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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晨光初露,雾霭深浓。


    林楸推开窗,便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连周遭的房屋都似落在宣纸上的墨一般晕染开来。


    雾如柔纱,徐徐往窗中涌来,林楸回头看了一眼狼岩,又将窗户半掩。


    狼岩还没醒,侧身对外,腰腹往下搭着兽皮。黑如木炭般的长发一段落在颈侧,一段垂在炕下,瞧着不怎么舒服。赤.裸的胸膛高低起伏,呼吸却绵长。


    林楸放轻脚步,缓缓靠近,轻轻将他垂下来的那一段黑发拢在掌中,有些凉。


    他蹲在狼岩身前,牵着他的发尾,轻轻放在炕上。


    狼岩双目紧闭,长睫似墨笔根根画出来的,薄唇浅红,唇角自然放松,睡得沉静安然。


    林楸收回手,蹲在旁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才穿好剩下那件兽皮衣,悄悄开门出去。


    今天云豹部落要搬过来,大泽这边需要准备准备。


    这边房子不少,但都是临时住所。


    这边不忙的时候,兽人就少。等雪季后播种、雨季后收割时兽人才多,那会儿兽人们也是随便找一间房子就住进去。


    云豹兽人过来,待遇肯定要跟黑羽兽人一样,也要有固定的房子。


    林楸走出门,便被浓雾包裹。


    那雾是流动的,呼吸间,鼻腔里都是一股冷意。在雾气中行走一会儿,穿过广场,面上都能感觉到一股湿意。


    这会儿还早,大泽上也是雾气氤氲,辨不清上面的田地,兽人们不急着上工,还在屋里睡懒觉。


    林楸听着食堂里的动静,走了过去,便见狼雨、狼虹领着亚兽人们已经忙起来了。


    狼雨刚洗完萝卜回来,把盆一放,见林楸来,便问:“楸,用不用做云豹兽人的早饭?”


    林楸:“不用,他们应该要下午才过来。”


    狼雨点点头,只瞧见林楸独自一人进来,问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云豹部落的兽人要过来,得准备些东西。雨,这边空着的房子剩得多吗?”


    “空着的房子……”狼雨手上捏着萝卜掂量了下,一刀破开,瞧着果然里边空了,把萝卜扔在另一个盆中。


    “后头那一整排都没有兽人住。”


    “前头一排我没数过。我们做饭的几个兽人都住在离食堂最近的几个屋,羽千他们负责南边和东边的巡逻,也经常在这边落脚,前排的屋空着的应该不多。”


    林楸:“只有后排的不行。”


    “那我们挪到后排去。”


    前排靠广场,位置稍稍比后排好一点。云豹兽人刚来,跟狼兽人住近了也不自在。


    “广场东边角落有没有兽人住?”


    “没有,那边都是空着的。”说起原因,就是那边离食堂远,兽人们觉得不利于抢饭。


    林楸:“那就把东边的那些房子收拾出来,让云豹兽人住。”


    狼雨:“我们平常都打扫着的,没住兽人的屋子都干干净净,只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去看看。”


    狼雨把萝卜往盆里一放,擦了擦手,跟上林楸。


    他面上略带了几分紧张,道:“我跟你一起去,你跟我说说云豹部落的情况。我们跟他们一点都不熟悉,还不知道怎么相处呢。”


    林楸:“这有什么可紧张的?他们又不是第一个来我们这儿的部落了。”


    “这哪能一样,阿和在他们部落待了二十年,在阿和心里,他们部落怕是跟咱们狼部落没什么区别,总不能随随便便对待。”


    林楸道:“别想那么多,跟对黑羽部落一样就行了。”


    大泽也修了广场,广场靠近水边,能直接从广场南侧的台阶下到水面坐船。


    广场修得宽,近乎半圆形,笔直的那一段贴在水边,有百多米长;半圆这边绕着一排排房子,前排后排错落。


    房子大致是两排,不过空地多的地方也多建了一两排房子。


    有兽人固定居住的房子外生活气息很浓。那屋外牵起蛮草绳,绳子上挂着衣服,有晾得整整齐齐的,也有衣服不理顺就直接堆上去的。


    各家门口两边也种着些野花或果木,如今雪季过了,鲜花陆续开放,或红或白地点缀着各家小屋,美不胜收。


    靠东边的角落,这片房子一直没兽人住,就显得萧瑟了许多。


    房子不大,依旧是两间屋。


    云豹部落拢共五十几个人,按家庭分,大概能分个二三十家,东边够他们住。


    林楸一一检查完,每个房子瞧着干干净净,就是有些空。


    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张炕。


    狼雨见他看着屋中不说话,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道:“楸,有什么不对吗?”


    林楸:“缺了些东西。咱们屋里有的那些陶碗陶盆、牙刷牙粉也得给他们配上。”


    “都有,在仓库里放着呢。现在放吗?”


    “放吧。他们好像有点不习惯跟陌生兽人来往,免得到时候两边都不自在。”


    “所以楸让他们住那边?”


    林楸一笑,“对。”


    狼雨:“我知道了,我跟兽人们说。”


    转完屋子,差不多该安排小船去接云豹兽人。


    大泽这边现在小船多,狼起跟狼狡他们每年都会做几艘船运到大泽这边来。小船代代改良,现在有了铁具,做船也不再局限于直接用一整根木头凿。


    现在的小船空间大了些,一船能装七八个兽人,能载重物,也不会轻易侧翻。


    撑船的兽人现在陆续出来,开始吃早饭了。


    林楸站在岸边,估算派几艘船去,腰身便被圈抱住,后头贴来一个暖炉似的身体,肩膀也重了重。


    大雾还没散,广场上像罩一层纱,什么也瞧不见。


    林楸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放松了往后靠着,道:“该接云豹兽人过来了。”


    “十艘船够了。”狼岩声音有些沙哑,想来刚醒。


    以往大多时候都是他先醒来,要不然就是林楸醒了他也跟着醒了,少有林楸走了,他还能睡一会儿的情况。


    “昨晚没睡好?”林楸问。


    狼岩:“睡好了。”


    就是因为睡得好,才起来晚了。


    不过有点可惜,醒来的时候林楸不在。狼岩脑袋往林楸颈窝埋了埋,将他搂得更紧。


    林楸被他挤着偏了头,低声道:“云豹兽人我就不去接了,还要安排大泽这边弄水田的事。王,今年少种点莲藕怎么样?”


    “藕田种水稻?”


    “当初弄那么多藕田我就等着这一天。”


    “嗯。”狼岩知道他念叨了许久,就想吃这一口稻米。他尝过之后,也觉得还行。


    “不过等以后兽人们会种水稻了,看是把干田上蓄水来种,还是再开些水田,就后面再商量。”


    “好……”狼岩鼻尖蹭着自家伴侣颈间细腻的皮肤,声音沙哑,听着林楸耳朵痒痒。


    “五袋稻种其实不少,能把靠岸的浅水区的藕田都占用了,今年雨季后收藕可能会少一点。”


    “不影响。”


    稻种不算少,林楸估算过,要是直接育苗,兽人插秧,一亩地算五斤稻种,五袋稻就是五十亩地。


    不育苗,直接撒播,要的种子是手插秧的两倍,只能播种二十多亩。为了节省种子,多种点,还是育秧插秧的好。


    部落兽人多,插秧的活儿分一分倒不是难事。


    林楸是下过田的,不过是下田玩儿,他爷奶在一旁插秧。


    藕田被兽人们种了几年藕,田也熟了,不用担心坏了苗。


    底肥部落也有,那鸟粪跟大泽底下的淤泥年年被捞上来和着秸秆一起沤肥,肥都是现成的。


    唯一一个问题,就是怕这南边来的种子不习惯北边的气候。


    现在太早,这边还是冷,现在只能让兽人们先整田,等再暖和一些才能育苗。


    种稻的田得平整,去年采收过藕的藕田里全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泥土得翻,草得除,然后上底肥准备着。


    再有育苗,林楸打算旱田育苗和水田育苗都试试,对比看看出苗率。


    幸好兔葵也来了,有个能商量的,不然只有林楸自己,真做起来还不一定行。


    思绪理顺,林楸看还赖在自己背上的伴侣,又给他说了一遍。


    狼岩鼻尖贴着林楸细腻的颈子,阖眼犯懒,“北边只雪季比南边冷很多,雪季后都差不多,应该能种出来。”


    晨雾在慢慢散去,大泽显出轮廓。近处水清透,还能看见浸入水中的石阶上趴着的泥鳅。


    狼岩借着困意,黏了林楸一会儿,慢慢站直,那不苟言笑的样子看着确实挺正经。


    林楸一笑,“吃饭去?”


    狼岩握住他的手,往食堂走,“打算在这边待多久?”


    “应该得等到播种后。”


    水上那些地已经种上了花生和青菜,只需要兽人们盯着除除草就行,莲藕还没种,水稻也没种,林楸觉得自己没两个月回不去。


    狼岩:“不行。”


    林楸听他说得这么干脆,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狼岩:“我不能在这边待久了,狼山事多。”


    “你可以先回。”


    狼岩不语,灰眸瞧着他,下颌都绷紧了,显然不情愿。


    林楸噗嗤一笑,反手拉着他往食堂里走。


    “阿楸。”


    “王……来回跑很累的。”


    “我送你。”


    “我担心你累。”


    狼岩唇角抿平,顺着林楸力道进去。


    等到跟前有了兽人,狼岩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在那张冷峻的面皮后头,其他兽人见他进来,不自觉地就安静下来。


    林楸将他按在凳子上,瞧他那张冷脸,悄悄戳了戳,低声道:“吃饭呢,收一收冷气。”


    狼岩微微偏头。


    林楸瞥了眼四周,曲指飞快往他鼻梁上刮了一下。


    狼岩瞧他一眼,灰眸里藏着不高兴,不过依旧站起身去取饭菜。


    林楸落在他后头,瞧着他高高扎起来的马尾,顺手一勾,“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狼岩一顿,头微点,“嗯。”


    一本正经的,像跟他商量了什么大事儿。


    林楸扬了扬唇,只觉挺好玩儿。


    早饭后,狼乔带队去接云豹兽人,狼夜带二十个兽人出去捕猎,剩下的兽人则垦田、种藕。


    种稻的田蓄水要不了藕田那么深,田里的水还得放一些出去。田坎也得加高,防止涨水的时候把田里的稻谷给淹了。


    林楸安排好,兽人们便先忙。


    林楸又把兔葵叫上,跟他细说种稻的事。


    一般早晨有浓雾,中午就有大太阳。雾散去,太阳也出来了。


    广场上暖和,林楸和兔葵一边说话,一边看着狼雨带着兽人从仓库往外搬东西。那些都是云豹兽人能用得到的。


    说得差不多,林楸便拉上狼岩打算四处转转,看看大泽这边还有多少存粮。


    走着走着,忽然见地上投下来几道胖墩墩的影子,仰头一瞧,才见是雀十二白带着几个同伴过来。


    兽人飞得快,炮弹似的砸来,瞧着有些慌张。


    林楸:“怎么了?”


    “有、有大猫兽人,已经踏上山道,往狼部落来了。”


    林楸看向狼岩,“是不是咱们回来的时候走在我们前面那些?”


    狼岩:“多半是。”


    大猫兽人可不比其他兽人,尤其是这群大猫都是虎族。


    林楸道:“要不要把狼兽人都叫回来?”


    狼岩:“不用,我先去看看。”


    雀十二白看他俩还有商有量的,掉转头,立马冲着屋里出来的狼雨他们冲过去。


    “雨!大猫兽人往你们部落来了!”


    “哪个部落的?”


    “不知道,我们只看见他们往挖鸟粪那条道上过来了。都是虎族。”


    “虎族……”


    众所周知,如今这些年,越是强悍的兽人部落,没落得越是快。


    虎族是大猫兽人中最厉害的兽人。他们吃得多,饿得快,就是猎物还没减少的时候,他们领地也得圈得极大,不然里面的猎物根本不够他们吃。


    “他们有多少兽人?”


    “一百多吧,具体的我们没看清。”


    狼雨:“原野部落没这么多虎兽人,不是他们。王?”


    狼岩:“没事,我去看看。”


    兽人们都诧异地看向狼岩,大猫都来了,怎么还一点不紧张。


    林楸:“认识?”


    狼岩:“多半。”


    狼雨一听,抓了把腰上围着的麻布,心里一紧。


    那些小部落往他们这边走就算了,怎么大猫兽人也来凑这个热闹。


    要真是认识那一个部落的……


    狼雨:“不行,我得把食物藏起来。”


    雀十二白疑惑地看着匆匆跑远的狼雨,飞到林楸身边,道:“他们是来抢食物的吗?”


