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时间茧[校园] > 50-60
    第51章 就像没有路的森林冲破了天


    2月14日, 北川市图书馆。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透过窗户玻璃爬上少女后背。


    “13加15等于28!怎么可能等于24?这么简单的题目你都能算错?”


    尤冬弥皱紧眉头,手中红色水笔在习题册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你今年多大了?八岁还是九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把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了。”


    “那又怎样?”


    面前的女孩嘟起嘴巴,“妈妈一点都不喜欢你!她只喜欢我。”


    听到这话, 尤冬弥垂下眼睫, 罕见地没有开口反驳。


    时隔七年, 随着第二段婚姻的彻底宣告失败, 母亲终于回国。


    带着眼前这个小烦人精。


    这次回来,她们母女俩不打算再走了。


    此时此刻,尤冬弥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她曾经哭湿枕头, 一遍又一遍拨打着那串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希望母亲能回来,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泪似乎哭干了, 人也变得越来越冷漠。


    她慢慢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一个人做所有的决定。


    而在多年以后, 当她再一次见到母亲的那一刻, 尤冬弥甚至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对方好像也有些不太适应, 看向她的时候笑得很疏离。


    今天尤母约了老友在附近一家咖啡厅叙旧, 小女儿Isaebella坐不住, 缠着要出去玩, 女人便让尤冬弥带着她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是来图书馆而不是游乐园——


    小烦人精突发奇想, 说要看看中国的图书馆和英国到底有什么区别。


    Isaebella从小就被尤母宠坏了, 再加上接受的又是西式教育,将英国佬天性爱自由、富于反抗精神的性格特征展现得淋漓尽致,稍有点不如意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尤冬弥懒得跟她纠缠,索性就把人带到这边来了。


    Isaebella眼珠子一转,扔下手里的笔:“我想吃巧克力,你去给我买!”


    “不是才刚吃过马卡龙?”


    尤冬弥抬手用食指叩了两下眉心,“先把这两页做完了再说。”


    “I dont want it!”


    Isaebella想要从椅子上下来,无奈腿太短了,够不着地面,只好去拉尤冬弥袖子:“你,抱我下去!”


    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丝毫没有把对方当成长辈来看待。


    尤冬弥本来就没有耐心,也不喜欢小孩,更别提是这种没有礼貌的熊孩子。她微眯了下眼,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Sit down!”


    “No!”


    Isaebella干脆踩着椅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睨着尤冬弥,冲她做了个鬼脸:“咧咧咧!”


    图书馆本就安静,小烦人精折腾出来的动静很快就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无数道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到尤冬弥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少女强忍着心底的不耐和怒气,压低嗓音瞪着对方:“Shut the fuck up!Youre doing my head in.(闭嘴!你快把我逼疯了!)”


    “You stupid jerk!(你这蠢猪!)”


    Isaebella也不甘示弱,手掌合拢成喇叭状:“Fuck off!(滚蛋!)”


    尤冬弥哪曾受过这种气,当即撩起袖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Isaebella动作更快,直接对着对方裸露的手肘掐了上去:“You bastard! (你这杂种!)Drop dead!(去死吧!)


    女孩的指甲许久未曾修剪过,尖锐又锋利,在少女光滑的手臂内侧划出长长的一道红痕,末端破皮,鲜红血珠瞬间冒了出来,疼得尤冬弥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顿时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揪住眼前这小烦人精的头发把人丢到门口垃圾桶里去。


    然而身为姐姐,即便心里再气,她还是不得不硬生生压下怒气,强行把Isaebella从椅子上抱了下来:“走,现在就找你妈去!”-


    “Don’t touch me! (别碰我!)”-


    “闭嘴,你吵到其他人了!”-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关你屁事!)”


    #NAME? #NAME?


    “I hate you! I don’t want to see your face! ”


    Isaebella拼命挣扎着想从尤冬弥怀里下来,一边用力揪住她的头发,一边狂躁地大喊大叫:“I could kill you! ”


    尤冬弥黑着脸把Isaebella打横着扛出了图书馆,一路拖拽着对方来到咖啡厅门口,才把人放下。


    此时姐妹俩看起来都狼狈得很,一个头发乱糟糟、脸上手腕上全是红色的抓痕,一个满脸泪痕。


    指着面前光洁敞亮的玻璃门,尤冬弥没好气道:“找你妈去,别再来烦我。”


    “You’re such a bitch! (你这个婊/子!)”


    骂完这句,Isaebella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有爹养有妈疼又怎样?素质比我还低。”


    尤冬弥嘟囔了句,刚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不远处男生漆黑的眸子里。


    周停?!


    她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腹诽道:真是倒霉,怎么每次最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这家伙看到啊?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好巧啊,在这都能遇上。”


    #NAME? #NAME?


    听见对方这话,尤冬弥下意识别过头去,拨了下耳边的发故意挡住侧脸,笑得很刻意:“没事,妆花了而已。”


    周停正要走近,这时少女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牵着金发碧眼的小女孩从里边走了出来。


    “尤冬弥!”


    女人柳眉倒竖,劈头盖脸呵斥道:“都这么大个人了,你怎么能跟妹妹动手呢?”


    在她旁边,小女孩装模作样呜咽着,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丁点的泪水。


    视线里,少女低着头不说话,眉眼被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


    她装得很平静,可肩头微颤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周停心口一窒,正要张口,又听见尤母继续说道:“你要是不乐意带你妹妹,要是看不惯我们母女俩,你直说就是,干嘛冲一个小孩发脾气?你的家教呢?尤镇承和那女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啊?”


    “你看看你妹妹已经哭成什么样了,我们母女俩在英国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女人一口一个“我们母女俩”,就像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往尤冬弥心口上戳,鲜血横流。


    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泛起一阵潮湿的铁锈味。


    “……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见没有?把脸转过来!”


    尤母说完,见大女儿还是一动不动杵在那,顿时怒火攻心,想也没想上前拽住对方的胳膊,在她转过脸的同一时间扬起右手甩去重重的一个耳光——


    “耳朵聋了是吗?”


    话音落下的一刻,周停分明看见少女眼眶裹了一层湿漉漉的透明水汽。


    然而不过眨眼间,她便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跟你说我打她了?”


    尤冬弥唇角一弯,忽地俯身下去,看向满脸得意洋洋的Isaebella。


    后者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和防备。


    “伊莎贝尔是吧?”尤冬弥明明在笑,眼神却越来越冷。


    就在Isaebella不自觉想要后退的时候,她突然扬手朝着对方的右脸猛地扇了下去——


    “你说她是我妹妹,那我作为姐姐教育一下她,有错吗?”


    目睹了整个过程,尤母又惊又气,下意识将小女儿护在自己身后,指着尤冬弥的鼻尖:“你!”


    而Isaebella反应过来,当即赖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闹声中,尤冬弥垂眼吹了下手指,不紧不慢站直了,看着眼前既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母亲——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乐意,也看不惯。”


    “尤镇承从没教过我,他的新老婆也没管过我。”


    “我从生下来就是这么冷血、这么没有教养。”


    “您满意了吗?”


    “冬弥,妈不是——”


    女人还未说完,不远处的男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刚才在图书馆里,她没有动过你女儿一根手指。”


    目光与尤冬弥错愕的眼对上,周停接着说道:“反而是你女儿,从进入图书馆开始就一直又吵又闹,影响别人,毫无家教。”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尤冬弥,一手捧起她的下巴,将她整张脸完整展露出来:“她的脸被你女儿划成这样,您是看不见吗?”


    “周停——”


    尤冬弥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别过脸去,似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尤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是谁?我在管教我自己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说话了?”


    “您现在想起来她也是你的女儿了?”


    周停不动声色将尤冬弥护在自己身后,“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话,又有什么资格谈管教?”


    “你!”尤母脸色难看极了。


    “别说了!”


    尤冬弥拉着周停转身就走,身后女人声嘶力竭:“尤冬弥,你给我站住!你敢再走一步试试!”


    然而少女就跟听不见似的,加快步伐头也没回。


    第52章 终於了解生命必须有裂缝


    江边狂风呼啸, 吹得头顶树枝嘎吱作响。


    桥下空地上,少女动作熟练地钻进一旁废弃的水泥圆管里,抱着膝盖坐下。


    另一边, 周停刚从店员手里接过一瓶碘伏,转身就发现尤冬弥不见了。他皱起眉头,迅速从钱夹里抽了张钞票放到柜台上:“不用找了, 谢谢。”


    说完握着手里的药水拔腿就往外跑。


    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她人, 就在他拿起手机想给祁穿打电话时, 忽然间想起了什么, 立马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朝着江边走去。


    果不其然,来到桥下, 周停远远看见一排排水泥管里突兀地露出了一小块紫色。


    是少女被风吹起的裙角。


    他无意识松了口气, 站在原地等呼吸平稳了些,才朝着那边迈步走去。


    找到尤冬弥时,她正垂着脑袋十分认真地看着地上的蚂蚁在搬一小块糖。


    听到脚步声渐近,少女慢吞吞抬起头, 一看是他,她眼里掠过一瞬的意外:“这都被你找到了。”


    周停抿了下唇, 看向她脸上刚才被Isaebella抓挠破皮的地方。


    她没去擦, 血珠已经凝固了, 星星点点, 看着十分可怖。


    “伤口得消毒。”


    他顿了下, “不然会留疤的。”


    听到后边那句, 尤冬弥低头想了想, 很快从水泥管里钻了出来。


    “慢点——”


    周停下意识伸手挡在她头顶上, 防止她被管壁撞到。


    “谢啦哥们。”


    尤冬弥扯了下唇:“又得麻烦你帮我擦药了。”


    “不麻烦, 不过别有第三次了。”


    周停动作微顿,嗓音骤然低了几分,微不可闻:“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尤冬弥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他撕开包装袋,从里边抽了一根棉棒出来,将手上的书和碘伏棉棒都递到她手上。


    尤冬弥接过,仰头看着他:“对了,今天这事你不许跟祁穿他们讲,听见没有?”


    周停低低“嗯”了声,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下来的发,将细碎发丝慢慢拢至耳后。


    “可能,会有点疼。”


    他垂眼看了下她,“忍着点。”


    “没事,你随便弄吧。”


    几乎是同一时间,沾着碘伏的棉棒贴上她破损的皮肤,先是冰凉,接着伤口变得火辣辣的,疼得尤冬弥瞬间眼冒泪花:“嘶——”


    男生漆黑眸子闪过一瞬的心疼与不忍,动作更轻了,小心翼翼的。


    仿佛他的指腹正触碰的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为了转移注意力,尤冬弥低眼看向他刚才递来的书——


    《萨德侯爵夫人》。


    她觉得这个书名有些耳熟,好像之前曾在哪里看到过,可这会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书肯定不在教育部要求大家必须阅读的文学著作名单之内。


    尤冬弥轻“啧”了声:“都要一模了,怎么你们这种学霸还有时间看课外书啊?”


    对上她毫无防备的狐狸眼,周停视线一顿,将用过的棉棒用纸巾包好而后揣入兜里,似是无意说起:“我很喜欢书里的一段话。”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到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与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


    尤冬弥揉了揉后脖颈,“听着好耳熟啊,这书讲什么的?”


    他将书和剩下的碘伏棉签从她手里拿回,“有机会的话,我讲给你听。”


    “等下——”


    电光火石之间,尤冬弥突然想了起来:“这段话我还发过微博呢。”


    周停唇角微掀:“是吗?”


    尤冬弥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微博,手指不停上滑,很快找到许久以前发过的一条动态,递给他看:“我在网上看到这段,当时还挺喜欢的,就随手复制发出去了。”


    他应了个单音节:“嗯。”


    “没想到我这种学渣,居然还能有跟你这种学霸产生精神共鸣的一天,好神奇。”


    她感慨着,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又钻进刚才那根水泥管里,偏头对他招了招手:“学神,要不要进来坐会?”


    才刚说完,周停已经一手扶着管壁俯身钻了进来,顺势坐到她身旁。


    尤冬弥愣住,水眸倏地瞪大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他怎么这么听话啊……


    “这有点脏,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他动作行云流水脱下外套递了过来。


    尤冬弥歪头看他:“?”


    周停抿了下唇:“给你垫着。”


    “哇。”


    她连“啧”两声,一边将那件衣服展开来垫到自己身下,一边感慨道:“同样是男孩子,怎么祁穿就没你这么有眼力见。”


    “心情好点了吗?”他突然问。


    尤冬弥沉默了下,忽地轻笑一声:“怎么,你以为我要躲起来哭啊?”


    不等他回答,她继续说道:“不,我才不会呢。”


    男生喉结微滚,眼底的笑意似有若无:“我知道。”


    玫瑰生来带刺,而尤冬弥就该一直漂亮跋扈,一直盛气凌人。


    又怎么可能会哭呢?


    “不过真的好奇怪啊。”


    她单手托腮,问道:“我的这个秘密基地就连祁穿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呀?”


    “……碰巧路过。”他哑声道。


    尤冬弥没怀疑,“从小到大,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跑到这里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下他胳膊,示意他看两人头顶上方。


    粗糙的管壁上刻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母——


    MMX。


    “这是我专属的记号。”


    她眨了下眼,“是不是还挺霸气的?”


