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双眼睛跟着那刀刃在走


    这一年是1580年,从时间上来说,距离二十一世纪也不过四百来年,又恰逢盛世,富裕人家,接待的又是贵客。


    同二十一世纪一样,这样的主人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要显摆。


    上一世宋瑾就因此在餐桌上吃到了不该吃的野味,这一世跑来跟季舒白长见识,这一下也确实长了见识。


    她见那人将小羊牵至院中,四蹄用绳索固定,不远处架起火来。


    小羊不大,数月的年纪,毛色雪白,嘴唇粉红,是只很好看的羊。此刻正睁着一双眼睛站在那里,时不时扯动一下四肢,发现扯不动之后,咩咩叫了两声。


    一个厨子模样的人手持一把巴掌长的短刀走至阶下,笑意盈盈地问:“诸位老爷,想吃哪块?”


    那刀刃折着日光,几乎刺到宋瑾的眼睛。


    桌上有人道:“季大人,这吃羊,就得选后腿上方的一截肉,最是鲜嫩。这羊又小,肉不柴,现挖现烤,实在美味。”


    一根筷子从宋瑾的虎口处滑落,先是跌到桌上,接着滚了几圈直坠到地上弹了几弹,方才停下。


    这点声响没有给任何人造成困扰,只有一个下人走了过来,先捡起筷子,又取走了宋瑾手中那支筷子后,重新换了一双递给宋瑾。


    然而宋瑾一直没接,她的一双眼睛跟着那刀刃在走。


    那刀刃闪着银光,正一步步逼近那被固定住四肢的小羊。


    一只粗大的手抚上羊后腿上方的一处,耳中传来炫耀的声音。


    “这高明的厨子知道从哪里下刀,可以让这羊肉虽被挖,却依然活着。”


    宋瑾只觉得身子发麻,脑子告诉自己别看,可眼睛却失去了转动功能,她眼睁睁看着那手拂开一片羊毛,尖利的刀子划进肉里,鲜红的血液随着稚嫩沙哑的惨叫将宋瑾整个包裹。


    几个举人正极力夸赞这现烤羊肉多么鲜嫩,忽见原本一直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的宋瑾,一下蹦将起来,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夺路而逃。


    宋瑾几乎是逃难一般逃离了那方庭院,直跑到轿厅边的天井,她原想去扒那道门,结果还没跑到门边就呕了起来。


    胃里剧烈收缩着,一次次泛呕,将刚刚吃的吐了个干干净净,吐的她眼中含泪,脸泛潮红。


    有下人见了,忙扫地的,忙端水的,忙擦嘴的都动了起来。


    叫她意外的是,季舒白也跟了出来,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走到了天井的另一端跟他说话。


    “怎么样了?”季舒白眉头微蹙,看的出来是紧张,而不是嫌弃,让她好受不少。


    “我不想吃了”


    宋瑾说了句孩子气的话,也是实话,她吃不下去了。


    早知如此,她根本不会跟来。


    她想见的可以是雅,也可以是奢,唯独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个残忍。


    季舒白叹了口气,道:“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辞了人出来。”


    宋瑾站在天井中,看着众人忙碌一片,只有季舒白坚定地往里头去了,一时间竟有些感动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一时分不清是呕吐导致的,还是真的被季舒白感动至此。


    她在栏杆上坐下,明白里头还有一番拉扯,因此只静静坐等。


    轿厅两面有天井,天井两边都有门,门后连着游廊,往这庭院的各个地方伸去。


    一阵低声争执的声音自某个八角门后传来,宋瑾侧了侧首,细心聆听。


    “王管事,小的案吩咐送菜,这银子”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里着哀求。


    “银子已经结过了,休要废话。”是压低的音量的呵斥。


    “可是这才两钱银子,小的送的那些菜光本钱也不止这个数啊。”


    “什么不止,你说不止就不止?我说就值这些银子。今日我家有贵客在,你最好赶紧拿钱走人,若敢搅扰了客人,别怪我家老爷不客气。”


    “可是这”


    “这什么这?我家老爷肯吃你家的菜就是给你面子,往后你生意还要不要再县里做了?不想做了就去别的地方。赶紧给我滚。”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赶客,接着她便见一个满面愁容勾着腰的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双手捧了个什么东西,看见宋瑾后慌忙转身往大门口去了。


    跟着出来的是一个身穿香色深衣的男子,腰板挺直,看见宋瑾后先是一愣,继而眼神上下一扫,脸上立刻堆出笑意来,伸手打了个恭往里头去了。


    宋瑾猜是自己身上这件远山紫暗花缎子的直身衣起了作用。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宋瑾看见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原先一起被安排进去吃酒的从人都出了来,连青杉也不例外。


    紧接着,季舒白被那几个举人簇拥着出来,言辞间都是挽留,然而季舒白只是满脸歉意地坚定拒绝。


    几人走到宋瑾身边方才停下,有人递给两人各一张帖子:“学生今日招待不周,还请季大人见谅。”


    季舒白轻轻一笑,婉言谢过,早跑过来候在一边的青杉便伸手接过了那张帖子。唯独宋瑾,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干嘛,直到季舒白给她使眼色。


    “快谢谢高举人。”


    宋瑾这才伸手接了帖子:“多谢高老爷。”


    几人又是一阵寒暄后才把季舒白送出了高家大门,宋瑾跟在季舒白身边走走停停,从轿厅到门口竟走了好一阵子。


    她吐得脑子拎不清,心思也不在眼前的高家,进来时有多羡慕,如今就有多厌恶,那一张张开开合合的嘴唇就像那羊羔被生划开的口子,红红白白的令她恶心,胃里又在翻滚,因此一心只盼着早些走。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人坐到轿子里,才觉得肩上一轻,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总想起那红的白的血呲呼啦的,刺激的她差点要随了佛。


    真要说起来,宋瑾其实也杀过不少鸡鸭鱼鹅,但是杀归杀,求的是一个速战速决。


    颈部拔掉一小片毛,隔着皮摸到气管和血管,用手指挤到凸出,一刀下去,两管全断。一手抓脚,一手抓翅倒提起来,鸡脑袋下放一个加了盐水的碗,等一碗血衁积成,那鸡也没了性命,这才浇开水烫鸡拔毛。


    今日这种当着活羊的面,吃它身上剜下来现烤的活肉,她实在是做不到。


    但这是一道名菜,一道大菜。


    宋瑾觉得憋的慌,掀了轿帷往外看去,这才发现轿子并没有往县衙里头走,而是不知道去一个什么地方,眼下也没法问,只好又坐直了身子,将视线落在手上那张帖子上。


    帖子无封袋,就这么折着抓在手里,她打开了扫了眼,嘴巴渐渐张成圆形。


    帖子内容简单,上头写着酒席一桌,金华酒两坛,暗花缎两匹,羊一牵等等。


    这是一张礼品清单,酒席就算了,估摸着是觉得她没吃上,礼品也算了,反正用的上,可那羊一牵算什么?


    宋瑾的心咚咚直跳,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只数月的小羊,该不会


    该不会送她了吧?


    这是把她当活菩萨还是阎罗王?


    眼下也验证不了,宋瑾只得将那帖子这好揣进怀里,脑袋往外探去,并未看见礼品,估计是直接送到县衙里去了。


    轿子在城门边停下,宋瑾茫然地走出轿子,看见旁边停了好些马。


    “时辰还早,我们骑马去城外走走。”季舒白冲着她道。


    宋瑾“哦”了一声,乖乖走了过去。


    “你骑这一匹。”


    宋瑾看着季舒白指的那一匹,还是最矮小的那匹,她咬了咬唇,没有争辩,自己走过去准备上马。


    可惜这城门口没有上马石,她只能靠自己的腿上,可就算是最矮的那匹,她也上的有些吃力。


    那马被她扒拉的不舒服,脚下便不停挪动,这导致宋瑾龇牙咧嘴的半天,也没能成功上了那匹马,眼看那牵马的要来帮忙,就听季舒白道:


    “我来帮你。”


    说话间快步走了过来,一手掀起衣服下摆往后一撩,双膝微曲,一双大手掐着宋瑾的腰。


    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她的脸上:“准备上去。”


    不知道是季舒白力气大,亦或是蔓草的这副身子太弱小,那双手用力一提,宋瑾脚下一蹬,人就到了马背上。


    “缰绳别拉太紧,跟在我的马后面就好。”


    面对季舒白的叮嘱,宋瑾点了点头,可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递缰绳的人夫眼神怪异地看着她。


    宋瑾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下季舒白一个五品官会抱一个毫无官籍品阶的男子上马。


    床伴,宋瑾的脑子只能想到这个。


    那一瞬间宋瑾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宁可被人当做不检点的女子,也不想做季舒白随行的床伴。


    丢死人了。


    季舒白并未发现宋瑾的异样,走到前方蹬上一匹高大的黑马后便领着众人出发了,宋瑾也没来得及在不检点的女人和随行的男床伴之间困扰太久,一夹马肚追了上去。


    白日里城门大敞,从人早就给过文书,因此这行人出城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而城门之外正是夏日盛景。


    第82章 宋瑾又添了一刀子


    城门下放,众人从吊桥过了护城河,河的另一边一派热闹景象。


    各色小贩熙熙攘攘,赶车行人络绎不绝,茶棚酒肆挤挤捱捱,但是见到宋瑾这行人的时候都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原因无需细说,心中自明。


    一众人穿过人群,直到马匹走上宽阔的官道,立刻加快了速度,而青杉在不知不觉间向宋瑾靠近。


    “咱们去哪儿?”宋瑾问道。


    青杉一边控着马一边答道:“带你去江边玩。”


    宋瑾呆愣了一下。


    “带你”是什么意思?谁的意思?


    除了季舒白还能是谁的意思呢?


    宋瑾心中不禁有些雀跃起来,季舒白这人还是挺好的嘛。


    青杉口中的江,是吴淞江,水流自太湖出,一直流入松江府,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而进入上海的那段后来被人们称为苏州河。


    说起这条吴淞江,在大明时期也是作了不少乱,因此颇费了些功夫去治理。


    一行人骑着马,青杉贴在宋瑾身边,紧跟着季舒白,很快就到了吴淞江边。


    吴淞江没有宋瑾从前见的长江河段宽阔,但也属实不窄。


    高高的堤岸下是粼粼波光的江水,不远处可见杨柳飘飘,苍鹭闲步,低矮的草丛一路延伸到江边。


    视野开阔,蔚为壮观,宋瑾一下忘了刚刚的血腥场面,心里舒畅了许多。


    “跟着我,我们在堤岸上走走。”


    季舒白在前面说着话,青杉在后面叫众从人远远跟随,宋瑾轻夹了下马肚,追上了季舒白。


    两人打马并肩走着,季舒白看起来心情不错。


    “怎么样?好些没?”


    宋瑾还沉浸在小雀跃当中,有些害羞地“嗯”了一声,接着又问:“刚刚大人回去的时候,他们没说什么吧?”


    宴席当中跑路呕吐,估计这大明也不多了。


    季舒白淡淡道:“无妨,我跟他们解释说你没见过世面。”


    宋瑾:“”


    “哼!”


    装失败了。


    季舒白却笑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我还知道要几时才得脱身。”


    “原来你也不喜欢。”


    季舒白骑在马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搭在腿上,腰板挺直,双肩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摇晃着。


    他扬起下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夏天傍晚的蜻蜓尾翼点在平静的湖水上,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被西斜的太阳照的微眯,深蓝罗袍给他这个不算老的年纪增添了不少老成持重之感。


    所谓意气风发,大抵就是这样吧。


    一阵风气,卷起脚边的衣摆,季舒白的脸往湖心侧了侧,露出很好看的下颌线来。


    “永乐元年,浙西大水,户部尚书夏元吉上书治理疏浚,言吴淞江至上海县段,湖沙渐涨,几成平陆,治理困难,因此建议修改河道,这才保了许多年的太平。”


    “到先帝时,吴县和嘉兴一带频发大水,经过数年治理也不见好转。大约十一年前,当时的应天巡抚海大人也遇上了洪水,于是下令疏浚新河道,这才有了今天的样貌。”


    季舒白原先声音高昂,颇为兴奋,后来越说越低,越说越遗憾,结果说完也没听见宋瑾的声音,等回头看时吓了一跳。


    宋瑾听着季舒白的话,也是越听越遗憾。


    海瑞只当了半年的知府,便将吴淞江治理的差不多,而这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治理,结果竟未见半分好转,个中缘由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论起为官品德,海瑞有目共睹,论起做官之路,那更是有目共睹。


    只怕如今的海瑞,正在海南做泥腿子呢。


    要说遗憾,宋瑾觉得也不是,海瑞的为官之道便是一意孤行,别说在大明难以长久,就是上下五千年里,你也难找到几个时期可供海瑞一路高升的。


    对于海瑞,她没见过,于宋瑾而言,那就是一个史书上的名字,史书上的名字太多了,黑的红的好的坏的高的低的,宋瑾痛恨不过来,也遗憾不过来。


    她遗憾的是眼前这个人,跟她实实在在接触过,帮助过她的人,一起说过话,一起吵过打过闹过的人,对她而言,比史书上的名字要现实多了。


    季舒白在面前说着,她起先还听着,后来便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海瑞的命运她知道,那季舒白呢?


    那个季昀,历史上已经有个很有名的纪昀了,那眼前这个季昀呢?