    林楸也不知道。


    狼岩跟林楸说了一声,转身就走。


    林楸忙道:“我跟你一起。”


    ……


    西边修了路,林楸侧坐在狼岩背上,瞧着路旁被树木框起来的湖水。


    阳光下,湖水绿蓝,倒下去的枯树浸泡在水中,游鱼结群穿梭过树枝,恍若空游。


    白雀兽人们可不敢去凑这个热闹,告诉了狼部落这个消息后,又急急忙忙赶回白雀部落干活。


    去西边的路长,林楸坐累了,便趴下来。狼岩背宽,躺他一个正好合适。


    “王,咱们回来的时候又没跟他们遇上,你怎么就确定认识他们?”


    狼岩:“猜测。”


    “他们没刻意隐藏行踪,又一直往狼部落的方向走,多半是来找我们的。”


    “大部落之间,不认识的部落一般不会不打招呼就往对方部落走,这意味着宣战。好比当初大狮部落过来,绕开了狼部落一样。”


    林楸五指张开,穿梭在狼岩颈侧的长毛中,手一收回,掌心全是漆黑的狼毛。


    “王,你开始掉毛了。”


    狼岩听他从一个话题直接跳到另一个话题,有些好笑。


    “不害怕?”


    林楸:“怕什么?咱们部落不正是缺这样的同盟吗?送上门来的,还能拒绝?何况真是认识的,知根知底,反倒比外面随便找来的部落好。”


    狼岩回头,鼻尖碰了下林楸的脸,“我也是这样想。”


    林楸:“所以你就是等着他们上门?”


    “嗯。”


    临近午间阳光最盛的时候,山间狼兽人们修整过的直道上,一群大猫兽人正在赶路。


    阳光透过树缝,照亮那巨大而又瘦弱的虎身。


    这一行大猫兽人不足百数,多是壮年,没有老年兽人,幼崽也屈指可数。


    猫宵的三个虎崽子两个坐在他背上,嘴里嚼着他们阿父塞给他们的一把野菜,迷迷瞪瞪的,快要饿晕了。


    另一个崽子跟在她阿父后头,时不时贴着瘦弱的白虎腿侧蹭过,用小身子支撑着他,怕他滚落山坡。


    队伍前行,以往在兽神大陆上威名赫赫的高山部落如今就剩下这七十来个兽人。


    他们饥肠辘辘,饿得身形不稳,仅靠那点到了狼部落能吃饱的信念支撑着,麻木地往前迈步。


    忽的,队伍停下。


    猫寒紧紧支撑着往地上软倒的猫望,急着冲前面走着的猫宵道:“阿母,阿父走不动了……”


    幼崽声音里带着哭腔,猫宵急忙一回头,背上两个幼崽骨碌碌滚了下来。


    后头的兽人们也支撑不住,往地上一坐,倒地不起。


    “阿望。”猫宵撑起自己伴侣,把幼崽解救出来。


    猫寒看看自己阿父,又看看被她阿母摔在地上,没力气爬起来的两个阿弟。


    她摇摇晃晃走到两个幼崽身边,脑袋拱了拱他们,两崽子虚软地回蹭了下她。


    “阿姐,不痛。”


    “阿姐,饿……”


    猫寒看了看一直往前延伸的路。


    他们已经走了好久好久了,分明都已经到了狼叔他们部落了,为什么还是一个狼兽人都没见到。


    “嗷!”猫寒大叫着。


    “阿寒。”


    猫寒看着躺在自己阿母怀里的阿父,又看躺在地上的族人,紧张地舔了下鼻尖,又大声地叫了起来。


    猫宵轻叹,她身上披着兽皮,几下系好,又把猫望往背上一背,道:“这里应该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我去看看,你们走得动就沿着这条路走,走不动就等着我回来。”


    这里已经是狼部落,很安全了。


    猫寒看着自家阿母背上的阿父,眼里藏不住担忧,“阿母,阿父怎么了?”


    猫宵:“别担心,他会没事的。”


    猫宵看了一眼族人们,背上犯病后又不知忍了多久的伴侣,快速往北边跑去。


    地里,狼兽人们正在忙。


    羽千领着黑羽兽人巡逻一圈回来,掠过大泽,抓着两头刚刚打到的呦呦兽,回到岸上。


    “千!你可算回来了。”狼雨从食堂的窗户内看见羽千,立马走出来,“你们去西边看看,白雀他们说有大猫兽人过来了,王和楸说着去看看,走了半天还没回来。”


    羽千:“好。”


    一群黑羽兽人立即出发,掠过高空,往西边矮山去。


    林间。


    林楸趴在狼岩背上昏昏欲睡,微硬的皮毛和有弹性的肌肉是最舒服的垫子,加上狼岩跑着,速度不紧不慢,正适合睡觉。


    林楸意识快要沉入梦中时,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他惊醒过来,发现林中还有叫声。他没有听错。


    “王,你听!”


    狼岩:“是幼崽呼救的声音。”


    林楸:“他们不会在我们部落遇到什么事了吧?”


    听声音,两边已经离得很近。


    “坐好。”


    狼岩说着,便快速冲着出声的地方飞奔而去。


    树木在身侧急速掠过,林楸看着高空,瞥见一群黑羽兽人同时飞来。


    林楸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羽千:“楸!前面有两个大猫兽人过来!”


    “我们知道了。阿千!你们去看看出声的地方。”


    “好!”羽千留下两个黑羽兽人,立刻赶往还在不断发出虎啸的地方。


    羽猎这几天本该休息,但他却跟着林楸他们来大泽凑热闹。这不,上午刚跟着羽千出去遛了一圈,有一头呦呦兽就是他自个儿抓到的。


    狼岩听到南边传来的动静,往高坡上一跃,便静静等着。


    羽猎跟另一个同伴立在狼岩身边,他翅膀搭着同伴肩膀,站得像一棵歪脖子树,没骨头似的。


    他好奇地看着路的尽头,没一会儿,便看见一抹黄色身影。


    猫宵憋着一口气闷头跑着,待远离了幼崽,才敢露出几分担心。


    “阿望……”她低声喊着伴侣的名字,但却没得到回应。


    猫宵咬紧牙,几乎榨干了全身的力气。


    越来越近了……


    她感觉到狼兽人的气息了。


    猫宵看清立在坡上的黑狼的一瞬,瞳孔收缩。她辨认出兽人模样,心中撑着的一口气便散了。


    脚下一点凸起的树根勾得她趔趄。


    猫宵忙伸手护着背上滑落的伴侣。


    她看向猫望,才发现他已经昏迷。


    “岩!帮帮忙!”


    第257章


    大泽。


    狼雨正在为云豹兽人的到来准备今天的晚饭。


    地窖里最后剩下的那点萝卜已经被他拿了出来,萝卜一半能吃,一半空了,只能喂圈养在林子里的红鸟。


    屋外,兽人们还在宰杀羽千他们刚刚带回来的呦呦兽。


    更远处,大泽里的兽人们耙地、除草、垦田、种藕,忙得热火朝天。


    忽的,大泽上空传来几声急叫,狼雨手里的刀差点就切在手上。


    兽人们慌张跑出来,就见黑羽兽人驮着一个陌生兽人下到广场。


    河里的兽人听到叫喊,也匆匆上岸。


    羽猎飞落到地面,对着食堂大开的窗口道:“雨,狼王让你们把部落的板车都带过去,拉大猫兽人回来。”


    狼雨一看羽猎背上的白发兽人,眼皮一跳。


    “还真是认识的!”


    狼雨这辈子就见过三个白色的虎兽人,还都是一家的。眼前这长得漂亮的兽人以前看着丁点儿大,现在竟也跟狼岩一样了。


    狼雨让羽猎带兽人进屋,又让其他兽人拉板车去找狼岩。


    他跟在羽猎身边,匆匆道:“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背着轻得不行,一点不像个成年兽人。”


    “这、这……楸呢?阿和不在啊。谁能给他看病?”


    “楸说他看不了,已经让兽人去找狼和了,再等等。”


    “阿和行吗?要不送回去看祭司?”狼雨看着躺在炕上的兽人,瘦得很不正常,呼吸又短又浅。


    羽猎被说得也拿不定主意,他抓了抓头发,犹豫道:“那送去狼山?回去很远,他撑得住吗?”


    现在天儿还有些冷,带他飞回去,吹了风,怕半路就没了。


    狼雨看兽人那虚弱样子,立马道:“还是算了。”


    “对了,狼王让多煮点尾巴草籽粥,别弄肉,最多加点肉沫,清淡点。”


    “成,我立马去,你看着他点儿。”刚刚藏的食物白藏了,看这样子,这群兽人多半得留下。


    羽猎点点头,瞧了眼兽人,去门槛上坐着。


    他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冷的脸,一边听着屋里头兽人的呼吸声,一边望着大泽上空。


    可得赶紧回来,他守在这儿心慌。


    广场前乱了一会儿,没多久,狼兽人们两两一组拉着板车急匆匆跑了。


    狼雨带着亚兽人们提前开始做饭,羽猎就守在门外,时不时往里看一眼。


    他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里面的兽人就断了气。


    车轱辘碾过地面,十几辆板车飞速往西边赶……


    夜半时分,大泽这边灯火通明。


    西侧后排空着的那些屋子直接被这群后来的大猫兽人占满了。


    今天傍晚时刚到大泽的云豹兽人们杵在门外,看着狼和看完最后一个兽人出来,忙上前搀扶着他。


    “祭司……”


    狼和笑了笑,温和地拍了拍豹多的肩膀。


    “我没事,你们选好住的房子了吗?”


    “都选好了,东西也放进去了,晚饭也吃了。”


    “那还不去睡觉?”


    “等你啊。”


    云豹兽人们刚到大泽的头一天,这边兵荒马乱的。他们又跟其他狼兽人相处不自在,心心念念想跟着狼和,但狼和一回来就开始忙,忙到现在才有空搭理他们。


    狼和:“都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云豹兽人们看了眼自家族长,再看看祭司。


    豹楼:“睡吧,别耽搁祭司了。”


    兽人们一步三回头,聚集在一起,往东边去。


    林楸也累得够呛,浑身草药味儿,紧跟着从屋里出来。


    西部后排剩下的屋子被这七十九个大猫兽人占满了。


    他们各个营养不良,还有不少带有暗伤。兽人们赶到狼部落后泄了一口气,躺倒在地上后就爬不起来了,最后还是他们狼兽人带板车去拉回来的。


    狼和中途被黑羽兽人带回来,看完猫望,黑羽兽人又带着其他需要治疗的大猫兽人回来,一下也忙得脚不沾。


    本来大泽这边准备好好招待一下云豹兽人,谁知遇到这事儿。


    大泽这边忙乱了半夜,这会儿才消停。


    “楸,我也休息去了。”


    林楸无精打采地点了下脑袋,目送狼和离去。


    云豹兽人也走了,狼兽人们也不在,林楸靠在门上缓了口气,才带上门,挪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没走几步,就见狼岩过来。


    林楸停下,待他走到近前,抱住他的腰往他身上一靠,卸了力气,懒洋洋道:“王,你怎么还不睡?”


    狼岩撑着他后腰,温声问:“哪能睡得着。饿不饿?”


    林楸摇头。


    晚上吃过,忙到这会儿饿倒还好,只有困。


    “洗不洗澡?”


    “洗。”林楸打个哈欠,眼里蓄泪,“我被草药腌入味儿了。”


    “好闻。”


    “你鼻子有问题。”


    “没有。”夜深人静,兽人们都散去了。


    大猫兽人们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吃了点东西,喝了药汤就睡熟了。


    林楸只觉腿一紧,视线拔高,就被狼岩单手抱了起来。


    林楸只看了一眼他俩这姿势,随后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指挥道:“洗澡。”


    “带你去。”


    狼岩直接把他带到他们的屋中,屋里放着个大木桶,洗澡水都已经倒好了。


    林楸脱了衣服直接迈入木桶。水温正好合适,林楸直接坐在里面,水刚好在肩膀处。


    他脑袋靠着木桶边缘,喟叹出声,只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拔除了。


    狼岩取了帕子回来,将帕子搭在浴桶边,顺手拢住林楸的长发。


    “太晚了,不洗头。”


    “洗。”林楸闭着眼,抓着他手腕道,“顺带就洗了。”


    狼岩看他困得睁不开眼,知道他爱干净,无奈应了一声,拆开他的长发。


    狼岩打湿帕子,给他擦背。


    “王,你跟高山部落的族长说了什么?”林楸声音含糊,困得睁不开眼了,还抛不下部落的事。


    狼岩瞧着他往水里滑,忙托住他下巴,免得呛水。


    偏偏他还无知无觉,合着眼歪头,“王?”


