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兽人们继续围着篝火玩儿。
林楸洗完澡,披着半干的黑发,缓步走到床边。
屋内点了一支蜡烛,狼岩躺在床上,腰腹搭了一角兽皮毯子,正拿着写满文字的兽皮慢慢看着。
林楸见他一目十行,安静在床边等着,待到他放下兽皮,才道:“都认识了?”
“差不多。”
林楸单膝跪在床沿,往竹床上爬。
狼岩瞧着他往自己身上跨过去,长臂一伸,掐着他腰往怀里一带。
林楸站不稳,直直地坐在他腰腹,吓得他忙用双手撑在狼岩胸口。他想也不想地回头去看狼岩的腿。
狼岩:“没坐到。”
林楸瞧他勾着自己头发,好整以暇的样子,扑下去,对着他下巴就是一口。
吓死他了!
等他撤开,便留下一口整齐的牙印。
狼岩捏着林楸下巴,指腹抵着他唇瓣,目光探究。
林楸没好气道:“看什么?”
狼岩:“我看看这牙怎么长的,咬人这么疼。”
林楸偏头就叼住他手指,恶狠狠地咬下。
狼岩眼里闪过一丝笑,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让他好好趴在自己胸口,轻轻地往下顺着摸。
“头发没干。”
林楸气闷,松了口,翻个身从狼岩身上下来,侧躺在里侧。
“你说说组建商队的事。”
狼岩:“坐起来,先别躺着。”
“狼岩!”
狼岩捏了捏林楸的脸,“脾气大了。坐起来我就说。”
林楸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大得竹床咯吱响。
狼岩忍不住想笑,怕笑出来又让他恼了,只别开头,忍了忍,然后道:“商队的事,我也想了一阵了。”
“嗯。”他的伴侣冷漠地应了一声,却用一双柔润的眸子看着他。
“兽神大陆很大,要想跟其他地方的兽人交换,羽族更有优势。”
“所以你打的是黑羽部落……不对,应该是黑鹰部落的主意!”
“也不叫打他们的主意,这是互惠互利。”
黑鹰部落过来了,跟着他们部落吃喝,总的做点什么。
他们一百来号黑鹰兽人,力气大、耐力强,武力还高,与其留他们在部落里干些体力活儿,不如让他们代表狼部落出去交换。
狼岩顺了顺他半干的头发,他们受伤那段时间,楸嫌弃长发不好打理,剪短了些。
长发原本到腰了,现在短了半截,刚好在肩膀。
短了也好看,随便散着,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的小。唇红齿白的,恍惚间,狼岩像看到了他小时候的影子。
林楸还在思考组建商队的可行性,想了会儿,他偏头把自己头发从狼岩的手中解救出来,身体往下滑,脑袋丝滑地枕在了狼岩的胳膊上。
“你打算安排多少兽人走商?”
“不确定。”
“那主要去哪些区域?只是在东部大陆?还是其他大陆甚至南部大陆都去?”
“不确定。”
“那他们出去主要交换什么?草药?粮食?还是像银鱼部落那样当个中间商,两边捣?”
“不……”
狼岩抬眼,对上一双恼怒的眸子,离得极近。唇瓣还被叼着,用了力,有点疼。
狼岩掌心托着林楸后脑勺,低声一笑,翻身将伴侣藏进怀里,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慢慢享用。
分开时,林楸眼中蓄水,像桃花瓣一样眼尾染了一些粉。
狼岩将他嵌在怀中,轻轻弄他,慢慢地道:“这事肯定要和黑鹰部落的兽人商量,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狼部落,所以楸问的那些,暂时都还不知道。”
“不过真要做的话,前期也只是组建一支队伍,让他们先去试。要是效果可以,就可以考虑多组建几个队伍,分别负责一个区域。”
“至于是像银鱼部落那样当个中间商,还是只负责交换我们部落所需,这个就要看兽人们具体去做了之后的结果。”
“当然,如果黑鹰部落不愿意做这件事,我们也可以让自己的兽人去。这样会慢些,危险程度可能也高一点。”
“但随着部落兽人的增加,单是我们部落自己产出的物资不一定够我们用,和其他部落交换还是避免不了的,最后肯定还是要派兽人出去……”
狼岩鼻尖和唇瓣蹭了蹭林楸红润的耳朵,“这么说,楸还恼不恼?”
林楸背对着狼岩,双手攀在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上,牙齿也紧咬住,眼睛湿漉漉的失了神。
他哪里还听得进去狼岩的话。
狡诈!
*
狼山。
覆盖了一整个雪季的皑皑白雪又一次消融,覆盖在草地上的冰壳再一次变得透明。挂在屋檐下的冰凌被兽人们敲下来,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雪季过去了。
这一年,狼王不在,甚至狼王去世的传言遍布整个东部大陆。
狼部落这个雪季食物充足,保暖的兽皮也足够,还有火炕能让他们过得更加舒服,但他们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安心。
兽人们担惊受怕,要不是祭司说了没事,他们早就带上了粮食,杀上原野部落去了。
天还很冷,只有出太阳的时候会暖和一些。
兽人们裹在厚实的兽皮衣里,足不出户,也不去自己屋里待着,就扎堆窝在祭司屋子、食堂和幼崽那间大屋子。
他们恹恹的。除了吃饭,空闲的时候就找个地方窝着,挨着同伴,看着部落里领头的兽人们,一动不动,不叫他们走,他们一躺就是一天。
部落气氛低迷,祭司和狼赤都看在眼里。
“也不派兽人回来传个话……”狼赤拢着兽皮袖子,白发从鬓角延伸上去,看着又苍老了些。
狼安怼他:“雪季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谁?”
老祭司:“行了。你们不相信其他狼兽人,总得相信狼岩。”
兽人沉默。
狼晚道:“现在雪季过了,要不派兽人出去找找?”
“不用。”祭司道,“化雪了,他们就该回来了。又不是找不到路,找什么找。”
现在该愁的不是狼岩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这边。
部落能打的兽人走了一大半,这雪一化,原野部落的兽人又该来了。
几个晴日后,狼山的雪彻底化完。
土还冻着,兽人们暂时不急着翻耕土地,狼赤便把兽人都安排去修墙。
祭司让他们不要担心狼岩那边,可这哪是能控制的。
狼赤也控制不了,索性也埋头下苦力,把那城墙垒得高高的,除了长翅膀的,寻常兽人别想进来!
忙过半月,土化冻,就等安排兽人翻地了。
兽人们不仅要忙狼山的地,还得忙大泽的地。壮劳力大多都跑中央大陆去了,部落剩下的兽人只能重新再分配一下。
狼兽人拉着犁头在地里来回耕耘,亚兽人们和幼崽帮着除草,兔兽人们准备要下地的各类种子。
部落那几个狩猎队都不在,雪季已经杀了不少咩咩兽了,兽人们又舍不得再杀,狼赤便重新安排那些三五十岁的兽人们外出捕猎。
部落领地大,兽人们分散开来干活儿,他们走了之后,狼山都显得空旷了许多。
眼看这正忙着呢,刚刚出去巡逻的羽山又急匆匆地带着黑羽兽人回来。
“狼赤!西部又来了很多兽人!”
羽山说完,又看到自家伴侣羽千领着黑羽兽人从南边回来。夫夫俩一对视,羽山便知羽千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除了狼部落他们没地方去了?!”
兽人们抛下手中的事,赶紧拿起武器,爬到高墙上。
目光远眺,先看到的不是羽山说的外来的兽人,而是已经在狼部落周围定居的部落。
白羊部落的羊胜站在墙外,与他同行的族人们围在他身边,拢共二十几个兽人,身上还背着兽皮袋。
“你们怎么跑北边来了?”狼安高声问。
羊胜急道:“我们本来打算去大泽那边换种子,但雪季刚结束,就从西边和南边来了好多兽人,我们想着换点种子,就直接来狼山了。”
“他们去哪儿的?”
“冲着你们来的!”
狼安听着头都大了。
“山,西边来了多少兽人,走到哪儿了?”狼赤问。
“现在在我们部落,有七八百个兽人,什么种族都有。”
羽千:“南边也是。”
“不好了不好了!”
站在墙上的兽人们转头,迎面就砸来几个白色的毛球,狼安随手接住,一看是白雀。
“你们那边也来兽人了?”
“诶?你们怎么知道。”
“来了多少?”
“没,他们往你们这边走呢,密密麻麻的,具体多少不知道。”
“怕不是原野部落带兽人打过来了?”
“我们还没打过去,他们还有脸打过来!”狼赤怒道。
他说完,兽人们一静,纷纷看向他和族长。
怎么办?
狼赤:“阔!你带一百兽人去西边,把他们拦在部落外,不允许他们靠近。山,你带着黑羽兽人跟他们一起去。”
两个兽人点头,立刻去集合兽人。
“藏!你另一百兽人去大泽。阿千,你跟着一起。”
“地里的活儿……”
“地里的活儿我们这些老家伙干!”
先前也有其他部落的兽人往狼部落来,但好歹没超过狼部落的兽人数量。这一下来七八百,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着原野部落的兽人。
小南山,灰兔部落。
狼兽人们重新和兔水交换了一袋黑豆种子,本想多换点,但兔水他们留的种子本就不多。
换完,然后继续赶路。
狼岩和林楸在灰猪部落把身体养得差不多,就赶着回程。
部落能打的兽人都跟着他们出来了,雪化以后部落事情多,还有原野部落兽人侵扰,很不安全。
一路上他们尽量快些,除了必要的吃饭休息,其他时候都在路上。
但离狼部落越近,这一路上就越奇怪。
羽涯滑翔而落,抖了抖已经能用的翅膀,道:“前面没兽人,可以走。”
羽猎后头降落,翅膀扫过他脑袋,气道:“前面是没兽人,但有很多兽人走过的痕迹。根据留下的那些痕迹判断,都是大猫一族,且他们就在我们前头不远。”
“兽人数量大致在一百五十到两百兽人之间。他们走得很快,路上也并没有掩盖自己的痕迹,是冲着狼山的方向去的。”
羽猎一口气说完,抬起翅膀又往羽涯脑袋上一扫。
“出来这么久,半点不长进,你看看狼金他们?!”
羽涯缩脖子,避开羽猎的攻击,嘴上道:“关狼金什么事?”
羽猎瞪了他一眼。
羽涯瞥了眼狼岩和林楸,对比羽猎刚刚说那些话,也知道自己明显有不足,他也有点心虚。
狼岩:“绕开他们,尽快回到狼部落。”
狼岩没管前面那大猫部落,一心回狼山。
灰兔部落离狼山本就只有十天的路程了,兽人们加快速度,只用八天就到了。
他们没去大泽,直接去狼山。
兽人从黑羽部落斜插过去,从盐矿那边进入部落。
一进入部落,便如同换了一个世界。
狼和依旧走在队伍最中央,被兽人紧紧护着。豹夕和豹多两兄弟立在狼和身边,紧盯面前那条灰白色的道。
随着队伍走上去时,兄弟俩跺了跺脚。
“这是什么?”
“路。”狼金跟在他们后头,看云豹两个像看傻子。
豹多恼道:“我们知道是路,但为什么这个会这么硬,而且还不长草?”
狼金:“这不废话!要是长草我们修他干嘛?”
