子晃了晃,宋瑾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她收敛了许多。


    “说起来,你这奶茶的也是新鲜,这回又是同谁学的?”


    像是打听,又像是随口一问,可是宋瑾明白自己家奴的身份已然暴露,再用什么广东老奴的理由说不过去了。


    可是这回她没有撒谎,只是闭嘴不言。


    季舒白看出来她的为难,也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关于你的事情,柴恒已经告诉我了,只是本官实在爱莫能助”


    “我知道的季大人,”宋瑾开口拦住了季舒白的自辨,自行替他辩解:“对小人而言,我的痛苦是实在的,对大人而言,小人不过是千万个家奴之一。我经历的一切苦难,不过是个缩影,大人帮不了我,就像帮不了那千万人一样。救一人容易,救千万人难,大人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只怕往后会有无数人求上来,我能理解,所以大人不必对此有什么愧疚。”


    季舒白垂下眼帘,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补充了一句:“你不该利用保保,她还小,很单纯,不该卷进来。”


    宋瑾对他撒谎,他可以接受,可是利用保保脱籍,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接受。


    人总要有个底线的。


    宋瑾不辨,默认了这场指责。


    奶茶喝过,宋瑾起身告辞,直到此刻季舒白方才看见宋瑾一瘸一拐的腿。


    “你腿怎么了?”话刚问完,季舒白已经明白过来:“府衙里头有医官,我去请来瞧一瞧。”


    宋瑾恢复了往常平淡的模样,礼貌笑道:“谢谢季大人,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过些时日自然会好。”


    说完便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似是确认一般问季舒白:“大人说过,往后每日都叫小人送点心来,不会改主意吧?”


    “不会的,你送来便是,我会叫人定时结账的。”


    宋瑾微笑了一下,走出门去。


    日子照常过着,春云三不五时的往柴家跑,宋瑾日日下午往府衙里头去,有时两人说几句闲话,有时候见不着人,倒是意外的平静祥和。


    有一次季舒白问她如今不是掌柜的,日子过的如何。宋瑾浅笑着答他,说有他这单生意,她的日子再差也过的下去。


    季舒白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因为她看见他嘴角勾了一下。


    日子过的很快,自腊月起,整个苏州都沸腾起来,家家户户贴门神,挂灯笼,祭灶神,而宋瑾始终在厨房忙碌。


    哪怕她做的菜最多,祭灶也是绝对不许她挨边的。


    不止是她,女人都不许。


    这个腊月没给她带来一丝喜庆,反而愈发忙碌起来。到了小年那日,全锐洪允回了文家,春云悄悄凑到宋瑾耳边,说要带她去一个“僻静”处找银子。


    宋瑾跟在春云身后走着,不多大会子便到了那个“僻静”处。


    这个“僻静”处一点儿也不僻静,就是离食鼎楼不远处的一个茅厕里。


    原来那日春云见宋瑾走后,心中不安,常在门口张望,接着便发现柏家家丁气势汹汹地走来,当下便知道宋瑾出事了。


    于是迅速回屋搬出匣子,从后院角门里溜了出去,并果断地扔进了粪坑里。


    宋瑾说过,银子从哪里拿出来都是银子,可是真的面对一汪屎尿的时候,她又犯了难。


    “要不咱们找俩泼皮来帮着捞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为了捞出那一匣子的银子,宋瑾花了两钱银子。


    臭烘烘的银子也是银子,特别好使。


    两人用水浇过匣子,抱出里头的银子塞在衣服里,好在宋瑾走路一直姿势奇怪,也没人察觉出什么来。


    就这样,原本以为已经找不回来的银子又重新回到了宋瑾的手里。


    这一回她选择在房中的床下挖出一个坑来,直接将银子埋进去,反正都是泥土,好挖。


    宋瑾在床下挖的起劲,外头红杏采薇突然进来,见到这情形都惊住了。


    “我的小姑奶奶,您又在做什么?”采薇走过来问道,红杏转头将门关上了。


    “挖坑。”


    宋瑾言简意赅,手上不停,采薇趴在床沿上道:“姑奶奶,您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别拖累了我们可好?您上次闯的祸还不够么?再来一趟,大家还要不要命了?”


    采薇说的没有错,几个人都因为她挨了打,简直无妄之灾。


    可是宋瑾


    宋瑾从床下爬出,脸上表情异常坚定:“这次一定能成,不光我能走,还能大家一起走。”


    “你疯啦?”红杏也过来拦她:“大奶奶厌弃你,那是宁愿折磨你也不肯放你走的。”


    宋瑾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我来做,就算不成,应该也牵连不上你们。你们若是想走,只需要到时跟我一起走就好了。”


    红杏采薇都愣了,这叫什么话?