    周停微眯了下眼,明知故问:“猛犸象?”


    “咦,你怎么连这都能猜到?”


    尤冬弥简直要对他佩服到五体投地了,“果然,学霸就是学霸,什么也难不倒你。”


    男生的耳根诡异地红了。


    幸好她向来粗心大意,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一般,都会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他不动声色将话题转移了。


    “那可多了去了。”


    尤冬弥从旁边地上捡了根树枝,拿在手中把玩,“以前是因为考试考砸了,现在的话,通常是因为被傻逼气到。”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用羡慕的眼神看向他:“说起来,像你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天才,平时估计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不是。”


    周停微偏过头,躲开她的注视,“我不算什么天才。”


    #NAME? #NAME?


    #NAME? #NAME?-


    “如果连你都不算是天才,那我们这种资质普通的平凡人,岂不是连垃圾都不如?”


    #NAME? #NAME?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声道:“比起我哥,我大概只能说是资质普通但勉强还算有些勤奋的普通人。”


    整个北川,这么多年也才出过周昇这么一个真正的神童。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两岁时就认识1000多个汉字,到三岁时已会简单的计算。再之后,他一路跳级,十四岁时被保送到中科大,后来又去了美国深造,履历十分漂亮。


    “也是哦。”


    尤冬弥没多想,“你哥是挺牛的。”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周停不自觉握紧拳头。


    “那这么说——”


    少女突然转过脸来,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连呼吸都胶着在一起。


    “咳咳!”


    周停猛地背过身去用力咳嗽起来,整张脸红得几欲滴血。


    “……没事吧?”


    尤冬弥赶紧丢开树枝,将手掌覆到男生后背上,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拍了下,“我长得那么吓人吗?”


    他这反应也太激烈了点,搞得她好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洪水猛兽一样。


    周停喉结不受控滚了滚,努力压下身体里疯狂的战栗感,压着嗓子:“不是。”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我没事,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你真没事啊?”尤冬弥又问。


    呼吸稍稍平复了些,周停转回身来:“没事,刚刚你想说什么?”-


    “哦,我就是想说,那你平时也会有烦恼咯?”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讲讲你的烦恼啊,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呢?”


    他低低笑了下,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的烦恼,现在已经全部解决了。”


    第53章 阳光才照得进来


    从沪市回来, 祁穿家都没回,直奔射箭馆。


    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13日晚上,亚洲射箭联合会正式宣布, 今年的亚洲射箭大奖赛第一站将于五月份在韩国仁川举行,届时的比赛成绩将会被列入到运动员的国际排名。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把大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包括龚虎在内的大部分业内人士原本都以为, 今年的大奖赛会跟四年前一样在七月份才开始进行。


    在看到新闻后, 龚虎立刻联系了祁惜光, 这才知道祁穿这臭小子跑到沪市去了。他当即随便编了个理由, 让对方必须在24小时之内把祁穿带回北川。


    此时此刻,射箭馆内空无一人。


    男人拖了张凳子在少年面前坐下,点了根烟夹在指间, “穿儿, 今天趁着你妈没在,你跟我透个底,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祁穿眉峰微蹙,低着头没说话。


    龚虎抿了口咽, 长长呼了口气:“你妈的态度不重要,现在, 你只需要回答我, 你是想去, 还是不想?”


    想。


    当然想了。


    但凡是接触过射箭的人, 都知道这次的比赛是多么的重要, 也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


    亚洲射箭大奖赛四年才举办一次, 错过了, 就得再等上四年。而运动员的职业生涯通常都很短暂, 谁也说不准四年后自己是否还能有现在的实力和状态来接住这个机会。


    一直以来, 射箭在国内都属于比较冷门和小众的体育运动项目。


    而在韩国,射箭这项运动却达到了近乎全民普及的程度。


    众所周知,韩国向来热衷窃取中国文化,而他们也将这种无耻行径延伸到体育运动的领域。韩国人主张弓起源于他们的国家,并将角弓成功申请成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韩国射箭协会更是与韩国影视行业达成深度合作,将射箭运动打造为继K-POP之后韩国的第二张名片。


    在政府的大力支持和扶助下,自1988年汉城奥运会起,韩国人开始称霸射箭这个项目,将绝大多数的金牌收入囊中。媒体也大肆渲染,称射箭乃是韩国人与生俱来的种族天赋。


    可以说,韩国在射箭的统治力约等于中国的乒乓球。


    十多年前,祁惜光曾经有机会拿下亚洲世锦赛的金牌,为国人争光,然而临近比赛的时候却出了岔子,中国也与这枚本势在必得的金牌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中国选手在亚洲射箭赛事上状态持续低迷,一直被韩国选手碾压。


    近年来,在亚洲赛场上,韩国选手更是屡屡挑衅和嘲笑中国选手。


    在这一背景下,不管是专业选手还是业余玩家,大家都无比渴望有机会能够站到仁川的赛场上,一雪前耻。


    祁穿自然也不例外。


    但——


    高考也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是选择参加四年一度的亚洲射箭大奖赛,还是选择全力备战高考?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选,都会造成人生的一大遗憾。


    如果蔚夏不曾出现过,那么此时此刻祁穿可能连想都不用想,直接就选择放弃高考了。


    然而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


    她出现了。


    也彻彻底底改变了他。


    没遇到她以前,他浑浑噩噩混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就算高考考砸了,祁家也有能力和门路送他出国镀金。


    可现在却不一样。


    就如母亲那天说的,蔚夏是个有主见、为了她的梦想一直在努力拼搏的女孩。


    他想追上她,和她并肩同行,一起发光,而不是仅仅只是被她照亮。


    手中的烟不知不觉燃尽,男人手指轻弹,烟头瞬间落了地。


    他一脚踩了上去,鞋底碾了两下,“只要你点头,你妈和学校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解决。”


    “……给我一点时间。”


    男生抬起头来,“我回去想想。”


    /


    出了射箭馆,祁穿两手插兜,漫无目的在街上晃荡着。


    到底要怎么选才不会后悔?


    他想了许久仍没得出答案,越想脑袋越疼。


    不知不觉走到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北风呼啸,少年孤零零站在街头,对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发起了呆。


    奇怪,明明两人也才分开不到24小时,但这一刻,他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很想马上见到她。


    思念在血液里翻腾汹涌,而他退无可退。


    大脑还未做出反应,手已经伸进兜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拨出置顶那个号码。


    铃声响过几秒便停止了,那头传来女孩甜腻的嗓音:“喂?”


    祁穿无意识勾了下唇:“是我。”


    “干嘛呀你?”她语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听着特招人疼。


    “想——”你了。


    他顿了下,及时改口:“想问你个事。”


    #NAME? #NAME?-


    “就,在机电室那晚老尤问我们的问题,你想好了没?”


    #NAME? #NAME?


    #NAME? #NAME?


    电话另一头,少女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拿着毛巾慢吞吞擦着头发,一手握住手机:“现在说这些还有点早,不过——”


    她手上动作慢慢停住,“司徒姐姐说,人大的法学专业特别厉害,我想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你呢?”-


    “其实那晚回家以后,我就仔细想过了。”


    #NAME? #NAME?


    “还用问吗?”


    那头男生低低笑了声,“你去哪,我就去哪。”


    蔚夏怔住,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北京也行,沪市也行,天南地北,无论小蔚同学想去哪——”


    她缓慢眨了下眼,耳边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晰与坚定:“我奉陪到底。”


    不远处的厨房里,父母如往常一般无声而默契地准备饭菜,烟火气氤氲,透过窗口散了出去,浓稠黑夜被霓虹灯光切割成无数色块。


    这是漫长岁月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夜。


    然而此时此刻,蔚夏无比确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秒。


    风吹过积雪的树梢,鸽子飞过他们的头顶,世界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而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砰、砰、砰。


    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郑重地向她许诺,将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未来。


    多么遥远而又沉重的一个字眼。


    脑海里那团混沌的迷雾一点一点被拨开。


    蔚夏能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心脏破土而出。


    一直隔在两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纸,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破。所有她曾疑惑不解的问题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饶是蔚夏再迟钝,到了这会也无法再继续装傻下去。


    沉默声中,电话那头男生咳嗽了下,语气忐忑得小心翼翼:“我说完了。”


    “……哦。”少女已经满脸通红。


    幸好此刻不是面对着面,否则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因为心跳太快而被送去抢救的。


    缓了两秒之后,蔚夏强装镇定道:“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但也不是,就是这会心里有点烦。”


    “烦?”


    她放下毛巾,无意识蹙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头沉默了下,“一场对你很重要的比赛,和一场同样很重要的考试,如果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比赛?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蔚夏想了想,“这个比赛,对你来说特别特别重要?”


    “嗯。”


    “我想赢,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祁穿说完,电话这头安静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又低声道:“我妈估计不会点头。”


    “你都没问,怎么就知道阿姨一定不会答应?”


    不等对方回答,蔚夏继续说道:“祁穿,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机会跟你妈妈好好谈谈。”


    男生低嗤了声:“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啊。就比如,你现在纠结的这个问题。”


    #NAME? #NAME?-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其实我能感觉出来,阿姨特别爱你,你们之间只是太缺乏沟通了。”


    #NAME? #NAME?


    /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刚进门,祁穿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餐桌上摆着的饭菜,还是热气腾腾的。


    他愣了下,低头开始换鞋。


    听见动静,头发花白的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臭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一整晚又跑去哪野了?”


    “姥姥。”


    祁穿站直了,似是随口一问:“我妈呢?”


    “她呀,去小弥家了,前脚刚走。”


    老人家碎碎念着:“姥姥跟你讲啊,这鸡可是别人从山上逮来的野生老母鸡,我和你妈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呢,还加了当归枸杞子,特别滋补,一会你可得全部喝完,不许浪费!”


    祁穿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无可奈何笑了下:“知道了,谢谢姥姥。”


    “你啊,别老是气你妈。”


    老人家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你妈一个人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


    祁穿领着她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您看会豫剧,剩下的我去收拾就行。”


    老人家“哎”了声,拉住他的胳膊:“穿儿,我怎么听他们说,你在跟一个女娃耍朋友?有这么回事不?”


    祁穿眼皮一跳,“谁又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


    “你别管这个。姥姥可得提醒你啊,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最要紧的就是搞好学习,知道吗?”


    #NAME? #NAME?-


    “混小子,你可不要不把姥姥说的话当回事。当年你妈就是因为不小心踏错了一步,要不然啊,现在的她都不至于这么辛苦……”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一提到这个话题,老人家就开始唉声叹气,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祁惜光年少成名,人生得漂亮不说,射箭天赋极佳,从13岁参加第一场比赛开始,一路斩获不少大型赛事的金牌。


    17岁那年,她被国内外的媒体视为最有可能打破韩国选手韩素英创下的二连冠纪录的选手,肩负着整个国家队的希望走向亚洲世锦赛,却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周,被爆出和自己的已婚教练存在见不得光的关系,还为对方打掉一个孩子。


    更有知情人站出来爆料,说祁惜光多次服用兴奋剂。


    随着舆论不断发酵,队里的领导迫于社会各界的压力不得不让她暂时告别赛场。


    一夜之间,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


    那段日子,祁家的小院门口总是围满了扛着机子的各路记者。除此之外,每天都有自恃正义的人跑来往她家门上丢鸡蛋泼油漆。


    在这之后,祁惜光沉寂了好几年,慢慢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再后来,她在一次旅行途中偶然遇到了知名企业家许砚。两人一见如故,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他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性格温和稳重,年少时白手起家,经过岁月的沉淀,举手投足间从容又儒雅。


    自然而然的,他们很快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幸的是,在婚后的第二年许砚就因病去世了。


    幸运的是,不久之后,祁惜光生下了一个男孩。


    而从祁惜光进门开始,许家人就不喜欢她。许砚离世后,许母更是将这一切不幸都归结到祁惜光一个人身上,认为是她八字太硬才把自己的儿子克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祁惜光只能带着祁穿回到自己家。


    出了月子以后,她立刻接手管理筑城钢材,因此又得罪了许家的其他人。为了争权夺利,许家人处处给她下绊子。好在祁惜光生性坚强,硬是挺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虽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其实当年在自己的母亲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祁穿所知道的很有限,只能从长辈那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个大概。


    就像祁惜光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当年冲动打人导致最后被省队强制开除,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为了她——


    那次比赛前一天,两方教练带着队员们出去聚餐。祁穿一向不爱这种场合,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玩起俄罗斯方块,直到那个叫朴俊宪的狗崽子凑到他跟前,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阴阳怪气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不检点的女人生的野种?”


    说实话,要不是那天龚虎正好也在,他当场就想一拳打掉对方那口白牙。


    祁穿忍了一次,而这样的退让使得朴俊宪更加变本加厉。比赛当天,当着祁穿的面,朴俊宪和他的队友故意用普通话大声议论祁惜光的事。


    都说冤家路窄,比赛开始,祁穿正好和朴俊宪一组。


    第一箭,他正中十环,而对方打中九环。


    双方教练正在友好交流时,朴俊宪忽然侧身对他动了动唇:“野种。”


    祁穿压根没看懂这小西八说了什么,但看到对方那贱嗖嗖的表情,他的心情实在不是很美妙。


    就在两人张弓准备射出第二箭时,底下突然有人大喊了句:“野种!滚下来!”