“你们修的?”豹夕问道。
狼金:“骗你干什么。”
几个年纪小的围着狼和,狼和被迫听他们介绍了一番狼部落现在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心中杂乱。
近二十年没回来,狼部落已经在这边安定下来,且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模样了。
原来部落定居的地方长这个样子;
原来部落曾经因为过不下去,分成了两个部落,也是近几年才重新融合;
原来部落几年前也没有那么富裕,兽人们吃不饱是常态;
原来部落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离不开楸的功劳……
这一切,狼和知道得并不清楚。
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多年未归的陌生,狼和走着走着,竟慢慢停了下来。
其他狼兽人们正兴奋着回到部落了,要不是背上还背着东西,此刻恨不能撒开脚丫子跑回狼山。
可狼和一停下,就让他们瞬间从兴奋中脱离出来。
他们跟狼和待久了,已经慢慢习惯他的存在,可他们险些忘了,狼和在部落其他狼兽人的认知中,已经死了。
狼和不动,兽人们也纷纷停了下来。
狼金撅着屁股往后退,退到了队伍末尾狼岩和林楸中间。
“王,楸,祭司年纪大了,阿猎叔之前回来有没有告诉祭司阿和叔还在的事儿?”
羽猎看队伍不动,前面静悄悄的,也无声飞过来找狼岩拿主意。
听到狼金的话,他道:“我说了的。”
狼金:“说了就好,不用担心祭司被吓到。”
狼岩一爪子推开站在他和林楸中间磨磨唧唧的狼金,往前,缓步走到了狼和身边。
狼和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着看他,“要不然,我还是先在外面等几天……”
狼岩:“羽猎跟祭司说了你活着。其他兽人肯定也知道。”
狼和怔愣,神思不知道飘到哪儿去,木偶般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踏出了步子。
兽人们走着走着,尾巴一摇一晃,连蹦带跳的,重新雀跃起来。
想到他们这次交换回来的几百袋草药,还有狼部落没有的黑豆和稻谷种子,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把狼和带回来了!
狼和哦,活的哦!
有狼冰和狼和在,现在老祭司可以什么都不用干了,只吃好喝好,长命百岁就行了。
兽人们想想心里就美滋滋的。
背上背着的东西也不重了,走了这么远的路也不累了,大家一心想快点回到部落,跟族人们炫耀一番。
林楸看着狼岩退回来,慢慢跟在他身边。
“腿怎么样?”
“还好。”
这话他的伴侣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狼岩也认真给他回答,让他安心。
林楸一年没回来,倒不像兽人们那样兴奋得有些昏头,他跟狼岩道:“部落附近好像又多了不少兽人。”
“嗯,多了很多。”
“兽人居住得太密集了,这样一来,咱们领地内的猎物肯定会再次减少。”
少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狼岩脑袋从林楸脖子蹭到脑门,糊了他一嘴的毛。
“还没到部落就开始操心,不累?”
林楸没好气地咬住他毛绒绒的耳朵,狼岩身体一僵,定住不动。
他耳朵敏感,楸平时揉捏是一回事,咬又是另一回事。
“楸……”
林楸松嘴,“你以为我想操心,可这是事实,咱部落养的咩咩兽还没到能放任我们敞开肚皮吃的规模,还是要捕猎的。”
狼岩凑近他,又把大脑袋蹭过来。
“休息一下再想。”
狼部落修建的高墙主要把兽人们的核心居住区域包围起来了。
修好的墙上隔一段就有放哨的兽人,因此,当狼兽人队伍到达墙外不远处时,兽人们便看见了他们。
因着有先前大批量外来兽人涌入狼部落的情况,城墙上放哨的兽人不少。上面有狼兽人,也有黑羽兽人。
穿过林子,便到了高墙外那片开阔地。
狼影只往墙头上看了一眼便继续走,狼火和其他兽人则激动得脖子一仰,“嗷”的一声,欢快地跟同伴打起了招呼。
墙上的兽人更是激动得跨上墙面就要往下跳,嘴上“嗷呜嗷呜”应着,还有些激动得团团转,在上头找不到地方下来。
狼火看着他们那傻样,乐乐呵呵地晃了晃尾巴,几步追上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伴侣。
狼嚎声传得远。
狼安正在和兔葵一起检查种子的发芽情况,忽的,两个兽人同时一顿,然后对视一眼,立即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越来越多的兽人跑了出来,全部涌去西边。
狼影和狼火领着兽人队伍往高墙里进,才走几步,就被从里面突然冲出来的兽人扑倒在地上。
狼金在后头看到了来迎接自己的同伴。
“队长!!!”
狼金得意地扬起脑袋,下一刻,就被狼毛掩埋。
城墙上,羽涯几个也被黑羽部落的长辈抓着检查,羽猎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们几个小的受了不少伤,一路辛苦。
林楸和狼岩也不例外,他们这都还没进去,赶来的长辈们就围着他们。
狼安抱着他脑袋,狼晚、狼星摸着他毛毛,林楸甚至感觉自己的尾巴被顺了两把。
他脑袋被捂住看不见,兽人们又不敢像这样对待狼岩。
狼岩侧身挡在林楸身后,把那些乱摸的小崽子挡在身侧。
“嗷嗷嗷嗷呜呜……王!楸楸!我好想你们呜呜呜……”
幼崽几乎爬满了狼岩的背上,还有些挂在他腿上。
林楸隔着缝隙往后看了一眼,吓得忙道:“阿生!让幼崽们下来,王伤过腿!”
幼崽松开手,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
傻了。
“王伤了腿?”
“严不严重?”
“伤的哪一条腿?!”
眼看阿叔们也围着狼岩关心去了,林楸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赶紧往前走,瞧着这城墙门口一团乱,远远避开。
走着走着,见最前面狼赤扶着老祭司匆匆赶来,林楸嘴角一翘。
不过片刻,又注意到身边跟来的狼和以及云豹两兄弟,他道:“和,你看祭司来了。”
兽人多,各自找熟悉的同伴叙旧。狼和站在中间,浑身不习惯。他瞧着林楸躲着兽人走,也赶紧跟上去。
听到林楸提醒,他抬头一瞧,定在原地。
“祭司,你慢点走,他们回来了,又跑不了。”
“你知道什么……”
狼赤手臂忽然被祭司抓紧,他见祭司直直地盯着前方不动了,便也跟着看去。
只见其他狼兽人乱糟糟地站在另一处,追逐嬉闹,地上打滚,处处是腾起的灰尘。而他的幼崽和另外三个陌生面孔的兽人站在一处。
不!
不对,不是三个陌生兽人!
有一个兽人的脸他很熟悉。
熟悉得以为自己眼花了。
林楸带着狼和慢慢往前走,最后停在他俩跟前。
狼和看着盯了他许久、眼神恍惚的祭司,嘴唇颤抖,泪水先模糊了视线。
“祭司……”
老祭司颤颤巍巍伸出手:“和、阿和……”
狼和泪流满面,低下头,“我回来了,阿和回来了……祭司!”
还在叙旧的兽人们惊得抬头,便见祭司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祭司!!!”
第252章
祭司在兽人们面前直接晕倒,原本热闹喜悦的相聚也成了惊吓。
祭司屋内,门大开,兽人们蹲在门口,频频往里探头。
窗户外也守着一群兽人,一个叠一个,插着缝去看床上躺着的祭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屋内倒是空旷,只有狼部落几个领头的兽人和忙着给祭司检查的狼冰。
门外,狼金扯着羽猎的兽皮裙,压低声音道:“阿猎叔,你不是跟祭司说了阿和叔会回来吗?祭司为什么还晕倒了。”
“我不知道啊。”
“说了吗?”
狼金和羽猎侧头,见到的便是一脸疑惑的狼莫和狼夜。
“没说吗?!”狼金声音大了点儿,惊得屋里的兽人冷眼看来。
这么大的事居然没说吗?!
羽猎慌慌张张:“我记得我说了的啊。”
狼金:“你确定?”
“确定什么?”
狼金几个回头,便看见狼安站在门口,脸色不耐,瞧着是要把他们赶走。
狼金立马道:“阿猎叔回来的时候跟你们说了阿和叔的事吗?”
“没有。”
周围一圈兽人立刻盯住羽猎。
羽猎拧着眉回忆了一通,看向狼安:“我真的记得我说了。”
狼安可算是找到了症结,他就说这么大的事,王不会那么鲁莽地直接把狼和带到祭司面前。
原来关键在这里。
他道:“祭司没什么大事,这事儿就当过去了。你们也别守在这里,都去休息。”
“不去。”狼金抱着腿,又往门边挪了挪。
狼安瞪他:“你要再发出刚刚那么大的声音,我直接把你扔河里。”
狼金捂嘴,“不说了不说了。”
狼安又进去了,羽猎坐在兽人堆里,把那三个跟自己一起回来报信的黑羽兽人拉到一起。
四个兽人头碰头,对了一下。
羽猎恍惚道:“可我分明记得我说了……”
狼金凑过来,重重拍了拍羽猎的肩膀,“阿猎叔,我们不怪你。你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么多事也是应该。”
羽猎此刻很想回到自己上次回来给狼部落报信那一刻,看看自己到底说没说。
这么大的事,他会忘?
何况又不止他一个黑羽兽人回来,另外三个总不能也一点没提?
屋里的兽人们此刻不知道羽猎如何纠结。
狼安往回走,便见祭司身边围了一圈狼兽人,而狼和站在兽人们后头,形单影只,像融不进来似的。
狼安看得心口刺疼,他快步走到狼和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狼和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的侧脸,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二十年了吧……
他们都以为阿和没了,怎么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狼安有千言万语,可现在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便紧紧攥住狼和的手,陪他一起这么傻愣愣地站着。
祭司还没醒,老兽人头发花白,眼窝凹陷。想是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脸颊还算有点肉,瞧着比他们在路上遇到的丘山祭司好了不知多少。
可在狼和的记忆中,祭司却依旧如同换了一个兽人。
他们分开时,祭司还能和兽人们一起赶路,头发也没这么白。原本该是有些宽阔挺拔的身形,早已经变得瘦削佝偻。
这么多年了,祭司也老了很多。
林楸守在老祭司旁边,见狼冰仔仔细细给他检查完,低声道:“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我也不知道。”狼冰瞧着自己写好的草药方子,琢磨了会儿,递给林楸看。
林楸:“开方子我不行。”
狼冰转而递给狼和。
狼和瞧着那兽皮上的字,定了定神,好几次看到一半就没了注意力。
他一咬舌尖,强迫自己看,最后又往里添了一点草药,才把兽皮还给狼冰。
狼冰赶紧去抓药煎药。
屋中安静,祭司还没醒,其他兽人也守在屋外没有离去。
大家心中忐忑,祭司一大把年纪了,可别吓出个好歹来。
林楸看了一眼守在祭司周围的阿叔们。
他们眼睛看着祭司,却又忍不住关注着后方狼和的情况。多年不见,他们早以为狼和没了,这会儿兽人虽出现在眼前,但仍旧难以置信,连看都不敢往后看一眼。
林楸觉得有点心酸。
他碰了碰狼岩的手臂,见他顺势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扯了一下他手指,低声道:“祭司这边我守着,狼和站着也累,你带阿叔们去另一个屋子跟他说说话。”
祭司等会儿要是醒了,还得缓缓,再让狼和过来。
狼岩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便起身,跟站在狼和身边的狼安示意,领着他们去了隔壁屋。
门外的兽人们看着,也忍不住钻进屋内,压低脚步声跟了上去。
狼金他们都是在狼山出生的,自小没见过狼和,另外去接狼岩他们回来的一百多个兽人跟狼和也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会儿就不进去了。
兔葵和小猫兽人们来了一趟,问了问做饭的事儿后,便先替负责做饭的狼兽人们忙一会儿。
黑羽兽人们听到老祭司没事,也是该巡逻的巡逻。最近狼部落周边又来了不少兽人,不看紧一点不行。
屋外围着的兽人一下少了些,狼生带着一堆幼崽终于挤到前面来。
狼金蹲坐在地,他小队的兽人,还有狼冰的采集队的年轻兽人们都守在门边没走。
幼崽吭哧吭哧上前。
狼金听着那急促的喘息声,抬眼,面前正对着幼崽的嘴筒子。
他一掌盖在幼崽鼻子上,“干嘛去了,这么累?”