    狼岩叹气,脱了自己衣服进去,将林楸抱坐在腿上。


    林楸安安静静枕在他胸口,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他累了,不想说话了,但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动动手指挠了挠。


    狼岩往胸口一看,抓着他手腕,搭在颈上。


    狼岩一边给他擦洗一边道:“她说要投奔我们的,给我们干活,让我们养他们几十张嘴。别的要求没有,每顿管饱就成。”


    林楸光洁的手臂圈住狼岩脖子,往前坐了坐。


    狼岩擦背的手一顿,声音发紧,他粗壮的手臂像大蟒一样缠绕在林楸腰间,没入水中。


    “不洗头了好不好?”狼岩下巴也沾了水,轻轻往林楸脸上一蹭,将水珠滴落在他脸上。


    “唔……”林楸闭着眼,皱眉微恼。他快要熟睡,不想开口,手指又挠。


    狼岩无奈,“好,洗……那你别乱动。”


    林楸手松开。


    狼岩迅速给林楸洗完澡,看着怀中睡得安然的伴侣,有些躁意地冲着他脸颊上叼了一口。


    他横抱着林楸从水中出来,迅速给他擦干,裹上兽皮。又倒了水,收了桶,赶紧回来抱着林楸把头发再擦干一点。


    屋内有炉子,狼岩生了火,再把林楸抱起来,坐在炉子边烘头发。


    林楸脸压在他胸口,睡得无知无觉。


    狼岩瞧着他洗过澡泛红的脸,低头用唇和鼻尖碰了碰。


    刚刚咬得重了,腮肉那块儿红痕要深一些,现在还没消。


    狼岩捻着他脸皮,一下又一下地轻捏。


    出去一趟,还是瘦了。他吃东西又吃得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林楸裹在兽皮毯里,发丝被轻轻撩动,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他睡得舒坦,就是累了狼岩,又给他烘头发烘了许久,睡得晚了些。


    次日晨起,林楸便又看见了还在熟睡的狼岩。


    林楸摸了摸自己干爽的头发,又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林楸凝神细听外面动静,有兽人在说话。


    他想着出去看看大猫兽人和云豹兽人的情况,悄悄挪开腰上的手臂。


    不料刚捏着狼岩手指,便被他反手攥住。


    腰上手臂用力,搂着林楸往后一捞,严严实实将他裹在怀里。


    林楸想着狼岩昨天晚睡,没有吭声。


    狼岩埋在他颈后,片刻,呼吸沉沉。


    林楸试探着回头看了眼,狼岩便半睁开眼,手掌托着他下巴,指腹在下巴上的软肉上轻挠了两下。


    “吵醒你了?”林楸翻个身,趴在他胸口。


    狼岩将他搂严实了,额头抵着他额头,重新闭上眼。


    林楸脸颊压在他胸膛,数着他一根根睫毛,不再乱动。


    过了一会儿,林楸感觉狼岩又收拢手臂,将他往怀里揉了揉。


    林楸扬起脖子,险些喘不过气来,“你干脆把我吞进肚里算了。”


    狼岩托着他后背,埋头在他颈侧落下亲吻,他声音低哑道:“我也想。”


    林楸:“那我起来了?还得去看看大猫兽人。”


    狼岩不说话,捞起兽皮毯将林楸裹得手脚不能动,然后将他搂严实了,再次靠着他闭上眼。


    林楸:“……”


    睡个觉还非得让他陪着,多大的兽人了?


    林楸就这样被迫随着狼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饥肠辘辘地爬起来,一出门就跟个饿死鬼一样,直奔食堂去。


    食堂里没几个兽人在,狼雨领着大半亚兽人去照看大猫兽人了。狼虹跟着狼和,领着云豹兽人熟悉大泽的环境。


    林楸自个儿找了锅里温着的骨头汤,盛了一大碗,坐在桌旁二话不说先往肚里灌。他吃得斯文,但速度快,不一会儿肉汤就下去一半。


    狼岩在他旁边落座,见他只喝汤,把碗里的肉分了他一些。


    林楸咽下嘴里一口汤看着他


    “我喝点汤就行了。”


    “不行,吃不饱。”


    “快吃午饭了。”


    狼岩低头,“我跟你道歉,不该让你挨饿。”


    林楸:“那也不吃,早上吃多了肉腻味。”


    狼岩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习惯,哪个兽人不希望顿顿吃肉,偏他觉得早上吃点肉腻。


    也不看看那大猫兽人们,管他早上晚上,怕是给一块生肉都能塞肚里去。


    可林楸用那双干净漂亮的眸子看着他……


    狼岩只好依着,瞧他吃不完的那些,拿过来自己给解决了。


    吃过这顿早午饭,林楸和狼岩离开食堂。


    林楸正想去看看大猫兽人,便见后排房子门口,蹲坐着三个大猫幼崽。


    幼崽见了他们也不认生,眼睛一亮,直奔他们而来。


    幼崽瘦,四肢纤细,脑袋显得有些大。不过圆脸圆眼,瞧着还是很可爱的。


    幼崽莽莽撞撞冲上来也不知道放缓速度,撞到他们身上才刹住。


    狼岩一手一个幼崽,林楸腿上还撞过来一个。


    他俩低头,瞧着三个小崽子。


    猫寒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另外两个小的看了看她,也咧嘴跟着学,傻兮兮的。


    “狼叔。”


    林楸:“他叫岩,我叫楸。”


    猫寒抓住林楸的手,将他往屋那边带,“阿岩叔,阿楸叔,我阿母在照顾阿爸,我带你们去。”


    林楸和狼岩被三个幼崽拉扯着,进了屋。


    前脚刚踏入,后脚就听猫宵问:“岩,昨晚我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楸看向炕上,猫望还在睡着,不过眉头舒展,脖子以下藏在厚实的兽皮毯中,看起来睡得很安宁。


    猫宵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盆,想是刚刚给伴侣擦洗完身子,这会儿正忙着搓洗着刚刚用完的帕子。


    她问狼岩这话时,脑袋都没抬一下。


    狼岩:“你让我想想。”


    “你都想了一晚上了!”


    听这直来直去的话,就知她跟狼岩以前应该很熟悉。


    猫宵抬头,怒目圆瞪,瞧着立马像要撸起袖子跟狼岩理论一番。


    不过瞧见林楸在,她表情僵在脸上,一动不动。


    林楸冲着她弯了弯眼。


    猫宵立马起身,冲着林楸粲然一笑。


    她是个雌性兽人,身量跟狼贝差不多,一米八往上了。


    兽人五官柔和,只眼尾上挑,因是习惯了绷着脸,看起来颇有些严肃,唇角与眉间的细纹非常明显。


    不过一笑起来,那股严肃就成了爽朗,看起来又很好相处了。


    “楸来了,坐。”她把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让出来。


    林楸摸了摸还靠着他腿站着的幼崽,冲她摇头笑了笑。


    “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说起身体她就想起昨天那狼狈样子,不好意思冲着林楸笑了笑,“我们就是饿太久了,没力气了。”


    大猫兽人们幼时身体底子打得好,加上种族优势,身体素质算是兽神大陆兽人中顶尖的了。


    他们只是饿久了,有些虚,一旦吃饱了,要不了多久就生龙活虎的了。


    “猫望呢?”


    “狼和来看过了,说他病得太久了,怕是要一直吃着草药,慢慢养才行。”


    林楸:“他既然这么说,那就让猫望好好休息。”


    猫宵:“那我说的事,你们答应了?”


    林楸:“你就不好好考虑考虑?”


    猫宵摆了摆手,想起从前自己带着族人们想尽办法找食物的样子,一时间疲惫得话都不想说。


    猫寒见状,端着凳子跑到林楸前面,头顶唯一一个小揪揪晃了晃,仰起小脑袋道:“阿楸叔,我们在外面吃不饱。阿母他们天天出去捕猎,找到的食物都不够族人们吃。”


    另外两个小崽子拍了拍肚子,皱起小脸,眼泪汪汪道:“饿,吃不饱。”


    林楸:“你们部落不会种点什么?”


    狼岩:“都是一群靠蛮力捕猎就能填饱肚子的,哪里愿意动脑子。”


    “狼岩,你这是在污蔑!”猫宵气愤,“我们是大猫兽人当中最聪明的!”


    林楸拍了下狼岩胳膊,眼神警告。


    “别乱说。”


    狼岩顺势握住他的手,“我实话实说。”


    猫宵轻嗤一声,掀开兽皮毯抓住自己伴侣的手,冲着狼岩下巴一扬。


    得意什么,她还不是有伴侣。


    狼岩移开眼。


    怎么感觉比以前更蠢了!


    三两句话,林楸便看得出猫宵和狼岩之间很是熟稔。他干脆坐下来,搂着幼崽,轻哄着问:“你们之前住在什么地方,怎么想着到我们这边来的?”


    猫寒也不过才七岁,她是雪季出生的,所以得了寒这个名字。


    她自懂事以来,便趴在自己阿母背上,随着她和族人们四处迁徙。


    “我们在一个地方不会停留两年,有时候半年就得再次迁徙了……阿母以前说,她还不是族长时,阿嫲就带着族人们离开中央大陆,四处迁徙了。”


    居无定所,对猫寒来说是一件常事儿。


    可是她也亲眼看见阿母带着族人们走过那么远的路,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一直落脚的地方。


    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填不饱肚子。


    “后来,族人少了又少,阿父病得快走不动了,我听着阿母趁着我们睡着的时候悄悄跟阿父说话,她说她也走不动了……”


    “阿寒。”猫宵攥紧了自己伴侣的手,感受他手上的一点暖意。


    她不后悔来狼部落,来了这里族人才能吃饱,伴侣才能得到医治。


    大部落是该有大部落的骄傲,可都活不下去了,谈什么骄傲!


    猫寒趴在林楸肩膀上,被她阿母叫得瘪了瘪嘴。


    她见过林楸昨晚忙着给族人们救治的样子,也看着他累得出门还要扶着门框缓了很久的样子。早上天一亮,其他狼叔们还给她们送食物呢……


    她知道,狼叔们真的很好,阿母没骗她们。


    自她懂事以来,阿母一颗心思在阿父身上,她和弟弟天天守着阿父,也提心吊胆,她们怕……


    此时此刻,幼崽才算彻底把这些害怕发泄出来,趴在林楸肩膀上安静落泪。


    林楸抱着她瘦小得跟四五岁幼崽差不多的身子,轻轻抚着她后背,也不再询问了。


    狼岩:“我们部落跟原野部落……”


    “我知道。”猫宵嗓子暗哑,眼神陡然转变得狠厉。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来的?我们部落有一支队伍不服我当族长,叛逃出部落。还联合外来兽人,带走祭司,他们真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林楸皱眉,“是叫猫厌?”


    猫宵:“是,他再如何得意,还不是被你们弄死了。”


    林楸心中一震。


    狼岩:“那高祭司……”


    猫宵抬起头,眼中红血丝如蛛网密布,她沉痛道:“死了。”


    高山部落的祭司叫猫高,他们祭司跟狼部落的老祭司年纪相差不大,是个和善的雌性兽人。


    大部落的祭司大多比小部落的祭司能力强不少,他们的传承几乎没断过,加上一代一代的积累,他们的能力是很多小部落的祭司都比不上的。


    原野部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处抓祭司。


    他们或许很早以前就盯上了高山部落,要不是那些叛徒……要不是那些叛徒!他们的祭司怎么会被抓走!


    猫宵一想到她们奋起追杀,最后亲眼看见自己的同族弄得祭司惨死的那一幕,她就呼吸困难,恨意难消。


    那些叛徒就是死了,也弥补不了他们的过错。


    而原野部落……


    “我们只会比你们更想弄死他们!这样的部落,就不该存在在兽神大陆!”


    两个幼崽觉察到自己阿母情绪不对,忙跑过去,熟练地窝进她怀里。


    猫宵埋头靠在他们肩膀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直到手里攥紧的手轻轻一动,像一片羽毛挠过猫宵心口。


    她陡然回神,撩起兽皮毯看了一眼被她捏得发白的伴侣的手,心疼地揉捏着,然后脑袋靠在幼崽肩膀,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暴虐的情绪,道:“阿母没事。”


    狼岩见此情形,总算开口:“来了就来了,住下吧。”


    猫宵:“我们要顿顿吃饱才给你们干活儿。”


    狼岩冷脸,“不会少了你的!”


    猫宵:“这还差不多。”


    猫宵不是沉溺于过往的兽人,她很快敛了情绪,有一搭没一搭捏着自己伴侣修长的手指,看着林楸和狼岩。


    “你们狼部落食物够吗?”


    狼岩冷着脸不说话。


    林楸:“大概还是够的。”


    猫宵对林楸态度极好,她一笑,那上挑的眼尾就没了疏离感,她虽然瘦,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力量感。


    “据我所知,现在不少部落都在往你们这边赶。”


    林楸:“来的已经不少了。”


    猫宵自然也知道,她们过来时见到了些,都是些小部落。


    “我说的不是他们。”


    “那是谁?”