    祁穿已经忘记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向头顶,脑袋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想也没想,他便丢下手里的弓和箭,冲上去一拳将朴俊宪打趴在地。


    他力气大,又是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的,一下就打得对方鼻孔出血。


    奇怪的是,朴俊宪根本不反抗,反而开始大笑。


    那笑,扭曲而狰狞。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人正式结下梁子。


    这些年来祁穿打过无数次架,要说哪一次付出的代价最大,毫无疑问就是这一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是一秒。


    可他的母亲却不这么想。


    朴俊宪这个人并没能打击到祁穿一丝一毫。击垮他的,是祁惜光给的那一巴掌。


    从那天起,少年决定放弃他视若生命的弓和箭。


    作为他无声的抗议。


    第54章 如果青春是一场花火


    假期总是快乐而短暂。大年初十, 高三生陆续回校。


    明天就是一模,这晚的夜修,整栋教学楼安静得有些可怕。


    下课铃声即将响起之前, 蔚夏刚好做完一套生物测验卷,放下笔的一瞬就看见班主任石老师无声无息从后门进来。男人双手交叉在背后,径自走到柴嘉珣旁边, 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把人叫了出去。


    蔚夏揉了揉眼, 将视线转到教室里另一处, 男生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他叫陈志强。


    上一次月考, 他的排名就在她前面一位。


    从上小学开始,蔚夏就有这么一个习惯——


    把上一次考试成绩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作为目标,努力去超过对方。


    也因为这个习惯, 一路以来, 她的成绩一直保持稳定上升,几乎没有掉下来过。


    头顶铃声猝然响起,前排的女孩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三三两两从前门出去。


    蔚夏原本想去走廊上透口气的, 但瞥见陈志强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就跟被钉在那里似的, 动都不动一下, 她顿觉压力巨大, 立马从桌肚下抽出一张化学测验卷, 埋头认真做了起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 周停盖上笔盖, 将一旁刚刚发下的卷子随意塞回桌下, 抄起浅紫色封壳的口袋笔记本起身从后门出来。


    从一班走到十八班, 一路不少女孩冲他眨眼打招呼, 他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又疏离。


    教室后门口,尤冬弥和小走两人联手将元承宇摁在凳子上,一个拿着眼影盘,一个拿着刷子在男生那张脸上涂涂画画。


    与元承宇求助的眼神对上,周停:“……”


    “哥们你别看戏了!赶快帮我把这两个疯婆子拉开啊!”


    元承宇刚嚷完,毫不意外后脖颈上那块肉被小走重重掐了一把:“谁是疯婆子?臭狗屎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哎呦,错了错了!”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两位美女姐姐,你们都玩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


    “丑东西。”


    尤冬弥低头扫他一眼,嘴上十分嫌弃:“浪费我这根YSL了。”


    心里却想:这个色号果然很丑,一会就拿去丢掉。


    “你们在忙什么?”周停问。


    “废物利用。”


    小走硬生生将元承宇那张不情不愿的脸掰向周停,“看,古娜拉黑暗之神!”


    看着元承宇脸上一坨黑又一坨绿,以及他唇上鲜艳欲滴的红,周停眼角抽搐了下,以拳抵唇:“挺好。”


    尤冬弥将手上的刷子插入桌上笔筒里,这才正眼看向周停:“你来干嘛?”


    视线在空气中撞上,他眼尾垂下:“祁穿上次问我借笔记,我拿来了。”


    “那家伙没来,不知道又死哪去了。”


    尤冬弥嘟囔了句,突然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坐下坐下!”


    周停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少女拉住。


    他顺势坐到刚刚元承宇坐的那张长凳上,仰头安静地看她,一副完全没有打算反抗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元承宇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无知者无畏”,然后给了对方一个“勇士您请自求多福”的眼神。


    再看尤冬弥,她在化妆包里翻了半天,总算从那堆口红里边挑出一支:“就决定是你啦。”


    转过身来,她刚想让小走帮忙按住周停,却发现他正目光专注看着自己,她愣了下:“看我干嘛?”


    男生耳根一红,迅速低下头去,握在笔记本上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注意到本子浅紫色的外壳,尤冬弥随口问道:“什么笔记啊?祁穿那混蛋能看得懂吗?还不如给我呢。”


    没想到她才刚刚说完,对方便脱口而出:“可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已经将那本笔记本递了过来。


    “我就是随便一说……”


    接过后,尤冬弥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放到了旁边桌上,打开口红盖子旋出一小截膏体,右手十分自然抬起男生紧绷的下颌。


    四目相对,周停喉结艰难滚动了下。


    看出他的紧张,她居高临下睨着他,手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些,“放心,你的底子比小元子好多了,这次我不会手抖的。”


    “……没事。”周停哑声道。


    只要她开心,他怎样都行。


    少女那张光洁无暇的脸凑到他眼前,近得只剩一拳的距离。


    一种独属于她的甜腻香气肆无忌惮涌入他的鼻腔间,让他呼吸变得格外困难。


    “别动。”


    尤冬弥一手捧着他的下巴,一手握着口红,仔仔细细描绘着他的唇线。


    一旁抱着双臂等着看戏的元承宇越看越觉得不对,“不是,凭什么你们给周神用的就是浅色,给小爷用的就是姨妈红啊?”


    小走回道:“这能怪谁啊?你皮肤没有周神好,也没有他白,根本就不适合豆沙色。”


    两人斗嘴时,尤冬弥已经将口红膏体旋了回去,盖上盖子放回包里:“好啦,你可以走了。”


    这时恰好上课铃声响起,周停站了起身,偏头看她:“笔记回去记得看。”


    “行。”


    尤冬弥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没再给他一个眼神:“你自己拿张纸巾擦掉吧。”


    “……嗯。”


    转身的瞬间,周停抿了下唇,尝到某种热带水果清甜的味道。


    纸巾就在外套口袋里,可他却突然有些不舍得擦掉唇上这黏腻的感觉。


    只要是她给的,无论是甜是痛,于他而言都是恩赐,他甘之如饴。


    /


    在所有人或紧张或期待中,一模来了。


    按照之前老师和上届师兄师姐们说的,一模试题的难度通常不会很大,一模的成绩往往也被作为高考成绩来参考。


    然而拿到理综卷子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懵了。


    这次的题特别难。


    漫长的2个小时终于结束,交完卷子出来,走廊上人头攒动,大家都是一脸郁色。


    教室前门口,周停被众人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张草稿纸,为了跟他对答案争得头破血流。


    有个男生直接上手拽住他胳膊:“快快快周神,趁我还记得,咱俩对一下单选题!”


    周停眉峰几不可察皱了下,不动声色挣开了:“ACBCD,CCACB,BBA。”


    他说完,人群中顿时哀嚎连天-


    “完了完了,那我光单选题就错了五个,这次回去我妈非骂死我不可。”-


    “我更惨,化学大题我连题干说的啥都没看懂。”


    ……


    隔着数来张脸,周停的目光精准落到人群外围一脸不耐的少女身上。


    视线交错,尤冬弥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


    男生紧蹙的眉瞬间舒展开了。


    他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女生,“抱歉,麻烦让一下。”


    “别走啊周神,大题的答案你还没说呢!”


    有人试图拉他胳膊,却被周停一个侧身躲过了:“不好意思,我朋友在等我。”


    无数道目光中,男生直直越过重重包围走向她。


    尤冬弥愣了下,心头蓦地浮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啧啧,真受欢迎。”


    她踮起脚,随手帮他将乱了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周停神色微怔,过了两秒才低声道:“没有。”


    尤冬弥收回手,“走吧,蔚夏她们先去食堂占位了。”


    #NAME? #NAME?-


    “对了,你那本笔记还挺好用的。我昨晚睡前随便翻了两页,刚好看见那个乙醛的催化氧化反应方程式,没想到今天居然考到了。”


    #NAME? #NAME?


    “我记忆力不行,主要是你画得太丑了,我想不记住都难。”


    尤冬弥笑着偏头看他,“你这人还挺奇怪的,学习那么厉害,怎么画画水平比幼稚园小朋友还拉?”


    被她这么近距离盯着,周停耳根微红,以拳抵唇轻咳了下。


    “你别误会啊,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尤冬弥跳下台阶,背上紫色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鬼脸玩偶跟着一晃一晃。


    他视线一顿,伸手抓住她的书包肩带,再度低低“嗯”了声。


    /


    考完四门科目,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这晚的夜修,无论是重点班还是普通班,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整栋楼竟比往常还要安静。直到钱健华挺着肥硕的身躯从前门进来,打破一室沉寂——


    “同学们,先把笔放下来,耽误大家三分钟时间,下面我要宣布两个好消息。”


    所有人不情不愿停了笔,抬起头来看向讲台上一脸喜气洋洋的中年男人。


    钱健华清了清嗓子,右手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眉眼冷淡的男生:“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来恭喜周停同学!”


    话音落下,台下大家麻木又敷衍地拍了拍手。


    “第一个好消息,相信很多同学都猜到了——”


    钱健华的语气十分慷慨激昂:“没错,咱们班的周停同学已经确定被保送到清北大学!”


    他说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众人反应过来后纷纷回头去看周停,满眼艳羡。


    作为话题的中心,当事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似是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钱健华又接着说道:“第二个好消息,让我们恭喜温翰同学顺利保送到藻前大学!”


    听见这话,大家一脸愕然,缓了两秒,开始交头接耳-


    “藻前?之前不是都传的名额定了柴嘉珣吗,怎么又变成那姓温的了?”-


    “你懂什么,这就叫钞能力啊。我听说他家还找人把他户口落到了贫困县,这个能加不少分呢。”-


    “哇靠,那柴女神就这么被人给挤掉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些,大家继续学习吧。”


    钱健华顿了下,视线落到前排低头看书的少女身上:“柴嘉珣,你跟我出来一下。”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大家更加肆无忌惮议论起来。


    蔚夏重新拿起笔,皱眉看了眼走廊上柴嘉珣单薄的背影,又瞥了下不远处被好几个人围住祝贺的温翰,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


    下了夜修回宿舍的路上,小走和尤冬弥不知道从哪也听说了柴嘉珣被抢了保送名额的事,两人难得一次站到了柴嘉珣那边-


    “温翰那个成绩比我还烂呢,要不是他爷爷在教育局待过,凭他那智商根本就进不了一班,哪来的脸跟柴嘉珣抢保送名额啊?”-


    “虽然我不喜欢沈佳宜,不过学校这事做得确实不太地道。”


    “我看石老师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蔚夏无意识叹了口气,“真不公平。”


    “还是咱们班主任好,要是她在,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小走不由感慨了一句。


    隔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远远看见柴嘉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蔚夏迟疑了下,轻轻踢了对面男生一脚:“要不,你过去跟她说点什么?”


    祁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是柴嘉珣,顿时一脸莫名其妙:“?”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少女看着他不说话,水眸雾蒙蒙,表情委屈巴巴。


    猫儿似的。


    祁穿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想去。”


    蔚夏还想再劝:“可是——”


    “为什么非得我去?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喜——”


    祁穿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一把拽起旁边周停的胳膊:“老周你去,你跟她是一个班的,就该你去。”


    “……我去没用。”周停平静道。


    尤冬弥接道:“对啊,这里除了你,我们谁去都没用。”


    “不是,就算我去了,又能怎样?”


    祁穿低嗤了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就能改变她那保送名额被人抢掉的事实?”


    蔚夏咬了下唇:“但如果你去了,她心里头至少能好受一点。”


    “然后呢?”


    祁穿语气有些无奈:“我又不喜欢她,也给不了任何她想要的,你们确定这种廉价的温柔不是在害她吗?”


    蔚夏被他说得有点动摇了,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有些重,祁穿懊悔地摸了摸脖子,全然不知所措了:“我没想凶你,对不起。”


    蔚夏怔了一秒,随即小幅度摇了摇头,心里有点自责:“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你俩别在这纠结了。”


    尤冬弥拿起纸巾擦了下嘴,而后站了起身,走过去拉起周停:“走吧,咱俩和她好歹也是一个初中过来的,今天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块去安慰安慰她吧。”


    第55章 一转即逝的花火


    一模成绩很快出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


    除了周停依然稳居第一,这一次的年级总排名和之前几次月考相比变动巨大。


    万年老二柴嘉珣掉到了十来名开外,令人跌破眼镜。二班的沈一白更是从上次的年级第三直接掉到了五十八名。


    当然, 这一次也出了好几匹黑马。


    首当其冲的是二班一个叫路璇的女生,过去三年她的成绩一直维持在年级八十到九十之间,这次一飞冲天, 直接冲到年级第二。


    然后是蔚夏, 从上回的年级第六十四冲到了第十八。


    值得一提的是, 十八班也有好几个人在这一次考试中超常发挥。


    比如刘文涛, 之前一直在二本线上下徘徊,这回终于摸到了一本线的边缘。


    再比如许秋,她的排名一下上升了100位。


    这晚吃饭的时候, 大家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二中有个男生因为这次一模成绩不理想被父母骂了一顿后想不开跳楼了-


    “他们学校贴吧都快炸了, 我在帖子被删之前看到了几张图片,妈的,那人的血和脑浆都出来了。”-


    “天呐,好吓人。”


    ……


    两个女孩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端着餐盘从他们身旁经过。


    小走脑补了下那个画面, 瞬间不受自控干呕起来。元承宇赶紧打开保温杯盖子,喂她喝了口温白开。


    蔚夏脸色变得凝重, 慢慢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


    尤冬弥拿了张纸巾接着, 将刚刚咬了一半的排骨吐了出来, “我吃不下了。”


    “桃胶椰汁西米露喝吗?”


