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下张氏的话, 哭得更加汹涌。
张氏只当她是因为即将骨肉分离才这么难过,爱怜的摸摸她的脸颊,吸了吸鼻子。
“杳杳, 瘦了这么多。”
“这两日是不是一直担惊受怕?唉, 是母亲没用, 还未来得及给你做抄手,还没来得及给你买糖糕,就这么匆匆进了牢狱。”
桑杳想到午时岑怀萧准备的抄手和梨花酥,哭的更加崩溃。
她几乎要瘫软的跪在张氏面前了。
“娘……娘……”
“你不会有事的,我、我会让他救你们出来的……娘,等你们出来,就跑罢……”
她抓着张氏的胳膊借着力才勉强站直身体。
张氏一惊, 看向她身后的岑怀萧。
岑怀萧嘴角挂着懒懒的笑,看着游刃有余、胜券在握。
“我们、我们已经说好了, 你跟弟弟都不会有什么事, 都不会死的……”
她哭着把脸埋进张氏的肩侧。
素白的衣裳被张氏身上的脏污沾染,她却不闻不问,只是一个劲儿的喘息着、哭泣着。
桑昱狠狠的皱着眉, 一股莫名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件事用脚趾头想都不对劲。
他岑怀萧是什么烂人,不仅满京都都知晓, 他桑昱更是了解。
之前几次交手,此人身手敏捷、下手狠辣, 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善茬。上次他受伤被抓,岑怀萧那副高高在上的戏谑模样在他脑海里也挥之不去。
再看桑杳, 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痛苦,到底是因为他们受了难、还是因为受到岑怀萧的威胁和引诱?
桑杳惯常会打碎委屈往肚子里咽的。
她会为了他们隐忍、退让、屈服。
想到这里,桑昱脸色格外的沉。
他死死地盯着岑怀萧。
目光毫不掩饰, 岑怀萧似有所感的侧眸看他,便看到那么青涩的少年眼底的愤怒和怨恨。
岑怀萧没什么感觉,还咧着嘴跟他笑,笑的狂妄自负、高高在上。
桑昱看着更加愤懑了,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他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移开视线,又看向桑杳。
眼底的怒火转化为心疼和眷恋。
岑怀萧看笑了。
“阿姐,你呢?你这几日过的好吗?”
他大手抚上桑杳薄薄的背脊,摸到硌人的、突出的肩胛骨,心又柔软一分。
语气格外的缓和,生怕吓到桑杳。
“怎么几日不见,又瘦了这么多?”
“你在岑家,过的真的很好吗?”
张氏赶忙打了下桑昱,瞪他。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杳杳穿的这么干净得体,过的反正比你好!这两日定然是为了你我担惊受怕、吃睡不安才这般消瘦,等养养便会好。”
桑昱聪明敏锐,桑杳打小就知道。
她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生怕桑昱发现什么不对劲。
“你们这几日、这几日一直在地牢,我那日吓的昏迷过去,惶惶不安,昨日才醒。”
“这几日都没吃什么,昏迷时候也不安稳,便瘦了好多。”
她拉过桑昱的手。
桑昱的手很温暖,跟桑杳牵着,传递着一股炽热安稳的力量。
桑杳缓了片刻,才把哭腔咽下去,认认真真的拍了拍桑昱的肩膀。
“阿昱,你这几日辛苦了,也瘦了好多。”
“你不要怕,阿姐马上就能带你们出来了。”
“等你们出来便跑罢,桑家那些人明日问斩,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你们跑的越远越好,到时候过着安稳日子,年纪大些,再叫母亲为你说亲,好好活下去。”
桑昱沉沉的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姐,那你呢?”
他挣开桑杳的手,转而抓着她细瘦的腕骨,还未张嘴,旁边便传来一声不爽的轻啧声。
桑昱没理会,桑杳却吓的满眼惶恐,要挣脱。
桑昱用了些力。
“阿姐,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张氏赶忙打了他一巴掌,力气不大,但是肩膀泛起了一阵酥麻。
“你这混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阿姐可是要跟岑二公子过日子的,哪里像你?!整日没个正形、嘴里没个把门的!快别说话了,净知道叫杳杳难过。”
她从桑昱手里把桑杳扯进怀里,瞪了他一眼,才轻轻抚摸着桑杳的背脊。
“杳杳别管他,他打小便喜欢粘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长姐,早晚有嫁人之日,他难不成还能不允你嫁人?”
“你安心跟着岑二公子便可,不要理会他!”
桑杳脸色变换几番,才勉强扯出笑来,脸色苍白的点点头。
“娘,我知道。”
声音轻轻的。
岑怀萧百无聊赖的打量着手里的宫灯,又听到惨叫声,勾了勾唇,抬眸看向深深地牢狱。
他们又黏黏糊糊的寒暄许久,岑怀萧也未曾打扰,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还是张氏有些脸热,赶紧把桑杳推到岑怀萧身边。
“好了好了,我们娘仨聊了这么久,岑二公子在一旁也该等急了。”
岑怀萧顺势勾着桑杳的肩膀,把人半抱在怀里,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对啊,确实该等急了。”
“不过既是杳杳的亲眷,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桑杳身体僵硬,笑的也僵硬。
张氏受宠若惊,赶忙摆摆手,局促道。
“我们如何能叫岑二公子等?杳杳与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都是些在家时总说的话。唉,二公子,你们若有他事,便去做罢。”
岑怀萧颔首,低下脑袋看向桑杳。
“桑家其他人在里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桑杳浑身发颤。
岑怀萧便又笑了,抬起脑袋,看了眼姗姗来迟的士兵。
“我带她去里面看看桑家其他人。”
那狱卒赶忙凑上前来狗腿子。
“岑将军,里边请!”