说着又捏一捏幼崽的前腿和后背,“一年不见,长结实不少啊。”
“阿金,祭……”
狼金:“叫哥。”
狼生被他握住嘴,舌头吐出来,差点自己咬自己一口。
他用爪子扒拉狼金的手,狼金不动,幼崽急得哼唧,可怜巴巴地看向旁边的狼溶。
狼溶:“狼金!”
狼金收手。
狼生立即领着一堆小狼绕开狼金,往狼溶身边靠。
狼金手一伸,抓着幼崽前腿又往自己跟前拉。
不说幼崽,狼溶看着都很想揍他一顿!
“楸楸……”幼崽急哭。
本来刚刚被挡在后头就急得不行。好不容易钻到前面来想问清楚,狼金又处处捣乱。
林楸听到声音,心里憋了一口气。
他现在真的真的深切体会到为什么狼岩对这群狼崽子这么嫌弃!
“狼金……”
狼金手一缩,抱住脑袋。
林楸咬着牙道:“待会儿收拾你!”
林楸招手让幼崽进去,小崽子们来得急,都是兽形。红的、白的、黑的、灰的都有,一个个被部落养得胖墩墩的,往祭司躺着的火炕边一坐,担忧地看了过来。
林楸:“祭司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年纪大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幼崽下巴搁在炕上,两耳朵往后撇着,尾巴耷拉。
“为什么会被吓一跳?”狼圆小声道,“是因为那个不认识的阿叔吗?”
“不是阿叔,是阿爷。”狼花低低道。
“是阿叔,我阿爸说的。”狼小胖道。
狼兽人生崽时年纪有大有小,狼小胖年纪小但辈分大。狼和只比狼安小上一些,他是该叫阿叔。
林楸由着幼崽小声掰扯,等他们说够了,又转头用湿润的眼睛看向他,林楸才道:“阿叔也好,阿爷也好,他都是咱们狼部落的兽人。”
“那他以前为什么不回来?”狼圆仰头看着林楸,瞧着他的脸,鼻子一酸,软趴趴地走到林楸身边,脑袋搭在他膝头。
“楸也好久没回来了。”
林楸笑容微涩,顺了顺幼崽的脑袋毛,低声道:“这不是回来了,不哭。”
其他幼崽见狼圆如此,纷纷往林楸身边走。
林楸挨个儿顺了毛,又摸到狼果家的小崽子狼久。瞧他单纯懵懂的眼神,搓了搓他脑袋毛,“你几个是来凑热闹的?”
狼久小爪子抱住他的手,“阿爸想阿叔呢。”
林楸一顿,“果想我啊?”
“对啊对啊!”
林楸:“我也想他。”
幼崽跟林楸亲近了一会儿,又跑去祭司跟前守着。
他们兽形最大的能有林楸大腿高了,爪垫厚,肩背宽,直挺挺地蹲在炕边,小小年纪看着就很可靠。
祭司还没醒,林楸看了眼隔壁屋。
兽人们的房子建的都是两个屋。
祭司没幼崽,里面那个屋就空着。
林楸见那屋门紧闭,只隐隐听到一两句低低的说话声。
“楸楸……”膝盖被幼崽的爪子碰了碰,林楸顺手一摸,经幼崽提醒,看向炕上。
祭司醒了。
老祭司睁开眼时,浑浊的眼中还有些空茫。
他听到幼崽压低的声音,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缓缓转动脑袋,看向炕边。
只有林楸和一群幼崽。
他慢慢记起晕倒前所见到的那一幕,好像是幻觉。
年纪大了,越是不敢想的,就越是频频出现。只这一次格外的真实。
老祭司手微颤,试图坐起来,却使不上劲儿,身体往下倒。
狼生慌得跳到炕上,一下变成人形,光着屁股墩去扶他。
林楸稳住祭司,拿了兽皮垫在他后头。
“祭司……”林楸观察着老兽人。
老祭司拍了拍幼崽脑袋,狼生往炕下一滚,又成了个小狼崽。不过小狼崽耳朵尖尖红了,藏在毛毛里看不太清楚。
林楸见祭司一动不动,低声问:“祭司,我们回来你高兴傻了?”
换做寻常,他问完,老兽人就该斥他几句,可现在还是没反应。
他神色疲惫,老态龙钟,就晕倒这么一阵,顿时不是之前那个来接他们的精神奕奕的老兽人。
林楸有些担心,忙拍拍狼生让他去叫狼冰,自己又抓着祭司反复询问检查。
“怎么回事,狼和回来你不高兴,还能给自己气成这个样子?”
瞬间,林楸被老祭司紧紧抓住手。
那只老手都是茧子,没什么肉,骨头硌在林楸手上生疼。
“你说什么?”
林楸见他一下不似刚刚那要死不活的样子,道:“你悠着点,刚刚才晕倒。”
“你说……”
“狼和回来了。王!祭司醒了。”
紧闭的小门被拉开,兽人们接二连三地涌出来。老祭司眼中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被他们簇拥着的白发兽人。
狼和……
真是狼和……
“祭司醒了!”大伙儿欣喜,可下一刻,就见老祭司握着拳头捶打自己心口。
“祭司!”
狼和好不容易稳住了情绪,见祭司看着他满脸自责的样子,着急地跑去抓住他的手。
“祭司,我回来了,你别打自己。”
“阿和……真是阿和……”老兽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中只有眼前的兽人。他又哭又笑,苍老的声音如同吞了砂砾一般,嘶哑难辨。
林楸侧头往狼岩肩膀上一蹭,飞速离开。
他印象中的老祭司是个坏脾气的倔老头儿,同时,他也是撑起部落的另一根柱子。
就算年纪大了,也那么笔直地支撑在兽人们身边,让大家觉得安心可靠。
但此刻的祭司紧紧搂住狼和,哭得恨不能把一颗心都吐出来。他压抑了几十年的悔恨和惶恐尽数坦露。
连狼赤他们都感觉到了。
他们心酸中不免诧异,原来这么多年了,祭司一直不提狼和,但从没有忘记过狼和。
林楸侧头,又在狼岩肩膀压了压眼角的泪。
狼岩摸了摸他颈侧,林楸勉强忍住心里的酸涩,悄声问他:“你们在屋里说了什么?”
这些阿叔们一个个眼眶通红,不少还捂着脸,挠着头,蹲在墙角一语不发。
狼岩:“阿和叔说了说他以前的事。”
林楸瞧着一边落泪一边哄祭司的狼和,眼眶又一酸,这下不用他侧头蹭,狼岩指腹先一步擦过他眼角。
“祭司应该没事了,屋里兽人多了不清净,留赤叔他们在这儿,我们出去。”
林楸:“好。”
狼冰正巧送药汤过来,老祭司也稍稍平复了些。
“祭司,喝药。”狼冰道。
老兽人只看了一眼,“不喝。”
狼冰:“我熬的。”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喝。”
狼冰冷着脸,“阿和叔弄的药方……”
老祭司看了眼床边的狼和,伸手接过碗。
狼冰转身就走,老祭司道:“回来!”
“出去一趟,脾气越来越大。”
“阿和……你认认,这是冰,你不在他就跟着我学。”
狼冰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翻个白眼,心里那股害怕也悄悄放下。
林楸一看祭司这样,也放心了,他把幼崽带出去,狼岩也从屋里出来。
狼金在门口蹲得腿麻,他横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仰头道:“王,祭司没事了?”
“嗯。”
“没事就好!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去吧。”
狼岩和林楸离开,守在门外的兽人们进去看了看祭司,见他精神尚好,立马散去。
好久没回部落了,他们得四处逛逛,部落里肯定多了不少好东西!
狼山处处整洁,红色的石头房子排列整齐,广场干净。
蓝天白云下,河岸新翻的土地湿润,颜色深黑。绿色的长河穿行而过,哺育两岸土地。
好久没回来了,部落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狼岩跟林楸去河边走了走,看看地里,幼崽们屁颠屁颠跟在他们身后,连蹦带跳,跑着跑着就被草丛乱飞的虫子吸引。
林楸这一年走了太多的路,到了部落才走几步就觉得累了。
他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放空自己。
狼岩给他当垫子,也不说话,目光一点一点掠过部落四处的景致。
一年没回来,部落看着一切安好。
幼崽在远处撒欢儿,闹着闹着,就打起来了。
食堂上空,炊烟袅袅。兽人们各个面上挂着笑,在部落里穿梭。
他们回来相聚时虽有插曲,但总归是高兴的。
林楸听着幼崽的吵闹声,忽觉疲倦。
历经一年,从狼山到西部大陆,又从西部大陆到狼山,一来一往,作物发芽的时候走,又在次年播种时候回,他们这一趟确实走了很久。
他慢慢躺倒在草地上,思绪乱飞,枕着狼岩的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幼崽闹了一会儿,压着爪子悄悄靠近,蹲在林楸身边。
他们看了看林楸,再看了看狼岩。
“王?”
狼崽歪脑袋,大的里面混着小的,高高低低,小的幼崽只有大的幼崽身形一半大。
狼部落的幼崽养得好,虎头虎脑的,歪着脑袋看来,再硬的心也得软了。
狼岩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眼道:“阿生,别带他们去河边。”
狼生:“不去。”
林楸呼吸平缓,狼岩也不说话了。
狼生绕着他们走了一圈,身后其他幼崽自动跟随。
狼圆打个哈欠,一个没注意,脑袋撞到前面狼生身上。他索性就地一趴,脑袋冲着林楸,把自己团了团,闭上眼睛。
困意好似会传染,幼崽们三三两两找好地方躺下,片刻,贴着令他们安心的狼岩和林楸,便也跟着睡着了。
阳光温暖,外出一年的兽人们回到心中最觉安稳的部落,也不特意找地方,往广场上、食堂外的草地上、河边随意一躺,像那雨季里随机冒出来的蘑菇,胡乱找个地方就睡觉去了。
狼安忙完祭司那边,又去食堂看兽人们做饭。
待到食堂上方烟囱里的烟散尽,灶里熄了火,饭菜也好了。
狼安走出食堂,见这些兽人有屋不睡,四处乱躺,心里好笑,面上便也笑了出来。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狼金几个就睡在食堂外,晒着太阳,闻着肉香,连短暂的梦里都在大口吃肉。
狼金被叫醒,恍恍惚惚吸溜了下嘴角的口水,目光呆滞。
狼安:“楸呢?”
狼金摇摇脑袋。
狼安四处看了看,见广场上睡熟的兽人陆续被叫醒,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河边。
走了会儿,就看不远处,林楸和狼岩躺在河边草地上。
幼崽也挨着他们,睡得四仰八叉,乱七八糟。乖巧些的,只把脑袋或爪子搭在他两个身上,像狼生、狼久那样的,直接放肆地整个身子压在他们身上。
狼生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偏偏这两个还睡得熟,半点没觉得不适。
狼安看了会儿,笑容和蔼起来,眼尾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狼生翻身,一身皮毛丝滑,慢慢从狼岩胸口滑下来,滚在地上。
他咂吧咂吧嘴,翻个身,爪子抱住狼岩胳膊,把自己蜷缩起来,半点没醒。
狼安又往前走了几步,见狼岩依旧没察觉,便停下,转身回去了。
困就先让他们睡吧。狼安回去让兽人把他们的食物留出来,在锅里温着,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狼岩他们回来了,兽人们的心也定了。
大伙儿不急着让他们去做什么,只一起吃过饭,狼安又和兔葵去看地里种子的发芽情况,其他兽人也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而刚回来的兽人吃饱喝足,往外走了几步,腿一软,直接往地上一跪,再张开手一趴,就又随地躺下了。
狼部落的空气中像被祭司下了迷药,闻两下困意就止不住。
在部落不用时刻警戒,不用担心随时会遇到危险,兽人们身心放松到极致,眼睛一闭,便又呼声四起。
狼冰跟狼和给祭司开的草药方子能安神,等祭司吃过饭喝了药又睡下,狼和便跟着狼赤他们离开祭司屋子。
狼赤走在前,狼晚、狼星跟在狼和身侧,狼冰落在后头。
狼赤眼眶有些红肿,一把岁数的兽人了,因为今天这事儿也有些失态。
他道:“这些年,狼部落变化挺大的。你刚回来,不急着看,先好好休息。”
“部落现在是一家一间房,部落今年又建了些房子,有多的,我们带你去选一选,你想住哪间住哪间。”
狼晚:“那些房子还没收拾出来,要不先睡我那儿?”
