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楸在自家伴侣暖烘烘的怀里醒来,一身骨头酥了似的,脚下蹬了蹬,两只胳膊高高举起探出兽皮中,伸了个懒腰。
手臂往下,自然地搭在狼岩颈上。
腰上的胳膊再度收紧,林楸眯了眯眼,又趴了回去。
洞口外,小雨淅淅沥沥。
天有些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狼岩低下脑袋,额间与他相抵。
“下雨,大家休息一天,还可以再睡。”
林楸眨眼,浓密的睫像蹁跹的蝶。
他手往下,捧着狼岩的脸,慢吞吞地凑上去,在他唇上碰了碰,笑意粲然。
“王,早上好,昨晚真棒。”
狼岩呼吸一紧,瞧着怀中伴侣红扑扑的脸,想咬,却只轻轻碰了下他鼻尖。
“白天了。”
林楸知道他理解岔了,笑了笑,小声道:“下着雨呢。”
狼岩喉结滚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没饿?”他大掌贴着林楸肚子,轻轻压了压,太平了。腰也瘦,手掐着窄窄一片。
林楸弯眼笑,赖唧唧地往他颈窝蹭。
“饿了。”
狼岩摸摸他头发,“我去看看。”
他坐起来,又将林楸裹好。
越临近雪季,但凡下一次雨,就会冷一点。
林楸下巴压着毛绒绒的兽皮,瞧着狼岩穿上短裤,赤.裸半身。
林楸瞧着那背上自己抓出来的红痕,轻轻道:“王,麻布应该又攒了一批,做些上衣吧。”
狼岩:“好。”
林楸:“但是不够分……”
狼岩:“照旧抽签。”
他急着出去给林楸端肉汤,一下踏入雨幕,往山下走去。
林楸看着洞口,慢慢在草窝里翻过,将自己裹成兽皮卷儿。
他试着动了动腿,脚趾扣紧兽皮,轻轻哼了哼。
王很注意,除了有点酸,他适应还算良好。
林楸望着洞顶,眸色润出了水似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像晒足了太阳,气色极好。
以往也不是个重欲的人,可昨晚都累成那样了还缠着对方。他不乐意松开狼岩,狼岩也恨不能住里头。
林楸试图摸一摸烧红的脸,无奈被兽皮卷裹住,动弹不得。
狼岩离开匆匆,回来也快。
瞧着林楸裹在兽皮里,只脑袋转过来,一双眸色似水。狼岩带着笑意,将人从兽皮卷里剥出来。
触及那一身红,狼岩一顿。
林楸低头看了眼,唇角翘起,胳膊挂在狼岩脖子上。
“王真厉害。”
狼岩无奈,“不是饿了。”
林楸笑着被带进狼岩怀里,屁股下有些硌,他挪了挪,被狼岩搂着腰轻轻往下一拍。
林楸侧靠着他怀里,安分下来,慢慢被圈着穿上衣服裤子。
看着雨幕,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汤。林楸懒散倚靠在狼岩身上,眉头舒展,眼里都是温情的笑。
狼岩看在眼里,唇角碰了碰他额头,又将他抱在腿上。
“这场雨后,差不多该忙起来了。”
林楸后仰,脑袋枕在他肩上。
“黑羽兽人呢?”
“他们再挖几天藕,也该回去了。”
“以往雪季,都囤的什么,囤了多少东西?”
狼岩一手圈着他腰,一手搭在他腿侧,轻轻磨碾着那微深的齿痕,回忆着道:“肉很少,兽人嘴里省下来的,最多三十头猎物。更多的是野菜、野果,还有自己种的尾巴草。”
雪季兽人们几乎待在山洞里不活动,跟平常一样,也是一天只吃一顿,但稍稍能管得久一点。
那三十头猎物,兽人都是切块儿烤了吃,一次兽人就能分一头,最多管三十天。
但雪季漫长,有四五个三十天。
多数时候,兽人们都会睡觉。不过雪季太冷,就算山洞里烧了火堆,也有虚弱的兽人就这么一睡不醒。
好在,今年大不相同了。
狼岩下巴贴着林楸的脸,太过细腻丝滑,忍不住蹭了蹭。蹭着,又鼻尖压着那侧脸软肉低头,一下叼着伴侣的唇瓣,温柔辗转。
林楸微仰着头回应。
王亲得他很舒服,林楸便坦然地表达出来,微微启唇,掌心贴着狼岩颈侧厮磨。
一吻结束,林楸软趴趴靠在狼岩怀里,眸中蓄了水。
狼岩顺着伴侣的后背轻轻抚摸,看着他那双眸子,声音带上点哑道:“我们部落还好,支部落也送了不少尾巴草,别担心。”
林楸抿唇,气息不匀,“明年任务重,雪季最好多囤点肉。”
狼岩:“好,多囤点。”
越临近雪季,兽人部落的气氛越紧迫。
狼山已经开始为雪季制作肉干,现在大家每日吃莲藕混着一点肉骨头,多余的肉就攒下来。
今天是个阴雨天,兽人们正在烤肉干。
棚子底下,灶上的陶锅撤了。兽人从梁上套了几个绳子下来,再用木棍架在绳子上。
木棍上则挂了一串昨晚上专门留下来的肉。
肉切成细长条,一旁狼安他们还在往肉上摸盐。
林楸从狼岩撑起大叶片下跑了出来,狼安一瞧,笑着道:“还以为你今天不下来了。”
林楸:“大家都干活,我总不能躺着。”
林楸拎了小凳子坐在一旁,狼岩瞧了眼,见他身上没被打湿,这才离开棚子,又往祭司的山洞去了。
狼山今年存了些粮,不如往年那么慌张。
尾巴草收上来不少,大泽的藕也正在挖。只需要狩猎队多捕猎,采集队多找些果子野菜,兽人们雪季的日子也应当比以前好过些。
狼部落不怕,但其他部落却忐忑不已,早早开始准备起来。
大泽南边,白雀部落。
一大清早,石林错落的白雀部落中,数十个白毛毛、豆豆眼的白雀兽人在部落最高石林上,最大的鸟巢中集结。
他们各个羽毛蓬松,鼓得像个毛球。
看着虽胖,但羽毛底下也没几两肉。
雀十二白立在前头,身上斜挎着弯弓。弯弓小巧精致,用兽筋与兽角制作。
白雀兽人虽是最小体型的兽人,体格不够健壮,武力不如黑羽或者狼兽人,但他们却有极快的速度。
除此以为,历代白雀兽人一长大,就会制作属于自己的弓箭,作为狩猎或者御敌的武器。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东西。
别看那弓箭小得跟玩具似的,但有他们的速度加持,往往在抓捕猎物中,直接往猎物最脆弱的眼睛或者鼻子嘴巴去,抓捕来的猎物反而是最完整的。
他们的领地不大不小,但猎物也同样少。
为了能够成功度过雪季,此时此刻,白雀部落已经开始了这一次雪季存粮。
白雀部落兽人不多,算上老的小的,总共六十来个。
雀十二白是如今这一批小年轻里,最优秀的猎手。由他带队,一行十多个白雀兽人,先准备着雪季的食物。
而他的父辈那一批白雀,则继续负责部落每日的食物。
队伍里,羽毛最蓬松的雀十九白抱着自己的小弓箭,迟疑地看一眼洞外,两个爪子并在一起,小声道:“族长,外面下雨呢。”
雀二十跟二十五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蓬松的羽毛压下,盖住了鹅黄色的爪子,像立在窝里的毛团。
“下雨也要去的。”
“下雨飞不快。”
“飞不快也要去。”
“羽毛打湿了重,不舒服。”
“可族长定的就是今天,不能换。”
“哎!”
“哎!”
“哎!要是咱们部落有祭司就好了,有祭司就知道今天下雨还是不下雨。”雀十九白悄悄插入一声道。
前头,白雀族长已经说完注意事项,豆豆眼威严地在队伍里扫视一圈。
“行了,去吧。”
雀十二白鼓起胸口的羽毛,冷脸点头。他转身,张开翅膀直接冲入雨幕,如离弦的箭。
那翅膀震颤声低鸣,老族长对着一下就看不着影的小白雀,急道:“能抓就抓,注意少淋雨,别生病了!”
“嗡——”
“嗡嗡——”
其他白雀紧紧跟上,几下消失在雨幕。
白雀族长缩着翅膀,一叹。
“早知道昨晚上就下命令了。今早还强制要求小雀早早起来,没想到遇到下雨。”
“小雀说得对,咱们……就是没有祭司。”旁边跟白雀族长同龄的兽人道。
出去捕猎采集的兽人都走了。
族长缩成球,一动不动。
这一类的大大小小球还有十多个,都是老的小的,干不了什么事儿。
他忍不住看一眼外头,说:“最近狼部落有没有过来?”
旁边兽人摇头。
“那鸟粪还有那么多,他们不挖了?”
“不知道。”
族长用爪子抓了抓草窝,“雪季难熬,咱们还是要跟他们的祭司换一点药。”
以往都是用食物交换,他们部落也没多少。
想着之前看到黑羽兽人在帮他们干活,大家悄悄观察过,黑羽兽人不像是给他们当奴隶的,挖那鸟粪没多久就走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其他东西交换,比如,给他们干活?
可又一想,自家部落兽人才几个,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哪能有黑羽兽人有用。
族长摇头,还是没跟自家族人说。
他对着一旁打瞌睡的兽人道:“等雨停了,二白,你照旧带两个兽人去一趟狼部落。”
雀二白一听要去狼部落,一个哆嗦,立马没瞌睡了。
“我?”
“嗯,你。”
“族长你怎么不去。”
“我走了谁管部落?”
“不就一天两天的事……”
族长一个眼神,雀二白埋头藏在翅膀下,“去就去!”
“雀大白就知道叫我去,不就是一个窝里的蛋,一个阿父阿爸,都当族长了还离不开我!也就我愿意给他往狼部落冲,万一一口被狼兽人吃了,我看他去哪儿找我去!”
“指不定对着狼部落哭呢,哼!只有我对他这么好了。”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雀二白闭上嘴,抬头,脑门上几根羽毛凌乱。
“你管那么多?”
*
黑羽部落。
羽山带着兽人已经离开多日,兽人们借助从狼山换取的渔网跟陶锅、陶罐,最近的日子过得不算差。
那大河里的鱼多,一网下去,多半都能有鱼。
兴许是种族特性,黑羽兽人吃了几个月的鱼,并没觉得腻味。反倒因为有渔网在,懒惰了起来。
追捕猎物费时费力,哪有撒几次网来得快。
老族长看在眼里,羽山还没回来,担心再这样下去今年雪季来了,河面冻住,兽人都得挨饿,便将兽人都叫到跟前来。
他苍老的眼睛沉沉的,紧盯跟前的兽人羽哗。
羽哗比羽山小个几岁,自小跟他不对付。当年族长有意培养羽山当接班人,就他最不服气。
后头羽山伤了腿,羽哗便越是跟羽山对着干。
如今羽山不在,族长行动不便,他真当部落成了他的,整天带着一群兽人躺在窝里等食。
这会儿叫他们过来,这羽哗连着好几个兽人都在打呵欠,头发凌乱,看着才从窝里起来。
“这个时候,其他部落都开始为雪季做准备了,你看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老族长压抑着怒气,手却止不住颤抖。
羽哗伸长腿儿,直直冲着老族长去。
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就会落在族长身上,他斜斜地将手臂搭在窝边缘,道:“族长,今天不是下雨吗?”
“下雨又怎么了?你不吃吗?”
“不就撒几网的事,叫两个兽人去不就得了,用得着我们去吗?”
“就是,我们还要留着力气捕猎呢。”
“捕猎!”老族长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羽江在一旁看不下去,他踢开羽哗的脚,挡在族长面前,皱眉道:“羽哗,不要气族长。”
羽哗嗤笑,“我怎么着就气到族长了?”
羽江:“羽山过不久就回来了,你当他看得惯你这样?”
一听到羽山,刚刚还吊儿郎当的羽哗一下站起来,脸黑得像乌云。
“羽江,你别拿羽山来吓我,他就算回来了,你当我怕他?”
“呵。”羽哗一笑,“你别忘了,羽山不在这些天,是我带着大家撒网捕鱼,你们才能吃饱的。”
羽江:“那也是羽山带着大家一起干活,换回来的东西!”
羽哗脸上一青。
“羽山羽山羽山,什么都是他羽山!怎么着,他腿儿都废了,还想叫他当黑羽部落的族长,也不看看他能不能服众!”
“羽哗!族长还在这里呢!”
羽哗冷笑道:“行啊,既然你们想着羽山,那就等着他回来吧。我可不管了。”
他甩手就走,留下的几个兽人面面相觑,想了想,也干脆跟着一起走了。
“羽、羽哗!”老族长声音急促,吓得羽江立马转身,给他顺着气儿。
“族长……”羽江低下头,“族长,对不起,我刚刚该好好说话。”
老族长闭着眼睛喘息许久,才卸了力气,瘫软下来。
“怪我……都怪、怪我……”
是他教导出了错。
羽山自小性子好,要求的事都能自觉做到。羽哗性子顽劣,他便严肃了些,可时间久了,羽哗当他偏心,对他对羽山都有了怨气。
他原本想着,也把羽哗培养好,至少能在他走了后,帮着羽山一起担起部落。
可他心眼太小,脾气也不行。
到了后头,便看不得他一点对羽山的维护了。老族长也就此放弃了这想法,专心培养羽山。却没想到,羽山捕猎会出意外,受了重伤。
哎!
老族长道:“阿江……”
“族长。”羽江坐下来,守在老族长身边。
“雪季……雪季的食物必须要、要开始准备,羽哗靠不住,你带上那几个小兽人,先去采集……”
“族长,我走了,那你呢?”
老族长身边现在离不得兽人。
老族长:“没事,我死不了。”
“可……”
老族长抬手,紧紧抓住他,“阿江,听我的。”
羽江与那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对视,眼眶一酸,忍不住低下头。
他唇色依旧苍白,手习惯性地捂着肚子,眼眶里泪珠打转,唇哆嗦着强忍着那股酸涩。
要是他当年肚子没被野兽角戳破,就不至于没有幼崽,身体也不会这么差了。
族长是不到万不得已了,才会叫他去的。
部落如今这样,羽江都怕,怕雪季没过到一半,他们全都没有熬过去。
“阿江……”
羽江垂眸,“好。族长,我去。”
*
大泽。
忙着挖藕的羽乐忽然一阵心悸,他下意识看向自家部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乐,怎么了?”旁边羽千问。
羽乐满手的泥,手中还抓着一根白白胖胖的莲藕。
小兽人跟着他们出来,时刻与大家相处着,吃得饱,活儿也没停,脸上气色看着比以往好了太多。
“阿千叔,我担心我阿爷。”
羽千:“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别怕,走之前我托了你阿江叔看着族长的。”
羽乐将莲藕放下,“阿千叔,大家走了之后,还会再来狼部落吗?”
