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下午, 淘汰赛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中,祁穿继续稳定发挥,轻松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 率先进入八强,总积分依旧遥遥领先。
6月6日下午,淘汰赛终于进入尾声。
八进四时, 祁穿再一次与朴俊宪对上。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 我是潇潇。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四点整, 在我身后的是亚洲射箭大奖赛的比赛现场……”
电视机前,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镜头一转对准了主持人身后不远处正在调试弓弦的选手们,元承宇眼尖, 最先看到祁穿的身影——
“少爷在那!”
画面上, 祁穿身穿黑色运动服,身高腿长,正低着头给手里那把弓装上弦。
旁边有个女孩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抬起头, 眉眼冷淡怠倦,表情明显的不耐烦。
尤冬弥扫了眼手机上刚收到的讯息, “龚叔说,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那边一会五点就结束了, 定的七点的飞机。从仁川飞到藻前只要两个小时, 祁阿姨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走高速最快能在今晚十二点前到家。”
蔚夏听到这才放下心来, 全心贯注看向电视屏幕。
很快轮到祁穿上场。
今天他的运气略有些差,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天忽然间起了一阵妖风。观赛席上, 龚虎的手心不自觉捏了把汗。
不得不说, 北川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真的很懂电视机前的观众到底想看什么,摄像机的镜头不断拉近,最终定格在少年冷白俊美的侧脸上。
他手握着弓一步一步走上靶位。
镜头往下移动,黑金色的弓身衬得他瘦长手指冷白如玉。
随着一道哨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祁穿长腿敞开,背部绷得笔直,缓缓将弦拉开。
第一箭不太走运,射中的是九环。观赛席上的韩国人马上“嘘”了起来,此起彼伏。
不远处的朴俊宪正中十环拿下开门红,一脸得意扯了下唇。
祁穿闭上眼,调整了下呼吸,重新睁开眼来,将弦拉到极致,右眼瞄准靶心——
只听“嗖”的一声,箭穿破空气直直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接下来是第三箭,第四箭……
相比起表情越来越紧绷的朴俊宪,祁穿整个人越来越放松,一箭比一箭射得更稳更准。到了后面更是连续射中三个十环,将朴俊宪送了出局。
射完最后一箭,少年在全场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慢条斯理摸了下被吵得有些疼的耳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漆黑眸子忽地看向远处的镜头。
屏幕外面,元承宇倒吸一口冷气:“嘶,咱们穿哥这张脸简直了,说是为国争光都不过分。”
小走点头附和:“我本来还以为他们泡菜国整容医院多厉害呢,结果看了半天这些小西八一个个都是小眼睛塌鼻子,全是歪瓜裂枣,没一个能打的。”
尤冬弥难得一次没损祁穿,“确实,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刚刚那个镜头是他最帅的时候。”
只有蔚夏没说话,眼睛仍盯着电视。
看到一身黑衣黑裤的少年背着弓准备离场,记者潇潇赶紧跟了上去。
而镜头外,朴俊宪突然扔下手里的弓,紧接着抱住脑袋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骂了句脏话——
祁穿脚步一顿,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有人猛地扑了上来。他刚一扭头,领口便被对方一把揪住。
视线里,朴俊宪双目赤红,神情是从未有过的癫狂,嘴里正不停骂着什么。
无数道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他们两人身上。
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祁穿眉间蹙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烦躁,忍耐了两秒之后,他反手攥住朴俊宪的手腕,“够了。”
朴俊宪脸上表情骤然变得很是亢奋,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挥动另一条胳膊:“%@&$?^#……”
对方说的是韩语,祁穿一个音节也没听懂,只觉得耳膜被震得很疼,“闹够了没?”
他松了手,眉头微皱:“就这么输不起?”