    周停放下筷子看她, “我正好要去二楼。”


    小走喝完温水缓了过来, 第一个举手:“我要!”


    心情不好的时候, 就应该吃点甜的东西。


    尤冬弥擦了下嘴, 随口道:“那给我也带一杯吧。”


    “蔚夏呢?”周停问。


    蔚夏摇了摇头:“我不喝, 谢谢。”


    “行。”


    周停拿上钱夹起身去二楼。


    蔚夏看向对面的祁穿, 从刚刚入座以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到有点反常。


    她轻轻踢了他一脚。


    思绪骤然被打断,男生细长眼皮撩起,视线与她对上。


    蔚夏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他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懒洋洋笑:“没啊,我能有什么事?”


    她明显不信:“真的没有?”


    “当然。”


    祁穿忍不住伸手揉乱她额前的发,“傻瓜,担心我啊?”


    蔚夏难得一次没有否认:“总觉得你这两天有点怪怪的。”


    “放心。”


    似是看穿她的心事,他微微掀唇:“别的事情不敢说,但心理素质这一块,我可从没输过。”


    二中学生跳楼的事很快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教育局的领导对此很是重视,连续三天召开会议,让各校的老师们一定要积极做好学生的心态调节工作。


    钱健华却没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在钱健华看来,一个学生如果只是因为一次考试考砸了就寻死觅活,那么他大概率是为了逃避父母和老师的责骂在自导自演,要不然就是心理太脆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待在实验班,自然也不值得老师们为其浪费精力。


    因此,除了十八班,其他班级的班主任对二中这事讳莫如深,提都不提。


    “踏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的电话随时为大家保持畅通,无论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张白雪看着讲台下一张张青涩的脸庞,“作为过来人,老师知道高三真的很苦,你们也是真的很棒。”


    “考前焦虑、厌学、处理不好人际关系……”


    她慢慢走下讲台,经过每个人身边,“在你们这个阶段,出现任何问题都是很正常的,这也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大家不必恐慌,更不能逃避,要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四眼仔第一个站了起来:“班主,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咱们十八班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大风大浪了,心脏都强大着呢,不会做傻事的。”


    众人纷纷附和道:“没错!”


    笑闹声中,教室最后一排那桌,男生单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向窗外,在心里艰难地做出一个选择。


    这晚下了夜修回家之前,祁穿去了一趟射箭馆。


    看见他来,龚虎脸上掠过一瞬的欣喜:“想好了?”


    “想好了。”


    少年眼尾垂下,低声道:“我不去了。”


    龚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唇边笑意瞬间僵住。


    “师父,对不住。”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祁穿喉结滑动了下:“让你失望了。”


    龚虎下意识把手揣入兜里,可翻遍了整个口袋也没摸到烟盒,他蹙了下眉,这才想起自己最近在戒烟。


    沉默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说的这是什么话?臭小子,你没有对不起谁,只要过得了你自己心里那关就行。”


    /


    一模来得声势浩大,走得却无声无息。


    随着天气逐渐回暖,春天来了,离最后那场战役也越来越近。


    蔚夏的新目标是教室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上的女生,叫佟稚。


    在这次一模中,对方的成绩排在年级第十七名。


    和勤奋刻苦的陈志强不同,她是完完全全的天赋派。


    说到天赋派,就不得不提起另一种人——伪天赋派。


    他们经常把“我没复习”挂在嘴边,在班上时总嘲讽别人“太努力”,不像自己那么“佛系”。但在回到宿舍拉上床帘后,他们又会挑灯夜战,争分夺秒背书做题,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来用。


    在一班和二班,伪天赋派占绝大多数。


    佟稚却不是。


    每当下课铃声一响,她总是第一个从后门溜出去的。她喜欢站在走廊上一边用mp3听歌一边眺望楼下的绿植,悠哉悠哉的。


    上自习时,她总会从桌肚下抽出一本少女漫画旁若无人看了起来。


    在其他女孩都因为经常性熬夜K书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时,佟稚却永远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神采飞扬。


    据她室友说,她作息特别规律,三年来一直都是寝室里第一个在熄灯前就上床入睡的。


    比起伪天赋派,真正的天赋派自然更容易让人焦虑。


    因为对方浑身上下无时无刻散发出的那种松弛而又游刃有余的自信,会让你觉得,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也永远无法超过对方。


    这种无力感实在让人难受。


    来到一班这么长时间,蔚夏第一次感觉自己快要被压垮。


    天赋不够,就只能用努力来凑。她不得不将睡眠时间又缩短了一个小时。


    三月来临,大家在身心俱疲中迎来了第八次月考。


    也许是为了给大家增强信心,这次考试相比一模而言总体难度不大。


    成绩很快下来了。


    蔚夏的排名倒退到年级第三十二,巧合的是,佟稚这次又是年级第十七名。


    从拿到成绩单以后,蔚夏整个人就闷闷不乐的,总有些提不起劲。


    “拜托,你是全年级第三十二名诶,已经很厉害了!”


    小走用两根手指试图将她唇角往上提,“别愁眉苦脸啦,快笑一个嘛。”


    尤冬弥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感觉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是有一点。”


    蔚夏摁了摁眉心,“昨晚一直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啧啧,重点班就是这样,能把好好的人逼疯。”


    尤冬弥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小可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棒了。”


    /


    三月第二周的周一,学校隆重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升旗台下,钱健华一身西装革履,语气慷慨激昂:“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我们了迎来2013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而台下众人皆是一脸无精打采,呵欠连天。


    尤冬弥低头看着手上那本周停给的笔记,嘴唇一张一合小声背着上边的物理公式。


    小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终于算出结果,表情十分沉重:“居然这么快就只剩下不到一百天了。”


    “三个月后,咱们就没有机会再穿这身校服了。”


    元承宇扯了扯校服领口,以前总觉得这蓝白的配色丑不拉几的,可这会竟然莫名觉得它还挺好看的。


    第一个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的依然是周停。


    在他从钱健华手中接过话筒的一刻,尤冬弥打了个呵欠,恰好抬起头来。


    隔着数百个人,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点亮枝头一朵朵洁白如雪的杏花。微风轻拂,花瓣飘飘洒洒,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植物香气。


    少年眉眼清冷,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下摆被风灌入,撑得肥大,更显得身形高大清瘦,站在台上仿似一棵凌雪的青松。


    明明台下有百千个人,他的视线却能精准落到她面上,如有实质。


    尤冬弥将笔记本揣进外套口袋,趁着没人注意这边,抬起右手小幅度挥了挥,粉唇微动向他做了个口型:“加油。”


    那一秒钟,台上少年忽地浅浅弯了下唇,眉梢眼角的霜雪瞬间融成一池春水。


    她不会知道,此刻所有人眼中耀眼无比的周停,满脑子却只想站到她身边,成为属于尤冬弥一个人的周停。


    尘封于冰河时期的隐秘心事,要到什么时候猛犸象小姐才能知晓呢?


    第56章 就算只有片刻


    春雨绵绵, 这段时间整个北川一直笼罩在阴冷潮湿的水汽里。


    古诗有云:“春眠不觉晓。”但这话对于蔚夏却不适用,最近她的睡眠质量十分糟糕。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脑袋里不是物理公式就是化学反应方程式, 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一会梦见在考场上做不出题目, 一会梦见出了考场才想起答题卡忘记涂了。


    每天早上醒来总是满头大汗, 几天下来,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 已经严重影响到白天上课时的状态。


    过了惊蛰,春季流感大规模爆发,学校里有不少人陆续中招。


    蔚夏是815第一个倒下的。


    这天早上, 闹钟响过几次, 就连一向最爱赖床的小走都起来了,只有蔚夏仍躺在床上。


    其他三人看她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难得一次能睡得这么熟,心里都想着让她再多睡一会, 便没叫她。


    大脑昏昏沉沉,浑身寒热交战, 酸痛乏力, 鼻子完全堵住无法呼吸。耳边室友们洗漱说话的声音时远时近, 蔚夏揉了揉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坐起来, 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


    许秋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她刚要出门, 无意瞥见床上少女红得有些反常的脸, 心道不妙, 连忙放下书包跑过去, 俯身用手背探了下对方额上的温度。


    果然有些烫。


    许秋收回手, 抬高音量对着阳台上正说笑打闹的两人喊道:“你们快来,蔚夏好像发烧了。”


    “发烧了?”


    尤冬弥脸色一变,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牙刷赶紧大步冲了过来,“我看看。”


    她手很冰,指腹刚刚碰到蔚夏额心就被烫得瑟缩了下,“不好,还真是发烧了。”


    “难怪昨晚看她脸色那么差。”


    小走拿着热水浸过的毛巾跑了过来,递给尤冬弥:“你帮她擦一下脸,我给她拿衣服去。”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给蔚夏换好衣服穿上鞋子,一人一边搀着蔚夏下楼。


    楼下祁穿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刚一看见她们三人,立马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将蔚夏打横抱起,随即拔腿往学校大门的方向狂奔。


    “喂!”


    尤冬弥反应过来,扯开嗓门大喊:“你跑错方向了,医务室在这边!”


    然而祁穿头也没回,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很快就带着蔚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后边尤冬弥和小走跑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只好掉头先回教室。


    /


    出租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到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窗口前大排长龙,祁穿将少女轻轻放到椅子上,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


    听到脚步声远去,蔚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走到前边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面前,单膝蹲下,不知从兜里拿出什么给了对方。


    距离太远,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


    不过——


    瞥见男生唇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蔚夏视线一顿,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祁穿在外人面前露出这么柔和的神情……


    怔愣间,那个小女孩已经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姐姐!”


    她咧开嘴笑,手里抓着一把包装鲜艳的糖,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那个鸽鸽叫我看着你。”


    蔚夏慢吞吞眨了下眼,目光不由自主追着男生走向挂号窗口的背影。


    直到裤管被一只小手拽了拽——


    “姐姐,姐姐。”


    她回过神来,舔了舔干燥的唇,看向面前的小人儿:“谢谢你,姐姐知道啦。”


    “不客气。”


    小女孩在她身旁坐下,表情一本正经的:“姐姐,你要乖乖的哦,不可以乱跑。”


    蔚夏被逗笑,捂嘴咳嗽了下,“是刚才那个哥哥让你这么说的吗?”


    小女孩小鸡啄米般头点了点,奶声奶气问:“姐姐,你跟鸽鸽是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喔?”


    发烧的缘故,大脑变得有些迟钝,蔚夏愣了好一会才终于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可是——”


    小女孩歪过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鸽鸽说,你是他最最重要的人,要我看好你,不让你丢掉。”


    “小妹妹,以后不可以随便相信陌生人说的话。”


    生怕自己不小心把病传给对方,蔚夏不得不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又继续说道:“更不可以随便就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小女孩眨了下眼,忽然摇了摇头:“鸽鸽长得好看,不是坏人。”


    蔚夏:“……”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看脸了?


    两人说话间,祁穿很快挂好号拿着一堆单子大步往这边走来。


    见他动作十分自然伸出手来抱她,蔚夏慌忙侧身躲开,“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祁穿低嗤了声:“又不是没抱过。”


    蔚夏尝试着站起来,没想到双腿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身体仿佛失去重心,下一秒便直直朝着面前男生身上摔去。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把她重新摁到椅子上坐下。


    “能不能别逞强?”


    祁穿背对着她蹲下,回头看她:“上来,呼吸科在二楼。”


    “我缓一下就行。”


    蔚夏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角:“你快起来。”


    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祁穿细长眼皮撩起,睨她一眼:“抱还是背,你自己选。”


    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蔚夏大脑晕乎乎的,思维不自觉被他带着走:“那还是背吧……”


    身体贴上男生宽阔挺直的背,入目是他漆黑发尾下白皙的后脖颈,她的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一时间双手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旁边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两人,小手捂着嘴巴笑:“鸽鸽喜欢姐姐,羞羞脸。”


    视线里,祁穿耳朵微动了下,肩头突然抖得厉害。


    像是在,笑?


    “对啊,她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啊?”


    蔚夏的脸蛋瞬间爆红,想也没想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祁穿!”


    “猪八戒背媳妇看过没?”


    祁穿似是没感觉到疼,胸腔轻轻震颤溢出很低一声闷笑:“抱紧了,媳妇。”


    最后两个字被他刻意念得很慢,沙哑的气音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啊啊啊!


    这个混蛋!