    宋瑾看着季舒白,夏日的阳光也抵不住心底的寒意,鸡皮疙瘩爬满宋瑾全身,视线渐渐模糊,季舒白最后成了一个深蓝的影子刻在眼底。


    季舒白回头便看到了这一幕,宋瑾的脸上满是悲悯,像是神佛俯瞰众生的悲悯。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猜的第一个理由是:“你在为海大人遗憾?”


    宋瑾微微醒过神来,眼睛一眨,两颗眼泪砸了下来。


    她勉强堆起笑意:“不是。”


    “不是?”季舒白也挤出一丝笑意:“你之前不是很佩服海大人么?”


    宋瑾沉默了一下,重新找了个口子切入。


    “大人,我今日在高举人家见到一件趣事。”


    “趣事?什么趣事?”


    宋瑾道:“我在天井中等大人的时候,听见有人吵架,从话里听来是哪家酒楼的掌柜往高举人家送宴席所用的东西来,但是那管事只付人家两钱银子。”


    季舒白皱了下眉,问道:“你是觉得高举人没有付够钱资?”


    宋瑾想了想道:“没有付够是一定的,不过那掌柜似乎也不打算计较,就连遇上我的时候,都是躲着走的呢,倒是那不给银钱的管事,趾高气昂的。”


    季舒白长吸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有时候民不举,官不纠。这不是一个高举人的事情,也不是一个掌柜在吃亏,但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种规则。若是那掌柜一定要追究,银钱必能要回来,只是这生意,往后只怕更难做。我能为他做一时的主,却不能做一世的主。”


    他看了眼宋瑾:“你从前也是做生意的,可有遇上过这些?”


    宋瑾想了想后摇头:“不曾。”


    “你从商时间尚短,还有好些事情没有见过,慢慢来吧。”


    宋瑾慢慢想着,从前遇过哪些官商富绅,似乎也并不多,倒没有欠钱不给的情形。


    就像季舒白说的,她从商时间尚短,见识严重不足,那些曾经装进脑袋的规则,在这个世界未必通用。


    特权二字,不是说说而已。


    宋瑾想了想后,有些不甘心,决定继续下去。


    “大人可想听听我今日说的那个情妇的故事?”


    季舒白原先并不想听,可是宋瑾的表情轻松了些,猜她一心想说,便道了声好。


    于是宋瑾给他讲了茶花女的故事,一个依附在有钱人身上,靠着青春和美色换取金钱的故事。


    宋瑾说的慢,季舒白听的认着,直到宋瑾说完,他也没猜出说这个故事的寓意。


    “你想说什么?”


    宋瑾笑笑:“这个故事最有趣的点,不在于这个女人跟着男子走了,最后还为了这个男子放弃一切,只为成全他的名声。”


    “那在哪里?”


    宋瑾道:“在另一个版本里。”


    现实里,玛格丽特根本没有跟着阿尔芒走,她沉迷那种奢华的生活,没有听从任何人的说教,没有所谓的改邪归正,没有精神上的圣洁,那不过是作者在昔日爱人死去后的强行升华罢了。


    她就是在那种生活里一沉到底,直到溺死。


    关于茶花女的爱情,不过是一个男人求而不得的意1淫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季舒白听的眉头微皱,不大明白宋瑾想说什么。


    “我说,高举人就像茶花女,就像情1妇,就像吸血鬼。”


    宋瑾冷静说完,看着季舒白的眼睛忽然睁大,瞳孔震颤。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情1妇只找有钱人吸血,而高举人这种,吸的是穷苦百姓的血。”


    宋瑾又添了一刀子。


    “你疯了?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季舒白气的不轻,然而宋瑾没有停止:“难道不是么?牺牲底层百姓*的利益,来无限供养上层,就像那个情妇被有钱人供养一样,不过那个女子靠的是美貌风情,而读书人靠的是功名。”


    “这个国家是读书人在管,规矩是读书人在定,那利益自然在读书人兜里。”


    “不是读书人来管,那该谁来管?你么?”季舒白呵斥道:“我华夏文明自建立起便是读书人在管,若是连书”


    “有什么了不起的,从神话里的尧舜禹到如今的皇帝,都改朝换代多少回了,明明就管的稀烂。”


    宋瑾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眼看着季舒白气的胸腔都胀大了几个尺寸。


    “你是要说我们如今做的这些,都是在白费工夫么?你是不是没见过从前的日子,以为今日的太平安稳都是理所应当的?”仅剩的教养让季舒白压着火气说话。


    “浙西洪水你不曾见过,倭寇进犯你不曾经历过,播州吐司和建州女真就没有安分过。你打小生在苏州,住在柏家院中,以为身为下人,成为奴婢便是最痛最苦的事情,可你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么?你以为眼下的太平繁荣都是天然可得的么?”


    季舒白越说越恼火,宋瑾眼中蓄泪,她本意不是如此,却越说越错。


    “大人,我不是要同你说这些”


    “那你想说什么?”


    宋瑾咬着唇,此刻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索性一狠心道:“我要说的是,眼下有钱人已经赚的差不多了,该停一停了。若是大人办不到这一点,那就应当及时抽身,不要与旋涡中人混在一起,以免将来惹祸上身。”


    宋瑾想了许久,她想季舒白这样一个人,若是将来折戟,那会栽在哪里。


    张居正,这就是宋瑾的答案。


    没记错的话,季舒白是张居正推举的,而张居正死后遭遇清算,就如他上位时清算附丽高拱者一样。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臣子也不例外。


    她记得起算张居正时,轻则调任,比如戚继光,重则丢命,比如张家子嗣,当然也有因此受益,得以重新启用的,比如海瑞。


    至于季舒白在哪个位置上,宋瑾只能肯定不在最后一个位置上。


    “什么叫旋涡中人?”季舒白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宋瑾说是为他考虑而降下来:“身在官场,你以为想独善其身便可以了么?你好像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利用我的。”


    季舒白一下戳中了宋瑾的痛点,她没有想到自己做的缺德事有朝一日会被拿来否定自己的观点。


    眼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季大人,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可你也算不上多正直,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凭什么来告诫我离旋涡远些?你何尝不是我的漩涡。”


    宋瑾无言以对,心口骤然收紧,整个人都被一种悲凉笼罩住。


    “今日这些话,我不同你计较,往后再提,别怪我同你翻脸。”


    说罢勒马掉头,将宋瑾扔在那里便往回走,宋瑾只得掉头跟上,奈何技术不佳,落后了好大一截。


    两人一场对谈,话说了不少,太阳也开始靠近西边山顶,江面从银光粼粼变成浮光跃金,黄昏近在眼前。


    都说黄昏时候人会产生恐慌感,那是人还住在山洞时留下的远古记忆,预示着外面不安全,该回家了。


    可宋瑾的家在哪里?那个用白炽灯击退黄昏恐慌的家遥不可及。


    宋瑾打马在堤岸上,来时心中有多雀跃,如今就有多荒凉。


    她伏在马上,泣不成声。


    第83章 这不是在骂老夫吧?


    季舒白好心带宋瑾出来散心,结果散的一肚子火气,因此埋头只顾往前走,根本不管后头的宋瑾。


    青杉跟在后头,看着自己的主人面色极差,料想二人吵架了,忍不住回头去看宋瑾,谁知道宋瑾落后一大截,身子趴在马上,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双肩打着颤。


    没法子,他掉了个头去找宋瑾。


    城门关上前回城最要紧。


    不过两鞭子,青杉已到了宋瑾面前:“你怎么又哭上了?”


    宋瑾哭的伤心,根本没答话。


    “快别哭了,回去要紧,我家大人面色不好,我今夜定然难熬。”


    宋瑾听了这个话,从马上爬起来,满脸湿漉漉的。


    “你又惹我家大人了?”


    宋瑾抽噎了两下,还是没答他。


    “你惹他干嘛,这不是害我嘛。”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主子黑脸,下人遭殃。


    哪知宋瑾一听青杉说自己害他,心里一下委屈上了,两眼一闭,小嘴一张就是嚎。


    眼泪哗啦啦的下来,根本止不住。


    青杉见状也急了:“唉,你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咱得回去,回城里去,我家大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青杉一提季舒白,人就到跟前了。


    宋瑾哭的起劲,根本没看见,青杉忍不住靠近,用手肘捅了捅她,宋瑾这才睁眼去看,迎面便是季舒白一张冷脸。


    她立刻收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下,什么眼泪,什么委屈,什么嚎丧,此刻都咽了回去。


    “去前面。”


    季舒白冷声下令,宋瑾乖乖的打马走到前头去了。


    等走到随行从人身边时,那简直是接受检阅一般地被众人审视,她埋着头只当看不见,径直往前去了。


    一路无话,只是回了县衙公廨后,宋瑾见到了新的难题。


    高举人给她送的那些东西,按照帖子的数量一一送到了她所住的屋子。


    酒席布匹什么的还好办,问题是那一牵羊,真的是挨了一刀的那只羊,给宋瑾看的又委屈又窝火。


    一个一个来处理。


    酒席她一个人吃不了,便留了几个喜欢的小菜和一坛子酒,剩下的都送给了一路跟来的从人。


    暗花缎子她自己收了,羊拴在院子里,用两道菜从膳房换了蔬菜来喂。


    于是这天夜里,宋瑾抱着酒坛子在院子的一头喝酒吃菜,羊趴在院子的另一头啃青菜。


    宋瑾越想心里越不舒服,难得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居然给这么一顿骂,以至于她心里难受至极,酒也喝的没分寸起来。


    等月上中天,她人早迷糊了,自己滚进床上睡觉。


    她面朝里头墙壁,想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该说都说了,你自己要往上撞,可怨不得我。


    她面朝外,又想他好歹帮过自己,不像史书上的人,是个干巴巴的名字,自己是不是应该知恩图报一下?


    她翻了个身,王八蛋,他骂我!


    她又翻了个身,刚刚是不是说的太委婉了,他没听懂啊?


    宋瑾在床上摊了半夜的煎饼,终于在酒劲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等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时分。


    她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醒来时早就饿的不行,忙跑去膳房找吃的。


    这一日的膳房尤其热闹,诸多厨子齐齐上阵,每个灶膛里都红通通的。


    “今儿什么日子呀,厨房这么热闹?”


    宋瑾随口一问,有个婆子转头答她:“来贵客啦,知县老爷叫好生伺候呢,你也能享个口服了。”


    一句话勾起了宋瑾的兴致,在她看来季舒白就是贵客,可是这婆子口中说的明显不是他。


    “是哪方贵客呀?”


    “是潘大人,从前在京中做的好大的官。”


    宋瑾撇撇嘴,这不跟没说一样嘛。


    “什么官啊?多大的官?”


    宋瑾挤牙膏一般的问,这一回开口的人就多了。


    “潘大人啊,礼部尚书潘大人。”


    “对对,就是他,我听我家老汉说了,人家可是嘉靖二十年的榜眼,厉害着呢。说这次出门啊是来玩的,路过咱们这。”


    “说起来咱们这里还没接过这么大的官吧?”


    “人家来了也不住咱们这儿呀。”


    “说是如今不当官了,出门散心来着。”


    “当了大官就是好,都不做了咱们老爷还当贵客一般待。”


    “你叫你儿子好好读书,将来也考个榜眼,到时候咱们老爷也把你供起来。”


    “哈哈哈——”


    宋瑾脑子里转了一圈,礼部尚书潘大人,很快就有一个名字跳出来。


    潘晟。


    宋瑾一拍大腿,拔腿就跑。


    活古董,她高低得见见。


    然而跑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气喘吁吁道:“妈妈,给我来碗面吧。”


    吃饱了再去,再说了她还没打听到住哪个屋呢。


    宋瑾一边吃,一边跟婆子们聊天,七嘴八舌的也就打听的差不多了。


    潘晟为人和气,很讨下人的喜欢,一点没有大官的架子,随和的很。


    致仕以后回了老家,还经常捐赠施与,所以名声极好。


    最后一点,此人样貌俊伟,老了也是个帅老头。


    宋瑾就是因为这些,所以才会在翻看历史的时候多看了此人的资料一眼,因此记住了这个人物,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要见上了。


    宋瑾打听的差不多,却把激情给打散了,因为青杉给她科普过,这种做过京官的榜眼,那不是她能随意见上的,此刻季舒白跟知县一定都在作陪,她去端茶递水还不够格呢,索性吃完后顺了几颗青菜回屋喂小羊去了。


    那羊的情形不大好,后腿受伤,基本是趴在地上吃东西。


    宋瑾又没有药,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兽医,这大热天气只能拴在树荫下。


    作孽的很。


    看着它吃完了青菜,宋瑾又喂了些水,心里盘算着这羊的去处,却始终没有答案,只能在心里不断骂高策狗东西。


    带是带不走的,养是养不了的,高策给她这只羊,不是觉得她心善,让她救下这只羊,而是要宋瑾亲自去杀这只羊。


    宋瑾越想越火大,恨不得把那高策变成绳子打个结儿,再扔在地上狠踩几脚。


    宋瑾就这么在院子里干耗着,一直耗到约莫申时,宋瑾猜着那头应该热闹完了,这才悄咪咪地出了门,去找她那活化石。


    比预想的简单些,一个是宋瑾跟在季舒白身后混了好些日子,在县衙里混熟了,昨夜又请了酒席,大家对她都挺客气。因此稍一打听便知道那潘大人正在花厅里玩耍呢,于是宋瑾拔腿往花厅去了。