狼星见他不语,直截了当道:“我们跟以前还是一样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狼和:“我都可以。”
“阿和……”
狼和听着兽人无奈地喊他名字,终于笑了起来。
二十年不见,以前青春年少的兽人晃眼间也成了阿叔了。他面上稚嫩不在,眼角也添了些皱纹。
不过性子还是温柔安静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他们看着他仿佛自己心都静了。
狼和道:“房子的事不着急,我想知道狼山这边有没有云豹兽人过来?”
“云豹……”前头狼赤停下,“有,就在狼部落南边。也是才来这边不久,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云豹部落。”
他们现在都知道,狼和能活下来,是路过的云豹兽人救了他。他们把狼和送去了大祭司那里……
那大祭司,就是原野部落的云渡。
兽人们心里叹气。
现在两个部落针锋相对,哪曾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
狼晚也想起狼赤说的云豹兽人。
他们来的时候,狼兽人还把豹枝带去问了问是不是他们部落的崽子。
狼晚:“他们当时也没说救了你的事。”
狼和:“他们胆子小,我去看看。”
三个狼兽人顿时急了,挡在他身前,狼赤道:“不着急,你先休息。”
狼晚:“他们又跑不了,等你休息好了,过几天我们跟你一起去。”
豹多和豹夕一直守在门口,看他们出来,立马跟了上来。
瞧着狼兽人这恨不能把他们祭司藏起来的样子,豹多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臂,撞了一下旁边的豹夕道:“哥,你说狼部落不会是不打算把祭司还给我们了吧?”
豹夕:“祭司不会扔下我们的。”
“就是!祭司是我们的!”
第253章
林楸一觉睡到下午,金红的阳光落在身上,幼崽又跟兽皮毯似的堆在他身边,硬是给他睡出了一身汗来。
林楸双手托着胸口的幼崽移到草地上,憋了许久,终于能好好喘上一口气。
他坐起来,瞧着躺了一地的幼崽们,随手摸了下手边躺着的狼圆。
幼崽背毛变硬了些,背也宽了,皮毛下是厚厚的肌肉,摸着颇有分量。
一年不见,又长大了不少。
林楸收回手,伸了个懒腰,眉梢微微上扬,唇角含笑。
这一觉睡得好,浑身疲惫散去大半,就是肚里饥饿。
他避开幼崽站起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一看,狼岩也醒了。
林楸蹲在他前面,声音轻缓:“还是在部落睡得最舒服,对吧?”
狼岩还侧身躺在草地上,双眼看着林楸,睡眼惺忪,身姿舒展,想是也睡得很好。
他也不开口,只握住林楸手腕,半阖着眼睛捏面团一样轻捏着。
林楸鲜少见他没睡醒时犯懒的样子,觉得新鲜,也不觉饿了,晃个神,手指就勾在了狼岩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狼岩捏着他手腕的手停下,掀开眼帘,灰眸注视着林楸。
林楸弯眼,低下头,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狼岩收回目光,再侧了侧脸。
林楸耳尖红润,又飞快在他另一边脸上碰了一下。
“咕咕——”
林楸身子一僵,呆呆地看着狼岩。
狼岩大掌顺着他衣摆,落在那扁扁的肚子上。皮肤细腻丝滑,狼岩轻轻压了压,又用手背蹭了蹭,收回手,坐了起来。
林楸后知后觉他干了什么,赶紧压了压鼓起的衣摆,紧跟着站了起来,不过一双耳朵已经红透。
狼岩瞥见,只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在林楸看来时,随即抿平。
日头已经西斜,林楸把幼崽挨个叫醒,先带他们去填饱肚子。
吃过部落为他们特意留下的饭菜后,林楸精神抖擞,把狼安和部落空闲的兽人们叫上,去清点带回来的物资。
狼岩也起身,叫上部落几个领头的兽人和队长们,进了屋里。
这次出去得久,事多,部落内外的情况都要好好对一对。
林楸走着走着,身后不知不觉又跟了一大群兽人。狼冰走在其中,身边还跟着羽乐和狼雪。
带回来的东西都放在广场上。当时因为祭司晕倒,兽人们着急,丢下身上的东西就去守着祭司了,这些也没收拾。
狼安瞧着兽人们把兽皮袋打开,便道:“这次换的草药很多,有六百多袋了。”
“哇——”
林楸:“别急着哇,我还没说完。”
兽人们嘿嘿一笑,一边飞快解开兽皮袋上的绳子,一边听着林楸继续讲。
“这次出去,我们原本打算换点西部大陆的草药就行了,没想到会遇到银鱼部落。他们部落草药多,几个大陆的草药都有。”
“银鱼部落是什么部落?”
幼崽爬上兽皮袋,坐得高高的,晃悠着脚丫子看来。
“银鱼部落是海洋部落,头发、眉毛、睫毛、尾巴都是银白色,只有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他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
幼崽全爬上了兽皮袋,三两个坐在一个兽皮袋上,看着林楸,听得认真。
狼安:“我倒是听过,但没见过。那应该是个极大的部落了吧?”
“楸楸,然后呢?”幼崽等不及问。
“具体多大我们也不清楚,只听红雀兽人说,他们兽人应该有很多很多。”
“比我们多?”狼生大声问道。
“肯定超过我们了。”
“哇——”
林楸弯眼,随手搓了一把这些捧场的幼崽的脑袋。
“他们的领地主要在海中以及南部大陆,出现在海岸是为了交换东西。他们跟中央大陆和西部大陆那边的部落换盐、稻谷、果子……又拿出去跟南部大陆和海里的兽人交换。”
“我们跟他们换了五百多袋草药,加上前头零零散散交换的,一共是六百多袋。为了方便运回来,又问他们借了三百个大的兽皮袋……不过回来的路上遇到原野部落的兽人,东西被他们拿走,草药也弄丢了不少。”
部落归置草药的事儿由狼冰负责。
狼安领着兽人们把同一种草药放在一起,狼冰检查后,确保草药没受潮、没生虫,才能收捡。
幼崽听完,小脸皱巴巴的。
“原野部落太坏了!”
狼安听着这稚嫩的怒音,忍不住笑。他问:“那这兽皮袋是不是要换成我们自己的?”
林楸:“咱们的兽皮袋够吗?要是不够,下次跟银鱼部落交换时,干脆也换些兽皮袋来。”
狼安:“够的。不过去年收的粮食多,罐子袋子都被占得差不多,剩下的那些兽皮袋不算好。”
部落里的兽皮都留着的,兽皮好的就给兽人们做兽皮毯、做兽皮袄,不好的也不会扔,一般用来做成兽皮袋、兽皮绳。
这些年他们也攒下了许多。
林楸:“冰,你看看能不能行?”
狼冰随手抓着一把草药检查,顺带考教一下羽乐和狼雪,一大一小两个兽人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喘。
狼冰随口道:“有装的就可以。”
狼安让幼崽们跑了一趟,去把部落里剩下的兽皮袋都拿出来。
崽子大了,能叫着跑跑腿儿了。
林楸等他们回来,瞧着兽人们给草药换兽皮袋,便又继续道:“除了草药,红雀部落的稻谷我们也给带回来了。”
“红雀部落大方,直接给了我们一百袋的稻谷,我们在路上吃了不少,后头受了伤,在灰猪部落停留了几个月,又吃掉大半。剩下的这五袋,一袋去了壳给兽人们尝尝味儿,另外四袋都拿来种吧。”
狼安:“什么时候吃不是吃,都种吧,辛辛苦苦这么远带回来的。”
幼崽们听到吃的,挨个兽皮袋找去。
狼冰怕他们弄撒了草药,无奈道:“在这里。”
幼崽围过来瞧了眼,纷纷回头跟林楸道:“楸楸,都种吧。”
“对啊对啊,我们不急着吃。”
林楸轻声一笑,“你们还嫌弃。”
“没有!”幼崽声音很大。
林楸:“看看,心虚了。”
“没有没有没有!不心虚!”
狼冰掐了一下叫得最大的幼崽脸皮,“小声点,吵耳朵。”
狼久:“嗷呜……”
林楸瞧着他那小圆脸的红印,笑问:“狼果呢?”
幼崽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一口小牙,“狼果去大泽种葡萄了。”
“那是你阿爸!”狼安轻敲了下幼崽脑袋,又跟林楸道,“果就是过去看看,部落的幼崽现在由狼菇和羽江看着的。”
林楸点点头。
“楸,这个是什么?”
林楸见兔葵手上抓了一把黑豆,道:“黑豆,是我们从小南山的灰兔部落交换来的。他们部落离我们近,就往西南边走十天就到了。”
兔艾紧跟着自家族长,他受伤后也养了几个月,也就是兽人体质强,吃好吃饱就恢复得快,他现在下地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回来的路上,兔艾他们三个也是狼兽人背回来的。
兔艾道:“我们这次出去遇到了很多灰兔兽人。小南山的灰兔部落的族长叫兔水。”
兔葵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他们灰兔兽人弱小,但兽人数量却不少。不管去到哪一处,都有可能遇到同族。
“楸,这两个怎么种?”
兔葵把两样种子单拎出来,放在一边。
林楸:“稻子要种在水田里,这边没地了,应该要拿到大泽那边去种,我到时候跟着过去。黑豆直接挖坑下种,最近就可以种了。”
具体的等开始种的时候说,林楸先跟兽人们一起把这些草药收拾进山洞。
“对了,安叔,那些干笋直接放仓库,平时可以煮了吃。”
狼安:“行,我明天让兽人们试试。”
广场上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天也黑了。
外出捕猎采集还有巡逻的兽人们回来了。
大伙儿拉着今天才回来的兽人们又说个不停,狼山处处是低沉嘈杂的嗡嗡声。
晚饭时,狼安干脆让兽人们在广场上燃起了篝火,广场地方大,大伙儿在外面随便怎么说。
林楸就不去凑那热闹,他见天黑了,狼岩他们还没从屋里出来,便走过去瞧瞧。
还没到门口,门打开,兽人们叹着气,脚步沉重地跨过门槛,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林楸看着其中被他阿父搀扶着的老兽人,他应该是狼狡阿爷那个木工队里的兽人。
狼晚和狼星身上也各抱着一个幼崽,幼崽睡着了,还时不时打一个哭嗝。
狩猎队四个队长后头,狼贝和狼影各自搀扶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亚兽人,没去广场上,直接带他们回了家。
林楸停步,身影没入黑暗中,看着走在最后面的狼岩。
这一趟出去,无论他们怎么小心,还是有六个狼兽人没有回来。
他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有幼崽,有伴侣,有阿父或者阿爸在……
少一个兽人,便有一个兽人家庭陷入苦痛中。
林楸忽然也觉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兽人们从出生之后,都是跟同伴在一个草窝里一同长大,少一个,就如同从其他兽人心口挖掉一半似的。
这次是六个,下次呢?
原野部落的兽人依旧在旁边虎视眈眈,谁都不能保证,狼部落这样安稳的日子能持续多长。
林楸心中有了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楸。”
林楸抬头,见狼岩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狼岩握住他的手,说:“手有些凉了。在这里站了多久?”
林楸低下头道:“没多久。事情说得怎么样了?”
狼岩:“说完了。”
林楸:“好。”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狼岩牵着他,走到那火光下。篝火的暖意笼罩在身上,林楸攥紧狼岩的手,悄声道:“需不需要办个仪式?”