    蔚夏又羞又气,偏偏又拿对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脸埋到他肩颈处,权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


    “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每天按时服用,注意饮食清淡,多喝热水……”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刷刷在纸上写下鬼画符一般的药方,祁穿耐心听着,一一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临走之前,蔚夏忽然被叫住:“小妹妹,最近没少熬夜吧?学习固然要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弄垮了可就得不偿失哟。”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出来时额头被男生瘦长手指轻轻弹了一记:“熬夜?长本事了啊。”


    “没有。”


    对上他的视线,她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弱了下去:“就是有时候睡得晚了点……”


    #NAME? #NAME?


    #NAME? #NAME?


    祁穿背对着她蹲了下去,右手往后勾了勾,示意她上来:“那就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说。”


    蔚夏乖乖伏上他劲瘦的背,双手十分自然勾上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闷闷的:“祁穿,你说——”


    #NAME? #NAME?-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天才啊?”


    身下男生忽地停下脚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蔚夏手指无意识攥紧他的衣领,“当然是真话。”


    祁穿背着她走下台阶,“有。”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是这个世界的的确确就是存在某些领域的天才。他们深受造物主的厚爱,不用怎么付出,就已经站到了许多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


    就像周停的哥哥周昇,生来就拥有那样惊人的记忆力,而其他人无论再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赶超他。


    沉默声中,祁穿突然问:“听过异能者吗?”


    “特异功能?”


    蔚夏眼睫轻颤,“我之前有在书上看过,说是有些人拥有“非眼视觉”,还能隔空取物,不过后来电视上不是打假了吗?”-


    “骗术高超,不就是一种天赋?”


    #NAME? #NAME?


    “当然算。”


    祁穿低嗤了声:“难道只有很会背书、很会计算才叫天赋?”


    “那,我也有天赋吗?”蔚夏喃喃问。


    “每个人都有,只是有的人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擅长什么,就被扣上废物的帽子。”


    祁穿一边背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打个比方,小时候我跟老尤一块去学的射箭,她对这个不感兴趣,而我从拿起弓的那一刻开始,就舍不得放手。训练再苦,手臂再酸再疼,我都觉得痛快,压根不会累。”


    “但你要是让我去学画画,我绝对坚持不了三秒。”


    蔚夏恍然大悟——


    热爱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同样的,坚持也是一种天赋。


    而不屈不挠,更是一种天赋。


    祁穿又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少女小脸蹭了下他肩头坚实的肌肉,声音细得只有他能听清:“最近被降维打击了,心里有点难受。”


    祁穿微怔,反应过来想笑又不敢笑:“谁啊?居然还能打击到我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的小蔚同学?”-


    “就我们班一个女生,头脑特聪明,随便一道题拿到手里她只要扫上那么一眼,立马就能算出正确答案了。”


    #NAME? #NAME?-


    “……嗯。本来以为挤出时间多做几套题就能赶上她,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人家轻轻松松的就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等会,我可是记得——”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懒洋洋哼笑了声:“某人曾经说过,她永远都不会认输的。”


    “我才没有认输。”


    蔚夏咬了咬唇,“就是,有的时候会有点焦虑,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笨蛋。”


    祁穿微微偏头,“知道为什么我赛前从来不会紧张吗?”


    蔚夏盯着他侧脸,“为什么?”


    “因为我压根不关心我的对手是谁,管他是从美国来的还是韩国来的,又拿过多少奖牌,这些通通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眼里只有靶心。”


    说到这,祁穿语气蓦地认真了几分:“击中它,你就赢了。”


    蔚夏大脑机械转动着,似懂非懂。


    “傻瓜,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天才?跟你厮杀的,只会是和你同个等级的人,你怕什么?”


    他顿了下,“再说了,以绝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还轮不到拼天赋。”


    #NAME? #NAME?-


    “百分之八十拼的是努力程度,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取决于心态和运气。”


    心态?


    蔚夏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犹如醍醐灌顶,瞬间豁然开朗——


    对了!就是心态。


    好运虚无缥缈,无法被人力掌控,所以除了付出足够的努力,她现在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


    少女纤细的手指慢慢从男生身上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衣服上松开来,赧然一笑:“祁穿,谢谢你。”


    “……白痴。”


    他忽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指重新带向自己的领口处,“抓好了,不许松手。”


    第57章 我也不害怕


    二轮复习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如果说一轮是给学生武器, 那么二轮就是教会他们如何将这些武器使用并发挥到极致。高考若想起飞,靠的就是二轮。


    电磁感应磁场计算题、阿伏伽德罗常数,滴定实验题……老师带着大家扫遍历年来全国各地的高考真题和模拟题, 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摸清出题套路,总结出相应的解题思路,将各个题型逐一攻破。


    三月底的某天, 蔚夏和尤冬弥在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淋了雨而奄奄一息的小猫。


    当时事态紧急, 蔚夏想也没想就把小猫藏进自己的外套里, 一旁尤冬弥为她打着掩护, 两人就这么当着宿管阿姨的面偷偷将它带回了寝室。


    小走从小就对猫毛过敏,对这小东西又爱又怕,只敢远远看着。


    而蔚夏和尤冬弥她俩也都没有养过宠物, 看着纸箱里那坨毛绒绒、软趴趴又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三个女孩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它。


    “等等!别慌,我有度娘!”


    尤冬弥手忙脚乱打开手机浏览器,快速搜索起来, “小奶猫对外界环境比较敏感,一定要注意保暖。”


    听到这里, 蔚夏赶紧打开柜子又找出来一条毛巾, 轻轻盖到箱子里正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身上。


    “小奶猫的肠胃比较脆弱, 最好使用羊奶粉来进行喂养……”


    “羊奶粉?”


    小走抓了抓头发, “我这只有牛奶和豆浆, 上哪去搞羊奶粉啊?”


    “我也没有。”


    蔚夏微微蹙眉, “学校小卖部应该有卖吧?我去找找。”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走立马接道。


    然而两人翻遍了整个小卖部也没找到一罐羊奶粉。


    眼看夜修马上就要开始了, 蔚夏满心焦灼, 最后还是决定出去校外的超市碰碰运气。


    另一边, 尤冬弥一个人被留在宿舍照看小猫,左等右等,直到上课铃声都响过第三遍了,也没等到蔚夏和小走回来。


    狭小的空间里黑漆漆,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怎么没声音了?”


    少女半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筒照着纸箱里一动不动的小猫,心急如焚:“完了完了,不会是死了吧?”


    给蔚夏和小走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急得尤冬弥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正抓耳挠腮时,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学神救我!”


    电话那头,周停愣了一秒,随即低声问:“怎么了?”


    尤冬弥语速极快将她们捡到猫的经过说了一遍,“刚刚它还哼哼唧唧的,可是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动都不动一下,怎么办啊?”-


    “你别着急,先拿点纸巾把它身上的水分擦干——”-


    “不行不行,我不敢碰它。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万一不小心把它捏死了怎么办?”


    #NAME? #NAME?


    #NAME? #NAME?-


    “别怕,你现在把它身上擦干,然后再用毛巾把它包起来。”-


    “……好吧,我试试。”


    按照周停说的,尤冬弥小心翼翼将小猫身上被雨水打湿的毛发擦干,然后轻轻将它放到小毛毯里。


    庆幸的是,小家伙还活着,只是眼睛被糊住睁不开,呼吸很微弱。


    “你看,你是可以做到的,你很棒。”


    电话那头男生嗓音低沉而温柔,尤冬弥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嗯……”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守在漆黑的寝室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蔚夏回来了。


    两人顾不上说话,一个打开保温杯冲泡奶粉,灌进祁穿从校医室顺来的针筒,一个将水煮蛋剥好壳取出里边的蛋黄碾碎了,用指腹送到小猫嘴边。


    春雷轰鸣声中,小猫喝完半针管的羊奶后便沉沉睡去。


    对于815而言,这绝对是鸡飞狗跳又惊心动魄的一晚。


    /


    翌日一早,四个女孩是在“喵呜~喵呜~”的叫声中睁开了眼。


    尤冬弥是第一个下床的。


    看见纸箱里小家伙如宝石般澄澈透明的蓝色眼睛,她又惊又喜,声音激动到发颤:“你们快来看!它的眼睛好漂亮啊!”


    听见这话,蔚夏和许秋连鞋子都还没来得及穿就跑了过去。


    而小走一顿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个口罩,把自己全身都武装完毕后也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向她们。


    被四个女孩团团包围住,小猫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探着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用小爪子挠一下身下的毯子。


    蔚夏一颗心都被萌化,情不自禁感慨道:“好可爱啊!”


    “我手机呢?”


    尤冬弥偏头拽了下身后小走的裤腿,“你快帮我找一下,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我得赶紧拍张照片留作纪念!”


    只有许秋理智尚存,低头看了眼手表后提醒道:“已经七点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洗漱去。”


    蔚夏依依不舍起了身,还不忘将地上的尤冬弥也拉了起来:“走啦,今天早读钱主任会来,不能迟到的。”


    “怎么又是老钱?烦死了烦死了!”


    尤冬弥的视线仍舍不得从小猫身上移开,“我还想再多看它两眼呢。”


    “走吧,今天中午咱们早点把饭吃完回来就可以继续看啦。”小走拖着她往阳台上去。


    听说815多了一位新成员,大家都很高兴。


    “咱们是不是得给它取个名字啊?”


    元承宇率先提议道:“就叫大将军吧,怎么样?”


    小走毫不客气嘲笑道:“什么大将军啊?难听死了!”-


    “怎么就难听了?大将军,一听就很威风凛凛,不好吗?”-


    “我觉得应该叫小糯米,白白软软,听着就很可爱!”-


    “别整这些什么糯米什么丸子的,太甜不拉几了,要我说,还是大将军听着霸气!”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蔚夏赶紧转移话题:“先别讨论这个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们三个谁能把它带回家养着?”


    虽说815四个女孩都很喜欢这只小猫,但一直把它藏在寝室终归不是个办法。被宿管阿姨揪住了骂一顿还是小事,一来,小猫夜里总爱叫唤,容易影响到隔壁寝室的同学休息,给别人带来困扰,二来,万一她们不在的时候小猫调皮跳出窗去那就糟了。


    蔚夏说完自己的顾虑,元承宇挠了挠头,“我从小到大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都能死我手里,不过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试——”


    尤冬弥立马打断他:“停,你就算了。”


    这下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


    小走双手托腮看向周停,故意嗲声嗲气:“周神~”


    后者抿了下唇,“我妈洁癖很重。”


    剩下的话不用再说,她们也明白了。


    眼见少女脑袋慢慢耷拉下去,祁穿忽地站了起身,“那就我来养呗。”


    “你?”


    蔚夏猛地抬起头来,视线与他撞上,语气有些迟疑:“你,能行吗?”


    男生舌尖顶了下上颚低嗤了声,上手轻轻敲了下她脑袋,“你说我行不行?”


    元承宇贱兮兮笑:“男人不能不行!”


    尤冬弥抱着手臂插了一句:“祁阿姨没有什么洁癖,也不会对猫毛过敏,交给祁穿倒是可以。”


    蔚夏拍开他的手,表情很严肃:“别闹,我说真的。”


    祁穿低头睨她,勾唇漫不经心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行吗?”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下了夜修,三个女生互相打配合,费了点劲才把小猫从宿舍带了出来,交到祁穿手里。


    少年把小猫放进书包背在自己胸前,迎着夜风骑着单车回家,路上还去了趟宠物店买了些幼猫专用猫粮。


    /


    进门时,客厅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祁穿微怔了下,才想起下午时母亲发过短信,说是公司业务上出了些岔子,她今晚可能得晚点回家。


    这样的事以前也经常发生,他早已习惯了。


    放下书包,祁穿将小猫抱了出来放到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蓝色火焰跳动中,他不自觉闭上眼睛,骨骼肌最大程度放松,注意力高度集中,严格按照射一支箭的动作程序和时间节奏,在脑海里开始想象,从站立、举弓、开弓、靠弦、瞄准、撒放到离弦之箭直飞靶心为止。


    水壶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呜呜呜”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打断,男生倏地睁开眼来。


    再回到客厅时,沙发上的小猫已经不知所踪。


    祁穿扫视了一圈也没看见小家伙的身影,俯身去看沙发底下时,才注意到祁惜光的卧室里漏出了一丝黯淡的光——


    那扇门开了一道很小的缝。


    他皱了下眉,迈步走向那处微弱的光源。


    把门推开,果不其然看见躲在背光处那团白色的毛茸茸。


    祁穿松了口气,卷起袖子刚要走近,小猫像是受了惊吓,突然从凳子下窜了出来,猛地朝着不远处的柜子直直撞了上去。


    “……怎么这么蠢?”


    祁穿轻嗤了声,俯身提住小猫的脖子将它捞起,一人一猫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小家伙瞪着大眼睛挣扎起来:“喵呜~”


    “不许乱跑,听见没?”