羽千:“还想来?”
小兽人垂着脑袋有些蔫。
“我跟阿冰他们商量了,请他教我一点草药知识。”
羽千精神一振。
他们带羽乐过来就有这个意思,却不敢跟狼部落提,只盼着他多看多学,能知道哪怕一点点就没白来。
没想到他居然做成了这事!
狼冰是狼部落老祭司的继承人,狼部落的下一任祭司。那小狼寻常看着冷冷的,不理兽人,但总带着一群小狼出去采集草药。
羽千每每看见,总羡慕得紧。
在他们部落,不说采草药,就是认识的草药都没几种。
现在可好,羽乐能跟着狼冰学,哪怕一点点,就比小兽人坐在自家部落每天发呆的好。
羽千飞快看了一眼周围的狼兽人,压低声音确认,“是真的吗?”
羽乐点头。
羽千:“这事狼部落的老祭司知道吗?”
激动过后,他冷静下来。
狼冰愿意教自然最好,但就怕两个兽人悄悄达成的主意。
祭司传承都是机密,要是老祭司不知道,这事儿以后挑明了,只会比当初羽涯带头偷了狼部落的盐更严重。
只要一想,羽千出了一身冷汗。
羽乐:“老祭司知道的,他同意了。”
羽千睁大眼,甚至凑近了几分,看着小兽人。他像没听清,有些激动,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真、真的,老祭司同意?”
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目光紧紧注视着小兽人的脸,看到他点头那一瞬,羽千眼眶一酸,泪水唰地一下就砸在了水中。
“好,好……”
“阿千叔……”羽乐被吓到了。
羽千低头,都忘了手上沾满了泥,一下将小兽人搂住。
“真好,真好,阿千叔没事,阿千叔……我去跟你阿山叔说。”
羽千松开羽乐,走得急了,脚还没从泥里扯出来,直接双膝跪趴下去。
嘴巴里呛了一口泥水,却高兴得顾不上,双手撑在泥地里,站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想起什么,又回头,眼里含着几分忐忑看着羽乐:“狼王知不知道这个事?”
羽乐摇头,“我不知道。”
羽千深吸一口气,“别慌,别慌。我去跟你阿山叔说。”
也不知叫谁别慌,他离羽山只几米远,却走得踉跄。
几次软了腿,坐在泥水中,头发湿透,满身漆黑的淤泥。那双眼睛渐渐噙着泪,却极为明亮。
羽乐看着羽千背影,低下头,“啪嗒”两下——
也有两滴泪悄悄落了下来。
羽乐没说谎,他之所以忍到现在才说,是怕扰乱他们心神。
这件事,他知道很重要很重要,所以他们才应该更用心地给狼部落干活。
可刚刚那阵心悸,他一下想起了阿爷,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老祭司说过,要跟着狼冰学可以,但也要求,他必须留在狼部落,没学好之前,不能离开。
狼冰正在教狼雪最基础的草药知识,再教他,多一个不多。
老祭司对待学草药一事,看得比谁都重要。
一旦同意,断不能因为旁的事打断。
狼冰如此,狼雪如此,就连林楸刚开始跟着祭司学的那段时间,也是每日不落的过去。
这样之后,他几乎见不了他的阿爷几面。
可阿爷那身体……
羽乐站在水中静立了会儿,看着水面渐渐平静,他脸上的担忧也隐去。
小兽人继续沉默着,努力将手伸入那泥潭中,去找那白白的藕。
阿爷让他来,他来了。
这样的结果,阿爷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很高兴。
雨下得有些大了,岸上的狼雨喊:“回来了,今天不挖了!”
于是黑羽兽人开始往岸上飞,爪子下抓着用麻绳捆好的藕,一批一批往岸上运。
“阿千,你说狼部落答应教羽乐了?”
羽山站在滩涂上,单脚支撑身体,若不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腿在微微颤抖。
兽人泡在水里久了,又遇到雨天,腿上疼得痉挛。
他一直忍着,不叫狼兽人看出来,也不想让自己伴侣担心。
羽千喜极而泣,借着雨水遮挡眼泪。仰头看到羽山眼里的怔然,他再没忍住,低头抱住自己伴侣的腰,埋头在他胸口平复那翻涌的情绪。
可抱上那一瞬,触手冰凉。
手下微微颤抖,羽千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腿上,顿时不敢再动,哭道:“你快上去,快上去!”
羽山笑着,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拍了拍自己伴侣的后背,道:“我就知道羽乐那小兽人乖,最容易让人心软。”
“快上去!之后再说。”羽千急声催促。
羽山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怎么看不出他在哭。
“不哭不哭,是高兴的事儿,我上去就是。”
黑羽兽人全部上岸,大伙儿洗干净身体,坐在棚子底下,围着火堆。
狼雨跟狼虹站在灶台边,抓着莲藕一拍,砍成一截一截的,道:“这雨肯定要下个几天。”
狼虹叹气:“雪季之前都这样。”
“那水里多半会冷。”
“可不是,别弄凉菜了,多弄点热汤吧。”
两个兽人商量着菜,羽千挨着羽山,手又忍不住放在他腿上。
羽山扣住伴侣的手,笑道:“没事。”
羽千心疼得皱眉,“之前为什么不说。”
也是他没注意,早知道之前就该每晚上烧些热水来,让他泡一泡也好。
兽人们听着雨声,靠着矮墙聊起来了。
大伙儿都没注意这边,只羽乐慢慢挪过来,担忧看着羽山。
“阿山叔,你腿是不是疼啊?”
羽山摸一摸小兽人的脑袋。他跟羽千的幼崽没有活下来,便把这个病恹恹的,最招兽人疼的幼崽当自己的。
他虽体弱,但这些天跟着他们,做事不敷衍,不偷懒,比有些成年兽人还认真。
他俩看在眼里,心里只会更加疼爱。
羽山郑重拍了两下小兽人肩膀,道:“阿山叔为你高兴。”
羽乐低下头,本是不知道说什么,却一下看到羽山腿上狰狞的疤痕。
他的腿曾被猎物的角所伤,当初顶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就算好了,伤疤也凹凸不平,皮肉颜色都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看着像一条虫趴在上面。
羽乐怔住。
羽山动了动,将腿上的伤疤藏起来。
“吓到了吧,没事,咱不看。”
羽乐摇摇头,鼓起勇气抬起脑袋,“阿山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他会让阿山叔的腿不再这么疼。
小兽人的话让两个成年兽人笑起来,眼里都有欣慰。
“好,好好学。”羽千也摸摸他脑袋道。
这场雨确实下得久,前头连续下了三天,后头又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雨一停,兽人们明显感觉到温度有些下降了。
那风吹来,擦过皮肉,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水里的温度只会更低。
下雨天,狼雨跟狼虹没叫黑羽兽人下水,免得生病了还得回去拿草药。
兽人们耽搁这几天,狼火也回来了,还带着小狼狩猎队的成员。
剩下的干活时间也不长,大伙儿都不敢耽搁。就怕到后头水冰凉刺骨,那才难受。
楸说,他们得快点把藕挖了,早早赶回去,还得为雪季准备其他东西。
小狼吃饱了就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用来挖藕最好。
又挖了四五天后,两批莲藕也被运送回狼山,小狼也没劲儿了。
狼火看着他们磨磨蹭蹭,想了想,干脆给小狼放一天假。
正好叫他们往四周转一转,看能不能再抓些猎物。
大泽这边的长虫叫他们抓了不少做成肉干,一个没吃,虽然每天莲藕管够,但总不吃肉,兽人也提不起精神。
小狼一听,哪能不干。
于是第二天一觉睡到天大亮,吃过早饭,就四处找猎物去了。
外头跑了一天,呦呦兽没遇到,抓了些乱七八糟的小兽。
肉少,但能吃。
小狼兴冲冲地往回走,恰好要走过东边那片蛮草地。
正想着蛮草深,里头应该有长虫。小狼小心翼翼,缓缓踏入这蛮草中。
下午风起,蛮草中一阵沙沙声。
前方的狼金忽然抬手,旁边的豹休也和他以及其他小狼一样,悄然蹲
狼金打手势:前面有动静。
又指了指左右两边:包抄。
小狼默契分散,收敛气势,呈半包围状,缓缓靠近那西边蛮草位置。
逼近了,所有小狼齐齐往前一扑。
“嗷!”
“抓到了!!!”手心触感不是滑溜溜的,不是长虫?
狼金抬起手一瞧,小狼们纷纷凑近过来。
“兽人?”
“兔兽人?”
狼金拎着人家两个长耳朵,其他小狼去扒拉兔爪子,被抓住的兔萝惊恐得浑身僵直,身体颤抖。
狼金:“带回去。”
小狼绕着狼金转圈圈,一脸兴奋地看着他手中的兔兽人。
兔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狼兽人会把他扔进那口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里,煮熟后吃掉!
救命救命救命!
可他此时此刻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兔兽人胆子真大,还敢跑到咱们部落来?也不怕我们把它吃了。”
小狼故意龇牙,看着兔兽人瞳孔恐惧一缩,更加兴奋。
“是啊是啊,不知道怎么才好吃,凉拌还是煮汤?”
兔萝白眼一翻,四条腿软下来。
小狼:“哎呀!他晕了?”
狼金咧了咧嘴,“胆子真小。”
小狼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动物回来,红鸟、圆鼻兽都有,带回来之后,狼雨立即叫他们处理去了。
两个亚兽人正商量着怎么吃,一转眼,瞧见狼金送到面前的……
“兔兽人!!!”狼雨惊了下。
狼虹看过来,举着勺子,道:“他们又回来了?”
“可不是,只看到这一个?哎呀!怎么还把他给抓了?”狼雨道。
狼金将他放下,“我们以为是长虫。”
狼雨跟狼虹蹲下,戳了戳兔族人。一身灰毛,毛毛比他们的狼毛要软乎。
狼雨想到自己最近用狼毛织的毛衣,要是换做兔兽人的毛,应当更舒服。
兔萝都晕过去了,还忍不住打个冷颤。
“这怎么办?”狼雨道。
狼部落大,大泽都位于部落南边边缘了。以往兽人们过来得少,最近也是因为挖鸟粪,挖莲藕,才慢慢来得勤了。
他们也知道南边有一支兔兽人部落。
在狼兽人眼里,兔部落多数时候吃素,是个部落见了都能欺负的。他们弱小且胆小,狼兽人以前不怎么往这边来,也就没分出心思管。
但如今他们都在这边了,这群跑了的兔兽人还敢回来。
那是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不管怎么样,抓到了,就得好好谈一谈了。
狼雨示意狼金将兔兽人放下来,可别把人家耳朵弄断了。
狼金:“雨,绑起来吗?”
豹休蹲下,盯着那一团看了看。
“兔族,他们一般会种植。”
中央大陆也有兔部落,别看他们弱小,但能生。
他们还会种植,因着大多时候吃野菜,现下这个情况,反倒是各个种族中存活下来最多的种族。
“种植?!”狼金眼睛一亮,“他们种什么?”
豹休:“我也不知道,要不然等他醒了看看?”
狼金:“那就等。”
他发光的狼眼又往蛮草那边扫了几眼,这些兔兽人最会打洞,不知道他们的窝藏在什么地方。
这一等,等到兽人们挖完藕上岸,锅里肉汤都好了,小狼捧着碗围了兔兽人一圈,终于见着那兔兽人的脚抽搐两下。
“醒了!”
狼金瞪了眼旁边小狼,“你小声点,别吓晕了。”
转头,就看见兔兽人倏地爬起来,缩成一团,眼看着炸了毛,白眼又要翻过去。
狼金立即道:“不准晕!”
兔萝吓得哆嗦,委委屈屈地抱住自己,泪水一下沾湿毛毛。
晕都不敢晕了。
他看到了狼兽人拿着很珍贵的陶器,闻到了从那个陶器里传出的肉味儿。
兔萝瑟瑟发抖。
是他的胳膊还是他的腿……
他颤颤巍巍,恨不能再晕过去。
狼金随手找了个木棍,戳了戳他,“怎么不说话?”
豹休看着被戳中的兔子,“被吓傻了吧。”
狼金:“你,叫什么?”
兔萝张开嘴巴,吓得说不出话来。
狼金:“哑巴?”
豹休:“难不成是个被部落抛弃的残疾兽人?”
“兔、兔萝。”声音轻细,气若游丝,差一点点就得翻白眼厥过去。
狼金动了动耳朵,点点头,“我叫狼金。”
“豹休。”
兔萝一转头,看到个黑豹。
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哎呀!胆子怎么这么小?”
“不会吓死了吧。”
小狼七嘴八舌将人家围住,狼雨看不过去,道:“行了,等他家兽人找过来吧。”
那兔兽人看着也小,多半还没成年,狼部落有底线,不伤害人家幼崽。
狼金觉得无趣。
木棍一扔,抱着陶碗,去一旁喝肉汤了。
今晚这肉汤香,要是明天能继续吃肉就更好了。
慢慢的,天彻底黑下来。
密林中,隐藏在地底下的洞中巢穴,一个灰兔兽人匆匆穿过迷宫似的洞,到了中间挖出来的一个硕大巢中。
“族、族长!兔萝不见了!”
年轻的兔族长手上一松,懵着脸抬头,刚刚装了一半的植物块根掉在地上。
紧接着,窝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
“兔萝?!!”
“他是不是又往狼兽人那边凑了!!!”
第112章
天色漆黑,大泽旁的两个草棚外,兽人升起火堆。
火堆旁,已经醒来的兔萝身子趴地,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火光昏暗,树影绰绰。
狼兽人来来往往,嘴里叼着根木头,眼睛油绿,像埋伏在这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凶兽。
东边蛮草丛中,窸窣一阵响动。
一只尖端白色的兔爪悄悄拨开蛮草,远远看着棚子的方向。待看清那火堆边的兽人,爪子一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都忘了隐藏。
“族、族长……兔兔兔兔萝真的被抓了。”
兔族长颓丧地垂下两个长耳朵,一哆嗦,揪下身上一大戳毛。
“藏不住了。”
兔族长强迫自己镇定,飞快道:“兔艾,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带上族人们离开。”
兔艾:“族长……”
兔族长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快去。”
兔艾紧咬着唇,看了那火堆旁的兽人一眼,真恨不能把他抓回来打一顿!