    快到花厅时,宋瑾放缓了脚步,扮做君子模样,缓慢走近。


    远远的,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轻快,说的什么“暗香疏影”,什么“梅花三弄”,似是一个少女,还有一个老人在玩耍。


    她靠近些,从推开的窗户边往里看去,就见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男子装扮的人在玩牌。


    那年轻男子


    宋瑾差点儿笑出声来,跟自己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而且那女子肌肤娇嫩,唇红齿白,声音又甜,比她还不像个男人。


    她猜那背对自己的老人便是潘晟,看那身影并未发福,头发花白,侧面可见有留长须,声音洪亮,应当还算健康。


    宋瑾记得他,清算张居正时被弹劾的官员之一。


    只不过很庆幸的是当时他已致仕,张居正病逝前举荐了他,因此又被召回。结果还未到京任职,张居正便已去世,而他在路途中遭遇弹劾并被罢免了官职。


    说起来他算幸运,只是多走了一段路而已,并未受到贬官调任之类的影响。


    宋瑾看的有些痴,一时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惊的宋瑾一跳,连带着将那窗户也撞的一声响。


    这下好了,各个都看见了她。


    “是谁呀?”潘晟在问。


    季舒白走了出来,递给宋瑾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


    两人进了门,季舒白才拱手道:“学生舒白路过此地,打扰老师了。”


    说罢又给了宋瑾一个眼神,宋瑾连忙拱手接话:“晚生陆瑾,参见潘大人。”


    宋瑾说完话,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就听见一个甜腻腻的声音道:“呀,又一个叫您大人的呢。大人,大人,哈哈哈——”


    宋瑾猜那女子与潘晟关系极好,不然也不至于这般开玩笑。


    潘晟果然没去介意,声音慈祥的很:“你少打趣老夫,你刚刚还说要去更衣,现在老夫有人陪了,你快去快去。”


    说完招呼季舒白和宋瑾坐下:“你们二人来陪我玩,免得她老抱怨我。”


    那女子掩着唇笑,宋瑾看着桌上那红点白点的牌,却笑不出来。


    她不会玩,二十一世纪的牌九炸金花她都一律不会,最多只会数点数,眼下这牌要她陪玩,她也呆了。


    那少女倒是伶俐,瞧见她呆滞的模样便猜是不会玩,因此笑道:“我瞧这位小公子有些为难呢,祖父,要不咱们玩简单的吧。”


    “你又不玩,还这般啰嗦。”


    “祖父~”


    宋瑾听出来是祖父和孙女,都说隔代亲,这潘晟也是惯这孙女,便依了她。


    玩法很简单,先各摸三张牌,然后行令,令的规则是一个词牌名,两个骨牌名,接一句西厢,随后翻牌,若是抽中了喊的骨牌名便要喝酒。


    简单的很,然而宋瑾既没背过西厢,也不知道骨牌名,尴尬地坐在那里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若面对的是季舒白,她也就老实说了,可是眼下是打着门客的幌子,面对的是潘晟,她也不敢胡编,因此老实道:“晚生不曾研读过西厢,所以”


    “呀,稀罕呀,呵呵呵~~~”


    那少女爱笑,银铃一般的声音,很是好听:“你说巧不巧,偏生我此次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西厢在身边。”


    说完便叫下人去她房中取,接着又问宋瑾:“你可别说这骨牌你也不识得。”


    宋瑾缓慢地龇了下牙,尴尬无比,那少女这回终于也笑不出来了。


    这才是个少见的小古董呢。


    “要不就由学生来陪老师玩吧。”季舒白开了口,打算让宋瑾就此下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然而潘晟却不这么觉得:“不会玩就教嘛,又不难。去,我屋里就有一本牌谱,去取来。”


    吩咐完又冲宋瑾笑着道:“我们两个正常玩,你呀摊着书玩,多玩几局也就会了。”


    宋瑾心里一口气瞬间舒畅了。


    少女退了出去,桌上只剩三人。宋瑾的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牌谱,一本西厢,还好脑子里有词牌名存储,不然她一个985毕业生要在这里做文盲了。


    三人依次摸牌,潘晟最先,只听他念:“乳燕飞,桃花落,飞遍那九溪十八洞,恰似神仙归洞天。”


    宋瑾听罢有些想笑,这词倒很符合他的性子和当下的情形,致了仕,自由自在的,可不是神仙归洞天嘛。


    牌翻开,宋瑾还在翻书核对,潘晟已经笑道:“没中。”


    宋瑾慌里慌张的再找自己适用的词,季舒白已经开始了。


    “竹枝子,三分明月,萤火傍人飞,能消几度黄昏。”


    埋在书间的宋瑾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向季舒白,季舒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扫了一眼,便去掀牌。


    就那一眼,宋瑾觉得冷漠疏离,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在骂她。


    一个依靠他才能装出个有良人身份的人,可不就是萤火傍人飞嘛。


    一个天天谎言挂嘴边的人,能装几日呢?“能消几度黄昏”真是贴切。


    宋瑾憋着火,咬着唇去翻书,也不管季舒白中没中,终于攒出一套骂人的词来。


    “比目鱼,双飞燕,一双老眼花前暗,竟看不清珠帘掩映着芙蓉面。”


    这话一出,季舒白摸牌的手也顿住了,这可不就是骂他眼瞎嘛,来来回回见了那么多次,愣是没认出她是个女子。


    然而此间实在不好发火,只听他轻叹一声,继续摸牌。倒是一旁的潘晟,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轮番转,末了问了一句:


    “这不是在骂老夫吧?”


    “不不不不是,当然不是。”


    宋瑾忙不迭的解释,连话都不会说了。真是误伤,光记得骂季舒白眼神不好,忘了对面真有一个老花眼在。


    潘晟如传闻中的好性子:“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不然啊就是欺负我老人家。”


    说完似乎反应了过来,又问宋瑾:“那你骂谁呢?”


    他把视线落在季舒白身上,看的季舒白浑身不自在。


    “玩耍而已,并非骂人。”


    “噢哟,是吗?”


    明显不大信宋瑾的解释,可宋瑾也管不着了,掀了牌去看,果然中了一个双飞燕,于是端起酒杯豪爽饮下,辣的她眼睛直眯。


    这一关算是过了。


    那头潘晟早已摸完牌,此刻笑着往后接:“燕归来,桃红柳绿,莺飞蝶双戏,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


    说完又嘀咕:“哎呀不好不好,燕子归来时可见不着牵牛织女星。”


    宋瑾一下乐了:“不是玩耍嘛。”


    “对对对,玩耍玩耍,无需认真。”


    宋瑾听了这话,撇撇嘴,不知他是说给谁听的,但隔壁的季舒白一定没听进去,因为他在念:


    “玉蝴蝶,看中了锦屏风,却不知天生有别,叫添香的行者心焦。”


    宋瑾心中咯噔一下,骂我,这一定是在骂我,这绝对是在骂我!


    季舒白没去看宋瑾的眼神,自顾自掀了牌,好死不死,中了一张天生有别,宋瑾牙都龇出来了,一本书翻的哗哗响,引得那潘晟盯着她看,就听她念:


    “怨东风,跑马观花,不知蜻蜓怜晓露,定是个铁石人。”


    季舒白瞥他一眼,宋瑾瞪了回去,结果瞪的来劲了,居然忘了掀牌,季舒白使眼色也不顶用,最后只好伸手过来帮她掀牌。


    宋瑾没认出牌面来。


    “没中。”声音挺轻,宋瑾一时分不出好赖,只好将手边牌扔掉,再去抓牌。


    对面的潘晟看了半晌的戏,到此时笑了一笑,开口便道:“青莲池上客,柳岸杏花稀,殊不知这山水能媚人,就是铁石人也动情啊。”


    季舒白垂着个头,宋瑾咬着个唇,两个都不吭气,只觉得掌心麻麻的。


    潘晟戏了二人一把,乐呵呵地翻牌,自顾自地喝酒,季舒白只得接过去。


    “月中仙,瑶台观花,不见竹林二君子,原来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声音如做贼一般,低得要死,好歹宋瑾听清了,虽不是暗示她什么,但好歹没骂人了。


    两人尴尬间,那少女已经回来了,笑嘻嘻地在潘晟身边坐下。


    “耍的如何了?”


    潘晟没答话,只把眼神在二人身上一扫,那两个尴尬的都快坐不住了。


    那姑娘立刻反应过来,咯咯直笑:“如今轮到谁了?”


    轮到宋瑾了,她觉得脸上滚烫,还是得继续下去,只听她念:


    “鹤冲天,素崖丹壁,清云流霞,真似个玉堂人物难亲近。”


    说完也不敢看季舒白,自己去翻了牌,中了个清云流霞,又是一杯酒下了肚。


    运气真背。


    潘晟乐呵呵地看戏,到此时已经是逗二人的乐趣大过玩牌的乐趣了,两人毫无招架之力。


    “渔歌子,半江红,十二巫山不见君,真是天不与人行方便啊,哈哈哈——”


    “祖父,你接的不好”


    那姑娘刚要说什么,就见外头有人进来,在季舒白耳边低语了几句,季舒白便起身请辞,潘晟自然不会拦他。


    临走前,季舒白看了一眼宋瑾,又看了一眼她眼前的杯子。


    她酒量不好,他是知道的,喝多了必要出丑。


    宋瑾眨了眨眼,示意知道了,他才折身出去。


    眼看着他要走了,那姑娘捂着唇笑着道:“祖父,你应该让我接。”


    “你会接什么?”


    “我呀,就会接喜团圆,花花相对,恰如那莲蓬盛会,岂能怪黄莺儿作对。”


    “哈哈哈,对对对,成双成对,那谁是黄莺儿?”


    “指定不是我,哈哈哈——”


    季舒白人尚未走远,听见后头玩笑的声音,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宋瑾坐在那里也是一万个不自在,开别人玩笑她还行,被人抓着开玩笑,还是二对一,顿时板凳生了刺一般,她坐不住了。


    第84章 直接滚到床上去了


    眼看着这张桌上就剩她自己一个人,宋瑾担心自己应付不来,于是打算找个理由开脱。


    理由倒也简单,给他们调酒去。


    新鲜东西没见过,那少女好奇心又强,知道宋瑾不善玩牌,便做主由她去了。


    宋瑾脱了身,走出花厅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


    方子是一早就想好的,用甜瓜汁加冰,再配上酒,雪克杯没有那就不摇了,反正自己在家喝也没那些讲究。


    眼下正是食甜瓜的季节,县衙供给潘晟的自然不会少。宋瑾取了瓜,刨了皮,去了瓤,将中心甜软的部分用勺子刮下,单独用纱布过滤出汁水来。


    至于剩下偏硬的部分,则用刀切成小块,用石臼捣碎再过滤出汁来。


    她带着县衙的下人在厨房捣鼓出不少,又取了冰,这才一起端了回花厅。


    季舒白临时有事被人叫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他走到花厅外头,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一片。


    什么“夏云峰,火烧梅,烧出了半江红,苦了野田禾稻半枯焦。”


    什么“丑奴儿,遇到了公领孙,牛腰三尺粗,一顿吃下七八碗软蔓青。”


    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季舒白在外头听着,听得眉头直拧。乱行令也就罢了,关键是每一次行完他都听见潘晟说“我喝我喝”的声音,似乎怕酒被人抢走了似的。


    他加快脚步走了进去,这一看不得了。


    潘晟已经半个人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个空杯子。那潘姑娘就在边上坐着,脸上红通通的,眼神带着迷离。


    至于宋瑾,在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站起来了,好似正常人一般,可仔细一看就发现不对劲,眼睛直愣愣的,一只手还勾着桌沿,只怕一松手就要栽倒了。


    “你喝了多少?”


    宋瑾只轻轻摇头,并不张口答话,季舒白一下就知道喝多了。


    他赶紧招人来把潘晟送回去,潘姑娘则由她自己的下人送走,至于宋瑾,好似身子里长了根棍子,直愣愣地杵在那里,站得笔直。


    “可能走动?”


    宋瑾还是摇头不说话。


    季舒白一看,人喝傻了喝懵了,不禁长叹一口气后在屋里环视一圈,全是男子,只有潘姑娘身边带着女子,可是此刻也已经走了。


    他转头瞪了眼直愣愣的宋瑾,弯腰去抱人,可这人还抱不起来,一双腿跟脾气一样,犟的发直。


    季舒白敲敲她的膝盖:“放松。”


    宋瑾听话地放软了膝盖,结果这一放整个人都放掉了,软趴趴地一下歪在季舒白的肩上,两只手本能地就攀了上去。


    季舒白抱起人调整了下姿势,宋瑾也调整了下姿势,这一调整把季舒白给调整的愣住了。


    宋瑾胳膊架在季舒白的肩头,两只手臂环绕着脖子,紧紧抱住,一颗脑袋也往脖颈里钻去。


    起先还只是额头贴着脖子,后来鼻尖贴了上来,再后来连嘴唇也贴了上来,贴的季舒白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宋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鼻尖里钻进来一股香气,淡淡的,分辨不清,眼睛也睁不开,只能用鼻子去寻找,结果寻着寻着就寻到季舒白的脖子里去了。


    这个男人香香的。


    她就这么嗅着香气,窝在脖颈里,一动不动,任季舒白叫她怎么放松,她也没听见,最后季舒白只得硬着头皮抱着人出门去了。


    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季舒白和他怀里的人。


    见过抱人的,没见过这么抱人的,就说关系不简单吧。


    听说有些人就好这口,你看怀里那男人,那么弱小,跟个女人似的,一看就不单纯。


    单纯能带出来嘛?