    抬手轻轻敲了下它的脑袋,他忍不住掀起唇角:“怎么跟你妈一样傻乎乎的。”


    正要带着它离开,忽然瞥见玻璃柜后那一排显眼的金色奖杯,祁穿一下愣住了。


    二、三……


    三十来个奖杯,随便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极有分量的。


    祁穿无意识蹲下身去,手指松开,小猫“嗷呜”了声,立刻撒开小短腿跑了出去。


    他没理会,视线停在柜子最上边的相框上,久久没有移开。


    照片上,祁惜光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一手举弓一手张弦,眉眼间神采飞扬。


    从身后的布置来看,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她第一次参加亚运会时拍摄的。


    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手指已经抚上面前的相框。


    这是祁穿未曾见过的属于祁惜光的另一面——


    意气风发,自由且快乐。


    记忆里,母亲好像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样自信而轻松的表情。


    她总是很忙很累,看向他时总是严肃、疏离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从祁穿很小的时候开始,奶奶以及许家的其他长辈总会在他耳边念叨,说祁惜光不是一个好女人,更不配为人母-


    “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带孩子,非要掺和到男人的生意里去,像什么话?”-


    “饭都不会做,孩子生病了她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眼,我就没见过心这么狠的女人。”-


    “你妈根本不爱你,她眼里就只有钱!”


    ……


    很长一段时间里,就连祁穿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妈妈也有她的梦想。如果不是为了他,她原本可以过上另一种更舒服自在的人生。


    没有哪个女人生来就是母亲。


    在成为他的母亲之前,她曾天真无邪,无畏无惧,为了闪亮的梦想跌跌撞撞走遍四方。


    随着头顶白炽灯“啪”一下亮起,身后传来女人带着浓重疲惫感的声音:“臭小子,在找什么?”


    祁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收回了手:“没找什么,刚才猫跑进来了,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碰掉。”-


    “咦,咱们家哪来的猫?”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既然决定要养了,那你今后可要好好照顾它,对它负起责任。”


    “我知道。”


    祁穿说着就要出去,擦肩而过的一瞬却被叫住:“等等,妈想跟你聊会。”


    祁惜光拉了张凳子示意他坐下,“最近在学校还好吧?”


    祁穿下意识回道:“就那样呗。”


    对上母亲关切的眼神,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咳嗽了下,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只要稳住现在的状态,以你一模的成绩来看,上个本科是没有问题的。”


    #NAME? #NAME?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再次陷入了沉默。


    祁惜光摁了下眉心,吞吞吐吐:“你——”


    祁穿摸了摸后脖颈,神情也很不自在:“你想说什么?”-


    “妈就是想跟你说,尽力去学,但也不用太有压力,知道吧?”


    #NAME? #NAME?-


    “上次听说咱们市里有个孩子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我一直想着要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聊聊,就是前阵子太忙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我没什么压力,你别瞎操心了。”


    #NAME? #NAME?


    祁穿起身想走,眼尾瞥见女人眉峰微蹙,似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便又坐了回去,“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行。”


    “……妈想跟你道个歉。”


    祁惜光顿了下,“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应该问都不问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你。”


    少年浑身一震。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你到底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之前还一直逼着你回去跟着龚虎训练,是妈错了。”


    女人苦笑了下,继续说道:“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你身上。”


    听到这里,祁穿猛地站了起来——


    “谁说那是你一个人的梦想?”


    祁惜光水眸中掠过一瞬的诧异,“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射箭吗?”


    #NAME? #NAME?


    #NAME? #NAME?


    “那是因为,”


    祁穿懊恼地抓了下头发,抬起头来:“这个不重要,反正,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NAME? #NAME?


    #NAME? #NAME?


    祁惜光震惊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么久了,她一直以为儿子并不喜欢射箭,甚至是抗拒射箭,却没想到在他们母子之间原来存在这么大的误会。


    而祁穿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慢慢理清了思路:“所以,之前让我去比赛,并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个狗屁的高考加分?”


    “龚虎一直跟我念叨,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听见这句,祁穿已然全部明白,“这么说,妈你支持我继续去比赛了?”


    女人愣了下,郑重点头:“当然。”


    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他,少年抱起小猫如释重负,狭长黑眸亮晶晶:“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第58章 因为就是这些瞬间组成了永恒啊


    雨声淅淅沥沥, 窗外的合欢树悄无声息开了又谢,楼下花圃流淌的绿意中不知何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年轮灿烂,少女们怀里抱着厚重课本从宿舍楼跑向教学楼, 裙角飞扬,从最开始的吵吵闹闹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稳重。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化着,从三位数到两位数, 时间就像被摁下了加速键, 一去不回。


    痛苦是升级的附加品, 他们在一次次崩溃中不断自我重建, 咬着牙坚持往前。


    二模结束,蔚夏第一次冲进年级前十五。


    艺考也开始放榜,出来的结果对于尤冬弥来说还算理想。


    四月里的某天晚上, 小走刚从厕所出来, 上一秒还在跟尤冬弥说着隔壁寝室某个女生的八卦,下一秒脚底一个打滑,整个人一下重重往后摔去。


    听见“砰”的一声,其他三个女生都被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跑过去时,小走早已昏迷过去。


    此时宿舍已经熄灯, 蔚夏当机立断跑下楼去找宿管阿姨。听到这个情况后, 对方马上打了120并通知小走的家长赶快过来。


    20分钟后, 她们手足无措看着小走被抬上了救护车。


    三人一夜无眠。


    翌日早上, 元承宇跟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从后门走进教室, 正好听见了曾玉亭在说这事, 他想也没想, 当即掉头往楼梯口跑去。


    赶到医院时, 小走已经醒来。


    “平地走路都能把自己摔着, 赵春见,你是不是白痴啊?”


    没想到他刚一说完,床上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元承宇愣住,全然不知所措了:“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没想凶你,我——”


    “臭狗屎,我、我、我——”


    小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呜、我、我要死了。”


    她原本以为最糟糕的结果也就是脑震荡而已,没想到在看完头颅CT的片子后,医生一脸严肃地又让她去做磁核共振。


    “我偷听到的,那个医生跟我妈妈说,我脑袋里长了个东西,目前还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反正、反正,”


    小走胡乱抹了下脸,抽抽噎噎说着:“要做开颅手术,得把头发剃光,丑死了呜呜呜我才不要……”


    元承宇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煞白,半晌才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艰难地挤出一句:“……别怕。”


    小走一边哭着,一边还不忘警告他不许把这件事告诉蔚夏她们,“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你们都得好好复习,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们的未来——”


    听到这里元承宇再忍不住,朝她大声吼道:“没有你在的未来还叫什么未来?”


    小走懵懵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对方竟然哭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两人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他哭。


    从病房出来以后,元承宇浑浑噩噩走回学校。


    她不让他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他真的承受不了。


    怎么办?


    她会死吗?


    不。


    不会的。


    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一定可以治好的。


    元承宇一遍遍跟自己说着,内心的恐惧却不停扩大,将他彻底吞噬。


    都怪我。


    好好的“小赵”不叫,为什么非要犯贱喊她“小走”?


    一定是这个称呼不吉利,才害了她。


    一定是的。


    都是我的错。


    元承宇这样想着,一屁股坐在路边,无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低低哭了出声。


    /


    没有小走在旁边叽叽喳喳,一下少了许多欢乐。


    五个人都有些不习惯。


    这天几人正一起吃着午饭,元承宇突然撂下筷子站了起身,“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就不回来了,张老师要是问起,弥姐你帮我请个假。”


    猜到他肯定是要去医院看小走,尤冬弥点头应了个“行”。


    出了校门,元承宇随便找了家理发店,进去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麻烦帮我把头剃光。”


    理发师被吓了一跳,问了三遍:“帅哥,你确定哦?”


    元承宇一脸的视死如归:“非常确定。”


    理发师不再多说,手起刀落,没一会就把男生那一头粉毛全部剃干净了,连一根都没留。


    从理发店出来,元承宇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鸭舌帽戴上,然后拦了辆车前往医院。


    走进病房时,小走正靠在床头抱着一本腐漫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跟小老鼠一样“吱吱吱”的笑声。


    元承宇眉心一跳,走过去一把抢走她手里的漫画书,“好好躺着休息,别老是看这些。”


    “臭狗屎,你怎么来了?”


    小走看上去气色不错,小脸红扑扑的,“你又逃课啦?”


    “我跟班主请了假的。”


    他在床边坐下,帮她掖好被角,“你乖一点,行吗?”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视线落到他身上,小走忽然感觉有哪里特别不对劲,“等等,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说着,她的手比大脑反应更快,一下将他头上那顶鸭舌帽取了下来——


    猝不及防看见男生那光亮到几乎能给她当镜子用的脑袋,少女惊得嘴巴直接张成了“O”型,下巴都差点脱臼。


    “元、元承宇,你出家了?”


    他抢回帽子重新戴上:“……”


    “不是,你受什么打击了?”


    小走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快要内伤,“不会又是失恋了吧?”


    “放屁,小爷什么时候失恋过?都是我甩的她们好不好?”


    元承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眼睛,嘟囔道:“哥剃光头还不是为了你,你个小没良心的……”


    小走怔住:“为了我?”


    “你不是害怕剃光头吗?有我陪着你,这样就不怕了吧?”


    元承宇说着将帽子扣得更低,遮住眉眼,“你还真别说,剃了头发以后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以后洗头省事多了,拿水冲一下就行。”


    小走头低下去,半天没有接话。


    “喂?”


    元承宇以为她又开始伤感,干脆重新把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又拉过她的手覆到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你摸摸,真挺好的。”


    下一秒,小走忽地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抱住。


    元承宇顿时浑身僵住。


    女孩趴到他肩头上,小声哭了起来:“呜呜呜,元承宇,你怎么那么傻!”


    元承宇满脸不知所措,迟疑了下,笨拙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傻子,你别哭啊,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死元承宇,干嘛、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呜呜,你平时不都很、很烦人、很气人的吗……”-


    “姑奶奶,你不要哭了行不?哭多了对身体不好,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重身体,我以前太混账了,以后我肯定再也不会气你了。”


    她脸埋在他肩颈处,头发蹭得他锁骨处很痒。


    #NAME? #NAME?-


    “真的,我保证。”


    “我不信,你、你得让我考验一下。”


    小走吸了吸鼻子,脸在他胸口上胡乱蹭了两下。


    男生黑色T恤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潮湿的,一直蔓延到他心口上。


    这还是元承宇第一次跟一个女孩这么亲密,他手悬在半空,完全不知该往哪放,一低头又看见她宽松病号服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滑腻雪白,他狼狈地撇开视线,嗓音骤然沙哑了几分:“你想怎么考验?我配合就是了。”-


    “第一个问题,听好了!刘亦菲、新垣结衣和金智媛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NAME? #NAME?-


    “不能犹豫,快点回答。”-


    “就她们三个,没有你吗?”-


    “那、那就再加上我,四选一。”-


    “这还用问,必然是刘亦菲啊,就算是gakki老婆也撼动不了赵灵儿在我心中的地位。”


    小走不满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那你干嘛还要问有没有我?”


    “因为——”


    元承宇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下,“金智媛也很可爱,不能让她垫底啊。”


    女孩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拳:“元承宇你混蛋!”


    说完背过身去双手抱臂鼻子重重出气“哼”了声:“你走,我们绝交吧!”


    元承宇立马认怂,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转向自己:“错了错了,姑奶奶你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小走用力将对方的大手从自己肩上拿开,偏过头去气呼呼道:“你刚刚还说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气我的!”


    “哎呀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嘛,我错了!”


    元承宇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重新来,你再问一遍,我保证这回不逗你了。”


    #NAME? #NAME?-


    “哎呦姑奶奶,求你,我诚心诚意求求你,再问一遍吧。”


    小走转过脸来,下巴微抬,表情特别傲娇:“我、刘亦菲、新垣结衣还有金智媛,你选谁?”-


    “赵春见,你别太过分了啊。”


    #NAME? #NAME?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答案明摆着的,必须是你啊!”


    元承宇单手掐住她肉乎乎的下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蓦地认真了几分:“就算把全世界女的都放在一起,我也只选你。”


    撞进男生漆黑的眼,小走呼吸微滞,不自在地错开视线,“这还差不多。”


    “以后这种无聊的问题不用问了,管她是什么天仙,在我这,谁都不能跟你赵春见比。你可是我最——”


    元承宇顿了下,“最铁的哥们。”


    小走唇边的笑僵住,故作无所谓:“哦。”


    “不生气了吧?”


    元承宇仔细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确认警报解除,“你刚刚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啊?”


    小走回过神来,看见他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忽然便改变主意了:“现在没了。”


    #NAME? #NAME?


    #NAME? #NAME?-


    “小的这就去给您倒水,等着啊。”


    ……


    第59章 还未到来


    走廊上, 祁穿和尤冬弥背过身去放肆大笑,笑到差点断气,周停低头以拳抵唇, 眼底笑意明显,只有蔚夏表情懵懵的。


    “大哥大姐,都20分钟了, 你俩别笑了成吗?”


    元承宇习惯性摸了一把自己光滑的脑袋, “真有那么好笑?”


    尤冬弥好不容易止住笑, 刚一转身看见他那光秃秃的脑袋, 控制不住再次大笑:“小元子,哈哈哈,你这个光头, 哈哈哈。”


    周停轻笑了声, “你怎么想到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还不是因为小走那个白痴——”


    元承宇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话头一转:“先别说这个了,你们几个能不能借我点钱?”


    “你要多少?”蔚夏问。


    元承宇:“有多少借多少。”


    “哇靠,你不会是被高利贷追债了吧?”