“不用。明天一早,直接让祭司送上后山,埋在他们亲人兽人身边就行了。”
兽人们被埋在了逝去的地方,但是狼岩作为狼王,带回了他们的毛发,也算落叶归根,让他们回归部落。
林楸点头,只觉手心沁凉。
白日里睡了那么久积攒的精气神也没了,他和狼岩吃过晚饭,又去看了看祭司,回来了好好将自己清洗一番,回了屋中睡觉。
他们不在的时候,狼安也安排了兽人打扫这些空屋子。兽人们回来只需要铺上兽皮直接睡就成。
大门一关,屋内烛火熄灭。
林楸枕在狼岩手臂上,平躺着,双手搭在自己腹部,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狼岩听着他的呼吸就知道他没睡,他侧身,将林楸带进怀里,摸摸他的脸道:“不用自责。”
狼岩额头靠着林楸额头,这是他们惯用的亲昵的姿势。
“错不在你,也不在部落,是原野部落太贪婪了。”
林楸:“我只是难过……”
那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赶路的时候还可以忽略,闲下来,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他们。
分明去的时候还听着他们一边嚷嚷着苦累,一边畅想着回来后的胡吃海喝的美好生活,转眼,兽人就永远留在了那条路上。
狼岩呼吸沉了沉,林楸察觉到了。
他胳膊搂上狼岩的脖子,摸了摸他后颈,“你也难过吧。”
狼岩静了半晌,忽然搂紧林楸的腰,脑袋重重压在他颈窝。
林楸感觉到颈间有些湿润。
他唇角抿平,眼里湿润。微微仰起头,感觉被狼岩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但他依旧掌心贴着狼岩后颈,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抚摸。
许久,林楸手有些累了,他寻着狼岩下颌,摸到了他的脸颊。
指腹蹭得有些湿润,林楸呼吸一滞,慢慢将手严严实实贴在狼岩脸上。
腰像要被勒断了,林楸低头,蹭了蹭狼岩的脸颊,艰难呼吸了下。
狼岩察觉,才松了力道,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楸看着漆黑的夜色,低喃:“王,我们得多做些准备了。”
狼岩:“嗯。”
*
小猫部落的兽人被安排在了一个稍大的房子里。
今天狼兽人回来就遇到了祭司晕倒的事,他们也没来得及处理小猫部落的事。
小猫兽人们就什么也不说,只像赶路时那样,紧跟着兔艾他们。
时间已经不早了,皓月挂上了梢头。
小猫兽人们还没睡,但屋里的蜡烛被他们熄了。
淡淡的火树油的味道充斥着屋内,他们坐不习惯那比地面高一截的火炕,纷纷挪到地上去,铺了兽皮,靠墙坐着。
狼部落跟他们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们部落虽然没有原野部落大,但里面没有杂草的路,红色的石头房子,美味的食物都是他们没见过的。
“族长,狼部落好好啊……”
他们去原野部落上供,只能走指定的路线。
他们见过最多的就是大祭司的那二层石头房子,还有那房子后头隐隐露出来的巨大的兽神像。
他们部落小,兽形看着就不能打,去上供时,也就大祭司对他们的态度好点。负责送肉干的小猫兽人则几乎每一次都会被那守门的兽人嫌弃。
他们以为,所有大部落都会这样。
可到了狼部落之后,他们明白,还是不一样的。
“族长,我不想走。”
“族长,我也不想走……”
“族长,我们、我们能不走吗?”
族人们低声说着内心的奢求,但他们也明白,奢求就是奢求。狼部落虽好,但收留一个弱小的兔部落就已经够了,又怎么会留下一无是处的他们。
猫刺听着族人们的话,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世道艰难,弱小部落独自生存,就像那汹涌洪浪上的小船,轻易就能被拍翻。
狼部落已经按照承诺把他们带到了东部大陆,还带他们看了看狼部落的繁华,见识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部落,他们不该贪心。
猫刺低声道:“东部大陆跟中央大陆不一样,我们找个好地方,慢慢经营,也能生活下去。”
兽人们明白了自家族长的意思,低下头去。
对,狼兽人实现了他们的承诺,他们不该贪得无厌。
屋里静下来,忽的,猫刺耳朵捕捉到一丝压抑的泣音。
离开狼部落,没有强壮兽人的庇佑,回归到从前那种随时需要谨慎的日子是不好受。
但换个角度想想,他们远离了原野部落的追捕,又离狼部落近,以后还可以跟他们时常来往,要交换盐之类的东西也方便。
猫刺躺下来,对着墙壁蜷缩。
这一路这么远他们都熬过来了,以后怎么都比在中央大陆的日子好。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
揣着心事,小猫兽人们都没怎么睡好。
朝阳初升时,兽人们就爬了起来,离开屋子。
猫刺领头,走到门口,看到那朝阳下一排排整齐的红房子,还是有些震撼。
昨晚他悄悄摸过,那房子用的石头大小都一致,摸着粗糙,有些刮手,跟他们在野外见过的任何一块石头都不一样。
狼部落不愧是狼部落,连房子用的石头都比原野部落好看。
因着昨天帮了兔兽人们做饭,猫刺带着族人们熟门熟路地走过广场,直接进了食堂。
刚一踏步进去,灶台后的狼兽人们抬头看来。
“诶?你们醒得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如今部落兽人多,负责做饭的兽人们两三个一组,有煮粥的,做点心的,拌小菜的,做米饼的……
狼岩他们昨天才回来,需要好好休息。但其余兽人手里还有活儿,耽搁一天都不行,所以他们还是要提早准备早饭,好让他们早早吃完出去忙。
猫刺往灶后瞧,却不见一个兔兽人。
他有些拘谨,道:“睡够了的,我们想着过来帮帮忙。”
狼安从灶后走出来,示意兽人们去桌子边坐着,温和笑道:“不用,昨天那一阵是情况特殊,平日里部落的兽人都分了活儿的,做饭也有专门的兽人做。”
猫刺搓着手中老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他小猫兽人紧跟着自家族长,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狼安一眼。
“狼兽人们回来这一程,还多亏你们照顾。”
“没有没有!”这话猫刺哪里敢认,“是他们照顾我们还差不多,我们什么也没做。”
狼安:“你们的交换我知道,就只是让他们带你们来东部大陆,你们帮狼兽人做做饭。但后头他们受伤,免不了你们贴心照顾。”
猫刺低下头,快把手心的皮给搓掉了。
“其实……这是应该的。遇到原野部落兽人的时候,他们叫我们躲着,要不是他们,我们哪能安全到东部大陆。”
狼安瞧着猫刺,兽人年纪应该比他小些,或许是因为种族弱小,日子过得并不好,担惊受怕习惯了,面上也总带了一份怯。
狼安想到昨晚狼岩说的话,看着面前这一群老老实实的长耳猫兽人,便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们……”猫刺心中一凉。
看来今天就要走了。
也本该走了。
他正了正神色,正要继续,就听狼安道:“按照承诺,两边该做的事都做到了。之前的交换结束,现在我替狼部落问问,你们愿意留在狼部落吗?”
猫刺瞬间愣在原地,像是意识到自己听了什么话,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头几个猫兽人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忙低下头把凳子扶稳当,就那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大气不敢喘。
猫刺:“你、你们的意思是……”
狼安笑了笑,道:“我们部落跟原野部落的关系你们也看到了,其实不只是在路上,原野部落还会派兽人到这里来攻击狼部落。我们需要更多的同盟。”
“愿意,我们愿意的!”猫刺语无伦次道,他手搓得飞快,看得其他小猫兽人很想把他的手按住,生怕因为这个影响了狼兽人的决定。
狼安郑重道:“你们要想好,跟我们结成同盟很危险。”
“你们知道的。但我们小部落在外面也总受欺负,随便一个大的部落都能把我们覆灭,能加入狼部落,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坏处。我们愿意的!”
“原野部落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族人死在他们手中,就算真的打起来了,我们也不会逃。”
狼安点点头,“那就,欢迎成为狼部落的同盟。”
猫刺咽了咽口水,看着眼前狼兽人一双令人安定的眸子,重重在自己兽皮裙上擦了两下手心的汗,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拘谨,憨实,瞧着不怎么机灵。
“我们需要做什么?”
狼安噗嗤一笑,“不着急,有的是事,你们要不再回去休息休息?楸他们都还没醒呢。”
“不、不用了。”猫刺和他的族人们也咧嘴笑起来,面容质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天上掉馅饼儿的事,怎么就落在他们头上了?
真好,真好!
第254章
部落同盟与一个部落还是不一样的。
小猫兽人们也知道。
目前来说,能算跟狼部落一个部落的,那就只有灰兔部落了。
他们没有灰兔部落的种植能力,也就比一些食草兽人强点,能抓一些小型猎物,所以他们知足得很。
吃过早饭后,小猫兽人们被狼兽人赶去补觉。可他们睡不着,走在路上都忍不住嘿嘿傻笑。
正巧,兔艾随着兔葵出来,见到他们,奇怪道:“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兔葵扫了眼,问:“他们回来的时候做了什么好事?”
兔艾:“也就跟着我们一起做饭,还有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受伤了,狼兽人出去打架,是他们照顾受伤的兽人的。”
“照顾得怎么样?”
“灰猪祭司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上药、换药、擦身、喂饭,有些兽人下不来床也是他们天天守着的。”
兔葵:“那你不用担心以后来往不方便了。”
“族长?”兔艾没想明白。
兔葵叹气,心里再一次为加入狼部落而感到庆幸。“狼兽人心软,也有大部落的担当。对我们是这样,对那些小猫兽人想必也是这样。”
“真的!”
兔葵笑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兔艾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我们也还得谢谢他们呢,要不是他们仔细照顾,你也好不了这么快。”
“族长……”兔艾一下扑过去把兔葵给抱住,他蹭蹭兔葵的肩膀,低声道,“你不知道当时多危险,楸他们几十个打原野部落几百个!我们要是还藏着,那就白在狼部落待这么久。”
兔葵也心疼他受伤,但从没觉得他做得不对。
“你做得很好。”
换做是兔葵当时在,他也会这样做。
“行了,别抱了,赶紧吃完饭还要下地。”
“下地下地!族长,稻谷去了壳比尾巴草还好吃!黑豆也好吃,楸会用黑豆做豆腐,黑黑的,又软又滑,可以放糖可以放盐……”
“好了!”兔葵敲了下兔艾脑袋,快步走远。
当他不想吃楸做的食物吗?
可那两样种子才拿回来,今年头一次种,黑豆还好,应该能种成。
可稻谷是在最南边种出来的,还不知道在他们这边能种成个什么样子。
东西要是种不出来,楸他们这一年白跑!
兔葵想想都压力大。
天空如镜,阳光落至檐下,阴影被逼得收窄。
吃过早饭的兽人们陆续离开狼山,外出狩猎采集,种地巡逻。
林楸在梦中怎么呼吸都喘不过气,猝然惊醒,才发现狼岩的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口。
林楸背对着狼岩,被他一手搂腰,一手搂住胸口,嵌入怀中。狼岩胳膊上的肌肉扎得紧实,颇有分量,林楸快被他憋死。
他想想还是气不过,一侧身,狠狠喘了口气,张嘴往狼岩肩膀上啃了一口。
硬得跟石头似的,硌牙。
林楸试着坐起,狼岩回手一捞,林楸额头撞在他胸口,瘫软了四肢。
“王……轻点。”
狼岩搂着他坐起,黑色长发粗硬顺滑,落在林楸肩膀。大掌抬起,顺势揉了揉他额头。
又见林楸胸口上一条手臂压出来的红印,他低头鼻尖碰了碰,林楸眼睫一颤,忙用手托住他下巴。
狼岩顺势坐直,将他往身前搂了搂。
林楸坐在他腹部,觉察到异样,揪了一下狼岩的长发。
狼岩抱着他,什么也不做,脑袋贴着他脑袋慢慢醒神。
此时不过雪季一个月,林楸夜里睡觉是盖着兽皮毯的。
林楸等狼岩抱够了,去柜子里拿了两件麻布做的长袖长裤和一件兽皮长袖。
阳光透光窗已经落进室内,林楸换好衣服,才瞧见狼岩慢慢拎起床边与他一样的衣服套上。
林楸在一旁瞧着,麻布衣服宽松,但狼岩却是个衣架子,皱巴巴的麻布穿起来也好看,跟特意设计过似的。
林楸:“要去后山看看吗?”