    “就中央大陆以前那几个。”


    狼岩:“收不了这么多。”


    猫宵:“我就给你个消息,收不收看你们,不过要收的话,建议你们提早准备。”


    来的可都是些跟他们一样的大胃口的兽人,她怕她们还没过几天好日子,狼部落就被吃穷了。


    林楸:“谢谢。”


    猫宵噗嗤一笑,推了推自己怀里两个幼崽的后背,“去,跟阿楸叔玩儿去,阿母要照顾你们阿爸。”


    林楸瞧着自来熟往他怀里挤的三个幼崽,无奈看向狼岩。


    狼岩:“崽子你自己带。”


    猫宵一脸烦躁。


    从猫宵屋里出来,林楸和狼岩身后跟了三个小尾巴。


    林楸低头,瞧着是个圆脑袋问:“不去看看你们同伴?”


    大猫部落可不止这三个崽,另还有六个呢,有大有小,最大的十二三岁。


    猫寒:“他们要照顾自己的阿爸。等我先熟悉了狼叔的部落,我就带他们玩儿。阿楸叔,云豹兽人也跟我们一样以后跟你们过日子的吗?”


    林楸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云豹兽人,只道:“差不多吧。”


    “那我们可以找他们玩儿。”


    “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们玩儿了。”


    “肯定愿意的。”


    林楸笑了笑,他也不拘着幼崽,随便他们玩儿去。


    这一下来了两个部落,云豹兽人还在适应,大猫兽人则在养病,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叫他们做什么。


    这两边都有兽人看顾,林楸便去找兔葵。


    猫寒真就听了她阿母的话,一直跟在林楸后头,嘴上不停:“阿楸叔,你们部落还有兔兽人啊?”


    “有,还有小猫兽人呢。”


    “那我可以当他们老大!”


    “那我可帮不上忙。”


    “没关系,阿母说了,老大要自己当上的才叫老大,别的兽人帮不了。”


    林楸拍拍幼崽单薄的肩膀,“有志气,我看好你。”


    幼崽抬头挺胸,“我不会让阿楸叔失望的!”


    狼岩扫了眼幼崽,握住林楸的手,指腹蹭了蹭他掌心。


    林楸:什么意思?


    狼岩:“事情办完,该回狼山了。”


    林楸一下抽出手,扔下三个幼崽,急忙去找兔葵。


    什么办完?


    他还没开始!


    猫寒小脸一板,眼睛一眯,看向狼岩。


    “阿岩叔,我不会跟你抢阿楸叔的。”


    狼岩曲指,敲了下幼崽脑门。


    “别学你阿母,从小到大去哪儿都护着你那个阿父,眼里看不见任何事。”


    猫寒捂头,“阿母说了,照顾伴侣是应该的。”


    狼岩:“也别学你阿父,什么都听你阿母的,脑子都不会动一下。”


    猫寒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服气。


    “阿父说了,就是要听伴侣的话!”


    “哦……”


    “王!别逗幼崽!过来帮忙!”


    狼岩半点没犹豫,抬步就走。


    猫寒鼻子喷气,双手搭在两个阿弟肩膀,低下头道:“看看,阿岩叔还不是跟咱们阿母一样!”


    两个小幼崽点点头。


    “一样。”


    “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换做是他们阿母或者阿父,就该扔下崽崽,也就是他们三个,然后靠在一起你侬我侬了。


    “哎!”


    “幼崽难当啊!”三个幼崽同时摇头叹息道。


    第258章


    大泽这边本来没有幼崽,云豹兽人和大猫兽人一来,慢慢的,在大泽闲逛的幼崽就增多了。


    先是猫寒领着两个弟弟跟在林楸身后当小尾巴,几天后,兴许那些成年大猫兽人慢慢缓过来,姐弟三个后头多了另外三个小伙伴。


    大猫兽人一共九个幼崽,大的那三个都超过十岁了,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


    林楸在大泽待了半月,这半月,猫寒玩儿着玩儿着,不知怎么也把云豹兽人的幼崽给笼络了。


    这之后,大泽这边的成年兽人们总能看到六个大猫兽人幼崽带着五个云豹幼崽到处跑。


    也因着幼崽的关系,半个月的时间,云豹兽人跟大猫兽人竟也亲近起来。


    随着天气转暖,雨水也多了起来。


    半月时间,林楸带着兽人们把浅水区的藕田都收拾了出来。


    田已经犁过两遍,底肥也撒了,田坎也加高加厚,在上面再种两排花生都没问题。


    今日这雨下得有些久,从半夜开始,到这会儿已经过了中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空昏沉沉的,乌云在慢慢移动,雨水叮叮咚咚敲击在屋顶,兽人们趴了一地,就着雨声酣然入梦。


    兽人们睡得正熟,忽然广场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雨,有饭吗?我们饿了!”狼果披着蓑衣往屋檐下走,身旁还跟着几个兔兽人。


    冲着门口睡觉的狼兽人睁眼,见是狼果,又合上眸子。


    狼雨:“锅里还剩点儿炒野菜,还有点鱼汤。”


    狼果将蓑衣脱掉,直接挂在屋檐下,举步进了屋中。


    他环顾一圈,瞧见了狼夜和狼乔。


    “你们怎么在这儿?”


    狼乔:“我们回来了啊,你不知道?”


    狼果:“我天天守着葡萄园,又没回来,哪里知道?楸呢?王呢?”


    “屋里睡觉。”


    狼果:“他们在这边?”


    狼乔抖了抖腿,“在,这半个月在这边忙着种水稻。”


    狼果几句话问完,和兔兽人们垫了垫肚子,然后跑去自己屋,洗了个澡后倒头就睡。


    楸回来了,狼山就好玩儿了。


    果园那边有白雀兽人守着,他也就不留在这边了。


    下雨天冷,最适合裹在兽皮里睡觉。


    林楸从吃过晚饭后开始回屋睡觉,本想着打个盹,结果一觉睡到了傍晚。


    兽皮毯宽大,是几张兽皮缝制在一起的。


    林楸躺在下面,手脚暖和,发丝缠绕在颈侧,甚至出了一点点汗。


    睡得久了,林楸手脚绵软无力,又被狼岩牢牢嵌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觉得自己跟个抱枕无异。


    “王……”


    “嗯。”狼岩懒懒应声。下巴压在他肩头,手绕到他身前,勾着他的手指把玩。


    听狼岩的声音,多半也睡了许久。


    林楸追着狼岩的手指捏,捏着一手粗茧,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儿的。


    他醒了醒神,慢慢道:“大泽这边田弄好了,种子一撒,之后只需要等着种子发芽就行。这边暂时没多少事了。”


    “要回狼山了?”


    林楸点头,他一个姿势躺久了,难受。


    林楸脚往后,踩在狼岩腿上。他腿上肌肉结结实实的,肉厚,踩着舒服。


    不过林楸动了两下就觉得累,他翻身坐起,狼岩勾着他的腰,顺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林楸面对着他,腿弯曲,手掌撑在他胸口。


    这姿势有点奇怪,但林楸挪了挪屁股,早坐习惯了。


    他道:“云豹兽人现在在大泽应该习惯了,大猫部落也留在这边吗?”


    “大泽这边只有种地的事,要不了这么多兽人。”狼岩摸了摸自己伴侣的薄肚皮,拢着他肩上的兽皮毯,将他盖得严实一些。


    林楸连他手一起抱住,趴下来,把狼岩当肉垫子。


    “那要带他们去狼山?”


    狼岩掌心托着他的脸,捏一捏,道:“城墙修得有点慢。”


    林楸莞尔一笑:“也行。”


    城墙是建得有些慢了。


    目前,最先加入狼部落的灰兔部落负责种植一事,黑羽兽人主要负责巡逻部落。


    跟他们从中央大陆回来的小猫部落的兽人也就十几个,也跟着兔兽人做事。


    除开种植和巡逻,狼部落还得修城墙、建房屋、放牧、养红鸟……事情不算少。


    大猫兽人和云豹兽人来了,狼兽人能抽出身来,狼岩和林楸能指挥的狼兽人就多了。


    这样一想,还是得赶紧回一趟狼山。


    其他事都可以放一放,小狼们赶着那么多咩咩兽出去放牧,跟过去的兽人不够,怕万一遇到原野部落的兽人。


    “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晚间吃饭的点儿到了。


    食堂上空烟雾缭绕,木柴燃烧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味儿迟迟不散。


    猫宵扶着自己伴侣从屋里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地上湿滑,直接抄起猫望抱在怀里。


    猫望早已习惯,手臂圈住她脖子,给她省省力气。


    “幼崽呢?”


    “怕是早去食堂里坐着了。”


    猫望闻言一笑,他脑袋搭在猫宵肩膀,病骨支离,脸色苍白。


    他们家跟寻常兽人家庭不一样,猫望身体弱,几乎没出去捕猎过。自家三个幼崽是他带大的,他宠得不行。


    比起常年带着族人出去捕猎的猫宵,幼崽们更亲近猫望。


    猫宵抱着自家伴侣进了食堂,果不其然,他家那大崽子带着十来个幼崽一起,正在灶前端着碗讨饭。


    灶台高,幼崽踮脚都不一定能看见锅里。


    “看看那没出息的样子!”猫宵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知道抢食的崽子才是好崽子。


    这样才好养活。


    猫望也面上带笑,见狼兽人把幼崽抱起来,让他们自己选吃什么,眼神更是柔和。


    “阿宵,放我下来吧。”


    猫宵径直把猫望带去凳子上坐着,那凳子上还铺了软垫。


    这是狼雨铺的。


    因着猫望太瘦了,瘦得只剩一身骨头,狼雨怕他坐下来硌着自个儿屁股。


    “等着,我马上回来。”


    猫宵匆匆去了幼崽那边,帮着幼崽端了碗,放在他们一桌。三个幼崽见自己阿父来了,先凑近来关心一下。


    幼崽小手搭在猫望腿上,仰起小脑袋道:“阿父,你现在比中午又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猫望摸摸幼崽的脑袋。


    他手大,五指修长,就是瘦了些,血管格外明显,一双手看着也没有血色。


    幼崽听了,便高高兴兴扬起笑来,抱着猫望,亲昵地在他身上直蹭脑袋。


    “行了,你们阿父饿了,让他吃饭。”


    一碗野菜肉丸子汤放在猫望身前,还有一碗尾巴草籽干饭。


    对比起幼崽碗里的红烧肉、酸菜鱼,他这个就清淡了不少。


    猫宵一边把筷子塞他手里,一边心疼道:“狼和说了,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吃太多,肉也得适当。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给你拿,你先忍忍。”


    猫望:“好。”


    一家五口坐一桌,动了筷子,便是埋头不语,一味地往嘴里塞肉吃。


    猫望胃口一般,吃得倒是不疾不徐。


    那娘儿四个,就差把脑袋埋碗里了。


    猫望看在眼里,唇角扬起,眼神愈发的温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好,虽然每天喝那苦得想吐的草药很难受,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他无能,身体太差,作为雄兽人照料不了自己的伴侣和幼崽,还得反过来让她们照顾。


    猫望以前想过,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不要拖累她们。可他贪心又胆小,他舍不得放下他的伴侣和幼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只盼着能撑久一点。


    好在,他撑下来了……


    “看我干什么,快吃。”猫宵抬起头,吃得嘴角沾了米粒。


    猫望抬手擦了擦,看到伴侣一下变了的眼神,冲她一笑,“现在不行。”


    猫宵:“你先欠着,以后得还回来。”


    猫望耳尖泛红,却是轻轻道:“好,我还。”


    身为伴侣,他欠她的太多。


    大猫兽人们专心干饭,角落里坐着的云豹兽人们稍微好点,但也没一个兽人说话,只管把这些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往肚子里填。


    “也不知道雨他们用什么做的,这些奇奇怪怪的食物好好吃……”豹多说话都不想停嘴。


    没兽人应他,豹夕不忍心冷落弟弟,蹦出两字:“好吃。”


    “哥!以后我阿父他们要是还决定走,咱俩不走。”


    豹夕:“不走。”


    豹淼嫌弃地看了看自家崽子,不过转头,对着自己另一侧的伴侣看去。


    “还走吗?”他小声问。


    豹楼:“不。”


    简单一字,格外坚定。


    待他们第一顿吃到狼兽人做的食物时,他们想着暂时留在这里。


    但此后每天都有好吃的,云豹兽人们不再矜持,排队抢饭的时候也融入了狼兽人和大猫兽人,一个比一个积极。


    比起从前,他们那吃的都是什么?


    就算他们捕猎带回来的鸟没多少肉,交给狼兽人之后,狼兽人依旧能做成云豹兽人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


    豹淼轻声一笑,毫不意外。


    他看了眼坐在狼兽人堆里的祭司,心中感慨。又听到自己伴侣的决定,只觉轻松。


    兽神大陆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日复一日地忙碌,不就为了这一口食物吗?


    去他的什么不自在,不习惯!


    为了这一口食物,云豹兽人什么都能克服!


    吃过饭后,兽人们已经习惯性地收了自己的碗筷。


    他们揉一揉肚子,打几个嗝,意犹未尽。


    林楸看着忍俊不禁。


    “楸。”


    林楸望向对面的狼果,“怎么了?”