    “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要不要叫上阿荣他们一起来商量?”


    红杏试探着问,宋瑾同意了。


    宋瑾采薇红杏春云,加上阿荣和两个伙计,几个人窝在一起商议着脱籍和未来的打算。


    采薇道:“我这个年纪早该出嫁了,若是能留在宅里,或许还可以找个人配了,在这里,我这辈子都完了。”


    红杏道:“若是能脱籍回家自然是好,只是只是我若回去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出路。”


    宋瑾知道她本就是爹给卖的,要是回去了再卖,那真是白折腾一场。


    轮到阿荣时,他没说话,反而先问宋瑾:“你前次回家,可见着杜鹃了?”


    宋瑾猛然想起那一个响亮的巴掌。


    “见了。”


    声音有些低,阿荣察觉了出来:“可是情形不大好?”


    宋瑾垂着头,没吭气,算是默认了。


    阿荣叹了口气:“我本来跟杜鹃说好,将来要娶她的,如今这情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行。”


    阿荣说着说着落下泪来:“她本来在大奶奶身边伺候的好好的,我也在宅子里好好的,现在遇上这桩子事。大奶奶生气事小,若是不肯把杜鹃配我可怎么好?”


    宋瑾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前世对于周边八卦反应极度迟钝,就连自己也没谈什么恋爱,没想到来到这世界,遇上的第一对恋人就在自己身边,而她无知无觉。


    “我若是走了,杜鹃还留在柴家,我岂不是更没有希望了?”


    宋瑾明白过来,良贱不可通婚,他俩要么一起脱籍,要么一起留下,可是留下也未必能在一起。


    从对待叶问芙就能看的出来,文雅这个人报复心极重,绝不会轻易让他们如意的。


    “那就一起走。”


    众人愣住:“你当你是神仙呢?一起走怎么走?”


    红杏提醒她:“你若出去了,怎么活呢?”


    宋瑾将那包银子丢在桌上:“脱籍的事情我来办,若是成了,大家一起走,若是败了,我一人承担,绝不拖累大家。若是能出去,这包银子便是底气,我们可以租间铺子,再开一家酒楼,定能养活自己。”


    人人都望着那包银子,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唯有银子是真的。


    第59章 事有对错,与恨无关。


    宋瑾夸下海口,说要带大家一起走,至于具体方法,宋瑾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不说便是她一个人的事,说了大家都不得安全,索性一个也不告诉,只是默契地将那包银子埋在了床下,以免被全锐洪允瞧见。


    自打这二人来了之后,食鼎楼里便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快了,一天天压抑的不得了,吃酒吃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众人的怨气也是与日俱增,以至于在这件事上格外默契,对外只字不提。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除去南北京师,除夕最热闹的大约就是苏州了。然而这一切都与宋瑾无关,她的“热闹”全在厨房里。


    宋瑾在厨房忙碌,外头的炮仗响个不停,因为衙门里头歇了下来,季舒白也回了自己家,天寒地冻的,便免了她每日送东西,只教第二年继续。


    宋瑾心中是感激的,因为他的特殊对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点心,每天见上一面,就可以让全锐和洪允不敢随意打她。


    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可宋瑾要的不止这些。


    第二年元宵过后,宋瑾恢复了往公廨里头送点心一事,只是季舒白时常忙碌,她不常见到人。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只好掐算着时间等,等他哪天有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这一天并没有等很久,三月初三上巳节这天,季舒白提出要求,要更多一些的点心,他要约友人同行踏春,要改在初五早间送来。


    宋瑾应了,连夜开始做点心,各种口味的山药糕,酥油鲍螺,临出门前又备了双皮奶和焦糖布丁,以及一些其他点心,这才用食盒装好往府衙公廨里头去了。


    三月春光好,季舒白所住的地方有个小天井,里头栽了一株桃树,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红的花朵爬满光秃秃的枝丫,蜂群嗡嗡作响,热闹至极。


    宋瑾站在那里,不像往日般没见着人放下点心便走,她安静地等着,等季舒白从里头出来。


    季舒白似乎很喜欢绿色,今日也是穿的绿色。一袭芽绿缎地清地菊花纹的道袍,宽大的袖摆,洁白的护领,腰身用一根绿色丝绦系住,显得肩膀宽阔,腰身细长。黑色唐巾,粉底皁靴,整个人看起来英俊挺拔,体面雍容。