岑怀萧再次跟张氏和桑昱点点头,半抱着桑杳往里走。桑杳的眼神一直在看张氏和桑昱,直到看不见了,才怅然若失的收回视线。
里面还有狱卒在用刑,鞭子、铁烙、藤条用在身上,换来的是惨绝人寰的哭喊求饶。
桑杳吓的浑身发抖,缩在岑怀萧怀里。
岑怀萧抬手给她捂着耳朵。
还是脚步不停的往里走。
“胆小鬼。”
岑怀萧低低的嘲笑。
桑杳红着眼抬眸看她,怯怯的、可怜的。
岑怀萧脸色一变,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划过,他轻咳两声,移开眼,不说话了。
越往里走,都是朝廷关押的重犯,桑杳踩在石板路上,不敢乱看、不敢乱听,心底却莫名的想到岑怀萧院子里的那个地牢。
是岑家私自建的地牢,里面关押着的犯人,桑杳一个都不认识。
但她看得出来,那群人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形销骨立,只等着死亡解脱了。
她抖得更加厉害。
所以,桑杳之前到底如何想的,还敢设计欺骗岑家,妄图逃跑?
岑怀萧带着她走到最里面,停了下来。
隔着铁栏,里面坐在角落的一群人显然注意到了他们,在看清来人后冲了过来。
桑勤狼狈许多,哪里还有尚书时候的侃侃而谈之姿?
他紧紧的抓着护栏,看到岑怀萧,仿佛看到了救星,两眼冒光。
“中郎将,岑中郎将啊!救命啊!我桑家哪里有那个能耐做出夜袭皇宫那么大逆不道之事啊!您明鉴啊!”
“我儿与我女平日乖顺懂事,哪里会合谋掉脑袋的事啊!”
岑怀萧咧着嘴笑,低下脑袋,看着怀里的桑杳。指腹动了动,揉了下桑杳的耳垂。
“我要回避一下吗?”
桑杳绞着衣角,显然是紧张起来了。
桑家人她怕,岑怀萧她也怕,牢狱里鬼哭狼嚎的那群重犯她更怕。
一时间,桑杳竟觉得岑怀萧低垂的眉眼和炽热的掌心也没那么可怖了。
她抓着岑怀萧的腕骨,力气很小,只是虚虚的握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无声的服软示弱。
岑怀萧眨了眨眼,移开眼,在耳畔没忍住笑了出声。
桑杳被他低沉的声音笑的耳垂泛红。
角落,桑赫死死地盯着岑怀萧和桑杳,眼睛一眨不眨,面无表情,手指却紧紧的掐着掌心,掐出来淡淡的血腥味。
“桑尚书啊,这事是大理寺查出来的,你与我申冤,可没什么用。”
“好好问问你的好女儿、好儿子啊。”
桑婉本来坐在角落紧挨着桑赫和冯氏哭哭啼啼,一听到岑怀萧这话,瞪着眼踉跄着站起身来扑向铁栏,面目狰狞。
“我如何能偷窃岑首辅的东西?你们这是污蔑!”
“是她,是她!一定是她偷的!”
她看到桑杳,突然激动的指着她大喊。
“成婚之前我跟府中先生逃了,是桑杳替我嫁给岑家的,是桑杳!我根本没去过岑家啊,岑中郎将明鉴啊!我根本没去过岑家!”
这时候,桑婉哪里还能看出来之前桑家嫡女的端庄明艳?
她已经疯了。
桑杳被她吓的后退一步,撞进岑怀萧的胸膛上。
“我知道啊。”
岑怀萧笑吟吟。
桑家众人一愣。
“我说,桑勤啊,你们把岑家当什么了?真以为这么拙劣的手段,岑家看不出来吗?”
“替嫁这种戏码,也敢拿来糊弄岑家。”
岑怀萧笑着,但是看向他的眼却格外的冷。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蠢,还是故意挑衅岑家。”
桑勤睁大眼睛,腿一软,顺着铁栏跪了下来。
一瞬间,他好似又苍老了几岁。
“……岑二公子,我、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这一回罢!”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往常,他一直以为岑家不过出了两位能臣,得陛下垂怜,得权得势,又能怎样?
再有权有势,也不过是臣。
前两年,陛下还不是一纸诏书把岑怀萧从北境召回来了?岑怀宴不是照样一个屁都不敢放吗?
岑家现树大招风,被帝王忌惮了!
他以为,岑氏早晚会倒台。
可现在,桑勤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他错了,错的离谱。
岑家世代勋贵,到了岑氏二子这一代,人已没落,却仍旧受陛下忌惮、受朝臣谄媚,是何缘故?
两行清泪从桑勤空洞的眼眶中留下来,他满脸死气,嘴唇灰暗的哆嗦着。
“求我没用啊。”
岑怀萧笑着,游刃有余。
“况且,我今日也并非来找桑尚书说这些朝政的。今日陪着桑杳来看看她亲爹过得如何,看看这些手足又过的如何。”
很多道熟悉的眼神这才落在桑杳身上。
桑杳拘谨不安的收回手,垂下的衣摆遮掩着她搅在一起的手指。
因为被那么多故人看到,桑杳脸颊发烫,有些怯、有些怕。
“……父亲。”
她轻轻的喊,慌乱的移开视线,低下脑袋。
作者有话说:
我想了下,感觉48章这两天就能解锁,怕写的太多那章没看到的老婆会感觉有些割裂,所以写的少点,等我努力再修文………
该死的审核……
os其实我给岑二的定位是dirty talk?粗口?恶劣?重欲,呃呃呃都怪审核都怪晋江,岑二的台词说出来都要被标黄上锁,岑二你自己看着办吧!