分明族长之前就叮嘱过,不要靠近狼兽人!不要靠近狼兽人!
可兔萝就是不听!
他们本来就在人家部落,上次已经被发现过,狼王放了他们纯属运气。这次送到手上,想想,不死也……
兔艾咬得唇角出血,才没忍住拉上族长一起。
这兔萝!
兔艾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快速离开。
兔族长软着腿,蹲在蛮草中,看着那火堆边来往的狼兽人。
怎么办……怎么办呢?!
“雨!都这会儿了,兔部落的兽人还没来。”狼金叼着牙刷,瞧着那趴地上的蠢兔子,有些不耐烦了。
兽人领地意识都强,狼兽人只会更强。
先前容忍他们,一是没精力,二是算体谅弱小,再有,他们没招惹到狼兽人跟前来。
现在都送上门,被他们抓了,但凡懂点事儿的,也该派个兽人来好好道个歉。
狼金还烦呢,一想到这群兔兽人藏在他们部落,心安理得享受他们的庇护,心里就不得劲。
他都困了!
再不来,他把这蠢兔子扔大泽里。
狼雨:“你先去睡吧,明天还忙呢。”
狼金看着兔萝,哼了声。
他去水边漱了口,拿着牙刷回来。走了两步,目光一利,抬起头盯着蛮草那边。
试图走出来的兔族长吓得定在原地,被狼金看了个准。
狼金:“来了。”
风吹得火堆扑哧响,地面上映出两个弱小的长耳朵兽人的影子。
兔族长被请到火堆前,手脚僵硬地刚一坐下,趴在地上沾了一身泥灰的兔萝扑进他怀里。
兔族长被他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余光小心注意着狼兽人,嘴角僵硬地抬了抬,笑得像要哭出来。
还没睡的几个狼兽人都出来了,坐在火堆边,身形高大,显得两个保持原型的兔兽人更是弱小。
狼火抱臂,旁边坐的是狼顺。
他一抬眼,目光微凉,“灰兔一族?”
不知道是不是远古血脉的影响,看到狼兽人,兔族长也忍不住想要团成一团。
可抱着他的兔萝还往他身上挤,撕都撕不下来。
兔族长不敢抬头,小心道:“是、是灰兔。”
“藏在我们部落挺久了吧。”狼火有种地盘被兽人染指的感觉,心里不爽,面上自然也没好态度。
兔族长心肝发颤,头垂得更低。
狼雨看了狼火一眼,示意他别这么冲。
狼火白眼一翻,沉声一通问道:“你们部落有多少兽人?老的多少?幼崽多少?青壮年多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巢在什么地方?说!”
话一落,两个兔兽人一抖,心也凉到了谷底。
还好,还好……
族长庆幸,刚刚叫兔艾赶紧带着族人离开。
“别想着跑,我现在能好好跟你说话,你就好好回答。要是跑了?”狼金冷笑,“我想,你不想知道那个后果。”
兔族长一个冷颤。
兔萝闭着眼睛,忍不住再往兔族长怀里钻,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去。
兔族长被好几双眼睛盯着,一个没忍住,红着眼睛一口冲着兔萝耳朵咬去!
死兔崽子!
叫你不听话!
“呜……阿爸,疼。”
狼火皱眉,面上不耐烦。
兔族长不敢去想狼兽人的手段,在全是凶兽的大部落面前,他们只有听话的份儿。
他不得已,声音嘶哑,一点一点把话从喉咙挤出来:“我们、我们一共有二十七个兽人,没、没老兽人,幼崽两个,其他都成年了……”
他们是三年前从南边来的,当时的部落在距离狼部落很远的一个大湖旁,本来他们住得好好的,但遇到一支专门抢食物的流浪兽人队伍,族人被抓的抓,吃的吃……
后来他们往北逃难,进入了狼部落,才彻底安全。
兔族长带着族人在狼部落边缘忐忑地藏了一段时间,后头发现他们并没有过来,就起了悄悄藏在狼部落的心思。
这一藏,就是三年。
之前雨季遇到一次狼兽人,他们吓得搬了出去,可经历了之前的噩梦,兔兽人不敢在外面呆着,这又回来。
原本,他们就是藏在东边那一片蛮草后头。
蛮草深,又没什么用,兽人不会越过蛮草往东边去,很安全。但谁知道前不久,狼兽人开始收割蛮草,兽人们也吓得立马往更偏僻的地方搬。
现在住的,是往东南边的一处密林的地下。
平常的入口是一个树洞,还有另外几个洞口,分别在蛮草这边,东南边,还有北边。
狼金拎着兔族长,让小狼将几个洞口都堵了。
他们来得极快,族长想拖延,可再一想若是最后沦落到被狼部落追杀,那就连活命都难了。
兔艾急着回来召集族人,要搬家,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种子、食物,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全部要带走。快雪季了,不带走,他们怕是过不了雪季。
就这么耽搁一阵,一阵青烟从北边跟东南两个方向涌入到中部的巢中,兔艾腿一软,瘫坐下来。
完了,都完了。
“咳!咳咳!怎么回事?”
“咳咳,快离开!”
“不!不能出去!”兔艾一把抓住族人的手。
“不出去就要死了!”族人心一狠,大致知道外面一定有兽人守着了。与其出去当一辈子奴隶,也不要死在里面。
不一会儿,狼金开始清点这些套了一串的兔兽人。
“族长……”兔艾绝望地看着目光呆滞,一言不发的兔族长。
寄生在别人的部落,早知道该有这下场的。
狼金看他们哭哭啼啼,手一挥,道:“带走。”
按照兔族长说的数量,一个不少。
本该是休息时间,还得出来加班,狼兽人一个个冷着脸,看着比当初追杀兔部落的流浪兽人还要可怕。
被抓的兔兽人直接吓晕了不少。
大泽边。
一串儿兔兽人被弄到一处,狼金打个哈欠,赶紧钻棚子里睡觉去。
狼火看了眼,就在旁边坐着,闭目睡觉。
狼雨跟狼虹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也离开了。
这火堆附近一下或趴或躺十来个狼兽人,胆子小的兔兽人眼睛一翻,又晕了几个。
兔艾动了动被麻绳套起来的爪子,红着眼睛,刚想动嘴啃,叫兔族长抓住。
他轻轻摇头。
现在还摸不清狼兽人的底细,万一是个阴狠性子,见他们主动把这东西解开,肯定避免不了一顿收拾。
先等等,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兔艾看了眼他怀中的兔萝一眼,无声叹了口气,倒在火堆旁,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兔萝是族长的幼崽,刚出生时就遇上他们被流浪兽人抓捕,亲眼见多了那些流浪兽人抓着他们族人就啃,脑子就有点问题。
他不怎么爱说话,分明在狼兽人过来之前,他很乖。
可狼兽人来了,他像看见个什么好玩的,总喜欢悄悄看着他们。
为此,族长也说过、打过,这下终于是被发现了。
兔艾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怨吧,也怨。但提心吊胆在狼部落里住着,这些年找食儿都小心翼翼,连他们最喜欢的菜都没种过了。
这下被抓起来,倒又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一晚,兔兽人们晕的晕,哭的哭,反正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要看到那不远处趴着的巨狼,就恨不能刨个坑将自己藏起来。余光瞥见那狼嘴,又想到那些流浪兽人一口一个族人脑袋……
兔兽人一晚上没几个能睡着,闭上眼睛,都是噩梦连连,惊出一身冷汗。
伴着狼兽人的呼噜声,大家几乎是熬了一夜。
熬到眼睛干涩,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连动都不敢动,浑身血液凝住,身体早没了知觉。
伴随着一个哈欠声,兔兽人齐齐哆嗦。
一凝神,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狼金扫了眼这些颓靡的兔兽人,心里总算舒服了点儿。
真当他狼部落的地儿白住的!
狼金怨气散了些,面上还是那冷淡样子,只轻飘飘看了一眼这些个兔兽人,溜溜达达去洗漱。
狼雨跟狼虹睡了个整觉出来,立马开始收拾锅灶。
注意到那一群他们醒来后绷紧身体的兔兽人,也没说什么,手上继续忙着。
兔族人的情况要告诉王跟祭司,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王拿主意。
虽说狼兽人并不欺负弱小,但这群兽人运气不好,正面撞上他们了,如果不处置,传出去还当他们狼部落随意进出呢。
不过,等王那边的消息也得几天后。
这一批莲藕还没挖好,狼火他们肯定不着急回去。
这群兔兽人也不能扔这儿不管,总归还是得叫狼火给安排一下。
正想着,狼火收拾完自己,脸上挂着些水珠,清清爽爽回来了。
只见他往兔族长身边一蹲,手搭在膝上,道:“变个人形看看?”
狼雨一愣,抄起菜板上一快刚切下来的藕节扔过去,“你说什么呢?!”
狼火偏头躲开,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忙往后摆手,“雨,我就是看看他们人形什么样?”
这兽形缩起来跟个球一样,怕是一截藕都抱不住。
兔族长低下头,旁边兔艾一下挡在他面前,怒得胡须直颤,弹腿踢来。
狼火一把逮住兔耳朵,道:“行,那你变。”
兔艾:“你、你要杀就杀,为什么还要侮辱我们!”
兔族长是失去了伴侣的亚兽人!
叫亚兽人当着雄兽人的面变人形,打的什么心思!
狼火眉心跳了跳,“随便你们,反正出来一个兽人,我看看。”
话落,一个雄兽人出来,低着头变成人身。
兽人人形也受兽形体型大小的影响,像象兽人兽形大,人形基本上也是兽人中最大的,往往人形都两米往上。
而小型兽人,比方说白雀兽人,兔兽人就会矮小一些。
狼岩看着到自己下巴的兔族雄兽人,点点头,“还行。”
他盘腿坐下来,示意几个还炸着毛的兔兽人也坐。看他们还绷着身体怒目瞪来,也无所谓道:“你们的事,得交给我们我们王来定。”
兔兽人一听,跌坐下来,失了精神。
狼火:“回一趟狼山太麻烦,所以我不打算现在走。我们还要在大泽这边留三天,这三天也不能把你们放了,但也不能不管你们。”
“这样,咱们商量商量。”
“这三天我先不追究你们跑到我们部落来的事情,这期间你们给我们干活,交换食物,怎么样?”
狼火说完了,可这群兔兽人跟木头一样,呆呆傻傻,看眼神,一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狼火“啧”了声。
兔兽人肩膀齐齐一缩。
狼火:“行不行?给句话?”
兔葵,也就是兔族长搂着自己的幼崽,紧着声音道:“做什么活?”
狼雨跟狼虹也停下刀,看着这边。
兔兽人的身体不算弱,看起来比他们当初还要好一点,挖藕也能挖。
但小狼不是在这儿,也不缺兽人。
“捡绒毛。”
狼雨眸光一闪,一下想起林楸当初说的保暖的法子。小狼甚至听了绒羽,专门跑黑羽部落去抢了一番。
兔兽人还懵着,狼雨道:“鸟都飞走了,哪里还有绒。”
“鸟飞走了,绒又没跟着飞走。湖心岛上那么多鸟窝,总不能一点找不出来。”
雨季时候湖心岛多少鸟筑巢,那鸟毛到处都是,路边随处一丛草上都挂着绒朵。
他们忙着挖藕,没空,这不刚好兔兽人撞上来了。
狼雨没继续说,他觉得狼火这主意够聪明。
狼火再问兔葵:“同不同意?”
兔葵被盯着,心脏收紧,搂住幼崽点了下头。
都被抓了,只要不威胁到生命,还有什么不同意的。何况捡个鸟绒而已。
狼火就这么妥帖地将一群兔兽人安排好了。
湖心岛很大,兔兽人自己过不去,得由黑羽兽人把他们带过去。而湖心岛周围的水又深,就算兔兽人会打洞,放在那岛上,他们也跑不掉。
这样既不用兽人盯着,还能叫他们干点活儿,狼兽人想想都忍不住给狼火背上拍一巴掌。
不愧是当队长的兽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
今天天阴,小风吹得湖心岛上的荒草摇曳。
兔兽人全被运了过来,站在岛上,看着黑羽兽人振翅远离。
兔艾搓了搓胳膊,有些冷,“族长,大泽很多长虫,这岛上是不是也有……”
兔葵牵着自家幼崽的手,目光在湖心岛上晃了一圈。
岛上没什么高大树木,只有些灌丛,多数是快要干枯的荒草。雨季时候,这大泽边的鸟群盛景他们也亲眼见过,只这会儿荒草长出来,鸟窝也都藏在草丛中了。
“天冷了,应该都藏起来了。快找吧。”
狼兽人已经跟他们描述过找什么样的绒羽,兔葵叫兽人分散开,仔细着找。
兽人都应下,垂着个脑袋,找了木棍扒拉。
兔兽人身形偏纤细,但胳膊腿儿却有力。因着刨洞,手臂上都是薄薄一层肌肉轮廓。
昨晚被抓得仓促,吃的用的一个没带出来。这会儿变成人形,腰上围着的都是草裙。
湖心岛上的风又没个遮挡,兔兽人常年藏在地下窝里,昨晚熬了一晚,再这么吹上一会儿,不少兽人开始打喷嚏。
兔葵捏着狼兽人给的兽皮兜,想到了雪季。
“阿爸!毛!”
身边兔萝已经蹲下,认认真真地翻出个鸟窝。
稀泥堆砌的鸟窝底部已经干透开裂,里头垫着草,干草当中,一团被自家幼崽掏出来的灰色绒羽叫风一吹,轻轻动了动。
兔葵忙蹲下抓住。
绒羽,陶锅,鸟粪,还有莲藕……
这就是大部落的厉害。
他们比小部落知道得更多,也会制造和挖掘更多的生存资源。
他们现在已经没了退路,要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附于狼部落。
而显然,狼部落也不养闲兽人。
兔葵手指捻着那轻飘飘的一小团绒羽,在兔萝的注视下,放进了兽皮袋里。
他摸一摸自家幼崽的额发。
幼崽额头贴近他手心,瞧着他露出个傻笑来。
兔葵轻声问:“阿萝为什么喜欢看狼兽人?”
兔萝:“他们有吃的。”
“阿爸,他们有好多吃的。”兔萝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眼神晶亮,兔葵在身边,他就不那么怕狼兽人了。
兔葵心一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比起从前的流离失所,这何尝不是一次机会呢?
一次给他们自己博一个稳定生活的机会!