    宋瑾觉得胸中那股恨意有些压制不住,慌忙垂下头去。


    “季大人,您要的点心。”说完又补充道:“里头有些热点心,最好趁热吃才好。”


    季舒白身边的小厮接了过去,听了这话后不知道该不该开了食盒请季舒白先吃些,只好看着他。


    “开了,就在这院中吃一些。”


    天井中有个石桌,四张石凳,季舒白在其中一张上坐下,小厮帮着开了食盒,取出几样热乎的点心来。


    双皮奶和焦糖布丁都是见过的,倒是有一样宋瑾从未做过。


    “你做了炮谷?”季舒白捡了一颗放入口中,尝了尝后轻笑着问:“怎的比别人的甜些?”


    炮谷,也就是爆米花,只是古人大多埋于火堆之中来加热炸开,而宋瑾选择了拨下来,均匀地蘸上蜂蜜后油炸,味道自是不大相同。


    “大人可喜欢?”


    宋瑾说话时笑得温柔,季舒白瞧着却有些心酸起来。在宋瑾的脸上他见过太多笑容,谄媚的,讨好的,各式各样的,就是少见温柔的,她似乎真的被折磨不轻,连性子都跟着转了。


    “很好,以后再送些来。”说完又玩笑似的问:“这炮谷总不会是一钱银子吧?”


    宋瑾依旧笑笑:“大人说笑了,一碗玉米而已。”


    季舒白就是想叫她放松下,说完话后见人依旧不走,心中有些奇怪,宋瑾不是一个爱在公廨里逗留的人。


    “可要坐下说话?”


    宋瑾没有拒绝,谢过季舒白后便在对面老实坐下了。


    “你也吃一些吧。”季舒白把装着炮谷的碟子往宋瑾眼前推了推,宋瑾依旧不拒绝,捡了一颗来吃。


    “上面有糖,吃完粘手,大人要备个湿手巾才好。”


    宋瑾刚说完话,那小厮就转身去了,留下宋瑾和季舒白两人在树下坐着。


    “大人可是万历二年的进士?”宋瑾似是闲聊一般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的?”


    宋瑾笑笑:“柴家的小主人那样仰慕你,我猜那日的题目是季大人考过的。”


    提起那个游戏,季舒白不禁想到那个欺负人的宋瑾来。


    “为何想起这件事来?”


    宋瑾道:“二月春闱已过,如今殿试就在眼前,不知道这一回花落谁家呢。”


    提起科考,季舒白的话多了起来。


    “去年苏州府进京赶考的举子不少,就算得不了状元,那进士名单里也绝少不了。”


    宋瑾心中清楚,苏州在科举上人才辈出,那名单拉出来也是长长的一串。


    “听闻今年首辅大人的儿子也要参与殿试。”


    季舒白听了这个话,往口中送炮谷的手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似是不悦:“既过了春闱,参与殿试理所应当。”


    宋瑾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那是自然,就算是首辅大人的儿子,也是要认真科考才能出仕为官。”


    “理当如此。”


    季舒白声音冷淡,宋瑾只定定地看着季舒白,看着他洁白的护领,忍不住用粗糙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棉布窄袖,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跑出来的棉线在袖口形成不规则的毛边。


    宋瑾笑意加浓,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那个游戏?”


    “什么游戏?”


    “我与柴家小主人的游戏,按理来说,该我出题了。”


    季舒白嗤笑一声,似是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事情,好啊,难为不到保保,如今改来难为我了。”


    宋瑾依旧笑笑:“大人愿不愿意?”


    “你出题。”季舒白放下手中的炮谷,手肘撑着台面,表情认真。


    他一直很认真,很认真地往坑里跳。


    宋瑾站起身来,在小天井里踱着步子,缓缓道:“从前听人说起这帝王之法,俱在周书洪范。书中有云,皇建有其极,而论用人者,当用三德。三德乃为权衡之术,沈潜,刚克,高明,柔克。表用循良,柔道理物,而总揽权纲者,与三德亦有合乎。有人疑者,曰政务严切,事从宽厚,异施也若舍刚柔而求正直,不善用三德而云极建,应当何解?”


    季舒白听的认真,不发一言,直到宋瑾说完才问:“你用周书考我?”