48章解锁啦!!!
第52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少了一个
夜已经深了。
书房中, 烛火通明摇曳,淡淡的冷香弥漫开来,气氛沉稳冷肃。
岑怀宴一身绣金墨青长袍, 端坐小榻边, 隔着矮桌与对面男人下棋。
指节指尖夹着颗白子, 岑怀宴垂眸,长睫遮着眼底的情绪,面容沉静。
“岑首辅总这般胸有成竹,平白叫我们这些不知情的急的团团转。”
男人笑的很平和。
岑怀宴不急不慢的落了子。
“‘谋大事者,藏于心,行于事。’”
男人又笑。
“连我们这些同谋也不愿说?”
岑怀宴便不说话了。
只是沉默着,又落了一子。
“这件事, 你与岑二都太莽撞了。”男人收了笑,“你一个首辅, 他一个中郎将, 带兵去捉拿罪臣归案,像什么样子?”
“怀萧年幼顽劣,你非如此啊。”
岑怀宴薄唇轻抿, 掀起眼皮淡淡看去。
“孙寺卿。”
“我心里有数。”
孙寺卿叹口气。
“岑二今日带桑家那姑娘来大理寺看人了,那么大摇大摆, 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岑家与桑家有所牵扯似的。”
“他就是仗着有你撑腰。”
孙寺卿一顿,转而又问。
“岑首辅, 我记得,那姑娘之前是……是你内人罢?”
岑怀宴摩挲着白棋, 垂下眸,沉默片刻,才道。
“桑家送来的假货罢了。”
“当个玩物, 无足轻重。”
孙寺卿想到今晚岑怀萧那副护着那人的模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摇头。
“我看着岑二倒是不觉得无足轻重啊。”
“他太狂妄了,过两年,送回北境罢。”
岑怀宴放下白棋,看着面前的棋局,轻而易举的便赢了。
孙寺卿便也不跟他下了,将手中的黑子放在一旁,起身,理了理衣裳。
“听闻岑夫人已南下去淮州城了?”
岑怀宴颔首。
“淮州城富饶繁华、山温水暖,确实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你知道吗?我查到,桑家那小子手里头在淮州城有处落脚地方。”
岑怀宴指尖微滞。
“桑赫?”
他声音冷淡。
孙寺卿笑。
“桑赫有,桑昱也有。”
“就你夫人的弟弟。”
岑怀宴没说话了。
“桑赫有房产我不疑惑,毕竟是桑家嫡子,手底下多些地产也是应该。但是那桑昱……”孙寺卿停了停,“据我所知,他是庶出,生母身份低、不受宠,哪里能在富饶江南一带有房子?”
岑怀宴抬眸,淡淡的看了眼孙寺卿。
“劳烦了。”
孙寺卿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笑了笑,笑容始终不大,看着有些僵硬,该是平日不怎么笑的。
“岑首辅言重了。”
“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岑怀宴送他送到鉴心院门口,便吩咐着怀江把他送走了。
夜已深,岑怀宴明日还要上早朝,收了几分文书,简单洗漱过后,便回了寝室。
屋内只亮着几座烛台,烛火晃荡着,把岑怀宴高大的、寂寥的身影照出来,打在窗棂外贴着的窗纸上。
他只穿着里衣,长发披散着,坐在床榻边。那双平日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低低的垂着,黑漆漆的眼底一片死寂。
脸和眼睛都看不出什么神色,淡淡的、疏离的。
他在想事情,想了片刻,又下意识侧眸回身看。
看到了空荡荡的床榻。
岑怀宴一顿,眼睫发颤,抬手掀起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闭上了眼。
动作很规整,直挺挺的,也不会乱动。
床边的帷帐已经落了下来,屋内亮着的烛台也被女婢悄声吹灭。
一片黑暗之中,岑怀宴却睁着眼,面无表情的,脑海里挤进来一道身影。
那么小、那么怯。
他盯着床顶垂落而下的轻纱,又想到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总含着怯、含着泪、含着不可名状的情。
岑怀宴想,他实在看不懂她。
那么孱弱、又那么渴望活下去。
他生来便是簪缨世家的岑氏长子,这一生,活到现在,几乎是顺风顺水、一帆风顺。
他从来从来都没遇到过让他烦扰纠结的事,也没遇到过让他摇摆留恋过的人。
外界总说他少年成才却冷血无情,说他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岑怀宴却觉得不是。
他跟他父亲委实不大像。
他父亲是个爽朗的、正直的、有情有义的、爱慕妻子的男人。
而他,无情无义、唯权势是从、没有情感,是个人尽皆知的怪物。
不过表面上,那群老狐狸夸赞他,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朝堂之外,赞他文人风骨、高岭之花。
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看似光风霁月的野兽。
他这一生,本该孤独终老的。
怪就怪陛下头脑发昏、怪就怪桑家自作聪明、怪就怪桑杳伏小做低。
都怪桑杳。
他眼睫轻轻的忽闪着。
都怪桑杳,一直在引诱他,同时,也忘不掉他还有个弟弟,再同时,忘不掉皇城之中身居高位的皇子、家中恶劣纨绔的长兄、院中少年心性的幼弟。
桑杳明明那么怯弱、那么卑微、那么可怜,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为了她前赴后继?
甚至是之华。
岑怀宴的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甚至是之华,冒着死的危险,还要救她。
她到底哪里好?
值得那么多人去争、去抢、去玩弄、去占有?