    不用细听,季舒白就能猜的出来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此刻他身上跟要长针似的,浑身不自在,只得加快脚步往宋瑾的屋舍里去。


    宋瑾在怀里被晃的有些清醒起来,终于肯松开手,将脑袋抬起来,季舒白松了口气。


    “马上就到了。”


    宋瑾呆呆的,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再看看脸,眼睁睁看着一个鼻子变成两个鼻子,两只眼睛变成四只眼睛。


    季舒白的脑袋分了叉。


    宋瑾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季舒白的两颗脑袋,用力往中间挤压,誓要将那两颗脑袋合并到一起。


    “你干什么?”


    宋瑾没答话,一双眼睛又盯上了那一张一合的红唇,她好奇地伸出拇指摩挲了一下。


    软软的,滑滑的,凉凉的。


    “你别乱动!”


    季舒白气的不轻,几乎就要跑起来。


    宋瑾的视线离不开那双唇,红红的,不是很厚,唇角尖尖,唇峰明显,像是美工笔勾勒出来似的,实在诱人。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宋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往上一凑,眼看着就要吻上了,屁股上却传来一阵剧痛。


    季舒白实在恼火,不听劝把自己喝醉也就罢了,抱人回屋也罢了,可她把嘴唇都贴到他的脖子上了,还一路被人看着,眼瞅着就到了屋里,马上就要放到床上了,她又来抱他的脸,还用力挤,挤到最后居然还来吻。


    火的他双臂一抖,叫宋瑾在他臂弯里打了个滚,直接滚到床上去了。


    宋瑾摔了一下,面朝着墙壁又懵又清醒,心里还在疑惑到底亲着了没有时,背后传来季舒白的骂声。


    “你一个女子,怎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你你”


    “等你明日清醒了,我再同你算账!”


    宋瑾摸了摸自己的唇,怎么也想不起来亲上了没有,此刻又挨了顿骂,索性扯过被子盖住脑袋装睡去了。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又过了一日了。


    宋瑾连续两日宿醉,头疼还晕,起身后跌跌撞撞出去找水洗漱,结果刚折腾完就遇上一个文吏。


    “哟,陆公子,在这呢,季大人说你醒了后即刻去找他。”


    宋瑾宁愿还没醒。


    “哦,对了,季大人现下在潘大人处,你直接去潘大人那里哈。”


    那人说完还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瑾,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瑾宿醉是真,但不至于断片,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她昨天差点儿非礼了季舒白。


    说是差点儿,是因为她真的记不住亲上了没。


    此刻叫自己过去,定是要算账的。


    宋瑾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因此垂头丧气地往潘大人那屋舍里去了。


    潘大人屋里此刻人不少,除了厅里的,还有些个在卧房里。


    宋瑾打眼一瞧,县令和季舒白都在呢。


    怎么不给人睡觉呢?


    就在宋瑾伸长脖子朝里张望时,季舒白一眼瞥见了她,立刻快步走了出来。


    不妙,是要算账的架势。


    “我问你,昨日你们喝了多少?”


    宋瑾转动她那还不太清晰的脑子:“挺多的吧。”


    “挺多是多少?”


    宋瑾皱了皱眉,拼命回想昨日季舒白走后的情景。


    那酒挺受欢迎的,潘晟赢了要喝一杯助兴,别人输了要喝一杯作陪,起先还是酒盅,后来嫌弃不过瘾,换成了茶杯,酒壶空了自有人满上,压根就没停过,她根本记不住到底喝了多少。


    “不不记得了。”


    季舒白深深叹气。


    “不过应当没事,我也没事啊。”


    “你多大岁数?潘大人多大岁数?”


    宋瑾一听也慌了,脑子想着这一年潘晟该有六十多了吧?


    完了,该不会被她的酒给喝死了吧?


    眼看着季舒白重新进去,宋瑾也站不住了,跟在后头进了屋,视线穿过众人的肩头,她看见潘晟嘴唇微张,唇色发白,两眼紧闭,任身边人怎么推怎么唤都没有动静。


    这下真完了。


    宋瑾慌了神,身子发软,一下靠在了衣柜上,脑子不断想着这不对劲啊。


    按历史记录,潘晟在张居正死前被召入京,后来虽然没再做官,可还是活了好几年的,一直到七十多岁才作古,怎么今日就折在她手里了呢?


    宋瑾想,完了,历史路线被她给改了。


    等等!


    宋瑾想到一个新的可能。


    若是她真把潘晟给喝死了,历史记录也就改了,那是不是可以改掉更多?


    比如让李成梁直接干掉成吉思汗两兄弟,防止女真势力扩大。


    可叫谁去拿下建州呢?总不能让黑龙江变国外吧。


    实在不行就干掉万历那个崽子,掀了老朱那帮光吃不吐还巨能生的后人,她自己登基做女帝。


    可上哪里找人手来帮自己呢?


    宋瑾的脑子还不清醒,思绪一下从潘晟要死了蹿到了掀翻大明王朝,拿下建州女真,登基女帝,推翻封建制度,直到一阵咳嗽声传来,紧接着一群人叫唤:


    “潘大人?潘大人?你醒了?”


    女帝梦断。


    “嗯——”


    潘晟那双疲倦的眼睛,硬是被几人给吵的睁开了。


    “都在呢”


    “都在呢,您可吓死学生了。”


    “喝喝多了。”


    潘晟醒了,众人松了口气,宋瑾伸向万历的屠刀也收了回来,季舒白的眼神却看了过来。


    “跟我出来。”


    宋瑾垂头搭脑地跟出去了。


    季舒白在院中停下脚步。


    “往后做事能不能有些分寸?”


    “哦。”态度极好,一丝不辩。


    “你昨日喝了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


    宋瑾咬牙点头,季舒白简直想笑:“那就是说你记得昨日发生的事情,对么?”


    宋瑾立马摇头:“不记得了。”


    季舒白一双唇几乎抿成一道缝:“你倒撇的干净。”


    咬牙切齿的。


    “往后出门在外,不许你再喝酒。”


    宋瑾忙不迭点头。


    不知道季舒白是真信了,还是眼下没空去计较,总之宋瑾逃过一劫,直到青杉过来找她。


    “你又招惹我家大人了?”


    宋瑾抱着甜瓜啃,根本不敢搭腔。


    “你怎么总惹我家大人?”


    宋瑾也挺愧疚的:“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那你去哄哄呀,你是不知道我这两日挨了多少顿训斥了。”


    第85章 希望大人平安顺遂


    宋瑾自认不是个没良心的人,气到了季舒白她是认的,不只是非礼,也为了那日话没说清,引起诸般误会。


    可是真要去道歉,*她又怕了,本来那事一提他就火,自己再提岂不是更火,万一一把火烧着了自己怎么办?


    她抗季舒白的打击能力几乎为零啊。


    眼下青杉来找她,央她去道歉,让他有好日子过。她思索再三,决定去了。


    磨磨蹭蹭的走到季舒白的书房门外,宋瑾又停了脚步。


    “你倒是去呀。”青杉催她。


    “我想想要怎么开口。”


    青杉叹息一声,道:“你等着。”


    说罢转身离去,等回来时手上已捧着一盏茶了。


    “端进去,好好说话。”


    宋瑾端着一杯安吉白茶往书房中去了,季舒白只当是青杉进来,并未抬头,直到宋瑾低声说了句:“季大人,请喝茶。”


    季舒白茫然抬头:“怎么是你?”


    语气不善。


    宋瑾拉着脸,垂着头,默默将茶往前送。


    “找我有事?”


    “没。”


    “那就回去吧。”


    来都来了。


    宋瑾没走,将那杯茶伸到季舒白面前,半晌,被一双手接过,接着是轻微的一声响。


    季舒白没喝茶,而是摆在了一边。


    书房里安静无比,宋瑾杵在那里,缓缓开口。


    “大人,那日是奴家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希望大人不要生气。”


    她没听见季舒白说话,只听见桌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会子才有个声音传来。


    “知道了。”


    宋瑾心里头直叹气,这人真难搞。


    她站在那里不走,也不说话,季舒白翻看书卷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有不满,可有时候仅仅不满是没有用的,往后这些事情不要再提。”


    季舒白说完,眼看着宋瑾还是不走,只好补充道:“我说过,那日的事情不会跟你计较就不会计较,不用担心我会把你怎么样。”


    宋瑾心中五味杂陈,说他坏吧,他还挺好,说他好吧,脾气又大,动不动就发脾火。她一个奴,永远只有做小伏低的份,这让她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但她记得一件事,那就是青杉曾经给她讲过的阶级。


    依她的身份,能跟季舒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在这个社会来说,他对她已经是不只是包容了,而是纵容过了头。


    就是因为过了头,她才忍不住多嘴。


    季舒白表了态,宋瑾也没法继续说下去,只好扭过身子,怏怏地往外走去,心里准备的一堆话全都咽了下去。


    宋瑾心情不好,乱的很,一方面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应该巴结季舒白,毕竟连高策都要捧着他,将来自己若是有什么事,唯一能说的上话的,估计也就是这个人了。


    另一方面也知道季舒白这个人的性子不会喜欢她,她是棵歪脖子树,不招他待见。


    两相对比起来,宋瑾心中是有些自卑的,就像躲在角落的小丑不愿见光一样。


    看不见光还好,看见了就自卑。


    季舒白就是那个光。


    他们都读过书,幼儿园时期的宋瑾也曾立志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志向的人,一个会发光的人。


    可不知怎么的,她无声无息的就长歪了,如今还逼着季舒白跟自己一起歪,就连做好人好事都会被人怀疑心思不纯,她辩都没机会辩,季舒白压根不怪她,越发显得她小人了。


    过去三十年的时光教会她不要自辩,找准目标去冲就好了,流言蜚语都不必在意。可是当她知道季舒白的心里也有无限偏见的时候,她是想辩的,偏偏他不给机会,一张口就堵死了所有的路。


    宋瑾沉默着往外走,巨大的孤独感像是洪水一般袭来,顷刻淹没了她。


    如今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找个角落待着,莫名的,这一回她想躲起来哭。


    “陆姑娘。”


    季舒白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宋瑾茫然抬头,却发现自己还没走到门口。


    她有心事,脚下跟灌了铅似的,脑子里把前世今生都转了个遍,人还没有走出去多远。


    “有心事?”


    宋瑾茫然转过身来,看见季舒白的表情认真的很,木讷地点头:“嗯,有心事。”


    季舒白合上手中书册,道:“坐下说。”


    宋瑾呆呆挪到下首一张背对着窗户的圈椅上坐了。


    “怎么回事?”


    季舒白好心,宋瑾却开了不了口。


    说什么?说自己不被人理解觉得很孤单么?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坏么?说想季舒白再对她好点么?


    “想家了。”


    季舒白叹了口气:“过两日我们便去吴江县,到时候我加快些,很快就能回去。”


    宋瑾没的话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季舒白闹不明白。


    “到底是怎么了?”


    诚实这东西很神奇,你不稀罕的时候说扔也就扔了,等稀罕的时候想捡,却怎么也捡不回来。


    她没办法对季舒白说实话,季舒白自然关心不到地方,可她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实话。


    她注定孤独。


    宋瑾回答不了,季舒白的眉头蹙起,他可不大会猜女人心思。


    “是我之前太凶了?”


    宋瑾摇头。


    “是谁为难你了?”


    宋瑾还是摇头。


    “是我那日说的太过了?”


    宋瑾抬起了头,眼睛里带着异样的光,是眼泪混合着希冀的光。


    “是你误会我了。”


    凶不凶的还是其次,无法解除的误会才叫她憋屈。季舒白的身份让他完全不必在意宋瑾的小小冲撞,就像百万富翁不介意丢了一块金子,而乞丐无比珍惜手里拿块脏馒头。


    宋瑾极想验明正身。


    季舒白一愣:“我哪里误会你了?”


    “那日在吴淞江边,你误会我的话了。”


    季舒白想起来了,那日她骂高策是吸食底层百姓鲜血的鬼,骂读书人一心为了利益,不顾百姓死活,还劝他若是不能改变这些,便离远些。


    他不觉得这是个误会,她骂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来的误会?


    “你倒说说,怎么个误会法。”


    宋瑾又哑了:“我说了,你又该骂了。”


    “所以还是你说话难听。”


    宋瑾吃瘪,垂着头不说话,又哭将起来。


    季舒白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那日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宋瑾这才开了口:“我不是要骂人,我是我是觉得我是觉得眼下这情形有些眼熟。”


    “哦,哪里眼熟了?”


    宋瑾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季舒白,盯得他心里发毛。


    “大人可曾听过霍光?”


    季舒白搭在桌面的手指指尖一颤:“你什么意思?”


    宋瑾又垂下头去:“不能说,说了大人要问我的罪。”


    季舒白这才明白宋瑾那日绕了天大的一个弯子,愣是到最后也没绕到正事上去。


    因为不能谈,或者说谈起来风险太大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宋瑾惊了一跳,还以为他又要来骂自己,结果就见他径直走到门边唤来青杉。


    “门口守着,有人过来先通报。”


    说罢将门关上了,这才坐到宋瑾对面:“你继续说。”


    宋瑾有些不大适应。


    季舒白一身蓝色官袍,面向窗户坐着,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里。又因为门被关上了,屋内光线变暗,使他看起来像是被调过清晰度的老旧电影。


    古朴又清晰,熟悉又痛心,像记忆里不可追溯的旧日时光。


    “大人不觉得,我朝有些人的情形,很像当年的霍光么?”