    宋瑾道:“若是用诗经来考,岂非小瞧了大人。”


    季舒白笑笑:“好,我接题,只是今日不大方便,本官约了友人,恐怕要下次再答了。”


    宋瑾道:“不急,大人不约友人也有公务。如今已是三月,不妨等到四月稍闲的时候,再来回答小人。”


    季舒白道:“也好,等本官空闲时候,自到食鼎楼回答你的问题。”


    宋瑾又道:“只怕时日长久,小人又没有大人的好记性,忘了就麻烦了。大人可否写下来?”


    季舒白道:“这个简单,你随我来。”


    宋瑾跟着季舒白去了那间书房,自水丞里舀了水帮他研墨,季舒白坐在太师椅上伏案写字。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宋瑾的心收的紧紧的,研墨的手有些颤抖起来。


    等季舒白写完,抬头玩笑似的问她:“可要加上本官的花押?”


    “能添上自然是好。”


    季舒白取了瓷印,沾了印泥,重重一按后,将那张纸递给宋瑾。


    宋瑾将纸托在手心,一面看着上面的文字,一边慢慢等着墨迹变干。


    字迹工整,笔笔娟秀,像是官家的文书,而不是给宋瑾的一纸记忆。


    “大人,”宋瑾忽然发问:“三德者,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海大人不受重用,是否朝廷也觉得他过于刚强?”


    提起海瑞,季舒白刚刚恢复的面色又暗沉了下去:“朝廷用人,自有其法。”


    宋瑾又问:“若以三德分,大人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类?”


    季舒白眯起眼睛反问:“本官倒觉得此事应当问你才好,你觉得我该归于哪一类?”


    宋瑾想了想道:“正直。”


    “为何?”


    宋瑾道:“中正和平乃为正直,季大人拒绝为小人脱籍,是因为蓄奴本为朝廷所允,大人不能因小人与您相识,便*私用权力,助我脱籍,此为中正。小人因脱籍受苦,大人心生怜悯,日日要小人送点心至公廨,免小人更多苦痛,此为善良。善良者自然和平,所以我说大人应当归于正直。”


    季舒白无声笑笑:“我以为你会恨我。”


    “大人,事有对错,与恨无关。”


    季舒白还要问,恰逢小厮进了来:“大人,外头几位大人都等着您呢,该走了。”


    诸多疑问没有问出口,季舒白有些遗憾,却也不得不走。宋瑾利落地将那张纸叠好,揣入怀中告辞离去,直至离开府衙那条街,宋瑾那颗心才终于松了松。


    她在大街之上狂奔起来。


    三月的风,带着丝丝暖意,可宋瑾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那风穿过棉衣瞬间凉透,几乎将她的整个身体冻僵。等跑回食鼎楼,她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那眼泪被风吹着,在脸上划出数道泪痕。


    宋瑾坐到灶膛底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来,清楚地看见左下角写着“万历八年三月初五日”,季舒白那漂亮的红色花押几乎刺痛她的眼。


    她没敢细看下去,将那张纸塞进火红的灶膛里,明火遇着纸,瞬间燃透,红色的火光照在宋瑾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知道这场火终将在现实中燃起,而第一个被烧到的将是她自己。


    宋瑾对着火光发呆,没注意到一只脚冲她肩头踹来,踹的她人往地上一倒。


    “一大早的出去了就不回来,不知道要杀鸡啊?午时就要送出去的鸡,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耽误了时辰你来担责嘛?什么东西,给我外头杀鸡去!”


    第60章 我真的是太想活着了。


    自那日之后,宋瑾便没再见过季舒白,因为他忙,更因为宋瑾躲着他。


    她不想见他,反正早晚要见的,何必自己凑上去呢。


    何况,她那么狠毒。


    更何况,这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她不想有任何心软的时刻。


    这一天来的很快,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宋瑾正在后院里刷碗,季舒白穿着官服,领着皂隶,怒气冲冲闯入食鼎楼。


    “给我拿下文子晋!”


    食鼎楼里的食客四散而去,宋瑾被人从后院里两脚不沾地地提出来,指尖上滴滴答答,面色却十分平静。


    季舒白站在她的对面,一双好看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将人带回衙门里,本官要亲自审问。其他人给我搜,所有纸张全都带走,一张不许留下!”


    食鼎楼里顿时尖叫连连,一片混乱。


    宋瑾叫人抓到了衙门里,不是过堂,而是带进了一间用来审讯的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中她还是看清了周围摆放整齐的刑具。


    直到这一刻,宋瑾才终于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腿软。


    没有罪名,皂隶们直接将人绑在了柱子上,有典吏过来问话。


    “这是何人?什么罪名?”