    “你们带回来那水稻呢?味道怎么样?怎么没煮出来试试?”


    这话重点在最后一句。


    林楸:“我本来打算煮一点,但阿叔们说不用。”


    狼果:“他们这是不会吃。”


    “你要吃,我磨点出来,给你做?”


    “好……不哈哈……不用了。”狼果被狼岩盯着,默默缩了缩脑袋,“小气。”


    饭后,狼岩把要离去的几个部落的族长留下。


    兽人们围坐在一起,狼岩说了说回去的事。


    猫宵:“我们听你们安排就是,不用商量,磨磨唧唧。”


    云豹族长瞄了一眼猫宵,心道:不愧是大部落的,敢这么跟狼王说话。


    兔葵:“那我还是留在这边继续盯着,就是狼山那边,楸你要多看着点儿。”


    林楸:“没问题。种子差不多发芽的时候我还会过来。”


    狼果:“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回!”


    羽千:“我们就不回了,阿猎,你跟狼王一起回。”


    羽猎点点头,听从安排。


    狼和:“我留在这边。”


    他怕他走了云豹兽人不习惯,狼和打算在这边多留几天。


    就是祭司那边……


    “我们跟祭司说。”林楸道。


    狼赤他们把云豹兽人接回来就回了狼山,只要狼和在狼部落,待在哪儿都成。回去跟他们说了兽人们也不会急急忙忙找过来。


    事情这就安排好了。


    这边有云豹部落,种地的事儿这半个月兽人们也熟悉了,有兔葵和几个兔兽人看着,出不了错。


    狼岩也顺带把狼夜和狼乔两个狩猎队带回去。


    忙过了垦田的那一阵,现下大泽这边除了照看一下地里的花生和青菜,喂一下兽人养的鱼就没什么事了。


    兽人们也不算忙,狩猎采集的事情暂且能兼顾。待到这边忙不过来时,狩猎采集队再另做安排。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狼岩带着大猫部落的兽人们出发回狼山。


    早上天阴,昨晚雨下到黎明时才歇。雾气模糊了山林,将万顷碧色晕染开来。


    兽人们踩着狼部落修的路,往狼山赶去。


    夯实的土路遇水也不会泥泞,路上没有遍地的野草、挡路的树枝,兽人们只用跟着眼前的路一直跑就行了。


    奔跑间,兽人们除了四条腿会沾上些泥水,其他地方也是干干净净的,比钻林子方便得多。


    林楸犯懒,不想跑。


    他坐在狼岩背上,由自己伴侣带着赶路。


    同样如此的,还有猫宵和猫望,只不过是猫宵背着猫望罢了。


    大猫兽人的幼崽们这半个月吃得好,长得也快,体力慢慢跟上了,能追着成年兽人的尾巴跑个一会儿。


    知道要去狼山,幼崽很兴奋。


    跑着跑着得玩儿一会儿,不多时,身上就沾了泥浆。


    林楸侧坐在狼岩背上,提醒:“毛别湿透了,要是生病,必须喝药汤。”


    幼崽愣愣地叼着一串刚刚从路旁摘的野浆果,舌头一卷,立马吞吃了,然后急急忙忙爬起来,甩一甩身上的水珠。


    猫宵跑得慢,猫望待在她背上,裹在兽皮毯里,戴着帽子,吹不到一点风。


    林楸随身带着给猫望用的草药,还要时不时看一眼他的状态。


    好在这一路走到狼山,没出什么意外。


    到狼山后,又是一场相认。


    中央大陆中部曾经是兽神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资源丰富的地方,那里汇聚了好几个大部落。


    那时,小部落的兽人都向往着去到中央大陆中部生存。


    狼族、狮族、虎族、豹族、鹰族……这些兽神大陆上最厉害的兽人种族比邻而居,部落之间密切往来、时常交换,甚至去东南西北几个大集市都会结伴。


    不过晃眼几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些部落也都没落了。


    两方兽人相见,又不免诉说问候一场,谈谈过往,转眼便又是晚上了。


    狼山兽人不少,大猫兽人们一来,这边新建的房子就有些紧张了。


    狼安勉强将他们安顿好,急着去找狼莫,又被狼莫叫去了食堂。


    狼安往里一瞧,部落各项事务负责的兽人都在。


    看来王又要说什么事了。


    “王,都到齐了。”狼金道。


    桌面上亮着一根蜡烛,兽人们还是习惯坐在地面草团,而非凳子上。


    忙碌一整天的兽人们大多已经回屋休息,狼岩把几个队长叫来,也是趁着空闲,赶紧把后头的事情安排好。


    “大猫部落刚来,明天让他们休息一天。安叔,你领着他们熟悉熟悉狼山,后头再让他们去建墙。莫,你先领着他们干几天建城墙的活儿,等他们熟悉了,你们就抽出来做其他的。”


    狼安点头应下。


    狼莫盘着腿,两手撑在膝盖上,不解道:“王,我们不建墙干什么?”


    狼安:“房子不够了。”


    狼岩点头,“房子不够,还要再建。除此之外,我打算组建一个商队,需要你们继续烧陶,好以后拿出去交换。”


    “组建商队?”兽人们聚精会神,开小差的小狼们终于兴奋起来。


    狼金自告奋勇道:“王,我可以领队!”


    狼岩不理他,道:“不仅是陶器,部落现在能做的东西,盐、蜡烛、火柴甚至是起叔那边的农具都最好多做些。”


    几个阿叔们怔然。


    他们从狼岩的话中听出了他的目标不小。


    狼影:“你想学银鱼部落?”


    狼岩:“不是学他们,是我们自己需要。能不能做成要兽人们试了之后才知道。”


    狼影只思考了一会儿,便点头赞同。


    “挺好。”


    “王,是我们自己的兽人去吗?”狼火支棱着脖子问。


    “我打算问问黑鹰部落。”狼岩看向狼火道,“不过在此之前,用于交换的物资需要准备得足够多。”


    林楸补充:“大家尽量做,也不用担心交换不出去。大不了还可以换给银鱼部落。”


    老祭司又把狼和做的那根木杖拿出来了。


    他抱着木杖,道:“这事……确实可以做,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


    林楸弯眼,“总得试试。”


    “猫宵说,还有不少部落往我们这边来,要是我们都接收了,部落同盟壮大,要养活这么多兽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我们或许需要从其他部落换一点物资。”


    “不一定会接收……”狼金道。


    他不可不是什么部落都要的。


    林楸:“不算他们,我们自己的兽人也会一代一代繁衍壮大,总需要更多的物资。”


    狼金想象了下如今他所知道的兽人最多的部落……


    那不就是原野部落!


    五六千兽人呢,以前他们吹得多厉害,现在不也养不活那么多兽人了。


    狼金立马改了主意,“组建商队好,特别好!”


    林楸:“其实也不只这个原因。赤山部落有土豆,兔艾他们有花生,小南山的灰兔部落有黑豆,红雀部落有水稻……外面肯定还有许多能养活兽人的植物。”


    “这些都是兽神使者带来的良种,我们拿回来直接种植,肯定比祭司拿着尾巴草培养几十年来得轻松。”


    兽人们不禁跟着林楸想象了一下——


    不说未来,就说眼前,要是他们不接收其他部落,其实仅靠他们种植的东西就足以养活他们自己了。


    要是获得的植物种子足够多,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放弃采集。


    等咩咩兽和那十几头弯角兽养到一定规模……


    兽人们眼神都恍惚了。


    这直接颠覆了他们以往的生活方式,只定居在这里,种植、养殖,不需要迁徙就有源源不断的食物。


    狼赤看着自己幼崽,心中惊叹。


    也不知道他在和兽神沟通时,兽神教了他崽子什么东西。


    以前蠢蠢的,现在怎么就这么聪明?


    还有,他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把这些种子收集到一起,自己种呢?


    狼赤郑重道:“我同意。”


    狼晚、狼星:“我也同意。”


    狼金手臂往狼溶、狼冰肩膀上一搭,按着他俩跟着自个儿点头。不出意外,挨了狼冰一爪子,然后又被狼溶手肘偷袭了一下。


    几个狩猎队和采集队的队长们迷茫又兴奋,狼贝突然来了一句:“那以后我这采集队还需要传给狼清吗?”


    老祭司:“远着呢,别乱了心神。”


    狼贝:“没乱,我就问问。”


    反正她已经把狼清教出师了。


    林楸:“在狼部落还好,要是身处野外,这些保命的技能不能丢。”


    狼贝:“懂了。”


    组建商队的事情兽人们一致通过。


    目前黑鹰兽人和红狼兽人还没过来,他们要做的是先把交换的物资准备好。


    原本忙完了播种,还觉得无事可做的兽人们又得忙活起来了。


    狼岩:“那没什么事……”


    “有!”林楸忽然想到一个。


    狼岩看向他,示意他说。


    林楸一笑,不知为何,狼金心里发毛。


    果然,就听他下一句道:“出去一年,影他们几个也跟着我学了些东西,接下来大家有空的话……咱们每天晚上也抽空学习学习?”


    “不……唔!”狼金惨遭狼溶狼冰捂嘴。


    老祭司知道他在教什么,直接道:“学,整个部落都学。”


    狼金:呜呜呜呜……不要啊!


    他才讲完故事!


    他好不容易晚上有空了,他不要学!


    林楸:“那我就开始准备了?”


    老祭司:“尽快。”


    也是这一趟出去,林楸才发现不只是自家祭司认得几个字。


    银鱼部落的鱼曳也知道,他和林楸、狼冰商量草药时,哪能记下那几百种药材,全凭写在兽皮上的字。


    不只是他,灰猪部落的祭司猪重也会。


    结合各部落拥有的作物种子情况,林楸很难不怀疑,曾经那个兽神使者到达兽神大陆时,没有在解决兽人们温饱的同时,开展扫盲工作。


    又兴许是他离开许久,兽人们再一次陷入温饱不足的境地,那些文字也在兽人们一代一代的更替中被遗忘。


    总归学了没坏处。


    兽人们寻常就做做体力工作,现在多认几个字,就当动动脑子了。


    第259章


    部落兽人太多,扫盲工作需要分批开展。


    林楸只等着先前跟他学的几个兽人出师,顺带把教材多准备几份。


    说起教材,不得不提到纸了。


    一大清早,林楸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录了造纸方法的兽皮交给狼起。


    狼起捧着兽皮展开,身子往光亮处歪了歪。


    他单是瞧着上头那把树皮、麻草捶打成浆这一个步骤,头皮微微炸开。


    狼狡一看他这样子,顿感不妙。


    “楸又让做什么?”


    林楸一年没回来,狼狡他们也体会到自己安排活计的好处,还不用担心随时飞来一个活儿打乱节奏。


    这会儿林楸过来又给了一张兽皮,狼狡只觉熟悉又害怕。


    狼起:“造纸。”


    “什么?”狼狡听着又是个不知道的东西,只盼着简单一点。


    狼起:“就是把树皮、麻草弄碎了,捞起来,变成兽皮这样的东西,这个就叫纸。”


    刚吃过早饭的兽人们听到他俩的对话,默默围拢过来。


    他们看惯了楸画的图纸,眼睛往那兽皮上一瞥,就大致懂了那东西怎么做,只恨刚刚没眼瞎。


    狼枇低声问:“既然是用树皮麻草做,那直接用树皮不就行了?”


    狼起:“做出来应该还是不一样的,而且……不止。”


    狼起又从兽皮下面抽出一张兽皮。


    “这是什么?”


    “做墨。”


    接着他又往下抽出一张。


    “这个呢?”


    “笔。”


    狼枇咕咚一下咽下口水,声音极大,“那楸说什么时候要?”