朴俊宪似是听懂了,短暂安静了下,嚅了嚅唇似乎想说什么。
祁穿没在意,单手扯了下被弄皱的衣领,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没想到因为这个眼神,朴俊宪竟会再度癫狂起来,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撕心裂肺喊了起来。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跑上前来把他拉开了。
对于这突发的状况,祁穿只觉莫名其妙,也没多想。
/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上午好。现在是北京时间2013年6月7日七点,这里是FM103.1北川之声,我是主持人湘湘。今天是特别的一天,万众瞩目的高考终于拉开帷幕,在这里,湘湘先祝各位考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全力为广大学子护航,交警部门会在以下路段采取临时管控措施,请考生、家长和市民们注意……”
窗明几净的客厅里,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边。元承宇嘴里叼了个猪肉包,漫不经心往桌上透明的文件袋里装上两根黑色水笔。
从昨晚到现在,元母的精神一直保持高度紧绷:“笔和尺子都带了吧?准考证一会记得问你们班主任拿,可别忘了!手表在这,矿泉水标签都帮你撕掉了……”
元承宇抓起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吞咽了下,起身把母亲摁回凳子上:“哎呀老妈,你别这么紧张好吗?不就是一个考试而已,你儿子我都不紧张,你就好好坐着吧。”
元母仍是觉得不放心:“不行,我得再好好检查一下,别有什么东西漏了。”
元承宇没辙,抓起盘子里的豆沙包一边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听着母亲碎碎叨叨:“铅笔和水笔都在,橡皮擦也有……孩子他爸,快别吃了,赶紧拿上钥匙开车去,免得一会堵在路上。”
元父难得没反驳,放下手里还剩半碗的小米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站了起来,“我去把车开出来,你慢慢吃,不急。”
元承宇挠了挠头,无奈叹了口气:“老爸,你怎么也变得跟老妈一样紧张兮兮的?”
解决完早餐,他才不紧不慢起了身,拿上母亲再三检查过的文件袋坐上父亲的车。
元母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心地再次交代:“不要紧张好好审题。不管最后考得怎样,努力过就行,别有压力。”
“放心吧,老妈。”
元承宇关上车门,靠着车窗嬉皮笑脸着对着母亲挥了挥手:“我走啦。”
随着丈夫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很快远去,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转身的瞬间,女人不自觉红了眼。
总觉得颤抖着手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中的小婴儿还是昨天的事情。那时他那么小,眨着眼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一个眼神就让她的心彻底融化。
怎么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儿子都已经长到这么大了?
时间可真是神奇。
另一边,父子俩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到了一中门口。
考场外边聚集了大批考生和家长,堵得水泄不通。
“爸,我走了啊。”
元承宇推开车门,驾驶位上元父突然轻咳了声——
“等下。”
他扭过头,对上的是父亲不自在的神情。
“咋了老爸?”
男人抿了下唇,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不知所措,“东西都带齐了吧?”
“都在这呢,放心吧。”元承宇说着晃了下手里的文件袋。
下一秒,元父忽地俯身过来,粗粝大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抚了下儿子的衬衫领口,将上边的褶皱拉得平整。
“……去吧。”
元承宇微怔了下,没再嬉皮笑脸:“嗯。”
/
考场外边属于十八班的桌子前,蔚夏、尤冬弥和小走三个人正在忙着清点人数。
尤冬弥对着名单反复确认了三遍,“我这边16个人都到了,你们那边呢?”
小走擦了擦额上的汗:“我这边15个人也都到齐了,准考证已经全部发下去了。”
蔚夏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搜寻半天,总算看见元承宇越过两个男生挤了过来:“班长,我在这!”
她赶紧抽出手上的小卡片递了过去:“这是准考证,你收好了。”
尤冬弥:“就差祁穿了吧?”
“嗯。”
蔚夏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来回划过,语气有些焦灼:“他怎么还不来?电话也打不通……”
“龚叔和祁阿姨都关机了。”
尤冬弥柳叶眉微蹙,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咦,周神怎么来了?我过去看看。”
说完,她朝着人群里某个高大英挺的身影跑了过去。
小走拉住蔚夏的胳膊,“怎么办啊,我突然好紧张!”
“别怕,闭上眼睛,深呼吸。”
少女嗓音很轻很柔,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昨天的古诗文默写你全对了,作文素材也准备好了,所以一会上了考场一定没问题的。”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柴嘉珣越过人群走了过来:“祁穿呢?”
蔚夏回道:“还没来。”
“昨天我没看比赛。”柴嘉珣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一时猜不出对方的来意,蔚夏便没接话。
“柴嘉珣你想干嘛?”