*
下雨过后降了温,预示着雪季更进一步。
多数部落已经开始准备雪季的食物,白雀部落的雀二白也收拾收拾,在族人的目送中,准备前往狼部落。
走前,雀二白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目光哀戚看着白雀族长。
“族长,我走了啊。”
白雀族长挥一挥翅膀,目光殷切,“你可要好好说话,最好多换一点药回来。”
雀十二白:“二白叔……”
“诶!”雀二白停下,眼里湿漉漉。
“你看路。”
雀二白抬手,“你,就没什么想跟叔说的?”
雀十二白想了想,道:“叔,你快点回来。慢点也没关系。”
雀二白夸张地长叹:“叔年纪大了!背着这些东西肯定走不快,到时候腰酸腿疼的,影响跟狼族祭司交易。你年轻,要不然你帮叔去一趟?”
雀十二白转身,背对洞口。
“族长,我出去捕猎了啊!”
说着不等雀二白开口,飞快蹿上天去。
雀二白忙喊:“十二白啊!看在咱名字里都有个二的面上……”
“你到底走不走了!”白雀族长吼道。
他不想跟他演了。
“雀大白!要是我死在狼山……”
“屁!你都去几次了,没见你死过!赶紧的,部落事儿还多着呢,回来帮忙!”
“雀大白!”
“你走不走!”白雀族长举起石头威胁。
雀二白哼哼唧唧,一甩肩上的兽皮袋,不情不愿地挪步。
呸!
自己怕还让他去!
就是因为一个窝里的,什么累活坏活都让他干!
雀二白骂骂咧咧,带着后头两个小辈走了。
白雀兽人兽形小,速度虽快,但负重实在不行。
这次去狼部落交换,他们带的依旧是几样老祭司曾经指定的草药,还有部落里攒下来的一点肉干。
三个兽人一人一大包,得用人形扛在肩上走。
兽皮袋大得像后背长了个瘤子,坠得三个兽人走路都有些晃悠。
跟大部落交换,他们不敢敷衍。
可步行去狼山,这就慢了。
他们以往都是从东南边绕行,但今年狼兽人直接从北边开辟了一条路,雀二白出来前跟白雀族长商量过,就干脆直接走北边的路。
要是刚好出部落遇到狼兽人,托他们带一截,还能省事儿。没遇到他们就自己走,也能快一点。
就是这一脚踏入人家部落,总瘆得慌。
又不能在部落边缘等着他们来,谁知道要等多久。
雀二白缩着脖子,跟着两个小辈慢吞吞往北边挪。
走了四天,终于,看到了大泽边的狼兽人,还有一群在天上飞来飞去,爪子上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黑羽兽人。
怪说没看见黑羽兽人挖鸟粪,原来被弄来搬东西了。
那东西瞧着是大泽里挖出来的,不知道这狼部落又找到什么好玩意儿。
这会儿狼兽人的气息就在跟前,雀二白不敢掉以轻心。他没敢偷偷摸摸,而是主动走出林子,先隔着远远的,跟那棚子底下的狼兽人打个招呼。
“是狼部落的吗?我们是白雀部落的,想跟你们祭司交换雪季的药!”
大泽当中,几个狼兽人收回锋利的眼神,继续埋头干活。
狼雨擦了擦手,跟狼虹对视一眼,笑着往西侧去。
“雀二。”
“狼雨,我叫雀二白,不是雀二。”
雀二是他阿父跟前头那几辈兽人的名字,从一二三排列下去……后头老一辈兽人们觉得排太长了,干脆在最后加个白,再从一二三开始排,这样就不会串名。
狼雨将三个兽人引到棚子下,雀二白见周围就他两个亚兽人,那哆嗦的心肝儿一下缓和了不少。
他蹲好,两个手臂习惯性拢在腿侧,“我们还打算换药。”
狼雨点头,“今年怎么没走东南?”
雀二白被狼雨眼睛盯着,总觉得下一刻要被拔了毛,宰了吃。
他咽了咽口水,好歹打过几次交道了,不怕不怕。
“我们之前看见你们在那边挖鸟粪,想着近一点,万一在大泽遇见你们,能、能少走点路。”雀二白高高翘起嘴角笑,尽力给狼兽人一个友好的形象。
后头两个兽人也学着咧嘴。
狼雨笑道:“正好狼火他们要回去,你们是跟着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雀二白犹豫。
他打心眼里不想靠近狼山,那狼窝里的气息闻一下能噩梦一个月。可雀二白又想着多换一些药,那最好还是自己亲自去跟狼部落祭司商量。
他搓搓酸疼的腿儿,想到部落里那些小崽子,一咬牙,道:“去狼山。”
狼雨:“行,你们歇会儿。等最后一点装了就走。”
雀二白:“那你忙,我们等着。”
雀二白表现得很规矩,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安安分分地等。后头两个小辈就直接抱着东西,脑袋低着,不敢说话。
稍稍有动静,身体都得绷紧了。
狼雨看在眼里,心里满意。
也就雀兽人这个态度,才叫狼雨放心让他们坐过来。
第113章
上午刚过半,新挖的藕全部送上岸。
这次兽人来得多,黑羽兽人跟小狼挖藕,狩猎二队的成员则四处抓长虫做成肉干,这次带回去的东西足足装了十个板车。
兔兽人这几天靠着捡绒朵换食物,积少成多,最后居然也捡了整整一个兽皮袋。
但狼火不打算带兔兽人一起,等他回去问过王,再看安排。
狼火绑紧装绒朵的兽皮袋,直接放在自己拉的那板车里。
这东西轻飘飘的,铺在草窝里格外暖和。狼兽人与黑羽兽人混熟后,还专门跑人家窝里滚了一遭感受了下。
狼火就让兔兽人赶紧再找找,越多越好。
回程路上,三个白雀兽人跟着。
他们带来的东西直接放在板车上,自个儿跟着狼兽人飞。
狼火跟兽人们赶着回去吃那顿中午饭,一路不停歇,飞得雀二白几个翅膀都快断了。
总算狼山就在眼前,那撑着的一口气一松,三个白雀兽人直直往下掉。
狼火顺手一爪子一个,吓得两个小白雀兽人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狼火手一抖,将两个晕过去的小白雀递给半空中醉酒一样摇晃的雀二白,“我可什么都没干。”
雀二白挥舞沉重的翅膀,“我、我知道。”
狼火见一群幼崽盯着这边,他招了招手,幼崽成群跑来。
狼火:“将他们送去祭司那边。”
幼崽看着他手中,又仰头,“火叔,吃吗?”
雀二白一哆嗦。
狼火:“别开玩笑了,没看到要吓死了。”
狼生嘻嘻一笑,抓了两只小白雀,再一把将雀二白抓下来,塞到旁边幼崽手上,“走!找祭司!”
雀二白喉咙紧了紧,翻着白眼吐出舌头。
幼崽忙松手。
他看着白雀翅膀往后伸,问:“你要什么?”
雀二白腿儿抽搐,“我们带过来的东西……”
狼火:“放心,我叫小狼给送去。”
幼崽呼啦啦跑远,雀二白只觉脑子被晃匀了。等被放到祭司山洞前的平台上,两个腿儿摇晃,吧唧一下贴在地上。
狼兽人幼崽……欺、欺鸟太甚!
*
“王!楸!我们回来了!”还没到地方,狼火就冲着狼山喊了几声。
狼安跟林楸从织布的山洞出来,他们刚刚正在盘点麻布,看能做几身上衣。
闻言出去,林楸道:“王捕猎去了,不在。”
狼安看狼火那兴奋样,笑道:“肯定带好东西回来了。”
狼火将装绒羽的麻袋打开,飘出来几朵,忙抓着送回去。
林楸:“哪儿来的?”
狼火:“捡的。”
狼金凑过来,“我们抓到了兔兽人,让他们捡的。”
狼安摸着那蓬松地绒朵,呼吸都不敢重了,“兔兽人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狼金哼了声,“咱部落日子好过呗。”
兽人说话时,林楸抓了一把羽绒避着风检查。
鸟绒蓬松,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许是褪下来久了,味道也不大。
颜色有白有灰,都是大朵的绒,多数还很干净,里头没有什么杂质。
这兔兽人捡得挺仔细。
“楸,怎么样?”狼火看几朵绒被吹跑了,忙屏住呼吸,顺手捞回来。
林楸小心放回去,扎紧兽皮袋口,“很好。”
狼火:“可惜现在不多,这些是二十几个兔兽人找了几天才找出来的,湖心岛差不多快被兽人翻完了。”
林楸:“部落兽皮勉强够用,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狼安拎着兽皮袋试了试重量,点点头:“咱还有那么多狼毛,垫窝也够。”
绒羽暂时先收着,兔兽人的事也要等狼岩回来再说。
刚刚从大泽跑回来的兽人们开始嚷嚷着肚子饿,狼安叫上几个亚兽给他们做饭,林楸则清点带回来的东西。
上次带回来的莲藕还剩一点,狼安直接做了给他们吃。
新运回来的莲藕有八个板车,剩下一车是烤肉干,还有一车乱七八糟的植物块茎,都是狼雨跟狼虹他俩有空时出去找的。
别看东西多,但叫一百来号兽人敞开了肚皮吃,吃不了几顿。
东西归置好,林楸出来,看到狼安对着他招手。
“楸,你去祭司山洞看看,白雀兽人来了。”
“我还得割草……”
“哎呀!割什么草。”狼安推了推他,“王不在,你去守着,别叫祭司被白雀哄着多给了东西出去。”
林楸笑道:“好,我去。”
狼安也笑:“你是王的伴侣,就该这样。”
林楸爬上祭司山洞,前脚刚落地,就听里面老祭司叫他进去。
“等你半天,怎么才上来。”老祭司叫他坐。
林楸:“等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老祭司瞪人。
狼部落特殊,狼王是整个部落的头领,有了伴侣,便是两个兽人共同治理部落。
林楸早前做的那些事,本就是参与了狼部落的建设,兽人们听他的话,也早默认他俩一对儿。
现在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狼岩不在,涉及到两个部落间的事儿,林楸也得在这儿坐着。
这是林楸第二次看见白雀兽人。
依旧是蓬松的毛团儿,大小差不多,两个毛团闭着眼睛躺在草团上。另一个保持人形,略显拘谨地坐在草团旁的凳子上。
白雀兽人的人形看着比狼兽人矮不少,眼前这个白雀兽人应该才到他肩膀高。
林楸:“他两个怎么了?”
雀二白勉强笑了笑,“年纪小,不经事,就是被、被……”
“被狼火接了下,吓了一跳,晕过去了,没什么大事。”老祭司随意道。
林楸:“抱歉。”
雀二白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怪他们胆子小。”
林楸看他嘴角起的皮,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祭司也贪嘴,这水里泡的是之前做的果酱,味道酸甜。
“喝点,先歇一歇。”
雀二白观林楸看着好说话,小心接过,抿了一口。
甜味充斥着口腔,雀二白一个没忍住,咕噜灌了一大口。
老祭司看着心疼,他就剩下最后小半罐子的果酱。
雀二白休息好,缓过气儿,地上躺着的两个白雀兽人也醒了。老祭司剩下那点甜水没保住,全给了另外两个兽人。
小狼把白雀兽人带过来的东西都拿到山洞来,雀二白想起正事,意犹未尽地悄悄抿了下嘴巴,赶紧正了正神色道:
“狼祭司,我们这次来还是想交换雪季的药。”
老祭司起身,走向白雀带来的兽皮袋,“我看看都带了什么?”
雀二白起身,另两个白雀兽人帮忙把几个兽皮袋解开。
林楸也跟过去,就听雀二白介绍道:“你要的草药我们找了半年才找到这么多,都是洗干净晒好的。”
老祭司抓了一把看,点点头。
林楸:“这是节节草跟雾花草?”
老祭司:“嗯。”
白雀兽人住在石林里,有些草药就喜欢生长在那边。节节草笔直一根,似骨节生长,能治疗断骨;雾花草花开朦胧似白雾,能解毒。
“依照我们之前商量的,一个兽皮袋的药草,换一罐子的药膏。”
“狼祭司,我们还有……”雀二白往后看了眼,两个小白雀赶紧把装肉干的兽皮袋抬上来。
“肉干,能换吗?”
白雀的兽皮袋比狼部落的小一半,差不多到林楸大腿高,能装二三十斤的肉干。
小白雀生怕卖不出去,挑了两块大的,眼巴巴地递给林楸跟老祭司。
白雀兽人眼睛生得圆,这么小心翼翼看着人,还有点让人心软。
雀二白道:“肉干都是好肉做的,我们烤得干,还放了盐,能一直保存到雪季。”
林楸翻着肉干看,确实烤得干,也没有烤糊的地方。盐味儿淡了点,但抹得均匀。
狼部落以前烤肉干也这样烤,但今年的不一样,在林楸的指导下,兽人们会用花椒、辣草等香料腌制,风味也更佳。
味道暂且不论,这是肉,难得的肉。
老祭司看向林楸。
林楸头一点,“可以。”
雀二白绷紧的神经一松,露出个笑来。
老祭司道:“这样,前头那两种草药,我可以给你们一罐止咳的,一罐防冻伤的。这一袋烤肉,同样可以换一罐,你们要哪种?”
老祭司的药膏林楸也参与了制作,一罐药膏不过巴掌大,但极费草药。
兽人一次吃一勺,能吃个二三十次,寻常的病症吃个几次就好了。
药在精不再多,雀二白显然也这么想。
他道:“有没有吃了不那么容易在雪季生病的?”
老祭司想了想,点头:“那就是驱寒的,不过这个没有药膏,暂时只有药材。”
“药材也行!”雀二白略急切道。
他生怕老祭司不给。
林楸见老祭司看过来,他眉梢一挑,“您老不会说的是地里种的姜吧?”
老祭司:“你看看,我山洞里的野姜都用完了。”
比起换一小罐的药膏,换药材能换得更多。
老祭司跟雀二白你来我往,最后敲定,一袋肉干换半袋的姜。
姜尤其新鲜,还得现挖。
听说要挖姜,部落里空闲的兽人都拿着骨铲出来。
野姜自移栽回来,从一块根茎长到一丛,叶片已经有些干枯。
地里常由兽人管理,没什么杂草,土壤也很蓬松。用不着什么骨铲,直接抓着叶秆一拉,就能连根拔起。
一股浓烈的姜味儿呛得兽人直打喷嚏。
雀二白带着两个小白雀,紧跟在林楸后头下来。看兽人抓着拔起来的野姜敲敲打打,泥土落下,就是泛黄的姜块。
只扯了几丛,就够半个兽皮袋。
三个白雀兽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溜笔直的姜叶,从跟前延伸到东边那头,有几个倒下的石林拼起来那么长。
要是全收了,起码能收十个他们的兽皮袋那么多!
好、好多!