    狼起:“越快越好。”


    狼枇疲惫地笑了笑,恍惚又回到了当初睁眼就开始刨木头的时候。


    狼起捧着兽皮仔细看了看,站起身,道:“不慌,忙不过来我找王要兽人。现在咱们先把这些东西做个样品出来看看。”


    样品这两字还是从林楸那里学的,狼起活学活用。


    狼狡头发斑白,但宽肩阔背,年轻时候是个打猎的好手。他虽年纪大了,但这几年日子过得好,反倒比从前精神些。


    楸要这东西要得急,还得赶着做,他深吸一口气,催促道:“那你安排吧。”


    ……


    林楸去了一趟狼起那边回来,就见狼安领着猫宵她们在逛部落。


    狼生带着幼崽跟着,大崽十六个,小崽九个,边跑边打量着猫寒她们。


    猫寒则领着大猫兽人的五个幼崽紧跟着自家长辈,走走停停,也盯着狼生他们。


    两边互相打量着,谨慎地没有迈出第一步。


    林楸看了会儿,只觉狼山以后肯定会更热闹了。


    他想起幼崽围在耳边叭叭叭说个不停的样子,苦恼地揉一揉耳朵,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他们把大猫兽人带回来后,自然有狼安他们负责安顿。


    林楸和狼岩打算去一趟东部草原,看看没跟他们一块儿去西部大陆的其他小狼们以及咩咩兽的情况。


    这次过去,还要带一支狩猎队和几个黑羽兽人过去。


    雪季过了,原野部落的兽人又可能生乱。有狩猎队在,他们也能放心些。


    兽人过去了,还得带上他们的口粮。


    林楸料想这一趟得去个三五天,便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他把狼岩的行李一并收拾好,然后才出去找狼冰。


    叫狼冰配了些兽人常用的草药包,羽乐帮忙抓好,林楸再去清点要带走的食物。


    部落现在种的粮食多,尾巴草够兽人们从今年收获季吃到明年尾巴草收割时,顿顿吃干饭都行。


    暂不说还有土豆、山药,都是些能垫肚子的,还量大管饱。


    林楸找了狼潭,和他小队的亚兽人们一起,把放牧的兽人们从现在到雨季前的口粮备足了,这就差不多了。


    次日一早,其他兽人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林楸和狼岩带上羽猎的十人小队,和狼乔的狩猎队,驮着足够四十个兽人三个月的物资,出发前往东部草原。


    同行的羽猎小队和狼乔的狩猎队之后就跟着小狼们一路北上。


    羽猎他们主要负责东北角的巡逻,狼乔他们则守着咩咩兽。


    背上的东西拖慢了脚程。


    大伙儿走了一天,林楸才远远看到草原上云朵一样散落的咩咩兽。


    草原广袤,如今枯黄的草原已经被新绿覆盖,草毯虽不及雨季茂密,但也足够鲜嫩。


    快入夜了,草原空旷,晚风阵阵,吹得兽人们狼毛扯直了,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小狼们却迎着风,忙着把咩咩兽赶进围栏。


    那围栏就是随意用木头圈起来的,围栏旁,小狼们用兽皮扎了几个帐篷。


    帐篷低矮,用的是略次的兽皮,灰扑扑的。


    帐篷底下用木棍撑着,兽皮扎得不严实,随着草原上肆无忌惮的风频频抖动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林楸他们继续往前走。


    帐篷前,正在做晚饭的小狼警觉,直起身看来。


    他眯着眼,迎着风,散乱的长发被风吹得乱舞。


    刚成年的小狼已经有了成年兽人的高大挺拔,他腰间围着破破烂烂的兽皮,全身黑麦色,裸露出来的胸膛胳膊还有一双长腿都健硕遒劲。


    见是狼兽人队伍,兽人眼睛一亮。


    他抛下手中的大铁勺,忽然暴冲过来。


    见林楸和狼岩也走在队伍中,更是惊喜,边跑边嗷嗷叫道:“王!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狼滔一吼,正在赶咩咩兽的年轻狼兽人们全部抬头望来。


    瞬间,大伙儿咩咩兽也不赶了,撒开四条腿儿争先恐后地往这边奔来。


    他们跑得着急,破旧的兽皮裙不顶用,时不时往上爬,露出屁股蛋子,有些辣眼睛。


    跑着跑着又踉跄摔了一跤,往地上滚作一团。


    不过片刻,又急吼吼地爬起来,笑得耳朵尾巴都跑了出来,兴奋得眼冒红光。


    狼金、狼溶还有从中央大陆回来的其他小狼们都来了。


    他们看到一起长大的同伴,扔下食物,也被他们的快意感染,激动地迎上去。


    顿时,一群刚成年的狼兽人打闹在一起。


    后头背着粮食的狼兽人队伍自动分开,绕开这一群激动疯了的狼兽人们,继续往他们搭帐篷的地方去。


    林楸看着那锅都烧红了,眼皮一跳,立马钻进帐篷里换了人形出来,赶紧把火撤了。


    狼岩看在眼里,冷声:“这灶搭得离帐篷这么近,也不怕烧起来。”


    林楸胳膊肘轻轻撞上狼岩,顺手摸了一把大黑狼的耳朵。


    “赶紧放东西。怎么一来就说他们。”


    小狼顾着团聚,看不见那还没赶进围栏里的咩咩兽又跑了。


    狼乔笑呵呵的,放下东西,领着小队的兽人们去赶咩咩兽。


    狼部落养了不下五年的咩咩兽,如今也就堪堪养到上千头。


    除了咩咩兽,他们还养了弯角兽。


    不过比起咩咩兽的数量,弯角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部落里的弯角兽,都是靠着之前黑羽部落送来的那两头弯角兽养起来的,到现在也就十几头。


    咩咩兽就不一样了,雪季兽人们宰杀了不少,现在还剩一千头上下。


    显然,现在咩咩兽太多了,一直放在狼山养肯定不行。


    它们也就只有雪季的时候才会被兽人们赶回去,住棚子或者炕房里,吃兽人们准备的草料。寻常时候,都需要兽人放牧。


    狼乔带领兽人把咩咩兽赶进围栏里。那边狼金他们闹腾完,林楸这边也用晾好的大铁锅重新做上晚饭了。


    狼岩帮他打下手,蹲在灶边烧火。


    风大,这火不好烧。


    狼岩在大锅后头不远支了几根木头,挂上兽皮,用麻绳固定,这才好了些。


    林楸本来打算看看这边还剩什么食材,去那放杂物的帐篷转了转。


    接着,他捧着一个罐子,面无表情走出来。


    狼岩:“怎么了?”


    林楸把罐子往前一送,“你瞧。”


    狼岩抱住,往里瞥了眼,霎时被那冲鼻的味道刺激得偏头打了个喷嚏,眉头深深拧紧。


    林楸:“他们这怕是早上没吃完剩的。”


    只见那罐子里一堆乱七八糟的野菜混着肉干煮熟。汤汤水水,黄黄绿绿,因着放了太久,那面上一层都起了一层绿泡泡。


    还有那像潲水放久了一般的酸味儿,着实难看又难闻。


    林楸现在鼻子灵,进帐篷那一瞬间就闻到了这个味道。


    他看这罐子好好放在木板搭的桌子上,还用东西盖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要继续吃的。


    小狼们出来之前,狼安肯定帮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食物。哪知道这群小狼日子过得将就,怕是一天只做一顿饭,一顿饭吃一天。


    狼岩:“也不怕拉肚子!”


    “这个怎么办?”


    “倒了,喂咩咩兽。”


    林楸拎着罐子起身,一旁悄悄观察他俩的小狼们顿时爬起来,跑过来护着罐子。


    “别啊!能吃的!”


    “坏了。”


    “没有!”


    狼金好奇,凑过来一看,瞧着那一坛子看不出青菜和肉的东西,顿时捏住鼻子,道:“你们吃屎!”


    “你才吃屎!”狼滔怒了。


    那是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食物!


    食物!


    林楸不跟他抢,道:“拿去倒给咩咩兽吃。”


    “不要!”


    “吃了会拉肚子。”林楸无奈道。


    “不会,我们天天这么吃。”


    狼岩在一旁听着,眼皮跳了跳,额角青筋乍现,“狼滔!”


    “王……”


    “你当自己还是幼崽?坏了的食物吃多了,上吐下泻,这边一没祭司,二没草药,你是不是放咩咩兽把脑子放坏了?”


    狼滔听到他们的王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默默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罐子抱走。


    狼岩盯着他去把那罐酸了的汤倒了。


    待林楸往锅里放了尾巴草籽和肉粒、土豆粒,狼岩让狼乔过来看着火,立马把这群狼兽人叫到一边。


    待细细问过,确认他们天天这么吃,狼岩气得不行。


    “你们十几个兽人来放咩咩兽,一个专门做饭的兽人都分不出来?”


    狼川是这群小狼的领头的,他垂下头,不好意思道:“王,我们不会……”


    “不会不知道问狼安,好歹让他给你们配一个会做饭的兽人?”


    狼滔往自己哥哥身后靠了靠,小声道:“我们忘了。”


    狼岩直接给自己气笑了。


    他挨个脑瓜子拍去。


    小狼们瘪嘴,委屈又可怜地看着他。眼中泪水晶莹,看着随时要哭似的。


    “王……”


    “这么久不见,你一来就骂我们。”


    “你都不夸我们放咩咩兽放得好。”


    狼岩举起手。


    小狼们赶紧捂头,哼哼唧唧,不敢再多说一句。


    “哈哈哈……”狼金躺在草地上看好戏,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狼岩一个眼神瞥去,狼金立马抱着头蹲着,装蘑菇。


    锅里不用林楸看着,他听了一会儿小狼们挨训,见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出来。


    “楸——”兽人们拖长声音喊他,可怜兮兮的,一个个跟小鸡仔一样杵在狼岩跟前,一动不敢动。


    林楸:“王说得没错。”


    兽人们脸一垮。


    “现在天气慢慢暖和起来,煮熟的菜放久了暂时吃着你们觉得没事,但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而且是很严重的问题,就是有草药,都不一定能救。”


    林楸说得严肃,成功把一群年轻狼兽人唬住。


    林楸:“你们要做不来饭菜,怎么不叫个兽人回去求助?”


    年轻狼兽人们垂下头,一语不发。


    最后还是羽猎队伍里之前留守在狼山的兽人道:“雪季的时候,你们失踪的消息传到部落,兽人们这个雪季都没过好。雪化之后,小狼们就出来了。部落能用的兽人不多,各个地方分一分,就没剩的了。”


    “他们也是想着能少点兽人出来,剩下的留在狼山帮忙。”


    狼岩看着这一个个蔫头耷脑的狼兽人。


    他手抬起,狼兽人们紧闭上眼,结果狼岩只是拍了拍他们肩膀。


    林楸心中一叹,道:“行了,以后别这样。我们回来了,部落现在不缺兽人。”


    狼滔瞄了一眼狼岩的脸色,随即对着林楸咧嘴一笑。


    林楸:“我做了焖饭,一锅怕是不够。”


    “我们帮忙!”


    狼滔一下蹦起两米高,兴奋嗷的一声——


    林楸离他最近,直接能看到他嗓子眼儿。


    他一嗷,狼金他们也跟着他嚎。


    林楸捏了捏耳朵,一时间听不到其他声音。


    直到狼岩两只手捂住他耳朵,林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冲着他展颜一笑。


    “没事。”


    成年兽人们坐在地上笑看着这群草地上打滚的年轻狼兽人,听着那随着风声传远的嘹亮狼嚎,情不自禁地也张嘴应和了两声,心中畅快不已。


    狼岩:“少做点饭。”


    “嗯?”林楸耳朵被他捂住,只看见他嘴巴在动。


    狼岩又说了一遍。


    林楸笑盈盈的,只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高的狼嚎,狼岩的话却是半分也听不见。


    狼岩气得咬紧后槽牙。


    林楸戳了戳他绷紧的下颌,拉下他的手,道:“饿了,帮忙。”


    兽人多了三十来个,林楸他们又多带了一口锅来。


    洗锅搭灶,林楸又焖了一锅土豆腊肉饭。


    米饭熟透,把锅底的火撤掉,再焖一焖,那腊肉的油香撩拨着兽人们的神经。


    过了半月苦日子的狼滔先一步围上来,捧着早已洗干净的陶碗,在锅边蹲守着。


    林楸估摸着差不多了,起身过来。


    锅边蹲着的狼兽人越来越多,不仅狼滔、狼川、狼金他们在,狼乔这些个兽人也掺和进来。


    林楸站在锅边,瞧着已经或蹲或坐排好队的兽人们,莫名有种给狗放饭的感觉。


    他脸一皱,忙甩甩头把这想法扔出去。


    狼岩:“楸?”


    林楸唇角翘了翘,“没事。”


    他揭开锅盖,兽人们耳朵动动,就听到那锅里的米饭滋滋地响。


    林楸听到了前方兽人们的吸鼻子声。


    他用勺子拨了拨上面的饭,见底下一圈焦黄的锅巴,再满意地把尾巴草籽饭和土豆粒、肉粒搅拌搅拌。


    铁勺往锅边一敲,他道:“碗。”


    狼滔立马举起双手,虔诚地把碗送来。


    林楸边给他打饭,边道:“以后不会做饭就照我这样,把饭和肉粒、土豆粒这些食材混在一起,大火烧开水,又换小火焖。焖到没水了就熄火。”


    狼滔双手接过自己的碗,瞧着里面焖饭装得冒了尖,忙点了点头,还没走远就开始刨。


    林楸看他这样也知道他没听进去。


    铁锅足够大,两锅焖饭刚好够吃。


    林楸又用陶罐煮了一锅青菜汤,青菜是他们带来的,也是兔兽人们种的最早的一批菜。


    菜汤下肚,兽人们也都饱了。


    天慢慢黑下来,先一步吃完的狼金领着同伴们找了些木柴回来,燃起火堆。


    他们许久没见,凑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


    狼滔抓着狼金手臂问:“队长!你给我们说说你们在外面遇到的好玩儿的事!”