    季舒白沉默着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双手微微捏紧了些。


    “论权势,霍光既立帝也废帝,不可谓不大。论恩情,刘病已流落民间数年,只因为他的推举,便重登帝位,不能说不重,可是结果呢?”


    结果人尽皆知。


    刘病已改名刘洵,登上帝位,委政于霍光。


    说是委政,不过是个说辞,他必须得委政,不然就是第二个刘贺,不足一月便被废掉。


    宋瑾最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这个人不过是依仗哥哥霍去病的权势得以在长安施展拳脚,后来再看,才发现此人计谋深远。


    说到权臣,人们印象总是计谋高深,嚣张跋扈,吓的皇上也不敢说不,实际上确实如此,但又不仅仅是如此。


    论计谋,他能在立帝时留下把柄,以至于说废就废。


    论嚣张,显敢毒杀皇后,硬是把自己的女儿变成皇后。


    但又不仅仅如此。


    史书记载此人稳重少言,在武帝晚期获得信任,成为钦点的辅佐大臣之一,后来又在与上官桀的权利对抗中不落下风,最终获得胜利就很已经说明问题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避免死后被灭族的命运。


    季舒白不赞同:“当然不一样。霍光虽然老成持重,但霍家族人却并非如此,若是霍显不去毒害皇后,未必会招来这等大祸。”


    “大人认为宣帝是在霍光死后才得知许皇后死亡的真相么?”


    季舒白一时哑口,宋瑾又问:“换个问法,若是宣帝早已知道真相,你认为他会发怒么?若是不知道真相,为何霍光死后他便很快就知道了真相?”


    季舒白的瞳孔肉眼可见的震颤。


    因为权利顶端的人,永远在被人记恨。


    活着的时候不能耐你,但死后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霍光从风光大葬,到族人被灭,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两年,恰恰是张居正死后到被抄家的时间。


    历史总是这般巧妙。


    “不不会的,你少危言耸听!”


    季舒白起先还坐的悠闲自在,双膝大张,两臂搭在圈椅的扶手上,此刻已经显出慌张的神色来,连膝盖都微微并拢了些,双手有些紧张地捏住膝盖。


    这句话不像是说给宋瑾听的,更像是拿来给自己加油打气的。


    “先不论首辅大人深得太后”


    季舒白说到这里忽然住口,要知道宣帝时期的太后可是霍光的外孙女呢。


    他立刻改了口,像是要说服自己:“首辅大人还年轻,况且权势也没有大到霍光那般,什么立帝废帝,军权在握,他威胁不到陛下。”


    “他与戚将军李将军不熟么?”


    季舒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语气也开始混乱:“不会的,皇上年幼,统领百官,整治朝纲还需要依赖首辅大人,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都说天子是龙,先不论真假,可若真是龙,又如何能接受一直依赖旁人,除非他是个不中用的。”


    “你——”


    对季舒白而言,辱骂天子乃是大罪,可到了此刻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


    “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大恩,如大仇。”


    季舒白闭上眼,双唇颤抖着,试图想出一些话来反驳宋瑾的观点,然而越想越发现宋瑾说的有理。


    “不会的,不会的,如今不一样了。”


    他缓缓睁开眼,身上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局势可能会不一样,但人心,千年不变。”


    宋瑾幽幽的出声,给他心中的想法判了死刑。


    “我本不该给大人说这些,也不适合说这些,只是大人有恩与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人的。今日把话说透,只是想提醒大人,有些事情必然会来,至于如何应对,那就是大人的事情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大人平安顺遂。”


    宋瑾把心中想法全数托出,顿时松了口气。


    “你说这些是为了报恩?”季舒白有些不大理解,在他心里宋瑾可不是什么好人。


    贪财,谎话连篇,心术不正,不懂礼数,种种缺陷他能数出一堆来。


    至于优点


    “坏人有时候也会做好事,好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就像首辅大人,无论你认为他所作的事情是多有利于我大明,也不妨碍有人恨他。”


    “是好人,是坏人,得看评价的人是个什么人。于大人而言,我机关算尽,陷害他人,绝对称不上好人。可是于那些和我一同脱籍的人而言,那我便是大恩人。”


    “大人与我立场相对,自然看我不顺眼。我有求于大人,自然要处处讨好。”


    “大人,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第86章 你为什么偏偏挑了我去陷害?


    这日下午,宋瑾与季舒白一阵对谈,话说的不多,汗却流了不少。


    宋瑾说的不无道理。


    当今陛下若是一直软弱,难免自尊心受挫,将来要如何报复还不好说。


    若是个刚强的,又岂能容大权旁落,大明开国时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恩情,于帝王而言,是悬在脖颈上的刀子。


    我可以真诚的夸赞你,称颂你,但不能在你大权在握的时候。


    你得落,一直落,落到了泥巴地里,我再亲自把你供起来,方才显得我大度。


    季舒白谴走了宋瑾,临走之前他喝了一口茶,之后便独自坐在书房里,一个下午也没再出来。


    这下青杉急了。


    “我叫你去哄人,你怎么把人哄成这样?”


    宋瑾把玩着手指道:“反正现在没生气了。”


    “那也不吭气呀。”


    “你再等等吧,实在不行我再哄一遍。”


    宋瑾心里舒坦了,脸上又重新恢复了笑脸。


    从心态上来说,眼下他们调了个个,终于轮到她大大方方了。


    青杉叹气,坐在廊下一直守着那道门。


    宋瑾看他这样,心里有些同情起来。


    有些道理她很晚才懂,比如告诉一个人,他所关心的世界和人,在未来有一个不可逆转的悲伤结局,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希望被破坏,意志也会跟着消沉,尤其是对于季舒白这样一个人来说。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对美好未来有着无限向往,结果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任谁也觉得难以接受。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宋瑾明白过来的时候也慌了,陪着青杉坐在那里看着门,一动不动的守着。


    “你家大人从前也这样过么?”


    青杉摇头。


    人真麻烦,话憋在心里自己难受,说出来了别人难受,人活着就是个难受,击鼓传花一般的难受,传出去的花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传到自己手上了。


    宋瑾的下一次难受,在两个时辰后到来。


    日头快要隐没群山的时候,那扇门打开了,季舒白走了出来,两人见了都迎了上去。


    “大人?”


    季舒白看了一眼宋瑾,问道:“你怎么还在?”


    宋瑾一下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似的被人排斥,心里不大舒服起来,因此撇了撇嘴道:“那我走?”


    “嗯。”


    刚好没一阵的心情又跌了下去。


    宋瑾自从长大后,极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过山车。说到底人是群居动物,是很难在一个毫无牵绊的世界潇洒活下去的。


    在某些时刻里,她把能说的上话的季舒白当成了自己人,但显然人家不这么认为。


    “等等。”


    宋瑾有些欣喜地回头。


    “今日你我之间的对话,不要再说与任何人听。”


    宋瑾心知肚明,点了点头才走掉,身后传来季舒白的说话声。


    “随我去找潘大人。”


    小院中比之前要热闹些,宋瑾一进门就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声音吸引过去,抬眼一看,好几个婆子小吏正围着那只小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宋瑾走近些去看,就见小羊侧躺在地上,嘴边放了一颗青菜和一碗水,然而那羊已经没有起来吃东西的力气了。


    “这羊不行了。”


    “当初我就说这羊指定救不活了,那么深的伤口,还是夏天,能活下去才怪。”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么给一刀子痛快些,要么让它痛死。”


    “造孽哦。”


    “可不是么,多活一日多一日的罪,还不如当时就给它杀了,多痛快。现在肉都烂了一大块,羊也活不了,平白受那么些罪。”


    “唉,陆公子,你回来啦。”


    宋瑾只觉得脑子里头嗡嗡直响,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人类是很傲慢的生物,常常幻想做英雄,做救世主,仿佛拯救他人于水火之中方才能显得自己高贵善良。


    可宋瑾深知自己不是个当英雄的料,所以当初就没有想过要带走这只羊,可临了,这只必死的羊还是来到了她的手上。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带不走它,也养不了它,所以要么立刻让它死,要么痛一阵子再死,宋瑾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人生最艰难的,便是做决定,还是有关生死的决定。


    它若只是人群中的一只普通小羊,或许宋瑾也没那么在乎,坏就坏在高策杀到一半,因为她而住了手,随后又送给了她。


    它的命运从那一刻开始,便由宋瑾改变了,可她却无法负责到底。


    宋瑾穿过众人,蹲在小羊的身边。


    后腿上的那个伤口暗红发臭,引的几只苍蝇围着嗡嗡直叫。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亮,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递到嘴边的青菜根本无力咀嚼。


    每一个特征都在说明这只小羊时日无多了。


    “陆公子,杀了吧,痛快些。”


    “就是,与其熬着受罪,不如一了百了。”


    “能做的都做了,它就是这个命。”


    命?


    她刚刚语言了季舒白的命运,如今又要面对小羊的悲惨命运。


    宋瑾把手搭在小羊纤弱的脖颈上,柔软的羊毛下有滚烫的热度传来,烫的她手指发颤。


    她把脑袋埋进膝间,一言不发。


    “好好想想,就算不杀,不吃不喝的,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了。”


    众人散去,宋瑾一个人蹲在那里。


    从前看电视,每当有美艳杀手干净利索的杀掉别人时,宋瑾总会觉得那很帅气,潇洒决绝不拖泥带水。当时她想要是她是杀手,她也会这样的,下手不带一丝犹豫。


    可如今一只必死的羊摆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能做的,竟然只有流眼泪。


    长大之后,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般懦弱不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传来。


    季舒白蹲在她身边,伸手将她的手从小羊身上拿开。


    宋瑾猛然抬头,被泪水浸润过的面庞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粼粼水光,一双眼睛发红发肿。


    “交给我吧。”


    宋瑾一把揪住了小羊后脖颈,阻止了季舒白抱走小羊。


    “然后呢?”


    “每只羊有每只羊的命运,你能做都做了,该放手了。”


    季舒白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轻松,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像是在安慰人一般,又像是看透生死一般。


    “若是我不肯呢?”宋瑾犯起犟来。


    “羊痛苦,你也痛苦,但改不了结局。”


    宋瑾忽然嚎啕大哭,像是抢玩具抢输了的小孩子,凄厉无比。


    季舒白松了抱羊的手,转而去抱住宋瑾的肩,将她从地上扶起,拖着人往屋里走。


    宋瑾挣扎不过,硬是被拽走了。


    季舒白把人按在凳子上,倒了杯茶递给宋瑾,等她喝完了才开始说话。


    “你犯了个错误,可知道?”


    出人意料的,宋瑾点了点头,倒把季舒白给点愣了一下。


    “你是厨子,那只羊在那日的菜谱上,就算不在那日的菜谱上,也会在日后某一户人家的菜谱上。”


    宋瑾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你怪我多嘴了,是不是?”


    “不是,”季舒白轻声笑了笑:“对你而言,要忍住不吐,这很难。你良心不坏,觉得我会遇难,不说出来也很难。但是我想问你,苏州府有那么多的官差,你为什么偏偏挑了我去陷害?”


    宋瑾呆愣了一下,连哭泣也忘了。


    宋瑾选他,自然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守规矩的好人,因为守规矩才会被自己拿捏,甚至没有因此去报复她。因为他是好人才会容易被情感困住,坏人未必有那么丰富的善良情感。


    她没有说出口,然而季舒白早就想明白了。


    “如果我不是我了,你还能威胁到我么?如果我还是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话而去改变做法么?”


    宋瑾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说人心千年不变,为什么又觉得我会因为几句话而改变?”


    季舒白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轻松,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那是一种背负千斤后又慢慢放下的释然,语气平淡地同他人说起曾经的故事。


    宋瑾再次泪流,一方面想狠敲他的脑壳,叫他清醒些。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人实在单纯古板的可怕,可无论怎样,她都说服不了他。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羊有羊的命运,它注定要变成一道菜。


    宋瑾有宋瑾的命运,上辈子不是好人,这辈子也无法完全从良。


    季舒白有季舒白的命运,在这官场里,不是说进就进,说退就退的。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坚持,谁也改变不了谁。


    宋瑾忽然觉得庆幸起来,至少季舒白愿意跟她敞开了说这些话,而不是把她当个外人,一言不发。


    “好了,别哭了,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你现在可是在扮演男子。”


    “男子也可以哭啊,你想哭也能哭,我又不会笑话你。”


    季舒白愣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好,下次我想哭的时候,一定去找你哭。”


    “把脸擦擦,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些好吃的。”


    说罢起身往外走去,宋瑾被他那一笑从悲伤的情绪里勾出来,从脸盆架上扯过手巾,胡乱擦了一把就跟了出来。


    “什么好吃的?”