岑怀宴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波澜的心。
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需要去抓住她。
以为,桑杳有求于她。
她的心那么软、那么可悲。
千刀万剐都不一定能叫她记得疼。
次日清晨,岑怀宴醒的早,穿完衣裳、用过早膳,便上了马车动身去上朝。
岑怀萧懒懒的坐在车厢内,漫不经心的扣腰带,一看出门时间就赶。
岑怀宴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闭目养神。
岑怀萧却咧着嘴笑,在他身侧主动解释。
“昨夜带着桑杳从大理寺回来,她一直在哭,哭的我心烦意乱又睡不好觉,心里烦的要命,玩到半夜,起的晚了。”
岑怀宴没说话,没理他。
岑怀萧便笑,系好腰带,抱着剑,上下打量着岑怀宴今日的朝服。绣金蟒袍,四爪龙飞凤舞、气势极大。
背脊挺得很直,靠着车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总是如此的。
他收了目光,侧过头,两根手指勾着车窗帘,撩开一半往外瞧着。
脖颈上的抓痕就半露不露的。
他左瞧瞧右瞧瞧,可惜岑怀宴实在走的太早,一路上都没遇到多少认识的朝臣。
岑怀萧只好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放下窗帘。
早朝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陛下年迈,精气神也不够了,高坐龙椅上,不断的咳嗽。朝堂安静,只听到他剧烈的、痛苦的咳嗽声。
他老了,再也没有当年谋害忠良的勇气了。
岑怀萧握着剑柄,冷着脸在一旁侧眸看他。岑怀宴则站在百官之首,一身朝服端方沉稳、骄矜疏离。
他身后侧,还站着宋端霖与宋端臻两位皇子。
其他的谁,都不值得他去在意了。
“岑爱卿啊。”
许久,帝王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你有何看法?”
北境外,蛮夷来犯,已烧杀抢掠两座城池,急报传来,满堂上下都安静如鸡。
岑怀宴出列,作揖。
“陛下,微臣与兵部尚书所想一致。”
兵部刚言,北境边防薄弱、无甚能将,朝中武臣大多年老,不弱将岑怀萧派去。
正巧,岑怀萧之前便在北境呆过,熟悉北境、熟悉蛮夷。
岑怀萧骁勇善战,那时候尚且年幼,还未脱去少年的稚嫩青涩,便以一敌百,一剑万古枯。
是了,岑怀宴当然会这般想。
金銮殿上,帝王沉默了。
“……众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岑怀萧勾唇讥笑,冷眼看着岑怀宴又回了列中。
岑怀宴示了意、闭了嘴,下头还有谁会开口?
满室寂静。
高位上,年迈的帝王看不出什么情绪。
朝堂冷了下来,很安静、很沉默。
忽的,一声愤怒的、怨恨的声音响起,嘶哑又有气无力。
“废物。”
“一群废物!”
“咳咳咳……”
帝王又开始咳嗽。
但他始终不愿意让岑怀萧离开京都、离开他眼皮子底下。
下朝后,岑怀萧凑到岑怀宴身侧,腰侧青玉在日光照耀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光。
“哥,你今日倒是挺硬气的啊。”
岑怀宴下台阶,走的又慢又稳。
“我哪日不硬气?”
他冷淡反问。
岑怀萧便咧着嘴笑。
“哥,我给你备了份礼,送去鉴心院了,回去记得看看啊。”
岑怀宴忽的停了脚步,侧眸瞥他。
“你玩够了?”
岑怀萧好心情嗤笑。
“你我是手足至亲的兄弟,既都看上,共享一物,又不是不行。”
“而且,桑杳那蠢货,玩玩罢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腻了,随便打发了便可。”
他的手抓着腰间的剑柄,笑的很懒。
“哥,你鲜少对什么东西有过显露的情绪,又何必拘谨着?”
“你在京都摸爬滚打、小心谨慎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行事吗?”
岑怀宴便继续走。
“你也知道我摸爬滚打、小心谨慎,还给我添乱?”
岑怀萧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你功成名就还要把我叫回来,我不给你添乱,心里堵得慌啊。”
“北境不安稳,不要去掺和。”
岑怀宴最后意味不明的警告他。
岑怀萧便懒懒的笑,看着没怎么在意。
“呦,这不是燕王殿下吗?”
岑怀萧打眼一看,看清前面的人影,辨认出来,挑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笑的很随意。
宋端允一愣,握紧了手,温和的笑笑。
“岑中郎将,岑首辅。”
“燕王殿下,京都马上入春了。”
岑怀萧踩在长阶上,话也懒散随性,听不出什么尊重的意思。
“还回封地吗?”
宋端允捏着衣角,面上从容。
“既封了王侯,自然是要去封地的。”
“不过岑中郎将御前侍奉也该知道,父皇如今年纪大了,少人伺候。”
“陛下身边那么多嫔妃宫女太监侍卫,缺谁啊?”
岑怀萧挑眉讥笑。
宋端允一怔,也不生气,继续道。
“都是些外人,没什么血缘,况且,他们都忌惮父皇天子威严,不敢靠近。”
“父皇到了年纪,自然与小辈亲近。”
“恰好,那么多皇子中,也就燕王府有个小世子。”
岑怀萧更想笑了,他想开口说,他宋端允不受宠,膝下的儿子也身份低,若非其他几位皇子没有子嗣,哪里轮得到他用这个借口腆着脸留在京都?
可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回肚子里了。
“那倒是。”
岑怀萧笑的意味不明。
“小世子金枝玉叶、受尽燕王府宠爱,可不得好好疼着吗?”