狼溶是负责照看这些植物的,施肥除草他都记录在兽皮上,这些香草能长得这么好,有他一份功劳。
当初种姜的时候,兽人们亲眼见着巴掌大那么一块埋进土中。转眼,这一拔,就是饭盆那么大一块。
兽人欣喜,扯着扯着来了劲儿。
“楸!咱们要不一起收了吧!”
林楸:“也行。”
这会儿本就是野姜收获的时候。
兽人们都忘了白雀,自个儿扯得起劲儿。
林楸当着白雀兽人的面儿,挑了些老一点的姜,抖落泥土,规规整整放进他们的兽皮袋。
“姜驱寒,受了凉或者要去寒冷的地方之前,拿巴掌大一块切片煮水,水不能太多,喝了能稍稍预防生病。不过雪季最注意的还是保暖,不然再多草药也无用。”
林楸说完抬头,就看两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是那两个小白雀。
白雀兽人长得幼态,成年体也是蓬松羽毛的一团小白球。
他俩像是不敢在狼部落变人形,就山洞那一会儿变了下,现在又缩成绒毛团子。
林楸试探:“要不,留下吃顿饭?”
雀二白瞧着林楸,暗自思考他在狼部落的地位。
两个小白雀不敢点头。
雀二白想到被狼兽人包围住分走他们食物的那个场景,狠狠咽了下口水,连忙摇头,“不用!我们带上草药就走了。”
回去带的东西少,他们一下就能飞走。
林楸见状,也不多说。
老祭司道:“叫狼火来,送你们走。”
狼兽人自然不会看着白雀在自家部落里独自飞,狼火跟小队的兽人吃饱,直接一口气给他们送到大泽那边,狼火也继续留在那边挖藕。
香草结籽,野姜成熟,兽人索性将可以采收的香草都收了。
留够明年的种子,余下晒干,收进山洞中。
天色渐晚,又起了云。
灶台上,陶锅里热气腾腾,莲藕的清香弥漫开来。
已经到了往常用晚饭的时间,但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还没回来。狼等不及,跑到狼山山顶查看。
晚上凉意更重,林楸搓了搓手臂,走到棚子底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着。
兽人们比他抗冻些,大多还只穿着一条短裤,这会儿蹲在棚子底下,对着狼莫几个催促:“房子建好了,该建棚子了。”
“雪季要不透风的,不然喝汤的时候冷。”
“要是能盘个炕……”
狼莫跳起来骂人:“你怎么不说在自己窝里盘个炕!”
兽人细想,像想到了美事,傻乐呵道:“也不是不行。”
狼莫见林楸在,将他拉过来,道:“楸,你说怎么建?”
林楸仰头看了眼头顶的草棚,说:“棚顶得换。”
“换!”
“雪季雪有多厚?”
兽人:“很厚!就说咱们洞口那里,直接跳下去能把整个兽人埋起来。”
林楸瞧着那半人高的矮墙,“雨季又湿又热,全封了也不成。”
“那怎么办……”
林楸:“要不这样,重新用砖把棚子加固一下,矮墙还是这么高,再编些草帘挂着。下雪的时候挡雪,下雨的时候挡雨。”
“行,就这么办!”
眼前一片兽人都点头,晒黑的脸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林楸话一转,又说:“要说封了,留西边房子那样的窗户也行。”
兽人一想,又一拍大腿,“这个也可以!”
林楸笑起来,“那你们考虑考虑,看看哪一种合适。”
兽人结成一群,扯着嗓门你来我往,商量去了。
林楸觉着冷,干脆去灶台边坐着。
今晚看不到星星,狼安几个兽人坐在灶台边,手上理着今天挖出来的香草籽。
林楸过来,看灶膛里有火,就往藤筐里翻找了下,找出几块断掉的山药,直接扔灰烬里用火星子埋起来。
狼安看他有些缩着,碰了下他的手,“手怎么是冰的?”
林楸看着几个亚兽人也只穿了短裤,无奈笑道:“冷。”
狼安皱眉,“那毛衣快好了,我多忙活下,早点给你做出来。”
林楸:“那就谢谢安了。”
狼安抓着他的手,赶紧往灶孔前拉了下,“王他们开始忙着为雪季囤肉,要回来得比以前晚一些,外面待不住就去山洞,里面没风,暖和一点。”
林楸:“还行,这里也暖和。”
“雪季要到了,是这样的,身体弱的兽人总会先觉得冷一点。”旁边一个中年亚兽人道。
狼安点头,“好在今年看着应该不会冻到。”
林楸靠着矮墙,目光低垂,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以前雪季,大家都在做什么?”
“睡觉啊,饿着肚子熬日子,什么也做不了。”狼安感慨说。
闲聊着,又等了会儿,兽人总算回来了。
狼安招呼吃饭,兽人们把猎物放下就赶紧过来。
雪季前捕猎的强度是寻常的几倍,兽人们不仅要捕到足够当天吃的,最好还有多的能剩下来。
今天两个狩猎队都是分开忙活,不过效果也不见得多好。
林楸起身,看着狼岩去溪水边洗了手过来,赶紧拿了碗筷先排着队。
狼岩一眼看见林楸,迈着长腿就向着他走过来。
棚子底下的光有些暗,林楸弯眼笑起来,等他走近,侧身让了让,叫他站在自己旁边。
“今天去哪边了?”
狼岩接过他手中的碗,仗着天黑,手臂搭在林楸腰侧,“去的东南边。”
“之后肯定还要往那边再跑一跑,会回来得更晚。”狼岩胳膊贴着林楸身上,有些凉,他将林楸往怀里拉了拉,叫他靠住,“之后叫安他们别等,你们先吃。”
林楸确实冷,贴在狼岩身上,感受到热烘烘的体温才舒服了。
“猎物多吗?”
狼岩下巴抵着林楸肩膀,眼皮微垂,有些犯懒道:“零零散散,不多。”
林楸:“我看红鸟蛋都孵出来了,我再试试能不能用火炕孵些出来,争取多养一些。”
离雪季应该只有两个月了,红鸟蛋需要孵化二十多天,只要雏鸟能长得稍大些,就能熬过冬季。
冬季四五个月,最后食物不够,也可以杀一些红鸟吃。
狼岩紧着他的腰,跟着前面挪动的兽人往前几步,“红鸟你慢慢来,不急。”
林楸转头看向狼岩,“今天白雀兽人来了,跟祭司换草药。”
“嗯,这附近就咱们部落一个祭司,他们要草药,只能来换。”
“还有,兔部落的兽人被狼火抓起来了,还捡了些绒羽送来。”
“狼火呢?”
林楸一愣,“又走了。”
狼岩:“没事,先叫兔兽人捡着。”
“那之后呢?”
“之后……”狼岩将碗递出去,松开林楸,再接回盛满肉汤的碗找地方坐下。
林楸挨着他坐,将筷子分给他一双,继续看着他。
“之后就看他们怎么想了。”他指腹蹭了蹭林楸的脸,“快吃,别等饿了。”
饭后,肚里暖和了,林楸也没那么怕冷。
几个兽人吃完又去灶台晃荡一圈想看看锅底还有没有,闻到灶下的烤山药味儿,立马掏出来,吃了个干净。
狼安瞧见,抡起勺子一人敲了一下。
“那是楸烤的。”
林楸被狼岩牵着手腕路过,笑说:“没事,我吃饱了。”
被挨打的狼兽人见状,嘿嘿一笑,脚底抹油一下就跑了。
洗漱过,兽人各自进了山洞。
林楸想着狼安说的毛衣,进了他跟狼岩的山洞后,拍拍草窝边放着的草席,叫狼岩换作兽形趴下来。
狼岩刚将火堆升起来,闻言照做。
后背一重,自家伴侣坐了上来。头皮微紧,狼岩半阖眼,由着他慢慢梳毛。
“雪季前还要换一次毛,够做两件马甲。”
狼岩:“都给你做,我不冷。”
今天部落走得远,到了地方几乎没停,一直在追踪抓捕猎物。狼岩累了,他尾巴动了动,圈在林楸小腿上。
“坐下来。”
林楸松开手,屁股滑下来,挪到他身前坐。
狼岩圈着自己的伴侣,脖子绕过他后腰,鼻尖抵在他小肚子上。
梳毛毛的力道对狼岩来说恰好放松,他挨着林楸,有些昏昏欲睡。
林楸梳了好一会儿,弄得手酸。
他摸了摸狼耳,“王,窝里去睡。”
狼岩甩了下尾巴,睁眼,往草窝里挪。
林楸放了梳子回来,狼岩已经拉开兽皮侧躺在外面。林楸滚进草窝里,挤入他怀抱。
麻布衣服做得宽松,为着天热的时候穿。领口开得大些,林楸一躺下,颈侧连带半侧肩膀敞露。
狼岩脑袋埋在他颈上嗅一嗅,林楸侧过身,将冰凉凉的身躯完全贴在他身上。
他手臂搭上狼岩胸口,看着他道:“王,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狼岩:“远。”
林楸往上身上挤了挤,“我总待在部落也不行,跟着跑跑,顺带看看有没有其他能吃的。”
狼岩灰眸落在他面上,林楸甚至往前凑了凑。
半晌,狼岩搂着气喘吁吁的伴侣,叼着他肩上软嫩的皮肉,磨得红了,才道:“好。”
*
半月后,黑羽兽人在狼部落待足三个月,由狼火带兽人送去西边,另一队兽人拉着剩下的莲藕回部落。
林楸跟着狩猎采集队同样早出晚归,不过却没其他发现。
转眼,层林尽染,秋叶碧红。
大山洞前面的棚子修缮了一番,照着原来的大小又外扩一倍,结结实实砌了砖柱和砖墙,彻底像个连廊的样子。
矮墙上端留下一半空隙,拉下厚实的草帘还能遮盖挡雨。
这会儿,草帘收起来,廊下挂满了两排肉干。
兽人们路过一次馋一次,但没一个上去咬一口。
雪季临近,时间紧迫,狼山这边除了狼起还待在山洞,其他兽人大都出去忙活。
狼莫忙着烧木炭;林楸忙着给咩咩兽和红鸟囤过冬粮;狼果忙着跟亚兽人赶制幼崽的毛衣;狼安忙着做肉干;祭司忙着做药;小狼忙着搜漫山遍野找秋收的草药……
采集狩猎队更不用说,刮风下雨都在外面,雪季到来前,一刻不敢停。
第114章
狼火回来,兔兽人也跟着一起。
兔兽人在大泽勤勤恳恳捡了大半个月的绒羽,也就凑了两个兽皮袋。
半个月相处,狼兽人观察一番,确认他们没什么歪心思,这才得到狼岩的命令,将他们带回来。
白日里狼岩没空,这会儿天色漆黑,兽人们在廊下四散坐着吃肉汤。
廊下一角,兔兽人挤作一团,怯生生地捧着自己分来的大陶碗,吃着来狼山第不知道多少顿食物。
狼岩也就这会儿空闲,快速吃完,见兔兽人也收了碗,便让小狼去把他们叫来。
廊下的兽人陆续离开,兔葵坐在凳子上,旁边挨着兔艾。
这边有些黑,林楸往灶台那边转了转,弄了点油,放了根能做灯芯的草进去,做了个简易的油灯过来。
缺口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映亮了眼前的一方长桌。
林楸在狼岩身边坐下,兔艾只感觉狼王的气息一下柔和起来。
兔葵沉着一口气,道:“寄居在大泽边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狼部落的任何要求,我们都同意。”
狼岩:“你们也帮部落做了半个多月的事……”
言外之意,狼部落当他们欠债已经还完,可以走了。
兔葵心里一紧,抬起头,唇哆嗦两下,又被狼王淡漠的眼神看得低下头去。
“我们,我们想请求狼部落一件事。”
狼岩看着兽人,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兔葵他俩快呼吸不过来,身体也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幽暗灯光下,头上绒毛都微微炸开。
林楸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狼岩的手。
狼岩抓住,轻轻碾着自家伴侣掌心软肉,气势收敛。
狼岩:“说吧。”
“我们想……认狼部落为领主部落。”兔葵话音轻,说到后头都有些没声儿了。
狼岩不语。
兔葵一咬牙,知道这是自家部落唯一的机会,狠狠抓住自己腿上,疼痛刺激得他清醒。
“我们知道,狼部落不缺兽人,但是我们部落会种植,还有自己收藏的植物种子。我们可以专门负责给狼部落种植植物,只、只求狼王让我们留在狼部落。”
林楸听得出神。
手心被勾得痒痒,林楸转头看向狼岩。
“如何?”狼岩问他。
林楸正色,问兔葵:“据我们所知,你们这几年并没在狼部落种植。我们怎么确定,你们到底会不会?”
兔艾急了,忙道:“我们会的,只是在狼部落不敢。”
兔葵也说:“可以试的,不过需要很久……”
林楸捏住狼岩手指,看向他。
狼岩:“那就先试试再说。”
狼部落分了一个山洞,让兔兽人暂且居住。
狼岩问完话,叫兔兽人离开。
回到半山腰上的山洞,林楸盘腿坐在草窝里,看着外面忙碌着生火的狼岩。
“王,快雪季了,要是放兔兽人回去就得赶快。”
狼岩:“谁说要放他们回去?”
林楸弯眼,“我就知道。”
狼岩拍了拍手,弯腰凑到草窝边。林楸抱住他脖子,狼岩直起身,将他抱了起来。
“兔兽人有种植传承,别看他们没祭司,但能养活大量兽人。”
林楸腿圈着他腰,仰头,“那咱们算是承认了兔部落当咱们的附属部落?”
狼岩:“不急,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种出来。”
“那怕是要等明年雪季前才知道。”
“那就等。”
现在这个情况,自然是要大量种植养殖,才能养活族人。兔兽人这是来得刚刚好。
“那他们雪季得跟着我们过?”
“嗯,现在种不出什么,叫他们跟着狼贝出去采集,不能吃白饭。”
兔兽人的胃口小,一下来二十几个兽人,部落压力不算大。
狼岩只期望这些兔兽人最后真能拿出来些好种子,足够再给狼部落添一点食物。
另一边,兔葵跟兔艾一进到山洞,腿彻底软了下来。
缩在山洞最里面的兽人赶紧过来搀扶,将两个兽人放到铺平的干草上,才着急问:“族长,怎么样?狼部落同意了吗?”
兔葵接住扑过来的幼崽,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心里那股寒意才慢慢消失。
“狼王没说同意。”
“那要怎么办?我们现在搬出狼部落吗?”
“可快到雪季了,在外面我们怎么活!”