    尤冬弥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 语气总算正经了些:“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就是、就,”


    元承宇想了想, 也不打算瞒着他们, “小走前阵子很迷的那支乐队, 下个月不是要在藻前开演唱会嘛, 我就想着买两张票带她去看, 虽然也不知道她那身体到底能不能去成……反正这个不重要, 你们就说借不借吧?”


    “别说什么借不借的。”


    尤冬弥低头打开钱夹, “你就直说需要多少, 我给你。”


    元承宇手指比了个“五”。


    蔚夏:“五百?”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声音特别轻:“五千……”


    蔚夏瞪大了眼:“这么多!”


    元承宇解释道:“这支乐队最近爆火,本来官方一张卖500的,黄牛硬是给炒到2500一张,就这个价,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他们才肯卖呢。”


    周停问:“什么乐队?”


    尤冬弥比元承宇先一步开口:“春醒。”


    周停偏头看她一眼:“你也喜欢?”


    “还行,他们主唱嗓子不错。”


    尤冬弥狐狸眼微眯了下,“不过就你们两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要去也是咱们六个一起去啊!”


    “啊?”


    元承宇看看祁穿又看看周停,“你们也要一起来吗?”


    “演唱会就得人多才有意思!”


    尤冬弥第一个举手,“反正我要去。”


    旁边周停勾了下唇:“加我一个。”


    祁穿一把揽住元承宇肩头,看向蔚夏:“班长,你发话,我都听你的。”


    见女孩一脸迟疑,周停心下了然,替她问了:“演唱会在什么时候?”


    “就立夏那天,好像在周末。”


    元承宇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查,“没错,就是星期天晚上。”


    “就翘一次夜修而已。”


    尤冬弥撞了下蔚夏胳膊,眨巴着大眼睛:“去嘛去嘛!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


    考虑到票价不便宜,蔚夏心里还是有点犹豫:“我再想想吧……”


    /


    祁穿办事一向利落,还没等到蔚夏做出决定,他就已经找人把六张票买好了。


    与此同时,小走办理了出院手续,又回到学校。


    这节课是自习。


    面前摊开一张理综测验卷,元承宇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忽然瞥见后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亮黄色。睡意在这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了起身——


    “你怎么来了?”


    小走背着亮黄色的大书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都请了一个星期假了,我成绩本来就差,再躺下去,更跟不上大家了。”


    “你爸妈怎么想的?你都这样了他们还逼你来上课!”


    元承宇急得不行,把她刚拿出来的课本又塞回书包,“我现在马上带你回医院去。”


    “我说,小元子你别太夸张了。”


    尤冬弥看不下去,“你看小走这精神不是挺饱满的吗?哪有赶着别人去住院的?”


    “你不知道她脑子里长了——”


    元承宇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小走飞快打断了:“哎呀我没病!”


    其他人都在状况外,尤冬弥一脸懵:“什么啊?”


    “别理这家伙,他就爱发神经。”


    小走抢过元承宇手里的课本,对他做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再乱讲话就绝交!”


    接下来整一节课,元承宇都没办法静下心来,眼睛就跟黏在小走后背上似的。只要她咳嗽一声,他便紧张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晚上回宿舍时,蔚夏和尤冬弥才从小走嘴里知道了一场乌龙的前后经过——


    “那个医生正好是我远房二姨妈家的女婿,我妈就逮着人家一通瞎聊,说到我总是头疼嘛,人家医生就跟她讲保健品不能乱吃,说着说着他们又聊到之前我二姨妈脑袋总疼,是长了个瘤子,我当时没怎么注意听,就以为他们说的是我,”


    说到这,小走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吓得我那天眼睛都哭肿了,隔天问了我妈才知道是我搞错了……”


    蔚夏:“……”


    尤冬弥笑得肚子疼:“小元子真惨啊。”


    “我本来想跟他说的,可是——”


    小走越说声音越小,“谁知道他那么快就把头发全剃了,我要是这会告诉他这是个误会,那他不得杀了我嘛……”


    之后的几天,小走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自己其实根本没生病的事告诉元承宇。


    拖着拖着,时间便来到了五月。


    蔚夏终于决定好要跟大家一起去看演唱会。就像尤冬弥说的,再不疯狂他们就老了。


    她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祁穿却不收:“六张票都是别人送的,一分钱也没花。”


    “祁阿姨有个朋友跟主办方很熟。你们不知道,这票可抢手了,要不是有她帮忙,我们根本弄不到这么多张。”尤冬弥说。


    除了帮忙弄到票以外,祁惜光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司机,负责演唱会当天接送他们六个来回。就连张白雪那边,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替几人请好了假。


    /


    转眼就到了立夏这天。


    一大清早,六人小分队准时来到祁家集合,简单用过早饭后便迫不及待坐上祁惜光安排的车子前往藻前。


    四个小时后,车子从高速公路下来,司机在演唱会场馆附近把他们放下。


    此时离演唱会开场还有好几个小时,几人决定先在附近走走逛逛,顺便找些东西填饱肚子。


    藻前作为省会城市,发展比北川好得不是一点半点,到处高楼林立。


    这是小走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出省,看什么她都觉得新奇,下车后一路不停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元承宇不得不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跑不见了。


    蔚夏走路很慢,不知不觉和祁穿一起被落在队伍最后。


    她唇角微弯,安静听着尤冬弥他们七嘴八舌说着八卦,并没插话。


    快要走到十字路口时,身旁那人右手忽地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背,一触即离。


    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少女眼睫一颤,心跳骤停。


    下一秒,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男生瘦长手指已经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之间。


    蔚夏猛地偏头看去,猝不及防撞上祁穿带着得逞笑意的眼。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甩开,只得压低了声音:“松开。”


    他笑得坦荡:“不要。”


    红灯亮了。


    前头四人停下脚步。


    在尤冬弥回过头来的同一时间,蔚夏飞快将手背过身后去。


    “小走想吃披萨,我们都没意见,你俩怎么说?”尤冬弥问。


    蔚夏眼神闪烁,偏偏旁边那人还故意使坏,用尾指轻轻挠了下她手心,微痒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一下窜上头顶,让她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我、我都行。”


    他懒洋洋笑:“我随便。”


    尤冬弥没有起疑:“行,那就去吃披萨了。”


    待她转回身去,蔚夏立马狠狠踩了祁穿一脚:“你烦死了。”


    他似是一点不觉得痛,薄唇微掀,一脸吊儿郎当样:“我终于知道小玉仔为什么总爱踩人了,原来是儿子随妈。”


    小玉仔是祁穿给小猫起的名字,蔚夏之前还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的,这会听见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蛋瞬间爆红——


    “祁穿!”


    他应得很快:“在呢。”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尤冬弥翻了个白眼:“祁穿怎么还是那么幼稚?”


    再看旁边的小走和元承宇,两人正在为到底是榴莲打头更痛还是椰子打头更痛争论得面红耳赤,尤冬弥摁了下眉心,和周停对视一眼:“咱俩走快一点吧,我真的不想跟傻子呆一块了。”


    他唇边笑意明显:“嗯。”


    /


    吃完披萨,眼看时间还早,六人又到附近的购物中心逛了一圈。


    这边奢侈品店特别多,进去以后,尤冬弥拉着蔚夏和小走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


    趁着三个女生进了试衣间,元承宇压低了声音跟其他两人吐槽:“你俩现在知道女人这种生物到底有多可怕了吧?她们逛起街来根本不会累的。”


    祁穿抱着手臂懒懒散散倚在边上,闻言舌尖顶了下上颚,并没接话。


    周停低头看了眼手机,脸上是十足的耐心。


    瞥见那头女孩们掀开帘子出来,元承宇急忙打住话头。


    小走手里拿了件亮黄色的T恤,“哒哒哒”朝着元承宇跑来,在他面前站定,把衣服展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花蝴蝶,你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吗?”


    看到T恤上大大的皮卡丘图案,元承宇不客气嘲笑道:“很棒,特小学生,很适合你。”


    两人说话间,注意到尤冬弥抱着选好的衣服往收银台走去,周停随即将手机揣回兜里,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而蔚夏小步跑回祁穿身旁。


    目光落到她被汗濡湿的额发上,他拧开瓶盖十分熟练地将矿泉水递了过去,“没有喜欢的?”


    蔚夏“嗯”了声。


    男生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到不远处橱窗里的模特身上,“我想看你穿那个。”


    “啊?”


    蔚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件白色的棉麻连衣裙,款式简约却又不失设计感,是时下流行的日系初恋风。


    好看是好看的。


    就是这价格实在不怎么友好。


    她迟疑了下,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这边的衣服卖得可贵了。”


    “喂——”


    头顶吊灯折射出的干燥光线掉入男生漆黑怠倦的眼里,他头微低,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认真:“如果下个月的比赛我能拿奖,你就在我面前穿一次裙子,成吗?”


    四目相对,蔚夏的心跳蓦地慢了一拍。


    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她左脚已经踩上他的鞋面:“我不跟你说了!”


    /


    女孩子逛起街来总会忘了时间。


    不知不觉,离演唱会进场只剩半个小时。在周停的提醒下,几人才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往体育馆赶去。


    入口处已经大排长龙。


    小走拉上元承宇跟两条灵活的鱼儿似的很快挤进人堆,不见踪影。


    蔚夏低头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那张票,正要过去排队,突然脚步一顿。


    余光中,一个脑袋包着红色头巾的女人正在强行拖拽伏在地上的小女孩,双方僵持着,而路人们都以为这是母女俩正在闹矛盾,一脸漠然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怎么了?”祁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我觉得,那个小妹妹好像在跟我求助……”


    蔚夏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袖口,语气不太确定。


    注意到他们两人看了过来,女人立马笑着解释道:“这死孩子吵着要买玩具,我不给买,就跟我闹脾气呢。”


    说完,她用力在小女孩腿上掐了一把,“还不起来!”


    “等等——”


    在女人试图将小女孩扛起来的同一时间,蔚夏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弄疼她了!”


    她的手刚搭到小女孩的肩头,对方就像看见了救星,立即往她身后躲去。


    女人左右张望了下,似是很怕被什么人发现,“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在教育我的小孩,跟你有什么关系?”


    蔚夏还没张口,视线里男生高大的后背将她挡住,祁穿目光冷冷扫了女人一眼,“你确定这是你的小孩?”


    “小妹妹,可不可以让姐姐看看你的手?”


    蔚夏蹲下身去,撩起小女孩的袖口,果不其然在对方手腕内侧看见一片红紫色的掐痕。


    奇怪的是,即便眼眶通红,泪光闪烁,可她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难道——


    脑海里闪过某个猜测,蔚夏用手比划起来:“你认识她吗?”


    两秒之后,小女孩仰起脏兮兮的脸,对着她摇了摇头。


    蔚夏立马站起身来,将小女孩护在自己身后,“你根本不是她的家长!”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我警告你们啊,少多管闲事!”


    趁对方分神之际,女人猛地将她撞开,拉过小女孩就要走,不料下一秒胳膊却被少年一把攥住:“想跑啊?”


    蔚夏当即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见状,女人立刻扯开嗓门冲着不远处的人群里叽里咕噜喊了句方言,紧接着,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


    蔚夏大脑还是懵的,只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对方手中竟然握有一把水果刀。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祁穿想也没想松开了女人的胳膊,一个闪身过去迅速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少女前面。


    “老祁小心!”


    不远处,尤冬弥瞥见这一幕,当即丢掉手里的甜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过来,抬腿就是一个飞踹。男人手中的水果刀应声落地。


    紧随而来的周停趁机冲了上去,迅速将对方双手反剪并压在自己身下。


    直到这时,场馆外面巡逻的两个保安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拿着橡胶警棍跑了过来,帮着周停把光头男彻底制服。


    至此,危机宣告解除。蔚夏也从刚才的惊惧中反应过来。


    “没事吧?”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男生,他眉峰微蹙,似在忍耐着什么。


    “你俩没伤到哪了?”


    尤冬弥粗暴地抓起祁穿的胳膊一看,随即惊呼出声:“周停你快来,他流血了!”


    听见这句,蔚夏才刚刚落回去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她垂眼看去,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鲜血浸湿白色的布料,看着有些瘆人。


    祁穿并没去管自己的伤口,反倒是紧张地将蔚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以后才堪堪松了口气。


    “小伤,没事。”


    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妈好心提醒道:“前边十字路口右拐就有一家诊所,你们赶紧带他过去把伤口处理一下,这事可不能拖!”


    尤冬弥低头看了眼手机,“小走他俩已经进去了,问我们在哪。”


    蔚夏当机立断:“我陪祁穿去诊所,你们先进去吧。”


    “就你们两个能行吗?”


    尤冬弥还要再说,却被周停打断:“那我们就先进去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说完直接把她拉走了。


    诊所位置很好找,蔚夏领着祁穿进去时,里边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看到男生鲜血淋漓的手臂,女人脸色一凛,让他在长凳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柜子上拿消毒水和绷带。


    看见女医生过来,蔚夏赶紧侧身让开,视线却仍紧紧跟随着男生一举一动,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不见似的。


    “疼吗?”


    祁穿以前哪曾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之间浑身舒爽,根本感觉不到胳膊上那点疼。可一对上她关切的眼神,鬼使神差的,他眼尾垂下,嗓音不自觉委屈了几分——


    “……疼。”


    蔚夏更加自责了:“你傻啊?为什么要替我挨这一刀?”