宋端允抿了抿唇,余光瞥见了岑怀萧脖颈的红痕,又是一怔。
他忽的侧眸看向一直沉默的岑怀宴。
岑怀宴似有所感,目光从地上移到宋端允身上。
很淡很冷、很疏离无情的一眼。
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冷,淡,沉,静。
“还未恭贺岑首辅,与罪臣桑家划清界限,与桑勤嫡女和离,恢复自由身了。”
他喉咙发紧,很轻很轻的说。
“只是听闻,大理寺卿似乎还漏了个人?桑家上下,加上女婢仆从,合该有三百一十九人才是。”
“少了一个。”
岑怀宴定定的看着宋端允,看的宋端允无端的紧张起来。
许久,岑怀宴才移开视线,朝前走。
宋端允落后半步,看着岑怀宴挺拔如松的背影。
“死了。”
轻轻的、淡淡的一句,随着早春的风一同吹来,带着很浅很浅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48章解锁啦!修改部分的话可以去bigeyes!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隔壁总是被屏蔽,一提到就要锁段评😐
第53章 低眉敛目事权臣 “鉴心院非
死了。
死了。
一路上, 宋端允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岑怀宴的这句话。
哈?
他们都心知肚明,桑家少的那个是谁。
是桑杳。
是曾替嫁到岑家的桑杳。
他不知道在岑怀萧和岑怀宴心里,桑杳到底有什么重量。但他知道, 既岑怀宴都能罔顾朝堂那么多臣子的虎视眈眈, 公然跟着岑怀萧亲自捉拿桑家众人, 就意味着桑杳绝对不可能像岑怀宴说的那么轻巧的“死了”。
绝对在岑家。
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胳膊的时候,宋端允的思绪回笼。
他侧眸看去,是郭氏。
郭氏抱着他的胳膊,笑着看他,声音柔柔的。
“何故殿下一回来边思虑重重、愁云笼罩?可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宋端允笑了笑,脸色缓和许多。
“没什么,只是想到早朝父皇所提的北境之事, 不知该作何对策罢了。”
“对了,玉成呢?”
“玉成这两日没人陪着玩, 无聊的紧, 妾身替他请了两位骑射老师,现如今正在后院扎马步呢。”
宋端允捻了捻手指。
“我们再过半月,便离开京都罢。”
“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总觉得最近,京都要出大事。”
郭氏道, “妾身亦是如此。近几日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对了,殿下今日可有杳杳消息?桑家入狱, 她可有受伤?”
宋端允想到了桑杳那双怯怯含泪的眼,恍惚片刻, 才喉咙发紧,看着郭氏担忧的眉眼,顿了顿, 摇了摇头。
“桑姑娘不在大理寺。”
“该是在岑家的。”
“岑家?”郭氏惊讶。
“她与岑家又为何有牵连?”
宋端允便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郭氏说清楚这件事。其实是说不清楚的,牵扯到岑家,事情总会变很复杂。
宋端允搂着郭氏,脑海里却仍旧想着桑杳的事情。
要趟这趟浑水吗?
宋端允想。
他早慧,自幼便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向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好歹熬到有了封号、封地,离开了京都这座沉冷的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如今岑怀宴权倾朝野,为帝王忌惮;知道宋端臻对帝位势在必得、宋端霖和其他皇子虎视眈眈;知道陛下不肯放手,仍有顾虑。
他都知道,所以他不愿意去碰。
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今日他升官发财,明日便可能贬谪赐死。
有人爱激流勇进,总觉得天越乱,越能谋取好前程。
可宋端允并非这样的人。
他要的,只是安稳。
而桑杳,也是如此。
他们这样志同道合、这样境遇相似。
要帮桑杳吗?
她现在过的好吗?
宋端允抱着郭氏,下巴抵着她温热的额角,怀中佳人身体软如水,而他却心不在焉。
她在岑家,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贸然动手,定打草惊蛇。
而且,岑家,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他本以为,岑怀宴只是臣。
再怎么无法无天,也都有束手束脚的时候。
比如帝王一纸诏书把岑怀萧召回京都的时候。
可是现在,宋端允觉得不对劲。
桑勤好歹也是户部尚书,桑家好歹也是宋端臻的心腹。岑怀宴如何只凭着前段时日宫中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就直接把桑家送进大理寺,叫陛下这么快便要将桑家问斩?
当然,宋端允清楚,其中不乏有陛下的顺从。宋端臻在朝中呼声太高,且他也行事傲慢高调,惹陛下厌烦了,借此杀杀他的威风,叫他安分守己些。
但是无论如何,从始至终,都太过于对岑家有利了。
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太顺利了。
从他与桑赫合谋、到桑杳离京、到重返桑家、再到桑家被抄。
岑怀宴那么理所应当的站了出来,那么突兀的站在桑家的夜。
宋端允手心冒着汗。
他想到今早岑怀宴与岑怀萧突然来找他闲聊的事情,再联想刚才思绪,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在抖?”