狼岩:“想去就去吧。”
狼山后山。
林楸也有一年没有上来了。
平日里,除了巡逻队会往狼山绕一绕,后山几乎没有兽人会上来。荒草生了又枯萎,树苗一年比一年高。
那些石头标记过的低矮坟包如今已经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平整,在兽人们的认知中,这象征着逝去的兽人身躯回归自然,灵魂归于兽神。
一群乱石中,六座新起来的低矮坟包格外显眼。那一处的荒草清理过,泥土分外新鲜,兽人们用了红砖做标记,而非以前用的寻常石头。
或许在兽人们的眼里,红砖要好看些吧。
他们是从前山绕过来的,没有兽人知道他们来了这里。
他们起来得晚了,祭司和这六个狼兽人的亲兽人已经下山。
林间阴暗,朝阳的光束映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仍旧照不亮似的,总觉那穿梭林子的风都是冷的。
林楸:“等我们走了,是不是也得埋在这里?”
狼岩:“不确定。”
“为什么?”
“我不知道几十年后狼部落还会不会迁徙。”
“不会。”
狼岩听他这么笃定,侧头看他,灰眸中有光芒闪烁。
他的伴侣或许不知道,这一刻的他与平日里内敛安静的模样很不一样。
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林楸:“我既然让兽人们在这里种地养殖,建房修路……我就是奔着不再迁徙去做的。”
狼岩瞧着他一双明亮的眸子,轻声道:“没有部落不迁徙。”
“那就从我们开始。”
狼岩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六个坟包,眼底遗憾一闪而逝。
“好,从我们开始。”
下山路上,林楸和狼岩顺带去看了看山里炼铁的地方。狼莫他们已经把炼铁炉建起来了,原来从赤山部落带回来的铁石也用完了,部落现在的弓箭、刀具、农具都还够用。
离开后山,刚到前山山顶,林楸便听到一阵嘹亮的声音从广场上传过来。
林楸跟哨塔上的狼石打过招呼,远眺广场,就看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搬过去两张桌子。狼金正站在桌子上,前下端端正正坐了不少兽人,大半是幼崽,一个个仰着头,听他说得认真。
林楸:“王,你说我现在开始让冰他们空闲时候教兽人们认字怎么样?”
狼岩瞧着那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的狼金,声音没什么起伏道:“可以,不然太闲了。”
狼岩还想着他们一路回来辛苦,让兽人们好好休息几天再安排任务,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反应有多快,只见那灰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立即出手,一把将它逮住。”
“我拎起来一看,好么,原来是灰兔兽人!”
底下坐着的灰兔兽人们默默往同伴身边靠了靠。
“那灰兔兽人耳朵有我手臂长,眼睛有我拳头大,爪子比刀还锋利……”
“砰——”
狼金说得兴起,忽然摔下桌子。他往地上一滚,慌忙爬起来,怕毁了自己刚刚塑造的英武的形象。
“谁推我!”
狼岩斜了他一眼,狼金身体一颤,头顶冒出来俩毛耳朵,紧紧往后撇着。
他对着狼岩嘿嘿笑了两声。
狼岩见桌前坐着的兽人一半是部落里的小崽子,道:“别听他说,灰兔兽人就长兔艾他们那样。”
幼崽大眼睛一转,看向狼金。
“阿金哥,你骗幼崽呢?”
“我、我……”
狼岩:“我给你们时间是让你们休息,不是让你跟幼崽说胡话。要是有那个精力,等会儿我给你安排事情。”
“不要啊!王!”狼金蹲下,抱住狼岩的腿就耍赖。
林楸看不过眼,往旁边让了让,道:“幼崽们没出去过,喜欢听这些,你要说就好好说,让他们知道一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也好,但别太夸张了。”
拳头大的眼睛都来了,那是灰兔兽人吗?他们狼兽人眼睛都没那么大。
林楸腿一重,幼崽软乎乎的身体贴过来,水润的圆眼望着他。
“楸楸,你给我们讲好不好……”
林楸摸了摸幼崽的呆毛,“阿金讲得不好?”
幼崽小眉头皱着,看起来有些苦恼。
“他说的假的,我们想听真的。”虽然阿金哥哥说得也很有趣。
林楸看向狼岩。
他们出去遇到事情太多,确实可以跟幼崽们仔细讲讲。部落的成年兽人们有些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呢,跟着听一听也好。
狼岩:“狼金。”
“在!”狼金一跺脚,站得笔直。
狼岩道:“给你们小狼队三天的时间,把外面的事回忆清楚,之后每天晚上吃完晚饭,轮流跟兽人们讲。”
狼金:“每天啊……”
他是讲出来玩儿的,变成任务就不好玩儿了。
狼岩:“不行就闭嘴。”
“讲!我们肯定好好讲。王,讲完有奖励吗?”
“三天不做事不是奖励?”
狼岩不想多跟他掰扯,他把狼生招到跟前来。
“让他们先准备,你们跟我四处走走。”
“好的王!”幼崽比狼金声音还大,王第一次给他们提要求,他们一定好好走!
幼崽立马抛下狼金,连蹦带跳跟着狼岩和林楸跑了。
幼崽一走,看热闹的其他兽人们笑着站起。
这些兽人都是成年兽人,听到狼金那乱七八糟的话只是笑得灿烂,并未纠正。因为他们听的不是狼金那话,听的是狼部落的朝气和幸福。
……
昨晚狼岩跟狼赤他们对了一下部落的事,事情不少。这会儿有空,正好和林楸四处瞧瞧,也让他心里有个数。
目前,部落的各项事情还是有专门的负责兽人。
狼安依旧管做饭和一些杂事,兔葵管种植,狼溶回来了,养殖的事情自然还是他操心。
狼阔跟狼莫管部落建设,造房子、搭火炕、修路、修城墙、炼铁也一并由建筑队盯着,狼晚和狼星从旁协助。
狼石管部落巡逻、放哨,他只需要盯着狼山这边。羽山、羽千则负责大范围的巡逻,主要盯着外面那些部落和原野部落的兽人,怕他们偷偷进来闹事。
狼冰管部落草药,也种草药,采集草药。
老祭司现在是半退休的状态,部落兽人有小伤小病都让狼冰看。
不过现在狼和回来了,祭司的事或许得他两个重新分配一下,又或者看老祭司怎么考虑。
现在雪化了,狼川和狼滔把留在部落的年轻狼兽人们带出去放咩咩兽了,林楸和狼岩暂时看不到。
他们放咩咩兽会一路放到北边,最后雨季直接留在北部草原,林楸和狼岩有空还得过去看看。
红鸟则由狼迷和狼逗守着,喂红鸟、孵蛋还有跟其他部落交换小红鸟的事儿都得他们盯着。
如今部落红鸟上千数,就是雪季杀了不少,那也还有五六百只,狼安怕他们忙不过来,偶尔还得领着兽人们给他们打打下手。
狼岩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部落大半青壮年兽人,现在大家都回来了,狼岩没急着给他们安排事,先让他们休息两天。
林楸跟狼岩四处转了转,让幼崽跟他们说说这一年部落里发生的事。
确认部落安稳,原野部落的兽人偶而来捣乱,但兽人们也都好好的之后,林楸和狼岩才稳了心。
林楸最后看过西边林子里的红鸟,回去路上,跟狼岩道:“明天我阿父说要跟阿和去一趟南部看云豹兽人,我们顺便带些兽人过去,把种稻的事安排好。”
“可以。”
*
苍山青翠,阳光落在刚刚长出的嫩叶上,透出叶脉,叫那讨嫌的兽人一把折了下来,叼在嘴里。
豹多和豹夕兄弟俩蹲在广场边缘,瞧着他们祭司和狼冰搀扶着狼部落的老祭司出来。
另有两个陌生面孔的兽人也抱了兽皮铺在地上,然后又从屋里陆续背了三个藤筐出来,放在地上。
豹多无聊地抱着自己尾巴,用狼兽人送的梳子梳了梳毛。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阿父?”
“祭司说明天。”
“今天不行吗?”
豹夕远远盯着步履蹒跚的老祭司,道:“恐怕不行。”
他们祭司现在走不掉,怎么着也得等狼部落老祭司恢复点才能走。
豹多叼着刚采的嫩叶,舌头一卷,直接嚼了咽下。
有些苦。
他牙齿刮着舌头,皱紧眉头。手上梳着毛,忽然停下,直直盯着广场上道:
“哥,你看,快看!”
豹夕:“我看着的……”
狼兽人把幼崽带出来晒太阳了,不是狼生那种半大幼崽,而是还不能变人形的幼崽。
两个成年兽人从那筐里把幼崽一只一只往外抱。
豹多:“怎么还有黑羽兽人的幼崽?”
豹夕:“羽涯都住他们部落了,幼崽不在这儿在哪儿?”
“这得多信任……诶?哥。”豹多又撞了一下豹夕。
豹夕揉了揉自己手臂,看着自家有些兴奋的弟弟,“说。”
“咱们是不是也会跟他们成为同盟?”
“你想?”
“你不想?你看他们那些幼崽,养得多胖,肯定吃得很好。”豹多说着说着,耷拉眼尾,扔下梳子,揪了一把自己尾巴毛。
豹夕看得眼皮一跳,拍他手背,“你不嫌疼!”
豹多情绪变化极快,他有些低落道:“我想到我没养活的阿弟了。”
“我知道。”豹夕语气有些严肃,“伤心也不能伤害自己,你这尾巴毛好不容易才养出来。”
前几年,他阿叔家又有过一个小幼崽,不过没养活。豹多难过,又不敢表现出来,怕阿叔们看到更伤心,他就躲着揪自己尾巴毛发泄。
那会儿一根尾巴被他揪得血糊糊的,可难看了。
云豹兽人的尾巴很重要,尤其是在找伴侣的时候。没有哪个兽人会喜欢秃尾巴的伴侣。
豹多低着头,小声念叨:“要是我们跟着狼部落,咱们的幼崽也能和他们的幼崽一起养,肯定会养得很好。”
豹夕:“我们自己也能养得很好。别总想着靠其他部落。”
兄弟俩说着话,看着被放在兽皮上的几十个幼崽。
幼崽四肢有劲儿,支棱着尾巴乱爬,忙得两个守着幼崽的兽人满头大汗。
还有些幼崽往他们祭司身上爬。
果然都是狼兽人,也不怕他们祭司。
豹多吸了一口自己尾巴,静静看着他们有些手忙脚乱的祭司。
兄弟俩闲聊着,眼前暗光一闪,低头,就见个小崽子端坐在他们面前。
豹多:“咦?”
他看了眼往广场中央冲过去的其他狼崽子,这些都是半大幼崽。面前这个显然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他将幼崽拎起来,放在腿上。
幼崽也不怕生,安安静静看着他,脑袋一歪,也学他“咦”了一声。
“这是……云豹幼崽?”豹夕摸了摸幼崽头顶因为兴奋竖起来的毛耳朵。
“狼部落怎么会有云豹幼崽?”豹多掐着幼崽腋窝,举着他左看右看,然后将他拎起,大步冲向狼和那边。
“豹多多!”
豹夕急忙追上去。
虽说他们是跟祭司回来的,但人家那边全是崽子,生怕冲过去不会挨打是吧!