    狼金脸一绿,立即想到了自己刚回来那半月,天天晚上给狼部落的兽人们讲故事。


    他屁股挪挪,把狼溶和狼冰推出来。


    “他俩给你们讲。”


    狼冰翻个白眼,不语。


    狼溶想了想,“天天赶路,没什么好玩儿的。”


    “队长!”兽人们扑过来,把狼金压在最底下。一群兽人去挠他的咯吱窝和脚底板。


    狼冰和狼溶看了,嫌弃地坐远了些。


    “嗷嗷嗷嗷!我讲!我讲!”


    风大,林楸和狼岩坐得离火堆远,就挨在帐篷前面。


    林楸慢慢吃着晚饭,才这么一会儿,饭就有些凉了。


    狼岩手上端着一碗汤,等林楸吃几口,就把汤碗放在他唇边。林楸抿了一口,靠在狼岩身上,看着火堆旁的年轻兽人们打闹,目光发直。


    “困了?”狼岩低声问。


    林楸:“嚼累了……”


    狼岩低低笑出了声,下巴蹭过他额头,也望着那群活泼的小狼。


    有时候闹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总比狼部落以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草原上的夜景似乎比狼山那边更灼眼,群星璀璨,广阔无边。又离他们极近,似乎触手可及。


    天空也没有树木遮挡,只需要抬头,便能一眼望尽这浩渺苍穹,看得心也跟着宽阔了。


    待林楸吃完,狼金那生动活泼的讲述也告一段落。他此刻正抱着水壶往嘴里灌水,喝得豪迈,边喝边漏。


    狼滔这些个兽人听得意犹未尽,还扯着他短裤让他讲。


    林楸瞧着他慌忙护着裤子,又被小狼们扯得东歪西倒的样子,忍不住扬了扬唇。


    就这么当节目看了会儿,林楸才拿着空了的碗去洗。


    兽人们在野外驻扎的地方一般离水源近。


    草原上也有不少小河或是溪流,它们掩藏在草丛中,静谧无声地向着大河大海而去。


    帐篷附近的清溪不大,水深也就到膝盖。


    咩咩兽们饮着下游的水,小狼们的生活用水则是从上游取的。


    溪水沁凉,清澈至极。


    可惜夜色昏昏,瞧不太清楚。


    林楸刚蹲下,身边就贴来狼岩。他顺手把两个碗洗了,林楸无事可做,便挪去旁边一点洗漱。


    洗碗的地方在帐篷后,要走一段距离。小狼们用栅栏挡住,防止咩咩兽进来,污染水源。


    林楸赶了一天的路,过来之后又做了会儿饭,累了。


    他擦干脸上的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便半阖眼看着狼岩。


    狼岩走近,问:“累了?”


    林楸额头往他肩膀上靠,闭上眼,听着四周越吹越大的风声。


    狼岩偏头贴了贴他侧脸,单手将他抱起。


    林楸双臂圈着他脖子,懒洋洋窝进他怀里,“他们看见不好。”


    狼岩:“我抱我自己的伴侣。”


    林楸脸颊枕着他肩膀,听着风声,眉眼舒展,“王,我们今晚睡哪儿?”


    “帐篷。羽猎他们在搭了。”


    夜色漆黑,星星却格外明晰。


    林楸此刻只想睡觉,无心欣赏。


    “到了前面把我放下来。”


    狼岩一手还拿着碗筷,没应,只把他托抱得更紧。


    林楸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受到一阵光亮,他惊醒,趁着兽人们没看见,忙从狼岩身上下来。


    狼岩看着先他一步走到前面的林楸,默默跟上。


    帐篷搭好,兽人们陆续选了位置团着睡去。


    林楸窝在狼岩胸口,几乎藏在他漆黑的狼毛里。


    他五指成爪,捋了捋黑狼长而厚实的狼毛,脑袋往他结实的胸口上一靠,安安心心睡了过去。


    一觉到天亮,时间应该还早。


    但林楸醒来时,狼金和羽猎他们都不在了。


    狼乔也带队去了附近的林子砍树、捡柴,为后头在这边居住做些准备。


    早饭是狼乔他们做的。


    林楸捧着肉粥入了口,才忽然想起去西部大陆时,狼乔他们可做了不少次饭。


    “这样就不用再叫阿叔们过来了。”


    狼岩听他低喃,曲腿往他身边一坐。


    早晨的草原与夜晚时的又是不一样的。


    今天也是晴日,天尽头红日喷薄而出,肆意又骄傲地缓缓上升。


    霞光万丈,唤醒万千生灵,夺目的金红色渲染了整片天空,远处的山脉、森林,还有那坡地上连绵的草原都成了耀眼的金红。


    林楸捧着热气腾腾的竹笋肉丁粥,坐在帐篷前,靠着狼岩,看完了日出全程。


    待一碗米粥下肚,四肢百骸渐暖,人也精神了。


    林楸洗了碗回来,狼岩正拎起一把弓,裹着兽皮卷从帐篷里出来。


    林楸顿步,问:“王,你也要出去?”


    狼岩:“去领地边缘转转。”


    林楸放下碗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狼岩身边。


    他没穿外面那件兽皮马甲,身上宽大的衣服随着他的步子飘然扬起,勾勒出他修长挺立的身姿。


    狼岩垂眼看他。


    林楸抿了抿红润的唇,眼眸清透,“我也去。”


    狼岩唇角微不可查地翘起,“很远。你昨天不是累了?”


    “我昨晚休息好了。”


    林楸勾住他袖口,盯着他一双灰眸,“你肯定不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狼岩摸摸他的脸,“没说不让你去。”


    林楸狐疑:“所以你刚刚不说话……是故意的?”


    “嗯。”


    脖子上忽然一疼——


    狼岩唇角弯得弧度更大,他托着林楸的后脑勺,还有心思问:“要我背吗?”


    第260章


    狼部落东部,领地边缘。


    草原的尽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脉,山脉最高的一处山峰不及西部黑羽部落的山高,但也如同屏障一般,阻挡了兽人东去的路。


    放眼望去,这山到处都是火树林。


    山脚下,林楸撑着脸坐在火堆旁,看着狼岩翻烤着刚刚猎到的大鸟。


    他目光从狼岩骨节分明的手往上,晃过他健硕的胳膊,最后盯着他颈上的牙印。


    这是出发前他咬的,一下没收住力,咬得深了些,带了点血痕。


    林楸看着看着,伸手摸了摸。


    狼岩:“不疼。”


    “我可没问你疼不疼。”


    林楸脑袋往他肩膀上一压,盯着那深寂的林子。


    “王,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看一看。”


    “看什么?”


    “赤叔说,我们不在的这一年,狼部落周围又来了不少部落。我们东部有黑羽部落挡着,北部寒冷,就属南部和东部最多。”


    “南部的部落我们也算知根知底。”林楸坐直身子,低叹一声,“加上有白雀兽人在,南部有什么情况他们也会过来报信。”


    “嗯,所以趁着这次过来,顺道看看这边的情况。”


    林楸抱住狼岩一只手臂,“你是担心小狼们在这儿,加上那么多咩咩兽在,怕这边的兽人起歹心?”


    狼岩:“差不多。”


    目前他们只知东部有黑羊部落、大鹿部落、蓝羽部落、渔猫部落还有本来就在这边的大尾巴部落。


    这几个部落年年跟狼部落来往,也算知根知底了。


    但这几年狼山周围来的部落太多太多,东部肯定不止这几个部落。


    狼部落南部他们再怎么说也走过一趟,后头狼兽人们也常去跟黑熊部落交换草药和甜石,也知道南部几个大部落的情况,总归能放心些。


    而东部,他们只从那些跟他们交换的兽人口中听说过一些情况,远不到熟悉的程度。


    烤鸟好了,这鸟是从天上射下来的。


    一只比红鸟都大,烤熟后,只放了些盐,味道居然也不差。


    林楸啃完一条腿,把骨头往火堆里一扔,然后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肚腹一紧,林楸垂眼,看着狼岩掌心覆盖在他身上。


    “吃饱了?”


    林楸两手抓着狼岩的手腕侧身蜷缩。


    狼岩摩挲着掌心下柔软的肚皮,“困了就睡一会儿,睡醒我们进山。”


    林楸额头抵着他手臂阖眼,“你知道路线吗?”


    “随便走走。”


    林楸眼睫轻轻一颤,“……也行。”


    林楸心里记着事儿,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


    他身上裹着兽皮毯,狼岩直接给他卷成了卷儿,林楸动弹不得。


    “王……”


    狼岩笑了声,将他拢进怀里,把兽皮卷给解了。


    “这里没垫子,怕你着凉。”


    林楸打了个哈欠,往狼岩身上一跨。双臂抱着他脖子,枕在他肩上,懒洋洋道:“走吧。”


    狼岩:“没睡醒呢。”


    “睡醒了就天黑了。”


    狼岩捏捏林楸柔软的面皮儿,任劳任怨带他走。


    *


    巨大的狼爪踩着乱草,在林中快步奔跑。


    狼岩背上坐着一个林楸,黑发润眼,神清骨秀。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藏在兽皮袍下,探出的双手紧紧抱着黑狼脖子。


    狼岩还没跑多久,便在林中看到了兽人活动过的痕迹。


    林楸在他耳边道:“他们住得离我们领地可真近。”


    兽人一般会住在自己领地食物最丰富的地方,这些搬来的部落可倒好,直接沿着他们部落东边住了一条线。


    狼岩耳朵抖动,“嗯。”


    狼岩刚刚一进山,翻过山头就看见了住在附近的白羊部落。这会儿他又往北边跑了一会儿,没多久又遇到蓝羽部落。


    他们也并未去打扰,而是继续在东边林子里穿行,大致上一直往东走,越走越深。


    小部落领地分得也小,跑了一下午,这些部落就跟鼠洞一样,一个接一个。


    他们领地几乎接壤。


    站在这家领地,往前走两步,就跨入另一个部落的领地了。


    这一通走下来,除了最先来东部大陆,并挨着他们领地定居的那几个部落,其余的他们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部落中有灰兔部落,不同种族的小猫部落,有雀部落、鹿部落、羊部落……


    接近傍晚,狼岩和林楸终于出了这片山林。


    这次狼岩没避着兽人,几乎是他们一出现,正攀在树上摘树菇的黑猴幼崽僵着身子,啪嗒一下直直摔了下来。


    林楸顺手拎住,往地上一放。


    他瞧着其他四处乱窜的幼崽,道:“回来。”


    幼崽不动,像一团团黑煤球,蹲在草丛间。


    林楸:“我不说第二遍。”


    幼崽们颤颤巍巍,最后聚拢在林楸放在树根旁的那个幼崽身边。


    一共七个黑猴幼崽,都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


    不过兴许是为了采摘树菇方便,各个都保持着兽形。这会儿他们蹲在树根旁,长手环抱着自己,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看。


    林楸:“我们是狼部落的。”


    幼崽屏息,靠得更紧。


    “方便今晚在你们部落借个宿吗?”


    被林楸抓住的那个幼崽含着哭腔,小心翼翼道:“我、我们做不了主,要问族长。”


    “那我们去问你们族长?”


    藏在那黑猴兽人身后的同伴纷纷扯他的毛。


    林楸:“你们是新搬来的部落?”


    “是、是……”


    “听了我们的名头来的?”


    幼崽快哭了。


    林楸也不为难他们,“我们就是出来玩儿,现在天黑回不去了。既然你们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知道我们不会随随便便欺负兽人。就借个宿,用一袋盐作为交换?”


    幼崽低低抽泣的声音顷刻消失。


    为首的幼崽抬起头,鼓出一个鼻涕泡,他慌慌张张抹去,“你、你说真的?”


    林楸:“我们狼兽人从不说假话。”


    “那、那我们要先回去告诉族长。”


    “可以,你留下,你的同伴们回去。”


    幼崽嘴巴一瘪,强忍惧意,“好!”


    林楸看他答应得干脆,还有些诧异。他叮嘱:“快去快回。”


    幼崽们立马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北边跑。


    林楸看着面前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幼崽,有些不好意思。他从兽皮兜里掏了掏,递给他一个果子。


    这还是从小狼那边带来的,一路上被他吃剩的。


    “你叫什么?”


    幼崽不敢接,“猴大。”


    林楸直接塞他手上。


    见他不敢吃,林楸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攥住狼岩手指。


    “王,什么样的部落会让幼崽出来找食?”


    “要饿死的部落。”


    *


    踩着最后一缕天光,林楸和狼岩到了这个叫黑谷部落的黑猴兽人部落。


    这也是个小部落,像是为了迎接他们,连老带少都出来了。


    林楸大致扫了眼,拢共才六十多个兽人。


    兽人们身上围着树皮做的树皮裙,肚腹凹陷,身体消瘦,那两个被搀扶出来的老兽人都饿得双眼无神了。


    猴大挨在老兽人身边,手握拳抵着肚子,小心打量着他们。


    林楸:“你们先吃。”


    黑猴兽人不敢,低声邀请:“狼、狼王……”


    狼岩:“我们吃过。”


    黑猴兽人们这才颤颤巍巍地把今天采集回来的蘑菇和草叶分了,一个兽人一小堆,吃得急切。


    兽人们住在低矮的棚子里,连完好的兽皮都没有一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林楸和狼岩在这儿,他们吃个东西都不敢吭声。


    但林楸和狼岩没走,直到他们吃完。


    食物珍贵,林楸看着猴大珍惜地舔了舔手指,心中叹息。


    林楸:“这边部落很多吧?”