郭氏忧心忡忡的抬头看他。
宋端允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去心底的慌乱和灰败,吐出一口浊气,尽量叫自己看着没那么狼狈。
“无碍,只是想到了朝堂的事情,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受的紧。”
他看着郭氏温柔似水的眉眼,又摆了摆手,摇头叹气。
“罢了罢了,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安安心心在燕王府呆着罢,不必掺和进去了。”
“玉成年纪慢慢大了,留在京都,倒也不合适了。我听父皇意思,年后也要给三弟娶侧妃入门,好为他开枝散叶。毕竟三弟年纪也不小了。”
郭氏点点头。
“确实如此。玉成心思单纯,京都……”
她欲言又止。
“唉,京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我实在担心玉成的安危……若是能早早离开,越早越好……”
宋端允垂眸,盯着她不安颤动的眼睫,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收紧臂弯,把她半搂着。
“殿下,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啊。”
郭氏低低的劝。
冬末春初时节,霜雪消融,草绿抽新。明心院门旁几棵桂花树也是如此,枝头冒着星星点点的绿,看的还不大真切、不大明显。
桑杳坐在寝室门口的门槛上,身后的门敞开着,能看得清里面的大概。她很安静,也不乱动,抱着膝盖,脑袋靠着门框,眼神落在不远处侧院子里的桃花树上。
枝头摇曳,随风颤动着。
桑杳眼神涣散,正走神着,目光也虚虚的,直到又一阵风吹过来,浅浅的凉意叫她勉强回过神来。
她穿着碎花棉袄,未婚,头发被编成辫子垂落在身前,上面簪着几颗小小的花钗,看着明媚清丽。
桑杳把手揣进怀里,脸颊被风吹的有点白,她把手捂的热点,又拿出来摸摸脸颊。
狗被拴在院子里,趴在树底下,周围被它搞得干净,地都秃了。
脚步声悠哉悠哉的朝着她靠近,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和难以忽略的粗喘声也随之而来。
桑杳侧过头,一颗炽热的、毛茸茸的脑袋就凑到她脸边。
她被蹭了一嘴的毛。
“不行。”
桑杳瘪着嘴,抬手推开狼的脑袋。
狼又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抬起厚重的爪子打在桑杳的大腿上。
岑怀萧的狼跟他一样听不懂话,桑杳推拒着,却被无视。
她力气小,大病初愈,委实难以抗拒,推搡几次,只得作罢,任由狼不断的蹭着她的肩膀、身体。
桑杳靠着门框,还是怕的。
但也没办法,这狼、狗、鹰,都只听岑怀萧的话,只会跟岑怀萧一样欺负她。
桑杳抬起脑袋,微微眯了眯眼,果然看到了盘旋着的怀云。
她收回目光,垂下脑袋,看向腰间的平安符。
上面绣着几粒桂花,几片青叶,檀香味经久不散。
平安符,平安符。
这次桑家遭遇灭顶之灾,竟然真的叫她捡回一条命来。
桑杳心不在焉的给狼顺毛。
这狼除却第一次见面,把她吓了一跳之外,倒还算温和。
起码听得懂岑怀萧的话。
她昨日被迫跟它玩了许久。
在岑怀萧淫威下。
岑怀萧只说能帮她救下母亲和弟弟,对于桑家其他,却但笑不语。
她本来是不该管这么多的。
桑家待她不好,除了母亲和弟弟,都是这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桑杳合该视而不见的。
她前天本也没打算去看桑勤一众。
岑怀萧非要带她去。
没见到他们之前,桑杳是自欺欺人只打算顾及自己的。
她太弱小了,能用身体换来母亲和弟弟的生命,已经是用尽她的力气和尊严了。
桑杳抱着膝盖,把脑袋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狼那双漆黑的眼。
她这人就是如旁人所说的那样。
优柔寡断,蠢笨孱弱。
她害怕桑家的那群人,桑勤、桑赫、桑婉、冯氏,还有姨娘们、兄弟姐妹们、仆从们。
他们没什么亲情可言,也没什么感情可说。
除了桑家给了他们母子三人一处定所,除了桑勤是她生父,便再无其他了。
桑杳把脸埋在膝盖里,空气都变得稀薄。
她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身体僵硬了,才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狼垂着尾巴,懒懒的在她腿边躺下来晒太阳。见她起身,也只是歪了歪脑袋,没做什么。
桑杳就走了。
从明心院里离开了。
顺着小路慢慢走,走到了不远处的鉴心院门口。
很熟悉的院门,石门上雕刻的纹路走势很美,左右对称,桑杳看不明白,却也觉得简约舒适。
门口只有两个侍卫守着。
见到桑杳,连眼神都没给。
桑杳记性不好,又有些脸盲,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直在这里守着,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她与岑怀宴的事情、与岑怀萧的事情。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人。
桑杳局促的揪着衣角,想往里走,刚抬脚靠近一步,侍卫就把她拦下来了。
桑杳吓的后退两步,脸发烫。
她小声解释。
“我想、我来找大人……”
“之华也行……”
“姑娘,鉴心院非院内人不可进。”
侍卫道。
桑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了。
“那可以帮我、帮我喊一下之华吗?我有事想找她……”
侍卫:“之华姑娘也不可随意带外人进来。”
桑杳一下子泄了气,缩着肩膀,无地自容的站在门口,讷讷点头应下。
脸热的要命。
“嗯……好……”
她声音很小很弱,咬着唇,不敢看他们了。
“那我等、我先走了……”
她揪着衣角,转过身去,脚步僵硬的离开了。
身后的侍卫只把目光一瞬的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桑杳匆忙逃走。
过了拐角,才呼吸略显急促的站定。
她本来打算跟堵岑怀萧那样,在门口等着岑怀宴的。
但是侍卫的冷漠态度却叫桑杳畏惧。
思来想去,还是躲着些好。
好在岑家人少,来往的人也沉默,并不在意桑杳。好像桑杳是什么可以无视、忽略的存在。
岑家巡查很严格的。
桑杳想,该是因为她实在胆小愚钝,才叫他们不屑于注意她在做什么。
顺着小路,桑杳站在西门不远处的角门边蹲着。那里竹影摇曳,天光很亮,斑驳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桑杳小小的身体上。
这里是岑怀宴回家时都必经之路。
人又少,又隐蔽,桑杳在这蹲着,总不会有人来驱赶她了罢?
岑怀萧今日要去演武场,晨早起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可能明日才回来,叫她今夜不必等着,早早歇息。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找岑怀宴了?
桑杳头一次阳奉阴违,心里紧张害怕的不得了。
她又站起身来,呼出一口气,原地转来转去,就是静不下心。
岑怀萧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他们是兄弟,对于桑杳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随意玩弄的,该是不会生气的罢?