    宋瑾问着话,视线落在刚刚栓小羊的那棵树下。


    空空如也。


    第87章 我碰上了另一个世界。


    自从小羊被牵走以后,宋瑾不思饮食了两天,心里那根刺并未因季舒白的几句话而清除干净。


    有时候她不觉得自己比小羊好到哪里去,都是任人宰割的命运,给你痛快一刀都要感谢人家仁慈,所以她拼了命的想脱籍。


    她没有胃口吃饭,却格外关注了那两日的饭菜,并未见羊肉出现,心里松快了一些。


    出发往吴江县的日子定在两日后,季舒白照常忙碌,宋瑾闲来无聊,也为了找点事做,好摆脱小羊带来的负面影响,于是一头扎进了厨房里,准备给潘晟整出些好吃的来。


    初来乍到的宋瑾认为用二十一世纪常见的食物来拿捏大明人,是一件信手拈来的事情,直到她在辣椒一事上折戟,她才明白过来,饮食习惯其实有着极强的地域色彩。


    徽州人吃臭鳜鱼,那是因为湖少,吃不着新鲜的,还穷苦,所以臭的也不舍得丢。


    可换成鄱阳湖边试试,那就不一定吃臭鱼。


    火锅能在蜀地流行,本质上还是因为当地太湿,需要热气的东西来抵抗。


    广东泡不出好咸菜,因为气温使四季都能吃上青菜,离开东北,谁也不藏那么多大白菜,在苏州,你要做出大家认同的好吃的,就不要跟当地已经形成风格的口味对抗。


    苏州人就爱吃甜糯软烂的东西,比如季舒白就爱吃甜食,辣一点就能哭。


    她记得潘晟是浙江人,口味应当相似,于是备上了焦糖布丁和双皮奶,她也没亲自送去,只是请厨房的下人在送点心时一道送去。


    结果那人一回来便说潘大人唤她过去,她这才匆匆忙忙地往潘晟那边去了。


    花厅里人坐了好几人,潘晟和他那个外孙女,季舒白还有县令都在,各人面前都放了一碗她做的点心。


    那潘晟一见她便笑:“原以为你只会调酒,没想到还会做这点心,倒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说罢又招呼宋瑾去坐。


    小圆桌配四个鼓凳刚刚好,宋瑾一去便拥挤起来,那裴姑娘站起身道:“来我这里坐吧,我也坐累了。”


    宋瑾看了季舒白,见他没用眼神制止,便谢了那姑娘,自己坐了过去。


    “那日见你调的什么酒,倒是新鲜,贪嘴喝多了些,没给你添麻烦吧?”


    宋瑾听他这样讲话,不免紧张起来,摇头道没有。


    潘晟又笑了,用下巴指着季舒白道:“他也没为难你?”


    宋瑾忽然想笑,心想这人还蛮了解季舒白的,但她依然摇头说没有。


    潘晟捻着下巴上那半尺长的花白胡须道:“你今日这点心做的不错,没想到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手艺,可惜了啊。”


    宋瑾听他说可惜,又不明白可惜在哪里,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人聪明是好事,但聪明太过就未必是好事了,比如那霍显,你说是吧?”


    “啊?”宋瑾听他提霍显,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祖父,您吓着人家了。”


    那潘姑娘在一边笑呵呵地道,潘晟摆出严肃面孔驱赶她:“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不像话。”


    那潘姑娘笑意更甚:“表姐倒是像话,祖父怎的不带她出来?”


    潘晟索性拿扇子敲了一下那姑娘的头:“多嘴,下回就不带你出来了。”


    那潘姑娘一闪身跑开了:“我劝祖父您还是带着吧,否则谁放任您喝酒呀。”


    潘晟笑笑地对桌上人解释:“小童顽劣,叫老夫给惯坏了,没规没矩的。”


    无人敢怪。


    潘姑娘离开了,那话题也被岔开了,只是宋瑾此刻已经明白过来。


    做人别太聪明,一旦聪明了就想显摆,一显摆祸事就该跟着来了。


    她一个普通人,无权无势,讨论什么朝堂呢?万一叫有心人听去了,还不知要怎么传谣言。


    宋瑾并不具备多少的自保能力,那无疑是引火上身。


    少说少错,活的长久。


    她猜是季舒白告诉的潘晟,于是拿眼去瞄季舒白,果见他有些心虚地转开了。


    好一个大漏勺。


    潘晟似乎并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点到即止,转而问宋瑾将来作何打算,那酒若是只他们喝过,实在可惜。


    宋瑾顺势告诉他,自己回去后打算开个馆子,卖些酒菜,做些小生意。


    “哈哈哈,好好好,将来若是有机会,老夫也要去往那长洲县尝上一尝。”


    “会有机会的。”


    宋瑾很肯定。


    两日之后,季舒白一行人别了潘晟和那知县,乘坐驿船出发往吴江县去了。


    重回船上,宋瑾睡的不踏实,心情也是忽而轻松,忽而沉重。


    说轻松是因为自己在微微表露自身想法时,似乎没有受到严厉批评,这让她有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说沉重是因为接纳她和她融入的那些人,注定要走向一场悲剧,而她无力阻拦。


    从前她看小说,似乎每个回到历史线路里的人,总想着要改变什么。但宋瑾是个悲观主义者,她认为有些事情确实可以改变,但必将引起其他的震荡。


    那震荡是什么她不知,所以根本不敢妄动。


    她睡不着,索性起床穿衣,在外头天刚蒙蒙亮时起身往甲板去了。


    房门一拉开,独属于夏日清晨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宋瑾嗅着那股潮湿阴凉的空气往甲板走去。


    时辰尚早,甲板上空无一人,只见江面上雾气弥漫,顺着江面往前看去,竟有天地融合之象。不远处的群山云遮雾罩,像是盖上一顶连在一起的白色大帽子。忽地一阵风来,那山顶的云雾便以万马奔腾之势俯冲下来,朝山下村庄袭去。


    脚下江流平稳,万籁俱寂,宋瑾撩起棉布衣摆,盘腿坐在甲板上,暂时获得一丝宁静。


    季舒白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以盘腿之姿坐着的瘦小背影,乍一看,还以为哪家庙中的小沙弥在打坐,再一看方才辨清正是宋瑾。


    “一大早的,怎么坐在这里?”


    宋瑾看的发呆,身后来了人竟也不知晓,听见说话声才回头看去,就见季舒白高大身影站在背后。


    “看风景。”


    季舒白听了这话也抬头去看,忽然勾起嘴角一笑:“天接云涛连晓雾,确实不错。”


    宋瑾听了眉头一皱,她最怕人念诗了,她背诗的最高水平在高中,如今都过去多少年了,哪还记得住几句啊。


    “大人也要看风景?”


    宋瑾岔开话题,怕他又出幺蛾子。


    季舒白不答话,只垂下眼帘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宋瑾,看的宋瑾心里一阵发毛,也不知怎么的,她默默伸直了双腿,将膝盖并拢了。


    这总可以了吧?


    “你很奇怪。”


    “哪里怪了?”


    季舒白眯起眼睛,缓缓道:“你不善诗词,不会西厢,不识牌谱,却知道霍光霍显。”


    他定了定,又问宋瑾:“这些东西都是从何而来?”


    宋瑾咬了咬唇,她就知道蝴蝶效应终将显灵,劝他几句,他就得扒她。


    “不是说了嘛,清虚天。”


    季舒白轻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要蒙我?”


    宋瑾将头别开,想了想才道:“大人当真要听?话可是很长的。”


    “无妨,船上有空,本官可以坐下来慢慢听。”


    说罢他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宋瑾,宋瑾也看着他。他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宋瑾,宋瑾还是盯着他。


    他想让宋瑾帮他擦地再坐,宋瑾觉得他有病,爱坐不坐。


    季舒白没有得逞,一双眼睛眯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走了。


    宋瑾也不留他,不想听更好,免得浪费口舌。


    谁知还没有得意多久,她便听见背后又传来脚步声。


    季舒白搬着一把官帽椅过来了。


    他把椅子摆在宋瑾身边,摆的正正的,衣摆轻轻一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


    这也就罢了,还转头给了宋瑾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如今你可以说了。”


    西八!!!


    宋瑾实在想骂人,可转念一想这词不能用啊,万一李成梁那老小子也说呢。


    宋瑾恨恨地爬起身来,瞪了一眼季舒白,拔腿就往船舱里头跑,过不多时就见她颇为吃力地抱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官帽椅出来了。


    在宋瑾看来,季舒白这种人就是事多,明明可以坐地上,他偏要坐椅子上,无端高出宋瑾一截。宋瑾哪里能忍,转头就抱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出来了。


    她学着季舒白的样子,将那椅子摆的与他的平齐,也提了提衣摆,大马金刀地一坐。


    这阵仗看的季舒白眉头一皱。


    宋瑾那膝盖开的,能放进去一头肥猪了。


    “你是女子。”


    “我在扮演男子。”


    “这里没有外人。”


    “万一有人来了呢?”


    “有本官在,无人敢疑你。”


    季舒白终究忍不了她那姿势,强行要求她摆正些。


    宋瑾其实也不适应那姿*势,单纯想搬回一城罢了,见季舒白坚持,也就没有跟他抬杠,乖乖合拢了些。


    “好了,开始说吧。”


    宋瑾手肘撑着椅子扶手,听到季舒白这么一句话,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起头。


    “大人为何不信清虚天?”


    “如若真有,你为何归来?”


    “万一是被罚的呢?”


    “你犯了什么错?”


    有时候撒谎比说实话还要难,面对季舒白,宋瑾关于清虚天的谎言圆不住。


    她恨自己没有那编神话故事的能力。


    “大人可曾听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倒是听过,只是”


    “大人啊,”宋瑾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他看似荒唐,但你不妨一听。你若急着反驳,那也就不必再问。”


    季舒白听到这里嘟囔一声:“好吧,你说。”


    宋瑾问他:“大人可曾想过,这天其实是咱们这里呢?”


    “什么?”


    这句话也是宋瑾被逼急了,临时想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惊了一跳,觉得这是个绝妙的比喻。


    季舒白也惊了一跳。


    自古以来谈天论地,都是脚下为地,头顶为天,宋瑾可好,给它反过来了。


    “大人听我慢慢给你讲。”


    宋瑾将视线落在前方雾气氤氲的江面上。


    “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是个比方,但确实存在。”


    “如何存在?”


    宋瑾想了一想,没有答他,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大人看这湖面,船在江上,即使无人划桨,顺着江流,这条船也能几日之内行到松江府。”


    “大人可曾想过,同样都是水面,若是这船摆在季家老宅的池塘里呢?它能行去哪里?”


    季舒白被他问的一愣,不禁反思起来。


    家中池塘的水并非死水,但出水口是被拦住的,只能水流通过,若是摆上一只船,别说几日内行至松江府,只怕直到沉船那日也离不开季家池塘。


    “它哪里也去不了。”


    “这就对了嘛。”宋瑾奖赏季舒白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看,同样是船,同样是水,摆在江上便可日行千里,摆在家中,那就只能数着荷叶过日子。你若坐着这江船之上,那所见所闻是不是要比坐在家中那只船上要多上许多?”


    季舒白皱着眉,抿着唇,暗暗点头觉得有理。


    “大人可曾听过另一句话?”


    “什么话?”季舒白被勾起了兴致,连身子也往宋瑾这边靠了靠。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季舒白皱起眉头,不大明白宋瑾此时提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佛经中的一句话,有一个词语意思与它相近,叫见微知著,说的都是从细微处见乾坤。”


    季舒白耐心听着,并不打断她。


    “但是这微末之处并非人人可见,你看风,它明明,你却看不见。你看太阳,挂在空中照耀万物你却摸不着它。古人创造神话故事,是真是假如今已经很难求证,可是不能证明他在,那就一定是不在么?”


    宋瑾想,数学才讲究严格的公式推导,哲学不讲究这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大人所看见的无限乾坤,或许只是藏在一朵花中。”


    “荒谬,人怎么可能住在一朵花里。”


    “死脑筋!”宋瑾毫不客气地骂他一句,骂的季舒白一愣。


    “我只是给你打个比方,你把那花想象成皇宫那么大,想象成苏州府那么大,想象成大明这么大,是不是就合理了?”


    “你想想,大明是朵花,暹罗是朵花,吕宋也是一朵花,这不就合理了嘛。”


    “这花与花之间,就像国与国之间,一开始各自为据,并不接触,可在某些契机下他们中的几个人就碰上了,就像那花落地,砸了另一朵花一样,一开始并无关联,可后来就碰上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碰上了另一个世界。”


    季舒白的眉头拧成一股麻花。


    “你?碰上了?另一个世界?”


    “对,我碰上了。”宋瑾缓缓诉说起来:“我在柏家病了一场,将死之际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活了三十年,说起来和大人大不多年岁呢。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才不过过去几日而已。”


    “我说咱们这里是天,指的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里的天。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十年,这里却只过去了几日,就是这样。”


    季舒白瘫靠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宋瑾也不催他,由他慢慢去想。


    第88章 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你为什么会碰上?”


    季舒白想了半晌,问了一个问题。


    “机缘。”宋瑾的回答简单又巧妙:“就像刚刚说的两艘船,将它比方为两个世界,其中一艘船塌了,散架了,木头四散飘去,其中一块撞上了,那便是机缘。”


    “机缘,求不得,要不得,拒不得。”


    季舒白哑口无言。


    “季家池塘摆不下大船,若是那艘船真的塌了,那飘出来的浮木见到这艘船的时候,一定会惊讶,惊讶天下竟有这样的船,他毕生都不曾见过呢。”


    “你说是吧,大人?”


    宋瑾的一番话,算是把季舒白的所有路都堵死了,想去看,不可能,想让家里那艘船自行飘出来见识,那也不可能。


    但是他又无法否定宋瑾的话,荒诞之中竟有无法反驳的逻辑。


    “那依照你的说法,你在柏家并不识字,是在那个世界识得字?”


    宋瑾点头:“是。”


    “那我想问,为何那个世界也有霍光霍显?”