豹夕看去,果然,就看见那狼兽人和黑羽族人一脸戒备地看过来。
豹多止步,忙往狼和身边窜。
“祭司,你看,云豹幼崽!”
狼菇把乱爬的幼崽收拢了些,瞪了一眼豹多,莽莽撞撞,要是把幼崽踩到了怎么办!
狼和:“别乱跑。”
“哦。”豹多规规矩矩在狼和面前坐下来,举起幼崽,送到他面前。
老祭司把云豹兽人和狼和的交流看在眼里,慢慢道:“这是豹枝。”
幼崽身体悬空,蹬了蹬腿,像是喜欢,就这么玩儿了起来。
因着是同一个种族的幼崽,豹多对他多了几分怜爱,手举累了,才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去玩儿吧。”老祭司道。
豹枝爬起来,加入了小伙伴队伍中。
等他离开,狼冰接着老祭司的话继续道:“他是我们从流浪兽人手里救下来的,刚带回来的时候吓傻了,生了一场病,以前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豹多笑容僵在脸上。
豹夕:“他的部落在哪了?”
“不知道。”狼冰道,“你们还知道东部、中部和西部三个大陆南边有其他云豹部落吗?”
豹多兄弟俩摇头。
“那只能养在我们部落了。”毕竟他们出去这一趟也没遇见。
狼冰说完,狼雪从幼崽堆里出来,后面跟着四个小崽。他们都是今年刚会变人形的,走路都趔趄。
“祭司,该教他们了。”
老祭司看了一眼四个路都走不好的小不点,目光在狼和跟狼冰身上转了转。
狼冰冷飕飕道:“我身上事多,别给我安排活儿。”
狼祭司气得吹了吹胡子,看向狼和。
“和啊。”
狼和笑起来,温和儒雅。
“祭司想让我教他们?”
“对对对!你看我一把年纪了,教幼崽真的教累了,这不你回来了,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他们就交给你了啊。”
“我们祭司哪里闲着了,我们祭司忙着呢。”
豹夕一个没看住,豹多就叽里咕噜把话说完了。
他忍不住敲了下豹夕,又看了眼老祭司。
这不跟狼部落抢兽人嘛!
他笑着对狼和道:“祭司,你留在哪里我们都听你的。”
老祭司:“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阿和,你没在云豹兽人里选崽子教?”
狼和垂眼,温和道:“没有,本来想着问一问祭司再决定。”
“那我同意了。”
“那我这次回去就选。”
“回什么去?”
狼和抿唇,看着老兽人的眼睛,“祭司,我不能抛下他们。”
豹多有些急,豹夕一把按住他的手,咬牙低声道:“你给我冷静一点。”
豹多:“我冷静得很。狼部落再厉害,也不能抢我们祭司啊!”
远处,林楸和狼岩巡视完部落回来就听到这一句话。
“看看,还是抢上了。”林楸笑道,“王,要是阿和打算继续回去当云豹部落的祭司,你怎么看?”
狼岩:“我怎么看不重要,看狼和自己怎么想。”
林楸:“也对,我们亏欠他许多,也不能强制要求他做些什么。”
狼和牵着林楸手,往食堂走,“到不了这个程度。”
*
次日,吃过早饭,豹多两兄弟就守在狼和的门边,等他收拾好,立即跟他一起出发去南边。
再不走,狼部落就不会让他们祭司走了。
狼岩跟林楸也要去南边,还带上了稻谷种子和两个狩猎队的兽人。兔葵也点了一半的兔兽人跟上。
临近中午,兽人们到达大泽,跟留在大泽负责做饭的狼雨狼虹说了会儿话,然后直接乘船,渡过大泽,到达南边。
这几年,狼兽人们把大泽开发了大半,南边和东南边则留给白雀部落和新来的其他部落。
白雀兽人也在岸边垦了地,种子也是从狼部落交换来的。
他们见着狼兽人坐船过来,瞧见林楸和狼岩,眼睛一亮,摘下草帽就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冲到了大泽边。
“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雀二白用帽子扇了扇风,他看了看船上两个云豹兽人,心中了然。
“送他们去云豹部落?”
“对,他们在吗?”
现在部落多了,东部大陆北边各个部落的领地挨得很近,白雀部落跟云豹部落也是比邻而居。
雀二白道:“上午还看见在水边捞鱼呢,应该在。我带你们去!”
忽的,草帽落地,帽子底下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胖白雀。
雀二白嗖的一下飞走,剩下的白雀兽人看着倒下的石锄,反应过来,怒叫:“二白叔!你又偷懒!”
林楸:“……”
他还当老邻居挺热情的,原来是借他们逃避干活!
第255章
云豹部落的领地沿着大泽从西北向东南分布,是斜斜的一块,落在大泽东南一角。
雀二白飞出去很远,等到远离了那一群小白雀的视线后,他才慢慢降低速度,扑腾翅膀跟在林楸身边。
他黑色的豆豆眼转来转去,从一群狼兽人身上转到两个云豹兽人身上。
他落至豹多肩膀,在豹多下意识扬手拍过来时,道:“你是豹淼家的小崽子?”
豹多止住动作,问:“你认识我阿爸?”
雀二白得意地哼哼:“我不仅认识你阿爸,我还认识你全家。”
豹多翻个白眼,双手抱臂,“那不就多我一个阿父。”
雀二白抖了抖翅膀,道:“送你们两个回来一个狼兽人就够了,怎么来这么多?”
说着,他歪头看着狼和,“咦”了一声,“楸,你们出去一趟,又找到新的狼部落加入了?”
“找到了,但他们还没过来。阿和叔就是我们部落的。”
“阿和……我们怎么没见过?”
“迁徙的时候走丢了,才找回来。”
雀二白满脸稀奇,他飞起来,落在狼和前面一点的树枝上,等着他经过。
狼和见这白雀巴掌大一个,温和笑了笑,“以后见多了就熟悉了。”
雀二白:“见一次我就熟悉了。”
林楸看他飞来飞去,无奈道:“不是领路吗?我们不知道往哪边走。”
“嘿!差点忘了。”
这次出来的狼兽人确实不少,狼赤、狼晚、狼星三个,林楸和狼岩两个,然后才是狼和跟云豹兽人。
雀二白离开大泽岸边,往林子里飞。
林楸:“需不需要提前跟云豹兽人说一声?”
“我们回来还用得着说?”豹多急急拉着豹夕跟上雀二白,跑了一段,看狼和慢慢走在后面,又停下,等着他跟上了一左一右紧紧守在他身边。
再着急也不能急,祭司身后还跟着这么多狼兽人呢。
林楸笑了下,与狼岩并排慢慢往前走。
他们从未到访过这片林子。
几年前那一场山火,林间的大树被烧了许多。越往南走,树木细长,少有粗壮的。
当初被烧毁的树上如今爬满了藤蔓,新生植物在枯萎的树干上肆意生长。
绿意将那焦黑掩藏起来,放眼望去,依旧是处处生机。
就是动物少了点,走了这么久,都没在林子里看到几只鸟。
……
他们坐船过来,横渡大泽,用不了小半天的时间就到了。若是走陆地,无论从东边绕还是西边绕,没个几天是绕不过来的。
雪季才过一月,太阳下山有些早。
雀二白带着他们在林子里走了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
“还要多久?”豹多是个急性子,又不想留狼和慢慢在后面走,又想快点见到他阿爸和族人。要不是狼兽人在,他扛着他们祭司就跑了。
雀二白:“差不多到……诶!这不就是!”
狼兽人们已经停下。
林楸听到林间一丝细微的树叶晃动声,抬头看去,才见树上藏着个云豹兽人。
兽人原本还有些谨慎。
一瞧见为首的豹多和豹夕,立马飞身跃下。爪垫踩在地面的声音极轻。
“阿耳叔!我们回来了!”豹多一个飞扑,豹耳感觉背上一重,差点被豹多压趴下。
云豹兽人的人形比兽形大多了。
他叹了口气,却纵容着。
豹耳目光在狼兽人中寻找,看到狼和,才用爪子扒开豹多,站起身来抖抖毛,对着狼和恭敬道:“祭司。”
喊完,他又看其他狼兽人,目光盯住狼岩,目光半垂,“狼王。”
狼岩颔首,问:“你们族长在不在?”
“在,你们跟我来。”
豹多趴在地上,脸上沾了片树叶。他看着兽人们绕过他远去,抬头看向唯一还停留在原地的豹夕,委屈道:“哥,我觉得我被冷落了。”
豹夕弯了弯嘴角,步履轻松地跟上。
可算跟部落汇合了,剩下的事,由族长他们去解决吧。
他要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管这个蠢弟弟了。
“哥!你也不理我了!”
豹夕加快步子,跟在豹耳身边,最终到了云豹兽人们居住的地方。
云豹兽人喜欢住在树上,最好是那种树干粗、树冠大的树。
不过这边显然没有那种树。
云豹兽人们初来乍到,这会儿还住在矮坡上挖出来的山洞里。
山洞附近稍微大一点的树云豹兽人并没挖掉,只是清理了下地上的灌丛和杂草,又用篱笆把山洞和清理出来的空地围住。
豹耳在部落核心区边缘放哨,若是有危险会通知族人。
这会儿,刚刚忙了一天,正坐在树下休息的云豹兽人们看着豹耳带了一群狼兽人进来,也不算慌张。
因为他们知道,这附近的狼部落就是他们祭司的部落。
不过下一刻,在看到豹多两兄弟跟狼和时,兽人们倏地站起,激动地跑到篱笆外。
“祭司!”
“多、夕……”兽人们笑着,下意识看了看他们身后,却没见到其他云豹兽人。
那些,都没回来……
兽人笑容一僵,缓缓收敛。
豹多豹夕兄弟俩察觉,低下头。
豹多闷闷道:“对不起……我们没把他们带回来。”
“对不起。”
耳边响起极歉疚的一声。
云豹兽人们看向狼和,察觉到那话是他说的,慌张道:“祭司,不、你别说这话。”
狼和:“是因为我。”
“祭司!”云豹兽人们又急又慌,“你是我们的祭司,说什么对不起!难道你回来了,真的就不要我们了!”
林楸看了眼狼岩,发现狼岩也看着他。
他勾住狼岩手指,低声道:“你要是真让狼和不管他们,他们一定会攻打狼部落,你信不信?”
狼岩:“我有这么说过吗?”
林楸:“那倒没有。”
一通混乱中,两边兽人都快急哭了,云豹部落的族长和族长伴侣终于匆匆回来了。
“阿爸!”
豹多上前几步,看着比他阿爸还高一个头。
他脑袋搭在他阿爸肩膀一拱,委屈道:“我们回来了。”
豹淼目色慈爱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里闪过一丝晶莹。
他摸了摸豹多脑袋,又看豹夕立在旁边,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中一酸,连带豹夕脑袋也搓了搓,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豹夕乖乖低下头让豹淼摸,笑容微涩道:“阿淼叔。”
豹淼:“诶,你阿爸在屋里休息呢。”
“好。”
豹夕又看向云豹族长,低下头,“阿叔。”
豹楼拍拍他的肩,没在他们身后看见其他云豹兽人,心中一痛。
他唇颤了颤,有些强颜欢笑地把狼兽人迎进来。
到这会儿,林子里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云豹兽人生了几堆火,火上架着烤鱼和他们捕回来的小型猎物,有红鸟,有吱吱兽,还有许多不同品种的鸟。
雀二白蹲在一个正在烤肉的云豹兽人旁边,对着那比他兽形还大个五倍的鸟流口水。
云豹兽人擅长抓小动物,尤其是他们抓的鸟,味道特别香,就单纯地烤一烤就很好吃。
另一堆火堆旁,豹楼夫夫俩中间趴着变了兽形豹多,豹楼右边坐着狼和。
林楸、狼岩坐在狼和的另一边,再过来一点,才是狼赤三个。
夜晚有些冷,火堆烧得旺些。
豹楼顺手摸了摸自家幼崽的毛脑袋,力气有些大,摸得他脑袋头皮一层层堆在一起。
听豹多呼噜出声,他叹道:“祭司当时带着他们吸引那些原野部落兽人的注意力,我就想过,他们或许回不来。没想到他们会遇到你们。”
豹多被他摸得不舒服,往后一撤,靠在他阿爸腿上,爪垫踩着豹楼的手道:“要不是后头追我们的兽人太多,我们不用狼兽人帮忙肯定也能把祭司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豹淼手掌盖在豹多嘴巴上,“好了,你不要说话了。”
豹多气得对着空气抓了两下,又一个翻身,一头扎在他阿父腿上。
阿父比阿爸好。
豹楼:“祭司,你不用自责,你是我们的祭司,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云豹部落的现在,保护你是我们的职责。”
狼和摇摇头,“终归是我引来的。”
豹淼心中忧虑:“祭司,你跟我们分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你真不管我们了?”