反正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谁,再说,之前岑怀萧不止一次提过,要跟岑怀宴玩共妻那一套。
那他心里,是不是就觉得桑杳可有可无?是不是就觉得,该跟岑怀宴共享的。
如果岑怀宴对她有兴趣的话。
桑杳咬着手指,微微的蹙眉,又不安。
那岑怀宴呢?
岑怀宴现在对她,是什么心绪?
她骗了岑怀宴,她没有信守诺言,她背叛了岑怀宴。
桑杳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要去找岑怀宴吗?
要去求他吗?
要不、要不算了罢?
反正这事,跟桑杳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庶女,那么卑微、那么弱小,哪里有能力救的了尚书府一家?
就算怨恨,也如何都算不到她头上罢?
桑杳咬着唇,纠结着、犹豫着、慢慢挪动着,远离角门。
天微微暗下来的时候,岑怀宴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岑家门口。
冷白的手伸出来,修长的指节挑开车帘,岑怀宴垂眸下车,脸部线条冷冽又利落。
他抬眸,淡淡的看了眼岑家门口的灯笼,光线打在漆红烫金的匾额上,照的“岑”阴森又诡谲。
“岑怀萧没回来?”
他侧过头,淡淡问。
怀江颔首。
“还在演武场,被东街那几位缠着,今夜能不能回来,说不准。”
“那便不要留门了。”
岑怀宴道。
怀江应下,上前去同守门的小厮说了。
马车被车夫带走,岑怀宴上了台阶,进了岑家,怀江便提着一盏灯走在他侧后方。
等鉴心院的小厮来,怀江把灯递出去,由小厮引着路,自己在后面与岑怀宴说事。
“宫内的暗探来消息,云贵人与锁雀楼最近书信密切。”
“七皇子被软禁在府中,三皇子联系不上温州城城主,发觉不对劲,将知晓此事的人都暗中杀了,这条线便也断了。”
岑怀宴淡淡点点头,声色平和沉稳,听不出什么喜怒,辨不出什么情绪。
“宋端霖暂且不必理会,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云贵人那边再派些人手,务必看紧了,不要叫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
“锁雀楼暂时不必理会。”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两日府上的侍卫再多添些,宋端臻可能要动手。”
怀江颔首。
宋端臻这时候该是怀疑岑家了。
他暗中调查那么久,京都几乎都要被他翻个底朝天,虎符却仍旧没有下落。
太奇怪了。
那么重要的虎符,能定百万大军的虎符,竟能藏的这么无声无息。
试问,若是谁有了一半的虎符,能忍得了不去派人搜寻另一半,以召百万军?
没有谁。
除非这人不认识虎符长什么模样。
除非这人太过于沉得住气。
那么,虎符至今没有下落的缘故,只有一种。
便是那人已经得了两半虎符,合二为一。
要么此人身份卑微,生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藏着掖着,不敢拿出来。
要么,此人身份尊贵,有底气保的了虎符,并且对帝位无动于衷。
至少眼下看来,是无动于衷的。
这样去想,最备受怀疑的,便是岑家了。
而且,岑怀宴这些年来在朝堂手段凌厉果决,任谁都看的出来,他的权势,早已越过了天子的威严。
帝王却不敢把他如何,不敢动岑家一分。
为什么?
只是因为,岑家在朝堂、在京都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吗?
只是因为,岑家世代勋贵、是开国名将吗?
虎符失踪的太巧合了。
岑家矗立不倒的太可疑了。
所以,宋端臻那么聪明,他觉得其中有蹊跷。他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众人捧着,心也漂了,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都想试试。
怀江应下。
绕过蜿蜒的小路,路两旁的灯已经点亮了,光线很冷,没那么亮,把地上的鹅卵石照的柔和。
忽的,簌簌作响的声音传来。
怀江立刻警惕,抽出剑来抬手要去探查。
“不必。”
岑怀宴停止了脚步,仍旧平静,淡淡制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慢慢从竹林里出来。
“大人……”
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怯、那么弱、那么颤、那么软。
是桑杳。
怀江一顿,看了眼岑怀宴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异样,便收回了剑,退到一旁。
岑怀宴没说话,眼睫垂着,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她。
夜昏、灯暗,他的眼又那么黑、那么沉。
桑杳绞着手指,缩着肩膀,可怜的走到岑怀宴面前站定。
“大人……”
她又喊了一声。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鉴心院吗?”
桑杳顶着岑怀宴冷淡的目光,鼓起勇气,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跟岑怀宴对视上。
“我想跟大人一起回去……”
她手心冒了汗。
岑怀宴只是盯着她,那张脸,还是桑杳熟悉的从容冷静,淡漠平静。
许久,他盯着桑杳,盯的桑杳几乎是双腿打颤站不稳了,才轻轻开口。
“桑杳。”
他喊她。
“你有什么脸,来求我带你回鉴心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垂泪相求续旧缘 “哭的这么
桑杳一下子脸色惨白。
她站在原地, 有些手足无措。
“我、大人……”
岑怀宴抬手。
怀江得令,转身离开。
片刻,僻静之处, 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桑杳牙关打颤。
跟岑怀宴在一起, 似乎空气都能变得冷而滞涩, 叫人呼吸困难、叫人浑身发软。
桑杳狼狈的低下头,不敢面对岑怀宴。
“抱歉……抱歉……是我的错……”
桑杳眼眶发热,腿一软,就要跪了下来。
一只手忽的撑着她的小臂,冷香袭来。
“桑杳。”
岑怀宴漆黑的眼看着她,薄唇轻启。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动不动就膝盖软的习惯?”