    “大人呀,”宋瑾极耐心地道:“花花相似,叶叶相近,虽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是万变不离其宗。就像这京城的蚂蚁和苏州的蚂蚁,虽然从未见过对方,但是行事作风,蚁族命运大致相同。”


    “你可以将这大明比作一条苏州的小河,将那个世界比喻成这条江。水都在往海中流动,可江的速度更快,所以要早些到达目的地,也更早看到海的模样。但是这些水都发源于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太湖。相互同源,但速度不同,仅此而已。”


    季舒白没有反驳她,而是问:“那你既然在那里停留了那么久,命运又大致相同,那么你也能知道张大人的命运,是不是?所以你才来提醒我。”


    他想,若是宋瑾没有诓骗他,那么她在那里活了三十年,远比现在要大,经历要多,应该知道的更久远才对。


    宋瑾眨巴了两下眼,给了他一个反问:“大人可还记得那只羊?”


    季舒白点点头。


    “你曾经劝我,那只羊终究要成为餐桌上的一道菜,我能做的,其实是改变它的死法,而非拯救它的命运。”


    “大人曾经拿来劝我的话,如今竟然都忘记了么?”


    季舒白忽然哑住了。


    “大人啊,”宋瑾淡笑着劝他:“随心而动才最自在。”


    “那你呢?”


    “你问我?”宋瑾指着自己,季舒白点点头。


    宋瑾大笑起来:“我呀,从不后悔放了那把火,也不后悔陷害大人。”


    她死不悔改。


    季舒白本有些难过,可见她做小人做的这般坦荡,他忽然大声笑起来,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笑之后而来的却是虚空。


    季舒白看着宋瑾,眼神不似以往那般,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难解的谜题。


    “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三十年的生活?什么身份?什么样的日子?”


    他觉得宋瑾既然能在那里识文断字,那必然是过的不错的,只是居然不通诗文,又觉得奇怪起来。


    宋瑾想了想,道:“大人,世界与世界相近,却又不尽相同。”


    “何处不同?”


    宋瑾又想了一想,才道:“比如他们不用牛耕地。”


    “不用牛耕地?那用什么耕地?人么?”


    季舒白好奇起来,整个人坐着歪到宋瑾这边来。


    宋瑾也往那边凑了凑,神秘兮兮道:“他们用机器。”


    “鸡—气?”


    宋瑾挠了挠头,觉得这个概念太玄乎了,人是很难理解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的,而且很可能引发更多的疑问,还是不要纠结的好。


    于是她想了想后改了口:“就是一种机,但是此机非彼鸡。”


    这一下直接给季舒白绕懵了。


    “你别管什么鸡,总之就是你可以把那个世界当成这个世界几百年后的样子,然后呢他们已经不用牛耕地了,而是用另一种东西。”


    “那牛呢?”


    对大明人而言,牛是很珍贵的动物,私宰耕牛触犯刑律,是要受处罚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与宋瑾这类家奴身份地位不相上下。


    因此站在季舒白的角度,他实在难以理解牛不再耕地了。


    “牛呢,不再耕地用,但是有奶牛肉牛,各种牛。”


    季舒白的脑子受到不小的冲击:“肉牛?专门养牛吃牛肉?”


    宋瑾点点头。


    季舒白却撇了撇嘴,不明白牛肉有什么好吃的,干巴巴嚼不烂,直卡牙缝,价格卖的还不如鸡呢,他们居然爱吃。


    “就这些?只有牛不一样?”


    “当然不是了。比如说我吧,女子也能上学堂。”


    “学堂?女子学堂?”


    宋瑾摇头:“就是大家一起的学堂。”


    季舒白皱起眉头来,连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这这个是不是不大合适?”


    宋瑾想了想,应当如何去解释呢?


    “大人可曾听过卓文君?就是当垆卖酒的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的卓文君。”


    季舒白眉头皱的更狠了。


    卓文君他自然是听过的,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那么崇尚儒学,程朱理学更是不存在,所以对于女子的诸多要求并没有大明那样严苛。


    “听过。”季舒白犹犹豫豫的,生怕宋瑾再给他来一个震惊死人的消息。


    “你看啊,这不同的朝代,风俗也不一样。那个世界的风俗呢,就跟大明不一样。比如在那个世界里出去读书才是对的,不读书才要挨罚。”


    季舒白已经没办法接下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能从历史当中去寻找问题。


    “那你们那里也私奔么?”


    宋瑾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季舒白有些窘迫起来。


    “你别笑话我。”


    还真恼了。


    宋瑾连忙收敛笑意,认真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高策?”


    “自然记得。”


    “那我问你,若是改成洪武皇帝治国,那高策可还敢那般样貌?大人可还敢给我穿那山梗紫的锦衣?”


    季舒白有些赌气:“早知要被你笑话,那日就不给你做了。”


    宋瑾笑嘻嘻地哄他:“大人别恼嘛,我只是想说,哪怕是在咱们大明呢,那不同的时期,风土人情也会变化的。西汉有卓文君私奔,咱们大明有叶问芙偷情。”


    “叶问芙是谁?”


    “柏家四娘呀,还没成亲就与柏家老爷搅合到一起了,按照大明律法这算什么?通奸?”


    季舒白一听是身边人事情,立刻又严肃起来:“若是最后成了亲,那便不好按通奸算,何况都无人告发,何来通奸?坊间谈论最多只是道德败坏。”


    宋瑾一看他认真,连忙打断,免得给自己普法。


    “大人,我说我家四娘的意思呀,是想说不管什么朝代,尊崇什么文化,那不守规矩的人,从来都不缺。汉有卓文君,明有叶问芙,在那个世界自然也缺不了的。”


    季舒白听了这话,心里无端冒出一个疑问来,可又不好去问,只好在自己心里纠结。


    他一纠结便不吭气,宋瑾见他不吭气,便只当自己把他唬住了,乐滋滋地问:


    “大人没有问题啦?没有问题的话,我可就要把椅子送回去了。”


    季舒白还是不吭气,垂着个头,想问又不好问的。


    读书人的别扭感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宋瑾知道他脑中在打架,也不想去猜,见他没有问题了,站起身来就要抱着椅子往船舱里去,结果季舒白一下拉住她的手腕。


    “我还没问完呢。”


    “那你倒是问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宋瑾放下椅子,又重新坐了回去,等他发问。


    “你们读书,也科举为官么?”


    季舒白别扭半天,还是没把那个问题问出口,换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是非常破格的问题。


    “不一定,读书识字,辨明是非,可以做很多事,不一定要去为官。”


    “那你呢?你在那个世界三十年,是如何存活的?”


    宋瑾那张充满狡黠的脸上忽然黯淡下来,季舒白怀疑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你若不想说”


    “可以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其实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两样,睁眼,干活,赚钱,养自己。”


    “然后呢?”


    “然后?”


    季舒白点点头:“养活自己然后呢?”


    宋瑾想了想,然后是什么?


    然后是她携款潜逃,一命呜呼,半日也没有享受到。


    “没有然后,干了坏事遭了报应,死了,就又回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宋瑾笑了笑,满是苦涩:“大人不是问我犯了什么错么?我就是犯了跟这个世界差不多的错,然后被打死了。”


    “我没有机会找到一个像大人这样的人来被我威胁,自然就是死路一条。”


    季舒白喃喃道:“威胁人不好,往后不要再做了。”


    宋瑾咬着唇,没答话。


    “往后有事,你可以来衙门里找我,若是不方便也可去季家老宅,陈妈妈会替你传话的,我能帮的都会帮你的。”


    宋瑾坐在那里没有动,眼睛望着江面,氤氲雾气渐渐散去,江面却更加模糊起来。


    “你没有成亲么?”


    “嗯?”宋瑾正发着呆,忽然被季舒白眉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在那里待了三十年,难道没有成亲么?”


    宋瑾轻笑一声:“没有,没成亲。”


    季舒白心中涌起一股感受,他说不清是什么,大约是与喜悦相近的感受。


    “为什么?”


    “没遇上想成亲的人呗。”


    “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宋瑾上辈子就被催婚,转个世还被问,她烦的不行,转头没好气问道:“大人如今几岁了?”


    季舒白一愣,明明自己问她,怎的还被反问,而且语气相当不耐。


    “如今已近三十。”


    “三十啦?你的好朋友柴大官人都两个孩子啦,你呢?再不加把劲儿人家孙子都要有了。”


    宋瑾那张嘴,有时候实在招人恨。


    季舒白被气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又问:“很讨厌被问这个问题么?”


    “大人喜欢我问你为何一把年纪还不成亲啊?”


    季舒白沉默了,忽然又认真起来:“不喜欢。”


    这倒把宋瑾给弄懵了,她没想到他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我这个年纪,若非家贫或丑陋不堪,几乎无人不成亲。我既然未曾成亲,自然是有我的缘由。”


    宋瑾愣了愣:“你想跟我交换缘由啊?”


    季舒白摇头:“不,可以不说。”


    明明是他自己不想说,不过宋瑾确实省了事。


    “你在那边过的开心,还是在这边过的开心?”


    今天的季舒白好奇心无限,而宋瑾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蔓草的命运,自她来到便已改变,她过了那个年幼无知,无依无靠,惊恐不安的年岁,已经可以独自成事了。


    所以她很难真正体会蔓草的苦难,但是宋瑾自己的就不好说了。


    那些结结实实的苦难曾经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喘息。


    “大人,你觉得这大明的耕牛和那个世界的肉牛,谁的命运更好一些?”


    “我不知道。”季舒白没见过那个世界,他答不上来。


    宋瑾沉默半晌,忽然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来。


    “其实我在那个世界好一点,牛就不一定了,嘿嘿。”


    季舒白听了这个答案,内心闪过一丝落寞。


    第89章 这个人骂人好脏啊。


    季舒白觉得自己输了,可又觉得不甘心,便开始追问:“好在哪里?”


    宋瑾道:“比如说我这样的普通女子也可以读书识字啦,大小姐也可以随意出门见人啦,女子可以去赚钱养活自己啦,也可以选择不成亲啦。就算再差劲,也不可能卖身为奴,终身受人约束。总之呢,还是要比这个世界好上许多。”


    听到这里,季舒白明白过来,当初宋瑾为何无所不用其极的要脱籍。


    他其实很想探听宋瑾的隐私,比如为何不成亲,比如在那个世界里是不是接触过许多男子?是不是都曾跟他一样,坐在一起说话聊天?


    又比如,那些男人在跟她说话时是什么心情?


    是像自己那样么?


    像一只船漂浮在海面上,忽高忽低,全然不由自己掌握。那种失控感让他沉迷,又让他害怕。


    可他不敢问,生怕她又生气,给他一通阴阳怪气。


    这个小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把他当大人了,他居然没有察觉到。


    “那读书识字的女子,不为人家奴的话,做什么呢?也做厨子?”


    季舒白的问题真是多,宋瑾有些不想回答。不是懒得回答,而是一旦回答了,她怕季舒白接受不了。万一误会自己在为自己的出格行为找托词,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当日,青杉给她科普这世界的阶层规则时,她不也是嗤之以鼻嘛?要不是身处这个世界,谁会轻易相信和接纳呀。


    宋瑾怕季舒白接受不了,又怕季舒白失去好奇心,毕竟在这个世界能和她这样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个话题的,可能也就一个季舒白了,她还是很珍惜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了季舒白一个问题。


    “大人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皇上了,你觉得怎么样啊?”


    季舒白的瞳孔瞬间放大:“这怎么可能?”


    宋瑾笑了一笑,转而看向更远处。


    “大人你看,这历史上从来都是一个政权推翻另一个政权,然后再复刻那个政权,然后再被推翻,再复刻。只有人变了,但是规则变化微乎其微。”


    “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这天下的规则变了,你会怎么想?”


    宋瑾咄咄逼人:“你能接受的了么?”


    季舒白沉默了。


    人变了,可以一切照旧。就像苏州知府换了人,但一切又好像没有变化。


    但如果规则变了,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季舒白身在官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关于宋瑾的问题,他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大人,水里的鸭子在岸上养不好,院里的鸡在山上活不成。你既然已经在此地,就不要想着那里的规则,不然就会跟我一样,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宋瑾说完便要走,季舒白的倔脾气却上来了,一手抓住她的手腕:


    “等下,你得把话说完,我才不会像你那般莽撞,四处闯祸。”


    宋瑾叹息一声:“大人啊,要说话你也得给我口水喝呀。自打早上起来,我没吃没喝说到现在,我要饿死了。”


    季舒白这才反应过来,椅子也不管了,领着宋瑾往船舱里走去。


    他还是不肯放弃,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今日必要一探究竟。


    /:.


    因此在宋瑾吃饭时,他疑问不断。


    “你先别我管我受不受得了,你只管说就是。不是你说的么,见微知著,你说个小规则变化就是。”


    宋瑾抓了只鸡腿在嘴里啃,说话时头也不抬:“我不是说了么,我这样的普通女子也能读书,大小姐也能随意出门见客。”


    “那好,我问你,这女子随意出门,若是惹出是非了怎么办?”


    宋瑾笑着反问:“大人,这大明女子一定没有是非啊?”


    “自然是有,可若是在家中岂不是安全许多。”


    他倒是不否认,宋瑾只得想一想怎么去答他。


    现代女子随意出门比较安全,其实很多时候依赖社会治安和经济稳定,以及街上有无数的女人,一个不成完全可以换一个,不必走极端路线。


    所以往前倒推几十年,在经济状况不佳的时候,也是很危险的,只是没有大明危险而已。


    “大人,你说这宝石,是大街上随处可见时比较珍贵,还是家中只有一个时比较珍贵?”