    林楸才问,黑猴兽人们心脏一紧,慌慌张张抬头看来。


    “这是你们的领地,我们没资格赶你们走。不过这边离狼部落领地近,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多……很多。”


    林楸看向说话的兽人,是两个老兽人之中的一个,上了年纪了,目光浑浊,声音嘶哑。


    林楸:“您是黑猴部落族长?”


    兽人说话缓慢而沉重:“我叫猴青。”


    老兽人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傻的,他看得出林楸和狼岩不是来找事的,林楸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


    林楸和狼岩也就知道,这东边的部落,是到了怎样一个恐怖的数量。


    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来,就黑猴族长知道的,居然有一百二十个。


    就算都是小部落,一个部落一百个兽人,那狼部落东部这一片地方也有一万两千个兽人。


    一万两千!


    抵得上两个原野部落了。


    这些部落当中,恐怕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走到狼兽人眼前,其他部落,都是默默迁居到此,这黑谷部落就是如此。


    他们还不是从中央大陆迁来的,他们是从东部大陆南边迁来的。


    这么多部落迁徙过来,少部分是由于豹休跟狼和的游说,大部分是听了狼兽人们去年在中央大陆南部干的事。


    就因为他们弄死了不少原野部落的兽人,他们就眼巴巴地跑来了,也不管食物够不够……


    林楸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既然知道这里没食物,为什么不走?”林楸问。


    老兽人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连那剩的几颗牙齿都看得清楚。


    “现在其实去哪儿都一样吃不饱,虽说这边没吃的,但我们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安稳的日子了。”


    猴大抱着膝盖,小声道:“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也要给大部落交食物的。”


    林楸:“现在是安稳,但兽人多了,食物不够,迟早又要为了争夺食物打起来。”


    猴大一愣,看向自己阿爷。


    老兽人却看着他俩,道:“不会的。”


    “这跟以前不一样,现在各个部落都在努力地攒物资,我们也在攒,等攒够了,我们就去跟你们交换小红鸟。”


    “只要把红鸟养大,我们就可以像渔猫部落那样,平常可以吃蛋,雪季可以吃红鸟。”


    “这样的日子是有盼头的,跟以前不一样。”


    没有希望才会生乱,而他们旁边就是这么一个强大的,可以拿出大量的物资来交换的部落。


    不说其他,就说一个盐,就解决了他们这些小部落最大的一个问题。


    放在以往,他们是不敢想的。


    他们哪次换盐不得三请四求,还要拿出大量的物资。盐换到了,食物没了,到头来兽人还不是要饿死……


    在其他地方,小部落永远是被大部落侵吞的命。


    老兽人的话字字在耳,待到夜深人静时,林楸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不是这样的。”


    狼岩搂着他,轻抚他后背,给他顺气。


    “不是什么样的?”


    “兽人太多了,时间长了,不说其他,咱们东部这片地都能被兽人薅秃了。”


    “那怎么办?”


    林楸翻身,趴他身上,“你是王,你想啊。”


    狼岩将林楸按在怀里,捏着他后颈给他放松,慢悠悠道:“我们干涉不了其他部落把领地选在哪里。”


    林楸:“可他们就在我们部落东部,兽人太多,食物不足,迟早生乱。”


    这话林楸当晚才说过,第二天返程,不巧就撞上了一个乱子。


    林楸还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兽人——


    大尾巴部落的族长,松月。


    松月她们离狼部落很远,雪化后,她们会去狼部落交换些东西。


    结果这会儿还没到狼部落,就被一群兽人拦住,不由分说地开始抢她们的物资。


    两方兽人打了起来。


    林楸和狼岩出现得巧,这群兽人一瞧见他们,立即捂着脸窜入林中。


    树下,松月的族人们收拾散落的物资,林楸、狼岩坐下来,看着松月的族人给她包扎伤口。


    林楸捡起地上的松子儿,这是松月她们晒的,选的是个头大的火树子儿。


    这些在狼部落挺受欢迎的,尤其是雪季,兽人们嗑起来不带停的。


    “你们过来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林楸问。


    松月叹气,“也就去年和今年,来一次遇到一次,不然我也不会带这么多族人。”


    林楸:“这边部落变多了。”


    松月:“不止,不少部落在往这边走呢。”


    路过他们部落的都不止一个两个了。


    林楸和狼岩本是出来溜达一下,没想到还真发现了问题。


    兽人部落之间争斗是很正常的事,但抢走要交换给他们部落的货物,这就有问题了。


    ……


    “现在胆子小,能抢过路的兽人的物资。等胆子大了,就敢来抢我们的咩咩兽了。”


    林楸和狼岩回到小狼们驻扎那处,把这事一说,狼乔气得破口大骂。


    狼部落才安定了多久,又有兽人不安分了。


    “王,让我去把那些兽人收拾一顿!看他们之后还敢不敢!”


    狼岩瞥他一眼,“当然敢。”


    狼乔蔫巴了。


    自己辛辛苦苦去找食物,可没有直接从人家手里抢来得快。何况找还不一定能找到。


    现在东部那些部落里鱼龙混杂,早晚闹出事来。


    “那怎么办……”狼乔问。


    “堵不如疏。”林楸道,“赶走再多兽人,只要食物不够,最后还是要闹出问题。不如……开个小集市?”


    狼岩:“让他们之间互相交换?”


    林楸点头,“我们狼部落牵头,提供平台,维持集市稳定。小部落需要攒许多东西才能和我们交换一次,但他们互相之间的交换却可以很轻松。”


    “加上各部落擅长的东西不同,像渔猫会抓鱼,黑猴会找树菇,还有些部落擅长挖野菜,种果树……让他们之间的物资流动起来,参考黑羊部落、白狮部落之前的那个小集市,这样至少能保证一些小部落有其他食物来源。”


    现在这边部落太多,没食物一定会生乱。


    除开那些本就恶劣的部落,这个法子能给那些小部落多一种选择。


    而那些本就恶劣的部落,这时候该压制就压制。都威胁到集市的稳定了,他们狼部落出手也是理所应当。


    “我们也不白干活儿,我们自己也可以拿物资来交换,同时每个参与集市的部落,我们可以适当收点东西。”


    狼乔越琢磨,眼睛越亮。


    “王!我觉得可以,要不就我来做?”


    “你有空?”


    “那再叫一队兽人过来?”


    狼岩睨了他一眼。


    “这事儿光我们同意不行,要去问问东边那些部落。”


    “这个好办!叫最先来东部的几个部落去说一说。”狼乔已经想到以后集市开了会是怎样的盛况。


    林楸:“正好松月他们等渔猫几个部落汇合后要过来交换,先问问,他们如果同意,再让他们帮忙去东边那些部落问问。”


    狼岩点点头,直接叫羽猎回去一趟。


    其实不问也知道结果,有大部落牵头开集市,参与集市的部落安全有保障,且自己能从中受益,他们又不是傻子。


    “要不然我跟着一起回去?”狼乔站起来道。


    自家牵头开集市,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狼乔最大的遗憾就是他长大了,东西南北四个集市也没了,他想去都没地儿去!


    “你有别的事。”


    狼乔两眼一懵,“王,什么事?”


    “给黑谷部落送一袋盐。”


    “就我一个兽人去?”


    “带十个兽人。”


    “哦……”


    虽然不懂,但狼乔照做。


    黑谷部落只六十多个兽人,领地也小,连个山头都没占到,直接将部落安在斜坡上。


    今天早上他们送走了两个狼兽人,不敢多期望他们说的送盐来。


    兽人每天都食物不足,一心顾着温饱,也没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他们忙着在林子里找能吃的东西,树叶、蘑菇、块根……但凡能吃的,他们一个也不放过。


    临近傍晚,兽人们带着采集的东西回程,便见部落里来了十多个狼兽人。


    大伙儿定在原地,头发根根竖起,满眼恐惧。


    狼乔将带来的一袋盐往地上一放,道:“我们王说的一袋盐,给你们送来了。”


    黑猴兽人们头发一耷,瞬间盯着那袋东西。


    什么东西?


    猴大看了他们一眼,顾不得害怕,飞扑上去,抖着手解开兽皮。


    盐!


    白花花的盐!


    猴大沾了一下,放嘴里尝了尝,咸味冲得他直接呛咳出声。


    “盐,阿爷,是盐!”


    狼乔:“我们说话算话。”


    狼乔要赶着回,刚转身,想起林楸说的话,忽的一顿。


    “我们部落想要弄个小集市,方便交换,你们看愿不愿意参加,顺道通知一下你们认识的部落。”


    “集、集市?”老兽人浑浊的眼睛看过来。


    狼乔:“对,开不开得了还得问问东部这些部落。你们也问问,要是同意的兽人多,我们就开。”


    “那要交很多东西吗?”猴大小心扎好袋子追问。


    狼乔:“是要交点,但肯定在你们承受范围内,这个得看同意的兽人多不多,能开起来再说。”


    “好!我们问问,我们一定问!”


    狼乔:“那我们走了。”


    黑猴兽人现在是半点不怕狼兽人了,狼乔他们离开,几十个黑猴兽人眼巴巴地送他们走。


    猴大一把抱住那袋子盐,热泪盈眶,道:“阿爷!要开集市了!”


    “小声点,阿爷知道。”老兽人满脸笑意,笑过,他赶紧道,“快、趁着天还没黑,去通知附近的部落。”


    “诶!”


    黑猴幼崽匆匆爬上树,成年兽人们立马把他们抓下来。


    “我们去!”


    只一晚上,狼部落要在东部开集市的事情传遍了这一百多个部落。


    狼部落这边刚刚跟来交换的松月他们商量好,让他们帮忙问问,结果东边这些部落就等不及,派了兽人过来,告知他们愿意加入。


    狼部落这边也不耽搁,留下兽人,商量些细则,包括每个参加的部落交给狼部落多少维护费的事。


    林楸和狼岩就在东部草原停留,也没急着回。


    等狼山那边一商量好,狼赤他们就带了五十个狼兽人来,立马开始布置起来。


    这事儿全程由阿叔们和东部的部落对接,等集市开起来的前一天,林楸和狼岩去逛了逛。


    狼部落东部以山脉为界,集市开在山脚。


    狼兽人们沿着山脉搭了棚子,开集的前一天,就有兽人运送着物资到了。


    集市持续三天,方便离得远的兽人也能赶上。


    一个棚子底下两个摊位,面对面摆摊,拢共两排。


    头一次开集,来的狼兽人多,就拿着武器守在旁边。


    每个进入棚子的兽人先检查一遍货物,然后留下一个兽人登记部落名字、种族、兽人数量、部落位置、邻居部落……


    狼兽人们在入口置了个木桩子,狼冰坐在旁边写字记录。


    这一项,是林楸额外提的。


    开集市的位置在他们狼部落边缘,兽人们过来,相当于踏足了他们部落。


    要参加集市的部落,自然需要知根知底。


    等这些大致的情况记录完,狼部落便也对东部部落的情况摸清楚了。


    要摸得更细的话,就需要派兽人按照上面的名单挨个儿去瞧瞧了。


    不过目前来说,集市还不稳定,先看看再说。


    狼部落开集市,响应的兽人部落是林楸没预料到的。


    他全程没怎么参与,都是有空闲的几个阿叔们忙得多些。


    这会儿,他看着阿叔们在其中安排兽人,也拉着狼岩进去走走。


    几乎东部大陆大半的部落在今天就到了。


    明天才正式开集,但兽人们已经喜气洋洋地坐在自己分到的棚子底下,开始往外掏东西。


    黑猴兽人也在其中。


    猴大跟着长辈来的,他盘腿坐在棚子底下,一会儿摸摸那柱子,一会儿仰头看看棚顶。


    “阿叔,咱们可以在这里过夜诶。这里比咱们部落的棚子都好。”


    林楸听了,看了一眼狼兽人们搭的棚子。


    这是奔着长久使用去搭的,用料都结实,棚顶甚至用了从狼山运来的木板,木板上面才搭的干草。


    林楸喃喃:“阿叔们比我们会搞事。”


    狼岩一笑:“他们就在部落干干活儿,很久没安排过什么了,自然想尽善尽美。”


    林楸:“那我们以后多当当甩手掌柜,不能什么事儿都咱俩做。”


    狼岩:“可以。”


    他看着狼赤、狼晚这几个朝气蓬勃的阿叔们,也觉得好。


    阿叔们还没老得走不动路,能干许多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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