狼兽人听着齐刷刷看向豹淼。
狼赤:“你们救了狼和,我们感激,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狼部落提。但狼和想做什么,我们不拦着,也请你们也不要逼他。”
豹淼苦笑一声。
看看,祭司才回到狼部落,狼兽人们就自动将他们跟狼和分割开来。
分明狼和就是他们的祭司啊……
那么多年生活在一起,虽不是一个种族的兽人,但又跟一个种族的有什么区别!
狼和温声道:“我没这么想,你们别急。”
豹淼一听,垂下眼,眨掉眼中的湿润。
他就知道,祭司不会不管他们的。多年相处,他对祭司还算了解。
这下换狼兽人紧张地看着狼和。
难不成还真要回云豹部落,他们狼部落就在这儿,不在自家部落住着,还跑其他部落待着!
林楸碰了碰狼岩的手。
可以了,再不说两边真要上手抢了。
狼岩:“有一件事,想问问云豹族长的想法。”
“狼王你说。”豹楼道。
狼岩:“你们愿意成为狼部落的同盟吗?”
狼和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本来在想怎么说才好,但又觉得不好开口。如果是狼岩提出来的,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云豹部落是他待了二十年的部落,他知道这个部落的好坏。
他欠云豹部落恩情,心里也不想离开云豹部落;云豹部落也需要祭司,最好的法子就只这一个。
豹楼显然没预料到狼岩会说这个。
他知道狼部落跟黑羽部落结成同盟,也知道两个部落现在亲密无间,日子过得跟一个部落似的。
狼部落能看上他们小小的云豹部落,自然是个值得高兴的事。
这样他们也不用离开祭司,祭司也不用离开自己的部落,两全其美。
狼岩:“成为同盟,我们不干涉你们部落内部的事情,你们依旧独立。”
“同盟期间,资源互换。跟着我们温饱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我们跟原野部落敌对,总有一天,两个部落一定会争个你死我活。狼部落找同盟的目的,最主要的就是应对他们。”
“你们想好了再决定。”
“那我们也要住到狼部落去吗?”豹多爬起来问。
狼岩:“随你们。”
“去狼部落,那就听从狼兽人分配,各自有要干的活儿。不去狼部落,我们也可以提供种植和养殖的技术,你们自己学,自给自足。”
“不过若是狼部落有需要帮忙的事,希望你们也能伸出援手。”
附近的云豹兽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闻言,看向他们的族长。
他们部落逃出中央大陆的兽人不多,也就五十来个,其实两种法子都可以,但他们还是想离祭司近一点。
可他们天生不喜欢和其他种族凑一块儿……只要一想到身边天天都围绕着狼兽人,他们毛都炸了。
狼和:“不如,不去狼山,就留在大泽。”
豹楼一愣,看向自己伴侣。
豹淼:“我们……能去看看吗?”
他们以前都是无条件听从祭司的建议,但去一个陌生部落,心中不免担心,想着还是谨慎些,看看再说。
狼赤几个舒心了。
只要狼和不走,怎么着都成。
“走吧,看看去。”狼赤直接道。
“现在吗?”雀二白已经吭哧吭哧吃上人家云豹兽人给的食物了。
豹楼心里的担心放下一半,道:“留下来吃过烤肉再走?”
狼赤:“去大泽那边吃。这边吃完过去太晚了。”
狼晚:“要是你们晚上不回来,在这里吃了也可以。”
豹楼看向自己伴侣,“那走吧。”
还没准备好,让他们直接去狼部落睡觉,他们晚上肯定睡不着。
豹楼便叫上几个部落里说话有些分量的兽人,跟着狼兽人一起,又匆忙离开。
啃着烤肉的雀二白扯下一个烤肉腿儿追上去,边道:“等等我啊!”
云豹部落剩下的兽人站起来,跟了几步,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豹夕背着他阿爸出来,放在火堆旁。
族人过来帮忙扶着他阿爸,低声道:“阿夕,你们去了狼部落的,那边怎么样?”
豹夕:“挺好的。我们部落要去狼部落?”
“族长说看看再决定。”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豹夕看着双眼紧闭的兽人,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心里难受。
是他的错。
他没把阿父带回来,又让阿爸伤心了。
豹采握住豹夕的手,缓和了下情绪,低声道:“阿爸没事。你也忙了这么久,该饿了,赶紧吃点东西。”
“好。”
豹楼他们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们在狼部落吃过晚饭回来的,狼和也跟着一起。
族人们都回到山洞中,还没睡,静静等着。
一听到篱笆外的动静,立马拿了火把起身出来。
见到豹楼身后的狼和,兽人们鼻子一酸,迎了上来。
“祭司……”
狼和温和笑着,安抚兽人们的情绪,“进去说吧。”
云豹兽人们点点头,乖乖进山洞里。
豹楼跟豹淼见到这一幕,想到要是去了狼部落,祭司还在身边,心思一下就定了。
进了山洞,兽人们把火堆烧得旺些,让狼和坐在最暖和的位置上。
至此,云豹部落剩余的兽人在山洞里聚齐了。一共五十七个,只剩还在中央大陆时兽人数量的零头。
豹楼一个一个兽人看过去,清楚地知道各个兽人家庭中失去了谁,留下了谁。
他深吸一口气,端坐兽皮上,火光把他麦色的脸映得通红,眼中似有泪光。
豹楼把自己在狼部落看到的一切仔仔细细地告诉了自家兽人们。
豹淼又说了说他们过去接触到的几个狼兽人的情况。
说完,豹楼才道:“你们看,愿不愿意过去?”
兽人们看向狼和。
狼和道:“有什么疑问都可以说。”
兽人们想象了一下,依偎着同伴,靠得愈发紧了。
去狼部落固然好,但他们还是更习惯自家部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狼和见他们不语,怎么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他温声道:“去试试吧。”
兽人们抬头看他。
狼和道:“半年的时间,你们过去试试。半年之内,都可以决定退出。”
兽人们稍稍睁大了眼,有些惊讶。
“狼部落会允许……”
“就是狼王说的。”狼和笑道。
豹多靠着豹夕,“那一定是因为有祭司在。”
如此,云豹部落的兽人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兽人们道:“那就去试试。”
与云豹部落之外的兽人同吃同住,这是他们从不曾有过的经历。
他们云豹兽人相对其他种族的兽人性子孤僻些,面对这样的选择,他们明知道是好,但也会犹豫。
至于加入他们,以后要面对原野部落,那对云豹兽人来说不算什么。真的有那一天的话,背靠狼兽人,他们只会比狼兽人冲得更快。
因为他们大半族人,都在原野部落兽人的手中死去。
弱小时没那能力,有狼部落合作,那就再无后顾之忧。就算他们这些成年兽人在战斗中死了,他们相信,狼兽人也能保全他们的幼崽。
大泽。
林楸和狼岩睡在专门给他们留的房子里,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林楸昏昏欲睡时,还是忍不住问:“王跟阿和叔说的那话,是怕云豹兽人不答应,还是怕阿和叔为难?”
狼岩:“都不是。”
林楸:“那是什么?”
“当是看在他们救了狼和的份儿上,给他们的自由吧。”
狼部落是大部落,自然不会允许哪个部落同意了加入他们,结果又半途反悔退出,那把他们当什么了。
且不说兽人加入进来,狼部落毫无保留地让他们参与到狼部落的事务中。兽人们很轻易地就能跟着他们学会种植、养殖,接触到他们千辛万苦弄回来的种子……
他们又不是冤大头。
但如果是云豹部落的话,看在他们救了狼和的份儿上,就算他们直接开口问狼部落要种子,要他们教云豹兽人种植,狼岩也会答应。
要是半年后他们把这些东西学了去,然后要离开,狼岩也同样允许。
不仅仅因为一个祭司是部落耗费几十年心血辛苦培养出来的,更是因为狼和本身就是狼部落的一份子。
狼部落的每一个兽人,在狼岩的眼里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林楸翻身,手掌落在狼岩心口,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低低应了声,有些话狼岩不用说出来他也懂他的意思。
他们能为恩情做到这份儿上,同样的,要是对方转过头来对狼部落不利,那将得到狼部落十倍百倍的报复。
他们也不是真的面团,任由人家揉圆搓扁。
林楸靠着狼岩,感受到沉稳的心跳,睡得很安心。
狼岩阖眼,将林楸搂了满怀,也同样心中安定。
不管之后会面对什么困难,只要楸在他身边,族人们同他共进退,狼岩觉得,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就算是灭了原野部落,那也可以。
*
“阿嚏!”
月辉清透,慢慢将山林映得格外亮。
群星闪烁,偶有流星划过,引得一群大猫兽人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湖边数星星。
晚上还是有点冷了,保持着人形的猫望揉了揉鼻子,又对着湖面,照了照自己瘦了不少的脸。
他捏了捏脸皮,叹道:“瘦了,怎么瞧着还更好看了。”
“啧。”
猫望抬起头,把脸凑到旁边坐着的伴侣眼前,他微卷的白发搭在身前,因着瘦,本就雌雄莫辨的五官更是夺目,“阿宵,不好看吗?”
猫宵捏着他的下巴,转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虽说他自恋的时候看得兽人爪子痒,但确实俊美。
“好看。”猫宵诚实道。
猫望弯眼,眸光熠熠,比那月辉还好看。
“阿父!阿母!饿……”
一大两小三个幼崽看够了流星,扑到猫望怀里。
猫望被撞得往后一倒,被猫宵一把揽过来,稳住身形。
猫宵揪了下幼崽耳朵,“你们阿父禁不住你们这么撞!说了多少次了!”
猫望闷咳,侧头靠在自家伴侣肩膀,缓过那阵气闷,便又扬起笑脸,将三个崽往怀里搂了搂。
“吃鱼吗?”
“又吃鱼……”
猫宵:“明天就不用吃鱼了。”
幼崽大爪垫搭在猫宵伸过来的掌心,被他拎过去两只。
猫望怀里只留一只。
幼崽:“阿母,要到狼叔的部落了吗?”
“嗯。”猫宵大掌搓了搓幼崽的毛,毛底下全是硌手的骨头。
她道:“今晚先吃鱼,明天吃什么找你们狼叔讨。”
“那我们讨得多多的,给阿爸吃,给阿母吃,给姨姨们吃,给阿叔们吃!”
“还有阿爷阿婆!”
“还有弟弟妹妹!”
猫望搂着自己的大崽闷声笑,笑得坐不住,又靠在伴侣身上去,压抑着喉中的闷咳。
“你狼叔得被你们吓跑。”
猫宵英气的眉扬起,也笑,手臂还护着自己伴侣后背,给他顺气。
“跑了咱就追着他们跑!”
狼兽人在中央大陆南部那么威风,能追着原野部落的兽人打那么久,定是有足够的食物供给,不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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