    “原先食鼎楼的掌柜,叫文子晋,季大人叫抓的,他会亲自来审。”说罢人便走了,只留下一个典吏面对吓到嘴唇发白的宋瑾。


    “所犯何事?”


    那典吏问话,宋瑾却不答。


    “不说也无妨,等用了刑,想说的,不想说的,都会说出来。”说完又上下打量着宋瑾:“我瞧你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去的。”


    宋瑾也觉得,这一回她是熬不过去的。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季舒白从外头进来,独自一人,只手上提着一个包袱,上面沾染了不少泥土。


    当真是掘地三尺。


    典吏见人来,忙躬身拜见。


    “此人本官亲自审问,你出去。”说罢将那包银子丢在桌上,砸的哐的一声响。


    “季大人,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典吏有些犯难,季舒白却坚持:“一应后果由本官承担,与你无关。”


    昏暗的审讯室内只剩季舒白和宋瑾,四目对望,宋瑾不躲。季舒白原就严肃,此刻更多了些狠厉。


    到了这个地方,当真是人也是鬼,鬼也是鬼。


    宋瑾也要变成鬼了。


    “说,那张纸在哪里?”季舒白走到宋瑾面前,强压着怒火问。


    宋瑾却反问:“大人没搜到么?”


    “你是一定要将所有人都牵连进来才甘心么?”


    宋瑾撇过头去不答。


    “说,那道题目从何而来?”季舒白继续问。


    “什么题目?”


    宋瑾明知故问,季舒白更加恼火:“你那日骗我写下题目,就是为的今日,对与不对?”


    “大人错了,没有人想死,我也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


    “没有人要你死,是你自己找死!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何故这样害我?”


    宋瑾目光暗淡:“人杀鬼杀,被谁杀不是杀呢?若要我一生为奴为婢,供人驱使,我宁愿死在大人手中。”


    “死在本官手中,这便是你的所求么?”


    宋瑾看着季舒白那张因为过度愤怒而涨红的脸,问道:“若是大人杀我,不知会给我怎样的罪名?”


    季舒白怔了怔,罪名?什么罪名?宋瑾能有什么罪名?又该是什么罪名?


    宋瑾看着季舒白愣怔的样子,自顾自说道:“大人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现在便来回答大人。”


    “我乃柏家家生子,化名文子晋替主母在外经商,数月以来与府衙过从甚密,其中接触最多者乃是苏州府知州季昀季大人,其次单独见过监察御史罗元忠罗大人,还见过苏州府通判卢骏年”


    “你住口!”季舒白一声大喝,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宋瑾看着愤怒中的季舒白,突然笑了一声:“原来大人也会生气,也会愤怒,也会恨,也会怕。”


    “可大人又如何知晓我的恨,我的怕?”


    “大人官宦世家,进士出身,年纪轻轻便已是五品大员,光耀门楣,荣归故里,成为苏州府多少富绅家的座上宾。而我呢?柏家的家生子,生来是奴,死去是奴,生儿育女亦是奴,还只是个上灶的。在家中别说是家主,就是奴仆里头我都要低人一等,大人可曾体会过这种永永远远都低人一等的感受?”


    “所以你便害我?”季舒白气的眼睛发红,像是要吃人的兽。


    “我说过,事有对错,与恨无关。可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到底谁说了算?洪武皇帝恢复人殉,多少宫人枉死,百年后又取消人殉,不妨大人来告诉我,这人殉究竟对还是错?这洪武皇帝到底是对还是错?你敢说么?”


    宋瑾开了口,便再也停不下来。


    “所谓皇建有其极,就是独裁,就是专政,就是一家之言为最大,谁也不能反对。我是柏家的奴婢,认柏家为主,你读书多年,参加科举,出仕为官,自以为高人一等,也不过就是个高等奴婢,是皇家的奴才,你就是个笑话。”


    “你住口!”季舒白气的身子发抖,转身自案台上抓起一根鞭子,指着宋瑾喝道:“你若再敢胡言,休怪本官对你动刑!”


    宋瑾看着那根残留着血迹的鞭子,呆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大人是打算将我打死在这里么?”


    季舒白抓着鞭子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抓不稳。


    他只是个文官,还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刑。


    “大人既要动手,又何必等待?只是大人可曾想过,若是我死在这里,大人如何交待?那张纸,若是叫人拾去,后果谁来承担?”