兔艾忙道:“哎呀!哎呀!你们别急,话还没说完呢!狼王太吓兽人了,你让我们缓一缓。”
兔艾手脚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嗓音也颤。
兔葵看着怀里乖巧的幼崽,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升起一股庆幸。
“狼王也没说不同意,只要我们种植出的东西能让他们满意。”
只要满意,他们就不用流离失所,不用害怕比他们强大的兽人侵扰,他们就可以好好守着土地过日子。
兔兽人捋了捋长耳朵,焦急地转圈圈。
“可他们不是吃肉吗?咱们抢回来的种子剩得不多,又几年没种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种子我们好好保存着,肯定能用!”
兔萝听着族人说话,耷拉的长耳朵慢慢竖起来,他往兔葵身上拱了拱,鼻尖贴着兔葵鼻尖,软乎乎地叫:“阿爸。”
兔葵温柔摸顺了他长耳上的毛毛,“阿爸在。”
兔萝笑眯眯的,脑袋拱着兔葵,“阿爸,要吃萝卜。”
兔葵:“好,阿爸种萝卜。”
现在这个时节正好,天气凉快下来,是育种种萝卜的时候。但要赶在下大雪前种出来。
兔葵:“我明天去找、找狼楸。”
他也看出来了,今天他对面坐着的亚兽人是狼王的伴侣,比狼王好说话些。
他们只是种点萝卜吃,也想让狼兽人先看看他们的种植能力。
萝卜是曾经的兽神沟通者交给他的,一代一代培育,现在的萝卜又大又好。他们雪季暂且先用这个代替一点囤粮,勉强度过雪季。
待到雪季后,他们余下的种子才能拿出来。
打定了主意,兔葵心中稍安。
他团了团幼崽抱好,闭上眼睛,跟族人道:“先睡觉吧,天亮了也跟着狼雨他们做事,别闲着。”
就算狼部落不安排他们,他们也得有点眼色。
在大泽半个月,兔兽人跟狼雨、狼火这些兽人混熟了点,跟着他们,胆子稍大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洞外又飘起了细雨。
狼岩醒来,轻手轻脚将林楸缠在自己身上的腿跟手臂轻轻挪开,仔细着没叫冷风漏进兽皮,起身,再将兽皮好好掖了掖。
林楸迷迷糊糊翻身,“王……”
狼岩蹲在草窝边,亲了亲他脸,“在下雨,今天就不跟着去了。”
昨晚闹了会儿,林楸眼睛有些睁不开。
他没睡醒的时候最黏人,伸出手去,抓着狼岩的手枕在脸下。
狼岩守了他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抽出手,下了山。
早饭已经做好,鱼肉野菜汤。
狼岩跟要外出的兽人们赶着吃过,立即出发。
等天光渐明,林楸抱着兽皮起来,狼山已然安静下来。
他起身,手落在衣服上时,一阵冷风吹得他一激灵。裹上长袖的麻布衣服后,林楸又把雨季前做的兽皮马甲找了出来,裹在外面。
踏着雨雾出去,狼山前没几个兽人。
林楸往廊下走,狼安招呼他吃肉汤。
“鱼啊?”
狼安噗嗤一笑,“也几天没吃了。”
林楸:“我洗个脸过来。”
溪边的水依旧清,水边的枯草叫兽人们踩得平平整整,石头上的青苔都没了。
林楸手没入溪水,又飞快收回来。
“有些刺骨了。”
林楸快速洗过,两手凉得泛红,赶紧回去捧着装鱼汤的陶碗。
狼安:“这下一次雨就冷一次,下着下着,雨就变成了雪。你怕冷,之后用罐子里的水洗脸。”
“反正灶上单独留一个罐子烧热水喝,一天烧三次,也没见兽人们喝完过。”
林楸这才点头。
狼安笑起来,“赶紧吃吧,吃完进山洞里躲着。”
兽人习惯了寒冷,只要不是下雪,就可以只围着个兽皮或者穿个短裤在外面乱跑。
不像林楸,现在都穿上兽皮马甲了。
狼安看在眼里,有些忧愁。
楸身体这么差,怎么生崽。
早饭吃完,林楸见兽人都窝在大山洞,便往大山洞走。
大山洞里的窝也没撤,林楸想睡下面也有地方。
一进山洞,亚兽人们手上缠着狼毛线,手指灵活地织毛衣。见林楸进来,瞧他身上穿着的兽皮马甲,道:“楸,你要的毛衣好了,试一试。”
狼霜把他跟狼安一起做好的毛衣拿出来。
林楸接过来,入手有些粗糙。
毛衣纯黑,没一点杂毛,都是用狼岩的毛毛做的。
兽人们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几个兽人合力拆拆补补,修正了不知道几次,甚至熬着夜做,这才弄出来。
林楸脱下兽皮马甲,将毛衣套上,舒舒服服的正好合适。
几个中年兽人围着他,拉一拉衣摆,扯一扯衣袖,转着林楸仔仔细细一看,笑道:“正好。”
狼霜:“贴着身子看着有点奇怪。”
林楸摸着蓬松的毛,“很舒服,谢谢霜,谢谢阿叔们。”
狼霜笑起来道:“安做得多,我们就偶尔帮一下。”
林楸穿着去给狼安瞧瞧。
狼安少见他这个活泼样,温柔了眸色,顺了顺林楸长发。
“好看。”
“暖和不?”
林楸:“暖和,外面套个兽皮衣,雪季肯定一点不冷。”
狼安:“那你可不要小瞧雪季,就是裹了两层兽皮,出去也得冻人。”
狼安又摸了摸林楸后脑勺,“以前的事还想不起来?”
林楸轻轻摇头。
狼安:“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也没什么影响。”
大山洞里没其他兽人,林楸回来,又问起兔兽人。
狼霜道:“他们今早跟着狩猎队一起起来了,看着怕得很,又说着要帮忙干活,狼雨就跟狼虹一起过去教他们织毛衣。”
狼雨他们两个跟兔兽人熟,说兔兽人手格外巧。
这活儿轻松,也适合在山洞打发时间。
今早上王也跟他们说了,兔兽人之后会住在狼山,叫多看着点儿。看那意思,以后多半也得留在狼山。
狼兽人又到了换毛季,多几个兽人帮忙,把这一批狼毛也一起处理了,冬季人手一件林楸身上这样的毛衣,兽人就能少受些冻。
说着保暖,兽人又问起兔兽人捡回来的绒羽。
不多,一共才两个兽皮袋。
狼部落的兽皮袋足够大,估摸有个总共二十来斤的样子。
“楸,那绒羽怎么用?”
“我看黑羽兽人走哪儿把他们的绒羽带哪儿,都是用来垫窝的。”
“这么点儿,咱垫窝可不够。”
林楸:“麻布还没用呢,干脆裹了麻布给幼崽做几身保暖的小衣服。”
狼安:“不是做衣服?”
林楸摇头,“冬天穿着也薄,成年兽人也不够用,不如多套几层,给幼崽做羽绒服。”
幼崽的衣服消耗得快,部落里积攒的兽皮多半都是大块的,兽人们雪季用来裹在身上,睡觉时就当被子盖。
也不好裁剪了做衣服,不然晚上睡觉没被子。
幼崽喜欢跑跳,干脆用羽绒给他们做一套。
“雪季兽人们一般都保持兽形。”
人形没毛毛,太冷,成年兽人也受不住。
林楸:“那就按照兽形给他们做。”
“怎么做?”兽人们问道。
这手头织毛衣的活儿还没完,就又来个给幼崽做衣服的活儿。好在还算简单,只需要将羽绒处理过后,摊入麻布中,缝好固定就成。
林楸这会儿也闲着,索性逮了幼崽过来,先量尺寸,再裁剪了麻布,拿了点绒羽给兽人们示范。
亚兽人看得津津有味,摸了摸那蓬松的羽毛,道:“得塞多一点。”
“看着简单,就给塞兽皮袋里一样。”
林楸:“最好多弄几层麻布,免得跑绒。”
狼安想了想,道:“外面弄一层兽皮怎么样?还能挡风。”
部落里攒了些没毛的兽皮,兽人们雨季时也用来做了些兽皮裙,穿着比带毛的轻薄。
后来麻布做出来了,那些兽皮就攒着了几张没用。
兽人一致点头,“这个好。”
林楸跟亚兽人们一起,商量几番,幼崽的羽绒衣服就有了雏形。
麻布跟兽皮缝好了,像一颗套子,只需要往里面塞处理好的羽绒。
不过手上这羽绒还没处理,还有些味道。
狼安又将绒掏出来,赶紧叫上几个兽人一起,先把羽绒去了味道。
照着林楸说的,多用部落牙粉洗几遍,高温上锅蒸个几次。也不宜太久,反反复复试了几次,兽人们找准了度,便忙活起来。
林楸帮着守了会儿灶口,见狼雨领着兔葵过来。
林楸疑惑,狼雨道:“楸,葵说有个事儿找你。”
林楸:“你说。”
兔葵这会儿是人形,又是亚兽人,看着格外娇小。
他站在一旁,身上的草裙已换成兽皮裙,那是之前在大泽时,狼兽人让他们回去拿的。
连带之前那些家当,也全拿了过来。
兔葵:“我们看着部落有地,想种萝卜。”
林楸抬眸,心里一惊。
“萝卜。”他头一次在兽神大陆听到这熟悉的名字。
“我们、我们兔兽人擅长种植,萝卜这个时候种正好。”
林楸抬手,不等兔葵急声解释,笑道:“可以,种吧。”
兔葵一愣,还以为要请求许久。
林楸:“鸟粪也有,就在那边棚子底下。忙不过来,我叫小狼给你们帮忙。”
兔葵轻轻应下:“我们会好好种的。”
兔兽人不喜欢在狼兽人多的地方久待,他们也来狼部落几天了,非必要的情况下,多数时候窝在分给他们的那个山洞。
对狼部落来说,兔兽人对他们的威胁还不及一头弯角兽,是以,面上看着是放心的。
但私下又有哪些兽人悄悄盯着,林楸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们的王谨慎,他以前被放出来后,也是被狼石盯了许久。
兔葵说完了便离开,林楸拉着狼雨道:“雨,把种过尾巴草那地划出一块给他们种,如果他们心中有底,就叫他们往多了种。他们吃不完的,狼部落要。”
萝卜是个好东西,雪季拿来炖大骨头,味道清甜。
“也叫狼溶跟着,带上几个小狼给他们帮忙。”种植专家在,自家部落小狼跟着学学正好。
狼雨笑道:“好,我去说。”
狼雨还没走,狼安道:“王之前说叫兔兽人跟着狼贝他们出去采集。”
林楸:“那就一半一半,叫他们自己分配兽人。”
狼雨点头,这就跟兔兽人说去了。
*
狼山平静,兽人手中各有事做。
西边连绵山脉处,高山之上,两方兽人却打了起来。
这话要从羽就回来说起。
大泽的事情做完后,羽山带着族人已经回部落,刚落到山洞,却见老族长一个兽人躺在窝里昏睡。
他们寻着其他声音往下找,只见羽哗一众兽人睡得昏天黑地,呼噜直响。
羽山将兽人叫醒,眉头压着,忍着怒气没发,只问羽江跟小兽人的去处。
问过了,留下自己伴侣跟羽乐,赶紧带着剩下的兽人去找。
草窝里,羽哗身边的兽人有些忐忑,“哗,羽山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跟着去……”
“去什么去!他有那个精力自己找去,又不是我们叫羽江找食的。”
羽山急着找小兽人,找到之后问过,知道是老族长的主意,只叹了口气。
后头回到山洞,瞧着兽人们采集的植物块根,也没说什么,拿回来煮了,当做晚饭。
瞧着羽哗带着兽人围来,只管埋头吃,羽山忍了忍,见老族长笑着听着羽乐说话,什么也没说。
天气越冷,羽山往部落里转了一圈,发现竟然只有羽江带着兽人们攒下的菜干。
他冷声提醒:“哗,我们不在部落,你带着兽人应该储存食物。”
羽哗只管低头喝汤,什么话也没说。
后头几日,羽山立即安排兽人捕猎。
他回来了,先前跟着羽哗不做事的一部分兽人也悄悄跟着他,让干什么干什么。
唯独还剩下约一半的兽人,看羽哗不动,便也不动。
又是一日,午间,羽山带着猎物归来。
他们赶着一早天还未明就出去,早饭没吃,这会儿回来正好吃上一顿。
羽江和几个亚兽人做好了肉汤,羽哗就带着兽人们过来了。
他们照常拿着陶碗打汤,羽山忍了又忍,直接挡在兽人面前。
“羽哗,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羽哗:“有什么事这里说不行?”
羽山捏紧拳头,尽量平心静气道:“你们今天的猎物呢?”
“不是给你们了吗?”羽哗绕开他,吊儿郎当笑道。
羽山:“就四五条鱼。”
羽哗:“四五条鱼还少吗?”
羽山胸口剧烈起伏,打汤的羽千见状,示意兽人挡住族长,悄悄挪到自己伴侣身边。
羽山看着兽人的脸,沉声道:“羽哗,现在耽搁不得,再挨下去,咱们度过雪季的食物肯定不够。”
羽哗挑眉道:“我这不是忙着呢?又没休息。再说,部落不还有你这么个厉害兽人。”
羽山咬牙,“羽哗,你知道我说什么!”
羽哗推开他,“你以为你带着兽人带回来那么两三个猎物就了不起了,谁没抓过。”
老族长声音颤抖道:“羽哗,羽山说的不错,这个时候该……”
羽哗打断道:“该什么?!”
“他又不是族长,我凭什么听他的?”
羽山目光黑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兽人,“那你带着兽人躲懒,迟迟不干活,到底想听什么?”
羽哗一僵,抬起头,直视羽山。
他嗤笑,道:“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
“老族长年纪大了,你又是个残废,我觉得,为了让我们部落好好度过雪季,最好还是快点选一个新的族长出……”
砰的一声剧响,羽山一拳打在了羽哗脸上。
他已是气急,牙齿紧咬,脸上青筋直跳。
“我忍你是因为这个时候部落最需要兽人。”
“那还不是看我有用!指着我做事!你不是能耐吗?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他扑上去,与爬起来的羽哗打成一团。
羽千吓了一跳,道:“愣着干什么!拉开!”
兽人这才回神,挨了几下,抓着两个兽人强制分开。
羽哗身上沾了灰,头发凌乱,气急败坏道:“我说错了什么?哪个族长只能躺在草窝里什么都做不了,让你一个残废来指挥兽人!他迟迟不肯选新的族长,不就是想让你当吗?”
“可我才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我也是他亲自教大的!凭什么你都这样他还向着你!”