小走下意识把蔚夏拉到自己身后,摆出老母鸡保护小鸡仔的架势,眼神充满防备。
柴嘉珣越过小走只看着蔚夏,似在自言自语:“这是我第一次试着不去关注他,没想到感觉还挺好的。”
说着,她晃了下手上的小册子:“我背了一下午这个。”
蔚夏垂眼看去,认出那是语文老师特意为大家准备的时政新闻素材。
她弯了下嘴角:“加油。”
四目相对,柴嘉珣视线落在少女笑意真诚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加油。”
说完也没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她干脆地扭头就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日光透过墨绿的枝叶缝隙落到肩头,前方蔚蓝天空一望无际,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今天天气真好。
柴嘉珣这样想着,胸口忽地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本来是想站到他面前亲口对他说一句“加油”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这一次,她是彻彻底底要告别过去往前走了。
表盘上秒针滴滴答答走得飞快,距离考生进入考场的时间越来越近,然而祁穿始终没有出现。
蔚夏一边争分夺秒把昨晚整理的作文素材再看一遍,一边不时抬头张望。
张白雪高举右手扯开嗓门,“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赶紧把手头上的学习资料还有手机等贵重物品都交到我这边来,准备进入考场!”
听到这里,大家纷纷停止了诵读,将手上那一沓复习资料卷成圆筒状与手机一齐装进包里,一个接着一个有序交到张白雪那里。
看到其他人都准备进去,尤冬弥及时打住话头,对着周停小幅度挥了下手:“我不跟你说了,拜拜。”
“等一下!”
身后男生大步追了上来,第一次主动攥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周停抿了下唇,神情格外腼腆:“尤冬弥,加油!”
“搞什么呀?突然这么正经,怪让人不习惯的……”
尤冬弥垂眼嘀咕了句,下一秒唇角弯起:“谢啦,我会加油的!”
她转身走远,并没注意到周停一直伫立在原地,仿若一座坚不可移的石雕。
“别紧张,仔细审题。”
曾玉亭、黎雾、刘文涛……每上来一个人,张白雪都不厌其烦重复这一句,目送着这帮孩子走进考场。
“都加油!”
小走第一个把手伸了出来,元承宇默契地和她击掌:“go go go!”
尤冬弥看了眼蔚夏,“该进去了。”
“你们先进去,我再等等。”蔚夏说着低头扫了眼腕上的手表。
在保安的指挥下,考生们慢慢涌入学校,而家长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会不会来不了?
蔚夏蹙眉想着,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开考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她终于决定放弃。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出左脚的同一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喂!”
蔚夏猛地回过头来,直直撞进不远处少年漆黑带笑的眼。
下一秒,他脚下生风朝着她飞奔而来。
初夏的风裹挟绿色湿润的水汽吹起少女额前的发,让人心旷神怡。
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怎么才来呀。”
蔚夏拉起他的手,同时回头去找张白雪的位置,“快去跟张老师拿准考证!”
祁穿不慌不忙:“等会,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非你不可。”
他说着把头低了下去,“给我一点鼓励吧。”
蔚夏有点懵:“什么?”
祁穿没有解释,直接拉过对方的手带向自己头顶。
她微怔一秒,下意识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不太确定:“加油?”
“好了,现在我已经充满电了。”
祁穿低低笑了声,抬起头来:“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祁穿昨天结束比赛回到休息室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和龚虎一块坐车赶往机场时,两人却被这次比赛的组委会拦住。工作人员解释道,他们接到举报,说是今天的比赛中有选手使用了违规药品,所以祁穿得留下来做完检测才能离开。
一来二去的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今早才赶上第一班飞机。
祁惜光在机场等了一夜,担心她精神不济还开车走高速不安全,回来还是祁穿和龚虎交换着开的车。
“祁穿——”
张白雪小步跑了过来,把最后一张准考证和两支黑色水笔塞到他手上。她额发被汗濡湿,语气也有点喘,听得出很着急:“赶紧进去。”
祁穿收起刚刚漫不经心的笑:“谢谢你,老师。”
女人愣了下,眼底有光闪烁,嚅了嚅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加油!”
头顶日光逐渐灿烂,洒满少年宽阔挺直的后背,夏风浮动灌入他的校服,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
张白雪的眼眶慢慢湿润,眼前光影逐渐变换,将她一秒拉回去年夏天。那间昏暗的教室,那些稚嫩的脸庞,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人是无法一瞬间由小孩变为大人的,漫长时光如同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们。因为年轻,所以无畏无惧,横冲直撞,避免不了破坏与被破坏。
然而即便前方有千军万马又如何呢?她知道,什么也拦不住这肆动的青春。他们终会冲破桎梏,蜕变成蝶,骄傲地去迎接更加盛大灿烂的曙光。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