    “先不说季大人,申大人已经快五十岁了吧,若是我没有记错,他也是长洲县人,与大人乃是同乡。”


    季舒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从气得发红变得毫无血色。


    “听闻今年的探花变状元,不知道朝中百官作何感想,有些人当真能一手遮天么?”


    “你住口!”


    季舒白狠狠挥动手中鞭子,只听得啪的一声响,鞭子抽打在宋瑾身上。


    四月的天气,衣服并不算单薄,宋瑾尚能承受得住这一鞭子。只是不巧,那鞭子尾巴扫在了宋瑾的脖子上,一条红痕立时出现。


    “为何?到底是为何要用这下作的手段来对付我?”


    宋瑾忍着痛反问:“若是大人身在我的位置,一生为奴,不得读书识字,不可考取功名,不许与良人通婚,大人是否也要告诉自己安分守己,不可逾矩?前朝称奴为驱口,到我朝才改呼为奴,说白了,在世人眼中我们不过是供人驱使的牲口,若是人人皆可践踏与我,我又何谈自尊自爱?”


    “大人问我为何出此下策,做出这些陷害忠良的事来,不过是牛马不想做牛马了而已。”


    “大人,”两行眼泪从宋瑾眼中滑落:“若要我死,可会给我应有的审讯和罪名?”


    “罪名?”季舒白喘着气发问:“你要什么罪名?我问你当日那场火可是你所为?”


    宋瑾道:“当日那场火实非我所为,但若不是有人替我点燃,我也会那么做的。于大人而言,纵火燃屋罪大恶极,于我而言,那却是我唯一能向主母表忠心的机会。我要走出去,我要变成有用的人,我要攒银子赎身脱籍,我就是想离开那个院子,过一过人的日子而已。”


    说到最后,宋瑾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出来。


    “人的日子?在你眼里,什么才叫人的日子?”


    宋瑾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答道:“吃的上饭,睡的好觉。春天出去看春花,夏天在家吃棒冰,秋天院里扫落叶,冬天怀中抱火炉,这就是人的日子,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季舒白觉得身子发软,宋瑾所要的日子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谁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可是又有多少人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上月初五大人休沐,与友人同行踏春,想必见过极好的春光。可惜了,那漫山遍野的春光与我从来无关。只因为我是奴,我要听从主人的话,我要从早做工到晚,我起早摸黑杀鸡煮鸡,我的一天都围着灶台打转,可我不甘心。”


    “我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从食鼎楼到公廨的那段路,在那段路上没有开水烫过鸡毛的气味,有时候我甚至能闻到花香。”


    “大人可知道身上永远有鸡毛的味道是何感受?”


    宋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下来,眼神呆呆地看向门口,像是在质问,又像是陷入悲伤的回忆里。


    “你以为这种日子以后还会有么?”


    宋瑾木然地眨眼:“不会有了,得罪了季大人,当然什么都不会有了。”


    宋瑾转过头来看向季舒白:“临死之前我只求季大人一件事,给我应有的罪名和审问,而不是让我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大人可敢?”


    季舒白瘫坐在椅子上,头低垂着,叫人看不清表情。


    他最怕的事情。


    “什么三德,什么正直,不过都是你的手段罢了。”季舒白茫然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绝望的笑容:“你在逼我。”


    宋瑾眼眶发烫:“若是能选,谁不想好好做人?”


    “可你”季舒白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牵连太多无辜,你罪不可恕!你做出这种事情来,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么?”


    “愧疚?”宋瑾嗤笑一声:“昔年成祖皇帝夺位,太常寺卿黄大人效忠建文帝,密谋举事,结果被俘,满门皆斩,女眷受辱,又被送入教坊司,自己更受车裂之刑。可到了仁宗皇帝时,又大赦,为其平反,放出官奴成为良民。季大人你来告诉我,黄子澄到底有罪没罪?成祖皇帝他愧疚不愧疚?”


    “洪武皇帝创建我大明王朝,可是之后呢?那些功臣杀尽了杀绝了,杀到血流成河了。季大人,你告诉我,谁曾愧疚过?”


    “于大人而言,我不过是千万个家奴之一,于我而言,大人不过是这大明王朝被冤死的无数亡魂之一。大人觉得无能为力,我也觉得不必愧疚。”


    季舒白坐在那里,任由宋瑾一声声质问着,神情没有了刚刚的激动与愤怒,反而平静了许多。


    “你不是要脱籍,你这是要拉人陪葬。”


    “不,季大人,我真的是太想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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