    “自然是只有一个时。”


    “对呀,满大街的女子,想看就看了,总比那看不着心里痒痒的只能翻墙头要好,是不是?追求不着这个,你换一个就是,正常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追求?女子?”


    季舒白这辈子只听过追求梦想,从未听过追求女子,那真不是流氓行径么?


    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数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他皱着眉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了。


    “那那婚姻呢?”


    “男女双方自由恋爱,男子愿娶,女子愿嫁便可。”


    “那爹娘呢?爹娘若是不同意呢?”


    “会有点影响,但是也有不听从的。”


    季舒白这回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


    “那也不要媒人么?”


    “可有可无吧,看风俗。”


    “那成亲之后呢?怎么过日子?”


    :=


    “工作,赚钱,有人生孩子,也有人不生孩子。”


    宋瑾把话说的极其简单,可是越简单,季舒白的问题就越多。


    “那生了孩子也要买乳娘么?”


    宋瑾啃了一半的鸡腿还在嘴里,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蓄奴制度,并不是处处都有。”


    说完又急急补充一句:“但是妄想当奴隶主的心,哪里都一样。”


    “那没有家奴乳娘,你们怎么办?谁来喂养孩子?谁来生火做饭?那岂不是同村民一样?”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哪怕是季舒白这种打小生活困顿快揭不开锅的,那也是有家奴的。


    宋瑾咂摸了一下嘴,怎么说呢,还真是有点像,都是无产阶级嘛。


    “那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季舒白听了这话,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眯着眼睛看向宋瑾。


    他搞不明白,对宋瑾而言,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好羡慕的。


    宋瑾叫他看的十分不舒服,忍不住问:“有什么话你就说,这么看着我干嘛?”


    季舒白老实不客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比较好。”


    “哪里不好了?”


    “你看,在那个世界里,女子不仅要生孩子喂养孩子,要生火做饭,还要与男子一样出门赚钱养家,那岂不是付出更多?对女子而言,这好在哪里?明明比我大明的还要辛苦些啊。”


    宋瑾不甘示弱:“当男子对你不好的时候,和离有底气呀。”


    “你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


    “你在梦里成亲了么?”


    宋瑾摇头。


    “你看,你还未成亲便先考虑和离,还有,在县衙的时候,你翻看案卷,最关心的也是有关寡妇的案子。亲事未成,便先想着糟糕的结果,那还能有好结果么?”


    宋瑾有些懵了。


    “若是不打算成亲也就罢了,可若成亲,自然是要奔着一生一世去的,哪有还未定亲先考虑做寡妇的?”


    宋瑾叫他说的无法反驳。


    “莫非你想弑夫?”


    “当然没有。”


    “那就是你在害怕。”


    季舒白的话像是一根绣花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宋瑾的心里。


    “你害怕在婚姻里吃亏受苦,你害怕无法应对,你害怕无法及时抽身,你害怕所托非人,所以你挑挑拣拣最后也没有成亲,觉得孤身一人才是最合适的。”


    “但凡做事,你总考虑最糟的结果,那次你陷害我时也是如此。明明知道此事后果严重,可你还是做了。”


    “柏家起火也是,只要有个认真的官员到场,你便难逃干系,你还是做了。”


    “你做事顾头不顾尾,心里只想着就算是最坏的结果,自己一力承担便是了。你可曾想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闯的祸自己一人承担不了,要连累无辜的他人呢?你还是那么义无反顾,不会后悔么?若是那桩案子连累的不是申大人,而是你认识的潘大人,你还会照做不误么?”


    宋瑾呆在那里,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季舒白这个人骂人好脏啊。


    “你这个人做事冲动,行事极端,应当好好改正才是。”


    季舒白说的义正辞严,那股子正义之气几乎在他身上化了形,硬是压的宋瑾喘不过来气,一时竟忘了反驳,反倒开始反思起来了。


    她错了?


    她做过火了?


    她害到人了?


    “我”


    “大人。”


    宋瑾说话的同时,青杉进来唤人,说是有人找他。宋瑾还没来的及问人在船上哪里来的人,季舒白就起身要出去了,急的宋瑾也一把拉住。


    “我话还没说完呢。”


    “等我回来再说。”


    “我——”


    “还有,好好想想我的话。”


    宋瑾看着季舒白快步从屋里出去,留她一人抓着鸡腿思过。


    思过?


    思什么过?


    她有什么过?


    宋瑾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誓要在下回扳回一城。


    她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个封建卫道士。


    第90章 你个没出息的颜狗!


    季舒白走了,宋瑾觉得饭也不香了,茶也不香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等会儿可别再叫他带着跑偏了。


    然而季舒白一去不复返,她只得回屋等合适的时机,顺便理理思路。


    有些时候,她觉得季舒白说的有理。


    女子从封建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扩展了新的权利,可是相对应的义务却没有分摊出去,而整个社会又强迫女人必须行使权利,也就是参与工作,赚钱养家。


    换在大明,这样的男人是要被人骂死的,可是现代社会不论男女都对家庭主妇嗤之以鼻,仿佛那是懒惰,是万恶之源,教育子女成了无价之物,或者说低价之物。


    真的是如此么?


    宋瑾不觉得。


    子女教育应是一个家庭里极为重要的事情,但是整个社会都在否定它的价值,于是不被承认。


    可相对应的,你也会看到无数子女抱怨父母,像是一个恶性循环,一边觉得不重要,一边抱怨做的不好。


    一件被认为无价值的事情,谁人会花费精力去做好呢?


    宋瑾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叹息一声,还好她没有子女,不然就以自己当年那种工作狂的状态,等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怎样疏远呢,没准互联网就要多一个责骂原生家庭的孩子。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季舒白在转移话题,逮着机会就来数落她一顿。


    明明就是想骂她,却偏偏找了个好理由,骂的她还不了口,气得宋瑾连吃鸡腿的胃口都没有了。


    季舒白忙着,宋瑾便有了时间慢慢去想,可不知道怎么的,宋瑾越想越觉得疲惫。


    权利与义务是一个太大的话题,不是一个三言两语便能说通的话题,更何况是在两种不同社会制度下长大的两个人,要想说通对方简直太难了。


    又或者,他们并不需要说服对方。


    想通了这点之后,宋瑾心中一下舒坦了许多,她窝在房间里,直到夜幕降临才重新出去。


    夜晚的江面布满银色月光,四周并没有青蛙的声音,倒是有船桨拨动水流的声音。


    宋瑾躺在甲板上,一双眼睛盯着黝黑又闪亮的星空。


    还是少女时候的宋瑾曾经和妈妈一起躺在家里那张旧竹床上,在院子里看夏日的夜空。


    她捱着妈妈,说起书上看到张衡数星星,于是她也跟着一起数,结果数不了几个就数糊涂了。


    她记得清楚,那个时候的星星还是会闪的星星,还是布满天空的星星,可惜离家多年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星空,也再也没有那样相互依偎的夜晚。


    一双石青色缎子靴出现在宋瑾的身边,她啧了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气哼哼地瞪着季舒白。


    她不喜欢那样的视角,被人俯视的视角。


    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没看清,季舒白没理她,只朝身后看了一眼,青杉便和另一个小厮端了两把椅子过来,并排放住后转身离开。


    “坐吧。”


    宋瑾怏怏地坐了。


    “想的如何了?”


    宋瑾撇了撇嘴,心中大为不满。


    这男人明明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他不做音乐老师,不做美术老师,再不济做个体育老师呢?


    他偏偏选了教导主任的本子,一脸教育人的模样,烦。


    宋瑾看着他那张脸,月光之下更显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满目星光,熠熠生辉。


    宋瑾,你倒是骂他呀,你个没出息的颜狗!


    “我错了。”


    真没出息。


    季舒白不知她心中真实想法,听了这话只觉得无比满意,笑着道:“那便好,往后行事不要再那般冲动,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


    宋瑾觉得这样还行。


    “好了,你早上不是说话还没说完么?怎么窝在房间里一整日也不出来找我?”


    宋瑾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大人,我想了一日终于想明白,那个世界不是我想要的,这个世界也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的世界”宋瑾琢磨着用词:“应该是不提性别的。”


    “什么意思?”季舒白彻底听不明白了,哪有不分性别的世界?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挣钱养家,女人生孩子照顾家庭,一直都是分配的好好的。


    什么叫不提性别?


    宋瑾道:“就是说起一件事情的时候,不以性别为前提,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季舒白皱起眉头反问:“那生孩子怎么办?你总不能叫男人生吧?”


    宋瑾笑道:“大人,你又提性别了。”


    “不然呢?难道孩子不是女子来生么?”


    宋瑾道:“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生不生孩子,不应该以性别为前提,而是看她想不想生。”


    “这岂有想生不想生的?自然是有了便生。”


    宋瑾糊涂,她忘了这世界没有避孕套,也没有有效的避孕药,强行打胎那可是要命的生意*。


    想了一整天,竟然没想到这个大BUG,她只得换个例子。


    “我换个说法,比如读书科举为官当皇帝,如今是不是男人做的事情。”


    “是。”


    “那如果不以性别为前提呢?”


    季舒白嗤笑一声:“你可是又要说我们男人把这里治理的稀烂?”


    “大人,你好小气,哪有这么记仇的大人。”


    “许你骂人,还不许我记仇么?”


    “记记记,你好好记,最好记一辈子。”


    季舒白竟也不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道:“你呀,骂别人的时候特别利落,轮到自己了,就各种小心眼。”


    “谁小心眼了?”


    季舒白笑笑,也不跟她争辩,把宋瑾气的够呛。


    “你接着说。”


    “我说,这男人办事也就那样,武曌没治垮大唐,吕雉也没覆灭汉朝,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朝代是在男人手上葬送的。所以呀,这国家是否强盛,跟是男人管还是女人管没有关系。”


    “那你赞同吕雉把戚夫人做成人彘,鸩杀刘如意?”


    “刘邦逃亡路上还踹亲儿子呢。”


    这对夫妻还要比谁更道德高尚么?


    季舒白“嘶”的一声,坐直了身子,面朝宋瑾,仔仔细细地看她,看的她心里发毛。


    “干嘛?”


    季舒白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陆蔓草真的够通过那一次“碰撞”进入另一个世界存活三十年的话,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眼前人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经过“碰撞”来到这个世界的?


    毕竟宋瑾明显对大明文化礼仪都算不上熟悉,倒是对另一个世界头头是道的。


    “你,不是这里人吧?”


    “什么不是这里人?”


    季舒白笑笑,复又坐了回去:“没什么。”


    “说话说一半,最是讨人厌了。”


    “那你慢慢讨厌吧。”


    “我才不费那个力气。”宋瑾低声嘟囔。


    季舒白深吸一口气道:“我大致明白你想说的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一回季舒白想了很久,问她:“你曾说,如果这世界没有皇帝了会怎样,你见过那种情况么?”


    宋瑾压低了声音,做贼一般:“我见过。”


    季舒白也学她压低声音:“那是怎样的?”


    宋瑾想了想道:“这有皇帝,叫家天下,皇家便是国家,维护皇家声誉便是维护国家声誉,所以皇家最大。但皇家若是没有了,那就推举别人来管,过几年换一个。”


    “啊?这怎么能换?”


    “苏州知府不就换了么?”


    “那岂能一样?”


    “就是差不多啊,不过选定方式不同罢了。你们是官员推举,皇上选定,一道旨意,走马上任,对吧?”


    季舒白点点头:“差不多。”


    “在那里呢,也是百官选,但不一定是朝中官员来选。”


    “那谁来选?”


    宋瑾道:“那里有个新规则,叫人民代表大会制度”


    “人——民?”


    “就是百姓。”


    “哦,可是百姓种地还差不多,怎么会懂得国家治理之事?万一选错了怎么办?”


    宋瑾啧了一声:“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人人都读书,一层一层选上来。”


    “就是选择乡绅?”


    “那里没有乡绅一说,人人都读书,人人都识字,乡绅遍地走,就跟地上的蚂蚁似的。”


    季舒白听到这里脸上一垮。


    乡绅如地上的蚂蚁一般遍地走?


    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什么?算白忙活么?


    “那那我我们”


    “大人别怕,那边的事情妨碍不到这个世界的你。”


    宋瑾一股子得意地拍了拍季舒白的肩头,似是安慰刚刚受了惊吓的小孩一般。


    季舒白想,他未必会喜欢那个世界,一旦进入那个世界,岂非代表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都作废?


    那宋瑾呢?


    她来到这里,成了家奴,又放弃了那个世界的什么?


    怪不得她不甘心为奴,换成是自己,只怕未必能有她做的好。


    果断又决绝,下手又稳又狠,却没有伤到任何人的性命。


    她虚晃一招,就换回了生机,他若是在那个世界,也能做到如此么?


    宋瑾刚刚还在安慰季舒白,一股子调笑的语气,结果一转头就见季舒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


    此时的宋瑾还不知道,季舒白的眼神和她当日在江边看他那悲天悯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又怎么了?”宋瑾有些不太自信起来,声音都低了不少,笑容也收敛了。


    “没什么。”


    季舒白别过脸去,叹息一声问道:“你可知庄周梦蝶的故事。”


    “知道。”


    季舒白还是要说:“昔日庄周梦为蝴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还是蝴蝶之梦为周,然,周与蝴蝶,必有分矣。”


    说完他看向宋瑾:“你要记着,千万不要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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