    “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到,保护她成为一种刻进他身体血液里的反应。


    蔚夏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与歉疚:“都怪我!是我不好,当时我就不应该那么冲动过去,我——”


    “笨蛋。”


    祁穿大手覆上她柔软的发顶,胡乱揉了揉:“是我自己不走运,跟你有什么关系?”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对上,少女雾蒙蒙的眼蓄满晶莹的泪,手指笨拙抓着他的裤管,“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肯定已经跟小走他们进去坐着在等演唱会开始了。”


    她越说心里越是自责,“你下个月还要参加比赛的,现在手受伤了,怎么办,都怪我……”


    “我真没事。”


    怕她不信,祁穿用力晃了晃手臂,“放心吧,就擦破点皮,没什么影响。”


    “真的?”


    “真的。出来一趟还能做件好事,挺值的。”


    “祁穿——”


    少女咬了咬唇,神情纠结万分,两秒以后,竟变得有些莫名的认真:“等高考结束,我就穿一次裙子给你看。”


    祁穿微怔,随即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好,我等你。”


    /


    另一边,尤冬弥和周停好不容易挤进会场,在黑漆漆的场馆里摸索半天才找到小走和元承宇。


    这两人一个脑袋上戴着夸张的荧光头箍,一个手里举着亮瞎人眼的灯牌,撕心裂肺喊着口号,完全融入在粉丝之中。


    周围的人都在大喊大叫,尤冬弥被吵得耳膜疼,干脆两手捂着耳朵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要知道这些粉丝这么疯狂,她就不来凑这种热闹了。


    周停也是不喜欢吵闹的性子,他安静坐在她右手边,向来冷淡的眉眼间隐有烦躁。


    “也不知道祁穿那家伙伤得厉不厉害……”


    尤冬弥自言自语着偏过头去,恰好撞进男生漆黑清冷的眼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灯光猝然熄灭。


    伴随着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响起,舞台上春醒乐队四人陆续现身。


    黑暗中,感觉到他的视线仍紧紧落在自己面上,尤冬弥下意识揉了下脸,小声问:“怎么了?”


    周停抿了下唇:“没什么。”


    左手边小走实在太吵,两手晃着荧光棒,时不时撞到她胳膊,尤冬弥不自觉往右手边挪了下。


    一片漆黑中,她的指腹无意间滑过周停的手背。


    鼻腔间隐约闻到一种类似于薄荷混合着尼古丁的味道。


    清冽的,并不让人反感。


    她微眯了下眼,在男生丝毫没有防备的时候直接攥起他的手腕,低头嗅了上去。


    少女鼻息温热落下,瞬间激起皮肤一阵战栗,周停浑身僵住。


    耳边她笑得狡黠:“不得了啊你。”


    “好学生居然也学会抽烟了。”


    说话的同时,尤冬弥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下。


    粗糙如树皮一般的触感让她唇边笑意骤然凝住。


    下一秒,周停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尤冬弥一愣,随即强硬地将他的手又抓了过来,试探性往他手腕上那道刚刚结痂不久的疤摸了两下。


    周停依然没有反抗。


    他偏过头来,在她耳边压着嗓子:“我会的,还有很多。”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少女眼睫轻颤,抓过他的手指放到自己鼻下闻了闻。


    果不其然,她刚刚嗅到的烟味和他指间的气息一模一样。


    “祁穿那混蛋教你的?”


    尤冬弥问完,自己在心里头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


    祁穿虽然浑,可他向来自律,不沾烟不沾酒。


    更不可能带坏好学生。


    周停摇头:“不是。”


    #NAME? #NAME?


    #NAME? #NAME?


    沉默声中,他忽地低低笑了下:“我说过了,我不是好学生。”


    尤冬弥松开他的手并不接话,视线由他脸上转到台上。


    头顶五颜六色的光线折射下来,衬得少年周身更加清冷疏离,似乎怎么也暖不起来。


    前后左右的人撕心裂肺唱着叫着,他眼睫微垂,安安静静坐着,与周遭的吵闹格格不入。


    天才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常年保持第一,太累了。


    尤冬弥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她的心理医生曾经无意提起过,自残并不仅仅是指人对自身肢体的伤害,也包括精神上的。一般来说,对精神的伤害往往更加难以觉察。


    那时的她对此很不理解。


    对方却说,自残这种行为并不罕见。事实上,每个人都可能产生过自残的念头,只是大多数人并不会去采取实际行动而已。


    “病人将这种不良的发泄方式视为一种压力转移的方式。他们习惯于增加自身□□的痛苦来减轻精神的痛苦。而在这个过程中,病人会逐渐对疼痛上瘾。”


    表面上,周停是他们之中最正常的那个人。谁也没有发觉,他的内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腐烂掉了。


    少女眉头一皱。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真正快乐起来呢?


    第60章 将要未来


    凌晨, 演唱会散场。


    High了一整晚,小走和元承宇都已筋疲力尽,总算安静下来。而周停和尤冬弥本来也不爱说话, 四人沉默地跟着人群出来。


    马路对面,蔚夏和祁穿站在路灯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五三, 正看得入迷。


    尤冬弥扯开嗓门喊了半天, 他俩才听见。


    路灯一亮, 四人撒开腿跑过去。


    尤冬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难得出来放松一下, 你俩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学习!”


    “我们进不去,听不了演唱会,又不想浪费时间, 正好带了书就拿出来看看。”蔚夏一边将两本五三收回书包一边好脾气地解释道。


    尤冬弥看向祁穿, “你手没事吧?”


    他懒洋洋道:“死不了。”


    司机打来电话,说他刚去加了油,现在正在过来接他们的路上。


    霓虹灯拉成细细长长的线,蔓延至天边。六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往前走。


    元承宇:“唉, 明天又得上课。”


    小走:“离高考只剩30天了。”


    元承宇:“能不能别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小走:“不是你先提起的?”


    “春醒的主唱那头奶奶灰是真酷啊。”


    说到这,尤冬弥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决定了, 等考完试我也要染这个发色。”


    “说到考完试——”


    元承宇顿住, 刻意清了清嗓子:“各位, 距离小爷成年只剩48天了!”


    他说完, 其他人都不说话, 只有尤冬弥敷衍地回了个“哦”。


    “躁起来啊兄弟们!”


    元承宇倒退着走在他们前边, “变成大人就可以抽烟喝酒夜不归宿了, 你们怎么一点也不激动啊?”


    祁穿懒得理他, 偏头看向蔚夏:“暑假想干什么?”


    她不答反问:“你呢?”


    他忽地扯唇, 笑得有些坏:“你真想知道?”


    蔚夏缓慢眨了眨眼:“?”


    “我想——”


    祁穿低头附到她耳边,喉结不受控滚了滚。


    蔚夏呼吸一滞:“什、什么啊?”


    风声呼啸,耳畔男生的嗓音蓦地沙哑下去,低沉而缓慢:“到时候再告诉你。”


    尤冬弥刻意放慢脚步,和周停并肩走在最后。


    #NAME? #NAME?


    #NAME? #NAME?-


    “留疤会很难看,”


    #NAME? #NAME?


    尤冬弥干脆抓起他的手翻了过来,拇指在他手臂内侧那道伤痕摩挲了下,“留疤的话很扣分,就没有那么多女的喜欢你了。”


    周停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拳抵唇意味不明笑了声:“那又怎样?”


    “拜托,你这么闷,也就这副皮囊还算招人喜欢,当然要好好爱护啊。”


    尤冬弥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根红色水笔。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用来画速写的。


    她递了过去:“给你。”


    周停接过,黑眸认真盯着她。


    “难受的时候,就用它画吧,反正都一样是红的。”


    尤冬弥踮起脚,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小孩一样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别再伤害自己了。”


    /


    进入五月以后,天气慢慢热了起来。


    铁丝网下黄刺玫悄无声息冒出一个个花骨朵,初夏的风拂过教学楼之间,带来潮湿的植物香气。


    距离最后那场战役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像一张绷紧了的弦,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下来。


    太阳东升西落,生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他们睡眼惺忪走过操场,背着《出师表》从迷迷糊糊走到意识逐渐清明,奔跑着从宿舍到教学楼再到饭堂,同样的路线一走就是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无数次崩溃痛哭,咒骂着该死的数物化生,有无数次擦干眼泪继续在灯下奋笔疾书。


    一边希望时间能够过得快点,早点结束这样的煎熬,一边又矛盾地祈求时间走得慢点,让自己好好体会这即将绝版的青春。


    黑板上的数字终于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很快的,距离高考只剩下6天。


    最后一节课,蔚夏背着书包回到十八班。


    张白雪走上讲台时,台下安静到落针可闻。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蔚夏率先站了起来:“起立!”


    身后所有人哗啦啦站了起身,声音嘹亮,整齐划一:“老师好!”


    张白雪轻点下颌:“都坐下吧。”


    “这是属于你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课,相信也会成为很多同学记忆里永远无法磨灭的一部分。我很荣幸,今天能够以你们班主任的身份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鼓起掌来。


    视线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她鼻子微酸,拿起花名册,语气郑重:“现在开始高三十八班的最后一次点名。”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


    每念到一个名字,张白雪都会停顿一下,认真又不舍看向他或她。


    似是想把学生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点完46个人名,她合起花名册,走下讲台。


    “这一年里,我和大家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开始的陌生,到这一刻的依依不舍。”


    “我们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被无解,被看轻,我们也一次次爬了起来,用一次次的进步证明了我们并不比其他班级差。”


    “差生班,是过去三年里一直钉在我们身上的标签。而现在,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十八班,从来不是什么差生班!我张白雪的学生,绝对没有一个是差的!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你们永远都是最棒的!”


    “不要怀疑自己,都给我挺起你们的胸膛来!”


    听到这里,前排不少女生不受控红了眼眶。


    “虽然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一直跟大家反复强调,当下对你们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高考。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作为过来人的我,更希望你们去做所谓“不正确的”、“愚蠢的”事情,就像你们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继续保持适当的天真,勇敢地去质疑、去打破大人制定的规则,听从自己的心,去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重要的事情,去较真,去努力。在今后的人生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蛰伏了三年,你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实力去面对最后一场考试,所以不要害怕,像之前的每一次考试一样,带着饱满的精神去应试,你们行的,你们可以的,你们,一定能够做到的!”


    “最后我要说的是,你们,是我张白雪带过最好的一届,谢谢大家!”


    随着头顶铃声猝然响起,他们的高三生涯在这一刻正式宣告结束。


    同一天,带着母亲和教练的期许,祁穿独自坐上飞往韩国仁川的航班。


    /


    2013年6月1日,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亚洲射箭大奖赛在韩国仁川正式开幕。


    此次比赛分为个人赛和团体赛,其中个人赛又分为排名赛、淘汰赛和决赛3个阶段。


    6月1日到6月2日进行的是排名赛,100名参赛选手会在这两天时间里以总计72支箭的累积环数排出名次,再按照射箭规则淘汰赛配对表进行配对,分组进入到下一轮的淘汰赛中。


    在众多参赛的选手里,最受媒体关注的是来自日本东京的铃木克野和已经加入中国队的朴孝宪,国内的网友们也都在押注,认为这次个人赛的金牌一定就落在这两人中某一个的手上。


    然而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在第一天的比赛中,一位来自中国北川的选手横空出世,以219的可怕环数一路冲到积分榜第一,将其他选手远远甩到自己身后。


    消息传回国内,射箭爱好者论坛上一片哗然——


    1L:【这是从哪杀出来的一匹黑马?震惊我全家!】


    2L:【219的环数!恐怖如斯!抗韩就靠这小伙子了。】


    3L:【好眼熟,是不是去年全国大赛拿冠军那个?】


    4L:【楼上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就是他。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愧是我偶像祁惜光的亲儿子。】


    5L:【牛啊牛啊,他怎么没进国家队?】


    6L:【歪个题,央视记者真懂事,拍了好多他的侧脸,太帅了,我准备存下来当壁纸。】


    ……


    任凭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当事人一点也不关心。


    晚上回到房间,祁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给蔚夏打电话。


    那头许是一直守着手机,铃声还没响过三秒电话便被接起,少女嗓音很软:“喂?”


    #NAME? #NAME?


    #NAME? #NAME?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哑声笑了下:“今天都干嘛了?”-


    “早上跟冬弥她们背了文言文,下午周停帮我们巩固了物理的知识点,刚刚吃完饭大家一起在操场散了会步。”


    #NAME? #NAME?


    “还好。”


    蔚夏缓慢眨了下眼,“我们看到网上的报道了,你好厉害,明天也要加油!”


    祁穿舔了舔唇,嗓音蓦地沙哑几分:“再说一遍。”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NAME?


    一阵酥麻感从尾椎骨处直冲大脑,祁穿喉结不受控滚了两下,带着诱哄的语气:“还要再听一遍。”


    蔚夏后知后觉红了脸,“不说了,国际长途很贵的!”


    “好吧,不逗你了。”


    他语气听着还有些遗憾,“安心复习,别有压力,等我好消息,嗯?”


    她郑重点头:“嗯。”


    挂断电话,蔚夏重新坐到书桌前,拿起周停给的笔记认真看了起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