“我难道不是黑羽兽人吗?我难道不是更合适吗?”
“你现在知道找我做事了?你求着我啊!你求我啊!”
“咳、咳咳!”老族长听到这话,气得直哆嗦。
“阿爷……”羽乐急得捂住老兽人的耳朵,吓得想哭,却不敢落泪。
见羽山沉沉地盯着自己,羽哗挣扎,伸着腿往羽山身上蹬。
他笑得恶劣:“怎么,我说错了?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告诉你,要我做事,可以,除非我是这个部落的族长!”
兽人被一一拨开,老族长被羽乐搀扶着出来,他直直地看着羽哗,气喘了会儿,道:“我告诉你,羽哗,黑羽部落,我不可能交到你手里。”
“你要族长,行,当着兽人们的面,羽山,这族长的位置,我还是……”
“你这个老不死的!”羽哗满是怨恨,指着羽山,恨不能将他杀了,“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他!”
“阿爷……”羽乐紧紧撑着老兽人,感觉到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怕得直哭,又不敢出声。
“不说了,别说了。”
兽人们看到羽乐这样,纷纷避开视线。
羽山知道这事过了,示意抓着自己的兽人松开,搀扶着老族长道:“族长,这事我来处理。”
老族长却抓紧他的手,喘息极重。
他道:“族长,族长我交给你,你记得,要好好带着黑羽兽人,带着他们度过雪季。”
耳旁是羽哗不服气的怒吼声,老族长只觉得眼前模糊,隔着一众兽人,远远地看过去。
他声音小了下来,却如同驮着巨山一样沉重,“羽哗,你自己问问自己,论德行,论智慧,论为族人的心,你比得过……”
羽哗甩开兽人,恨意惊天。
“是!我是比不过!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比不过他!”
“好啊,既然你不承认我,那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里。”
老族长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苍老的脸流下。他苦笑一声,彻底支撑不住,哀叹:“是我的错。你要走,就走吧……”
羽哗恨恨看了他一眼,直接跳出山洞,飞离。
一直跟随羽哗的兽人犹豫,羽山声音疲惫道:“你们要想跟着他,就跟着吧。我不拦你们。”
话落,洞内的兽人直接走了三分之一。
羽山没心思去追羽哗,看老族长这个样子,心里凉得结冰。
“族长……”
“族长。”
他跟羽千跪在老族长身边,唤了几声,却是没应。
羽乐咬着唇,已是泪流满面。
“阿爷……”
*
细雨如针,斜落入大河中。漫山遍野的秋叶被洗净,绚烂如火,却是枯败之前最后一场盛歌。
狼山前,隐隐见着一道黑影急速掠来。
放哨的狼石猛地抬头,刚要警报,认出是羽山,立马冲着狼山吼了一嗓子。
林楸随着兽人们跑了出来,羽山急着落下,趔趄着差点摔倒,他满脸焦急道:“我们来找狼祭司,可以帮我们看看族长吗?”
兽人往他背后一看,才见他背上背着个用兽皮裹着的兽人。
林楸当即道:“这边。”
“狼生,快去跟祭司说一声。”
林楸领路,幼崽风风火火往祭司山洞跑。
羽山一将兽人带到,老祭司赶紧给兽人做了检查,又从那高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里掏出个药丸子,塞入兽人口中。
“别站这么多兽人。”
林楸叫幼崽跟兽人们下山,只留狼安在。
老祭司确保黑羽族长咽下药丸,才叹了一口气说:“他太虚了,年纪也大,怎么能让他生这么大气。”
羽山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怪我。”
老祭司摆摆手,“行了,你也出去,别在这儿待着。”
老祭司见多了身体垮掉的老兽人,能撑这么久的,黑羽族长是头一个。
他也看得出来,老兽人只撑着一口气,什么时候这口气散了,兽人也就没了。
他看这时日,也没多久了。
林楸认得出他给的那一粒药丸是吊着命的。药丸珍贵,老祭司平时抠抠搜搜,他想看都不给看,这会儿却拿得干脆。
林楸守着,等老祭司抓了草药,立马拿去熬上。
狼安帮着在附近以前狼古的山洞里弄了个草窝,再把黑羽族长挪过去,留羽山守着。
山脚下,羽乐抱着一堆羽绒,目色仓惶。
林楸经过,拍了下小兽人脑袋。
“暂时没事,你阿爷在上面山洞,去看着,以后别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羽乐目光呆滞,慢慢地转过来。
林楸捏着他脸,“快去吧。”
小兽人眨眼,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抱着仓促收拾好的绒羽,跌跌撞撞往山上跑。兔兽人蹲在洞口,看见老熟人时,手上正缓慢而仔细地织着狼毛。
兔葵捂住自家幼崽好奇地双眼,将他带回。
“阿爸,羽乐……”兔萝轻轻拉兔葵的手。
兔葵:“是羽乐,他现在有事,我们不去打扰他。”
幼崽依恋地靠着兔葵,手上抓着毛球,“阿爸,羽乐很伤心。”
兔葵:“因为他的阿爷生病了。”
“像我的阿父一样吗?”
兔葵一顿,摸一摸幼崽的头,笑得很温柔。
“阿爸也不知道。”
兔萝的阿父,也就是他的伴侣,是在跟他们一起逃离流浪兽人时受的伤。兔葵没有翅膀,不像黑羽兽人能飞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带他去求狼祭司,他就没了。
兔萝仰头看着亚兽人,见他明明是笑着的,他却感觉到他的阿爸此刻很伤心。
兔萝乖乖的,紧贴着他的阿爸,帮着挽线,不再说话。
兔葵又笑着摸了摸幼崽脑袋,低下头,将眼中的晶莹悄悄藏回去。
他不会再让族人,让幼崽经历那样的事。
兔葵练习了一会儿怎么织毛衣,随后将狼毛放下,起身将他们从大泽那边带回来的兽皮袋打开。
兔部落的家当不多,两个兽皮袋收拢就没了。
他找了会儿,拿出个小的兽皮袋,里头一层套一层的兽皮,最里面是一些干燥的叶片包裹起来的种子。
大包小包都有,兔葵一一打开看了看,种子都储存得很好,里面干燥,也没生虫。
他把萝卜种子拿出来,其他的重新缠好放进去。
身边族人围了一圈,珍惜地摸一摸种子。
“族长,要全部种完吗?”兔艾问。
兔葵:“先种一半试试。”
他看了眼洞外,雨下得小,土壤透湿,正是育苗的好时候。
“留十个兽人织毛衣,其他兽人先跟我去地里翻地育苗。明天狼部落采集,咱们都去。”
刚来狼山,兔葵要尽力给狼兽人一个好印象。多几个兽人育苗,一会儿就好了。
兔兽人都没异议,手上活儿已经熟练的兽人主动留下,其余的跟着兔葵往外面走。
雨不大,落在身上湿不透,不怕生病。
林楸在灶台边看着药,见他们往地里去,道:“葵,还在下雨呢。”
兔葵心肝一抖,潜意识里怕狼兽人。
他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雨不大,现在正合适育苗。”
林楸:“你们等会儿。”
“阿生!把大山洞里的草帽拿出来!问你们霜叔,把骨铲也拿出来!”
“嗷!”廊下两两一组打斗的幼崽停下来,跑去山洞拿。
他们噔噔噔跑开,带起乱飞的狼毛,又噔噔噔跑回来,双手举得高高的将东西往兔兽人手上递。
兔葵看着,一下软了目光。
还是幼崽看着好相处些。
“谢谢。”
幼崽仰起脑瓜子傻笑。
他们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兔兽人一会儿,兔葵继续领着族人走。幼崽悄摸摸看一眼林楸,踮着脚也跟下去。
林楸侧目,“狼生?”
幼崽站得笔直。
后头几个小萝卜头没刹住脚,一连串儿地撞上前头的幼崽。
林楸笑道:“去叫狼溶,说兔叔他们种萝卜了。”
幼崽脚一转,嘻嘻哈哈去找狼溶。
东边地里,尾巴草收割之后,兽人们便没过来照料了。地里长了一堆秋草,鲜嫩的叫林楸挖了喂了红鸟跟咩咩兽。
草不算多,兔葵交代道:“先把要种萝卜的地方全收拾出来。”
兔兽人点头,分散开来,熟练地开始拔草、扔草根、扔碎石,顺带把土翻了。
这么一收拾,发现狼部落竟也把地照料得很好,碎石都难找到几块。
细雨如丝,绵绵密密像精制的糖霜。
林楸抱着刚刚熬好的药,用树皮扇子挡在面上,一路往狼山上山洞去。
进了洞中,老祭司看了眼他熬的草药,接过来,叫羽山把老兽人扶起来,一点一点给他灌下去。
黑羽部落只来了羽山跟羽乐,这药还得喝,林楸便将羽乐拉到旁边交代怎么熬药。
等药喂完,羽山将老兽人放下,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老祭司招他出去,避开羽乐,低声道:“你们要做好准备,这个雪季,他应该是挨不过去了。”
羽山眼里都是血丝,脑袋沉沉的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祭司。”
老祭司:“他现在最好不要挪动,你那边有事你就先回去,羽乐正好也要跟着冰认点草药,就让他留下来照顾。”
部落确实有事,还很紧迫。
羽山看了眼洞口,声音沙哑:“好,麻烦祭司。”
老祭司看着他,他羽山觉得不错。
想起这些黑羽兽人来部落干活也算勤勤恳恳,他紧了紧拐杖,道:“雪季马虎不得,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就帮。”
羽山感受到老祭司不是在说客气话,本该为狼部落与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而高兴,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眼眶发酸,还是道:“我能处理,谢谢祭司。”
林楸这边跟羽乐交代完,羽山又拉着他叮嘱一番,没多停留,便急着离开了。
这一次,没有狼兽人一直在后边跟着。
林楸看着那消失在空中的黑点,道:“黑羽部落多半出事了。”
老祭司目光悠远,轻叹:“两个部落来往也这么久了,黑羽兽人还算信得过,咱们能帮就帮吧。”
第115章
傍晚,雨还没停。
兔兽人是翻地的行家,他们直接兽形跑到地里,爪子当工具,翻耕的速度很快。
林楸远远看着,就是一群毛绒绒的灰兔子在地里蹦来蹦去。
兔兽人的兽形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野兔,体型更大,蹲趴下也有狼兽人膝处高。兔耳极长,垂在背上,随着蹦跳晃动。
它们身形更加短胖圆润,想来是适应这边的气候,绒毛更长更厚。
兔兽人忙得头也不抬,那拿过去的草帽叫小狼戴在了头上。
狼溶带着三个小狼跟在兔葵身边,做一点问一点,本是兔部落秘密的事,兔葵也没藏私。
林楸收回目光,心中对兔部落有了更深的考量。
他们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融入狼部落,那狼部落也要做好彻底接纳兔兽人的准备。
地翻耕好,兔葵教着小狼将种子均匀地撒在表面。再覆盖一层浅土,最后又叫兽人割了些干草来,盖在表面。
狼溶问起,便道:“覆了干草,种子发芽更快。”
狼溶:“我们种尾巴草不这样。”
兔葵看到这地就知道狼部落也在种植,他本来有七成的信心留下来,但看到这收拾过的土地,只剩五成。
狼部落已经会种植了,还可能比他们种得好。
兔葵心里装着事儿,本就不轻松的心情,更加紧绷。
仔仔细细忙完地里,兔葵带着族人洗干净手脚,又藏进山洞里继续忙去了。
没一会儿,大山洞里的亚兽人们陆续出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食物。
昨天兽人们带回来的猎物不多,拢共两头尖角兽。
兽人从嘴里挤出一头,另一头昨晚上吃了一半,今晚上再做了剩下的一半。
灶上有兽人操持,林楸就在廊下,将两排阴干的肉干收拾走,挂在专门放肉干的山洞去。
这个时节虽然凉快了,但肉干沾了雨容易发霉。
等狼莫收工回来,林楸就叫他们把昨天那头没动的尖角兽也一起杀了,肉分成条,沾肉的骨头、内脏,叫狼安他们拿去,也一起做了。
狼莫跟狼石搬来个硕大陶盆,盆里放着刚刚割下来的肉。
还热气腾腾的,泛着一股肉腥味。
以往兽人们处理猎物,不想吃那毛,就直接剥皮处理。皮毛鞣制,也能做成兽皮裙。
这头猎物皮毛浅,为了多点肉吃,林楸叫兽人们直接刮了毛,皮跟肉一起分割。
林楸占了烧水的那个灶,将肉一条一条放上去,烧得背面黢黑,再用石刀将这些黑色的油脂跟污垢刮下来,皮也变得金黄一块。
林楸忙着,狼安跟狼雨把该放进陶锅里的放完,也端了凳子过来帮他。
“这样麻烦。”狼安拿起一条肉,稍稍琢磨,就能上手。
林楸:“这猎物毛浅,没什么用,皮留着还能叫兽人多吃几口肉。”
狼雨:“是,现在多了二十几张嘴。”
狼安胳膊肘推了下狼雨,“你这话可别在人家跟前说。”
狼雨笑说:“放心吧,这话他们自己说的。”
林楸:“兔兽人跟咱们是不是不一样,肉汤他们吃得惯吗?”
这话一说,面前两个兽人都笑起来。
林楸纳闷,“笑什么呢?”
狼安刀子往盆边缘一磕,厚厚的一层黑灰掉下去,“咱们是兽神庇佑下长成的兽人一族,跟那些只会吃草啃树皮的野兽可不一样。”
狼雨像听了幼崽的稚语,也笑得厉害道:“兔兽人吃草多些,那是他们捕猎的能力低,抓不到什么野兽。加上传承来的种植能力,这才吃的植物多。”
狼安点头,“他们平时窝在那地下的巢穴,又没怎么活动,吃点草勉强过活。像咱们这种体型大的兽人,只吃草根本经不起消耗,所以才要极力抓猎物。”
林楸:“那是我想岔了。”
这些都是兽神大陆常识性的东西,两个兽人只当他脑子一磕,忘了。
又说起那食草部落、食肉部落,名字虽这般,但不代表人家只吃肉,只吃草。
再有,兽神大陆上多了去的食草兽人与食肉兽人混杂的部落,不也是同吃同住。
总而言之,兽人是个与野兽完全不同的物种,不能一概而论。
狼安他们嘴上闲聊,手上麻利,一盆肉就这么处理好了。
他俩继续去灶台上忙,林楸便用锅里的热水将肉洗净,摊开晾一会儿,再重复之前的抹盐跟香料的步骤。
待到这批肉重新挂好,几个草帘也下放一半,锅里肉汤也差不多好了。
狩猎采集队还没回来,留守的兽人们留下一大半肉汤,再叫其他兽人赶紧过来吃。
狼安喊完,狼雨站在矮墙里头,远远望着兔兽人那山洞。
见两个长耳朵探出来,接着是一双眼睛,他笑着冲那边招手。
狼安:“他们胆子太小了。”
这都一起吃了几天了,换做黑羽兽人,第一顿叫他们一起吃过,后头吃饭喊一声就都来了。
就他们那小兽人,羽涯,还能跟着小狼一起抢肉汤。
狼雨:“要不然叫他们跟我们分开吃?”
林楸洗了盆进来,擦干净手,走进廊下正好听到这一句,道:“分开吃不利于团结。”
既然王有收容兔部落的意图,那么就该让两个部落从一开始慢慢融入,一起吃饭是个很好的方式。
狼安:“不说了,时间久了,总能适应。”
狼莫端着饭盆,跟狼西一起,总爱往林楸跟前凑。以前是林楸那边有好吃的,现在即便没有,也养成了几分习惯。
两个兽人一左一右蹲在林楸身边,腮帮子塞得鼓,一抬头,见林楸盯着人家兔兽人看。
两狼看了眼,见兔兽人饭盆都抱不住。
那狼兽人吃的饭盆硕大一个,能一下把兔族兽形都装进去。
狼莫后知后觉,对林楸道:“楸,要不要给他们烧几个陶碗?”
林楸:“烧吧,你有空再多烧几个陶罐陶锅。”
部落里做木工活的只狼起一个,狼木小队还得负责巡逻。部落对存放东西的器物需求量大,他们忙不过来。
狼莫应下,又瞥见桌上几个烂陶杯做的油灯,爪子戳了下,道:“这个也可以烧。”
林楸:“那就直接一起烧几个高脚的灯台出来。”
吃完晚饭,兽人们就进山洞睡觉了。
林楸拎了个油灯上山洞,先去祭司那边看了眼。
羽乐守着老兽人,旁边就是祭司的山洞,不怕晚上出什么事来不及。
林楸对洞里打呵欠的祭司道:“要不找个兽人上来,一起跟您老睡?”
祭司挥了下拐杖,“去去去,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我想的哪是这个。”林楸下巴点了点隔壁山洞,“以防万一,这边没个下力气的兽人。”
羽乐还没成年,又是个体虚的,晚上老兽人醒了要有个什么事儿也撑不住。
祭司:“那叫狼石来。”
这边安置妥当,狼石也守在老祭司山洞,林楸才慢悠悠地继续往山上爬。
下了雨,地面有些湿滑,山上兽人没正经修过路,走的地方都是脚踩出来的。
林楸琢磨着,等天晴,还得挖些台阶出来。
一步步上到山洞口,林楸回身,往远处眺望。
风携着细雨扑在脸上,沁凉。藏在夜色里的树丛幽深,再怎么极力远眺,也看不清。
今天下雨,跑那么远,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
林楸进山洞的脚步一顿,索性又下去,拿了几块姜洗净切片,放陶锅里煮着。
兽人都进山洞里了,廊道黑漆漆的,只尽头灶台这边一点微弱的光。
林楸往灶膛里添柴,手撑着脸颊,看着那烈烈烧灼的火焰发呆。
“还不去睡?”
狼安听到动静出来,就看林楸独自一人坐在矮凳上,守着那灶火。
林楸回头,半侧面颊被火映得温暖,半侧隐在暗处,他笑道:“我想着今天下雨,煮点驱寒的给他们备着。”
狼安一愣,“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林楸:“你也忙一天了,去睡吧,我守着煮好了就回去。”
狼安点头,又转头回去睡觉。
这边重新安静下来,林楸听着细密的雨声,嗅着这柴火燃烧的味道,只觉宁静安然。
雨雾朦胧,像帘子罩住周围,留下独属于他一人的静谧。
许久,锅里沸腾,一股浓厚的姜辣味儿传出来。
脚步声压着潮湿的水声,林楸睁开迷蒙的眼,望着旁边的入口。
一个人影迈入昏黄的火光中,林楸抬头,脸颊一凉,他侧头,轻轻埋入兽人的掌中。
“怎么还不去睡?”
林楸一时间不想起,勾住兽人的手,“煮了姜汤,你们都先喝上一碗。”
话落,陶锅的盖子被揭开。
狼云往锅里探头,旁边路过的狼火拍他爪子,“洗手没?”
那味儿呛人,狼火又忙走到远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楸站起来,还抓着狼岩的手,“肉汤在锅里温着,我就先上去了。”
狼岩点头,目送林楸离开。
他们身上兽皮都滴着水,头发湿透,一缕一缕搭在肩上。雨虽小,但在外面跑了一天,身上也有些凉。
回过神,狼岩看着兽人们急急忙忙捧着碗,已经往肉汤的锅里伸爪子。
姜汤这边,没一个兽人过来。
狼岩:“没听到楸的话?”
兽人们一瞬噤声,蔫头耷脑。悄摸看一眼狼岩,见他还盯着他们,只能拖着步子,一个个乖巧地往姜汤边走。
狼岩注意到只舀了半勺姜汤的兽人,冷声道:“一个两勺,喝不完别吃肉汤。”
“阿嚏!”
“哕!”兽人捂着嘴巴吐。
“好难喝。”
“楸下毒!”
“啧啧啧,啧啧啧……”兽人咂嘴巴,“好喝诶!”
兽人们嫌弃:“什么口味!”
兽人一口气灌了姜汤,烫得吐舌头,拼命咽下去,又赶紧舀了肉汤来解烫。
狼岩看得直皱眉,别开头,眼不见心不烦。
吃过肉汤,兽人们活过来了。
他们随意往廊下一躺,乱七八糟的,也没给中间留一条路。
狼岩去看了看带回来的两头猎物,一大一小的弯角兽,正好是一公一母。
看过,狼岩确认绑好了,再去溪边洗个澡,往山洞去。
才进山洞,就看见自己伴侣披着兽皮,盘腿坐在草窝里。身上长裤换成了睡觉的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笔直,膝盖也白。
见他进来,林楸抬头,弯眼就是一笑。
脸颊红润玉白,眉目染了喜色,像晴日早早飞落枝头,刚饱餐一顿的雀鸟。
他发现林楸越来越爱笑了。
狼岩慢慢走到他跟前,低下头,在伴侣额上亲了一下。
林楸眼睫颤动,跪坐起来。
“今天该回来早一点。”
狼岩搂着林楸抱起来,融进怀里,“今天追着两头弯角兽跑远了。”
“抓到了吗?”
狼岩捧着他一双手,捏着揉着,下巴挨着他肩膀,道:“抓到了,活的,只有一点外伤。”
林楸微讶,“要养吗?”
狼岩:“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试试。”
林楸点头,“试试。”
弯角兽体型大,活捉极不好抓。林楸之前想着养咩咩兽,就是因为它们体型合适,又是成群结队的。
“要是养不活呢?”
“养不活,正好雪季吃个新鲜的。”
林楸侧头去蹭他的脸,挨到了不少的水。林楸从他身上下去,找了帕子,叫狼岩在木凳上坐着,拢着他长发擦。
“晚上了,洗什么头。”林楸细眉蹙起。
狼岩将后头的人拉到前头来,额抵着他腰腹,圈地盘一样把他圈住。
“被雨打湿了,干脆一起洗。”
“火堆生起来吧,烤干了再睡。”
“嗯。”狼岩闭眼贴近伴侣,鼻尖忍不住抵着他柔软的腰腹,太软了,忍不住压着碾了下。
林楸腹部收紧,就听着狼岩低低地笑。
林楸手往下,摸着他下巴,“你别捣乱。”
狼岩鼻梁蹭高那衣角,呼吸灼热,抬眼看着面颊通红的伴侣,当着他的面张嘴咬住。
发上一疼,狼岩哑声:“还没干,继续擦。”
林楸咬住下唇,手攥紧了他的长发,哆嗦着手继续拢着帕子。
狼岩头发厚,麻布帕子换了一根,又继续擦了许久。林楸站得腿上都没力气了,最后被狼岩一勾,软趴趴地躺在他腿上。
他虚虚仰头,瞧着狼岩舌尖一舔,吃完糖糕还得咂摸个味道。林楸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弹了下,全身润红。
狼岩摸摸林楸的脸,托着他背,抱起来些。
林楸抱住他肩,脑袋紧紧埋在他颈侧不出来。
“困了。”狼岩咬他耳朵。
林楸哼哼两声,手顺着他头发摸了摸,还有些湿润,“头发。”
狼岩:“马上。”
山洞里燃起了火堆,狼岩做了草帘。此时草帘放下一半,只留顶端那一部分通气儿。
山洞里暖和了。
狼岩抓着兽皮将林楸捂住,低头看着他昏昏欲睡的脸,大掌捏着他一双脚捂得紧。
这段时间极忙,明天一早又要出去。
狼岩烘干头发,抱着林楸躺进草窝,闭上眼睛睡去。
雨下到次日早上,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山峦起了雾,瀑流一样铺在山脉上。
林楸刚走到山洞,就看到一层层台阶往山下蔓延。
脚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家王早出晚归,还有时间做这事儿,也不知道昨晚才睡了多久。
大山洞前,林楸刚一踏入就闻到一股药味儿。
羽乐守在灶旁,灶上放着个专门用来熬药的小罐子。小兽人守得认真,眼睛都不离开一下。
林楸刻意走出点声音,羽乐却往旁边缩了缩,留出位置来。
林楸道:“老族长醒了吗?”
羽乐听出林楸的声音,急着站起,看着比昨天精神不少。
“楸叔。”他跟着小狼们一起喊的。
“阿爷昨晚上醒了,刚刚又睡下了。”
林楸按着他肩膀,叫他坐下,将手上陶碗放在台面上,“醒过来就好,吃过了吗?”
小兽人点头,“吃过了。”
锅里肉汤温着,一揭开锅盖,便是熟悉的莲藕味道。
林楸深知兽人们的习惯,找到个好吃的得吃腻,莲藕怕是还要吃一段时间。
好在他也喜欢,林楸盛了些,挪到一旁桌子上去吃。
最近小狼也跟着外出,没得空闲。林楸看着又乖乖坐下的小兽人,等狼冰有空教他,应该要到雪季去了。
黑羽族长大概率不会在这边长待,小兽人肯定会跟着一起回去。
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吃过早饭,洗了碗,林楸先检查了一番昨晚挂上去的肉。
这次没做烤肉,肉干挂着先风干几天,随后林楸打算熏制一番,做成腊肉。
到时候混着菜干一起炒,也是盘好菜。
看完,林楸溜达进大山洞里。
他的葡萄酒应该好了,兽人们等得太久,都没兽人过来催他了。
大山洞都是忙着做衣服的亚兽人。
狼果带幼崽带得头昏,林楸进来,幼崽屁颠屁颠跑到他脚边,举着爪子往他身上爬。
狼果一乐,直接躺在草窝里不动弹。
林楸抱起四个胖墩墩的幼崽,竟有点压手。
他颠了颠,道:“小猪仔一样。”
幼崽摇尾巴,奶声奶气冲他叫:“嗷呜嗷呜嗷呜……”
林楸:“没说你们胖,说你们长得好。”
林楸陪他们玩了会儿,才放进狼果草窝里。
狼果伸手,“别啊,再带一会儿。”
林楸:“我看看酒。”
狼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比林楸先一步蹲在那角落里并排的三个大陶罐前。
最里面的一罐是林楸先做的,另外两罐是兽人们看着馋嘴,催促着采集队陆续找了新的葡萄,后面再做的。
林楸揭开上面的泥巴盖子,底下是一层层的干枯叶片,最底下是一层绳子缠好的麻布。
这泥巴盖子刚拿走,酒香就散了出来。
狼果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了几个陶杯来。幼崽追着他往外跑,又追着他往回走,差点叫兽人一脚踩到。
狼雨吓得赶忙将他们顺进草窝,就一会儿,林楸彻底揭开了盖子。
做衣服的亚兽人们鼻子动了动,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东西,向着林楸靠近。
大山洞里也置了桌椅,亚兽人们自觉地坐了过去。
林楸盛了一点酒液出来,倒进狼果眼巴巴送来的杯子中。
葡萄酒色泽清透不少,酒香更醇,带着葡萄的果味,不说其他兽人,林楸都馋。
狼果双手捧着杯子,忙不迭一口闷。
林楸来不及提醒,就见狼果呛咳一声,然后咂摸两下味道,双眼极其明亮地又将杯子伸过来。
林楸:“别着急。”
他盛了一杯出来,又将盖子封好,转头一瞧,亚兽人们已经笑眯眯地候着了。
狼安也坐在其中,他看了眼外头,推了推身前刚拿过来的杯子。
“赶紧的,等外面那些闻到味儿又得抢。”
林楸忍俊不禁,一个兽人就分了两三口那么点儿。
哪知狼兽人都一个德行,豪迈地抓着杯子一口闷掉。
林楸:“不是这样喝的……”
兽人吃个放久了的果子都得晕,这酒……
咚的一声,林楸吓得转头。
就看狼果已经倒在草窝里,嘿嘿傻笑了。
再看几个中年亚兽人,除了两三个脸颊有点红,余下的眼神清澈,应该没醉。
狼安见他担心,笑道:“放心,雪季放坏了的果子我们都吃过多少年了,比那些年轻的能扛些。”
林楸见状,却也不敢再给他们倒。
他坐在桌旁,双手捧着杯子,自个儿再小小地抿了一口,双眼眯起。
“好喝吧?”林楸问。
狼安手指轻敲桌面,看着他那杯子,“再来一点。”
林楸:“这个不能贪嘴。”
“一口就喝完的叫什么贪嘴,再来点。”狼雨也将杯子往前递。
“嗷!你们背着我们吃什么好吃的!”
洞口一声吼,林楸手一抖。
好在杯子里没两口。
狼莫带着兽人气势汹汹进来,林楸撤开眼,捧着杯子,镇定自若。
他是来检查酒能不能喝的,他反正不心虚。
“楸!”
林楸:“小声点,我听着的。叫我干什么?”
兽人幽怨:“我们的呢?”
狼安见状,脚底生风,一下出了山洞。
林楸手微动,这群兽人!不讲道义!
“楸!你偏心!”
林楸:“我就看看那个能不能喝,我偏什么心?”
狼兽人凑到狼果那儿嗅了嗅,又拿起桌上几个杯子闻了闻,眼睛湿润,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欺骗。
林楸默默抱着杯子放下,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不、不至于吧……
“嗷嗷嗷!!!”
兽人当场哭给他看。
至于!
怎么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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