桑杳唇也发白。
她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岑怀宴, 那么怯弱可怜。
“我……我错了……”
她哽咽着。
“我不敢了,大人, 我知道错了……”
她抓着岑怀宴的胳膊, 几乎是借着他的力气,那么近乎卑微的求他。
“哥哥,哥哥, 你原谅我罢……”
“我再也不敢这样欺骗背叛你了…我再也不敢了…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原谅我罢……”
“我再也不敢阳奉阴违、再也不敢不听话了,哥哥, 哥哥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啊……”
她哭的梨花带雨,满脸的泪, 汇聚在尖尖的下巴,又砸落。
她扑进岑怀宴的怀里, 那么冷冽的浅香被她拥抱着,叫她颤抖的同时,又叫她腿软。
“哥哥,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敢再跑了,我不敢再骗你了,我不敢不听话了,好不好?”
近乎自虐的、崩溃的哭喊着,低低的乞求着。
桑杳满面泪痕,岑怀宴却无动于衷。
甚至是冷漠。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耳畔都是桑杳细碎温软的哭声。
许久,等桑杳哭的要没力气了,整个人哭到脑袋缺氧,行动都变得迟缓的时候,岑怀宴才抬手,垂眸,很慢很慢的把桑杳从怀里拉出来。
桑杳想挽留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岑怀宴冷漠决绝的模样。
眼底又盈满眼泪。
一汪清泉晃荡着,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岑怀宴没说话,拉着她的腕骨,不让桑杳挣扎,但也不松手。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便拉着她不紧不慢的往鉴心院走去了。
桑杳怔怔的看着岑怀宴高大冷淡的背影,被他抓着,踉跄两步,勉强反应过来,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她赶紧跟了上去。
来不及伤心,抹了把眼泪,想去问岑怀宴这是不是同意了的意思,又怕是她自作多情,跑到岑怀宴身侧,看着他冷冽的侧脸,又吓的说不出话来。
岑怀宴把她带进了鉴心院。
院中很安静,没什么声音,偶尔仆从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眉敛目,不发出什么声音。
新罗的侍卫也是,身披铁甲,阔步前行,竟也没有发出来多少声响。
桑杳不自觉的停住了哽咽,咬着唇,泪眼朦胧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许桑杳自己都没注意,进了鉴心院,她整个人都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了。
岑怀宴松开了桑杳的手,理了理衣裳,抬脚继续往里走。
桑杳忙跟上去,不安的左看看,右看看,生怕鉴心院这几日有什么变动,她不知道,无意冲撞岑怀宴。
“主上。”
寝室门口,之华福了福身。
岑怀宴颔首。
“今日没什么要是,你下去准备罢。”
之华应声,垂着眸,神色如常的从他们两人身旁离开。
桑杳的目光追着她许久才怅然若失的收回来。
岑怀宴推门进来寝室。
桑杳提着裙摆又急又怕的跟上。
寝室内还是她离开的那副模样,所有的陈设都未曾变过,空气里弥漫着岑怀宴身上的冷香,那么清冷、那么凉肃。
桑杳亦步亦趋的跟在岑怀宴身后,偷偷打量一圈周围,便放下了些许的心。
岑怀宴带着她绕过屏风,挑开珠玉帘幕,抬脚上了台阶,踩在厚重的暗红地毯上。
声音沉闷。
岑怀宴忽的停了下来。
桑杳看的入迷,险些撞上去。
她紧张的搓搓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岑怀宴转过身。
“桑杳。”
他淡淡开口。
岑怀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和饱满的唇珠。
喉结滚了滚。
桑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嘶哑颤抖的应声。
“大人……”
“你知道你来鉴心院,意味着什么吗?”
岑怀宴问。
桑杳揪着衣角,点点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
岑怀宴的目光也是冷的、静的,落在桑杳身上,让她止不住的发颤。
岑怀宴看到了桑杳脖颈未消的吻痕,过了一两日,本该是红的,现在也变成了青黑,留在她光洁白皙的脖颈上,实在惹眼碍事。
岑怀宴垂下眼帘。
“说说罢。”
岑怀宴低头,慢慢解下外袍,慢条斯理的,不急不慢的。
桑杳一怔。
“说、说什——”
她反应过来,一哽。
岑怀宴这是让她解释,他话里的意思吗?
桑杳咬着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就是……就是……”
她吞吐不清。
她要怎么跟岑怀宴说?
桑杳缩着肩膀。
“……我想求求大人帮我救救我的家人,我想、我知……我知道之前大人给过我许多机会,让我改邪归正,我太笨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鉴心院不让外人进来,大人也讨厌我,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现在明白了,我再也再也不敢欺骗背叛大人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砸了下来,豆大的泪珠炽热滚烫,带着浓浓的忏悔。
她肩膀微微发颤,看着痛苦不已。
岑怀宴没说话,仍旧垂眸看她,很轻很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门外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女婢端着盛满热水的木盆进来,见他二人在帘幕后僵持着,顿了顿,便停了下来。
“主上。”
桑杳哭声止住了,脸颊发烫发红,咬着唇,局促的别过脸去。
岑怀宴没说话,女婢便把木盆放在一旁,福身离开了。
“桑杳。”
岑怀宴又喊她,声音仍旧轻轻的,淡淡的。
“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一声很无奈的叹息声,如同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波浪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随之翻涌开。
桑杳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听到岑怀宴的声音,愣愣的抬起头看他,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呆呆的、傻傻的。
岑怀宴走进一步,逼近桑杳,在她面前不过一拳的距离站定。
男人高大的身躯把桑杳笼罩着,熟悉的气息把桑杳包裹着。
岑怀宴抬手,脸上没什么情绪,指腹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的体温微微的冷,异样的触感碰到桑杳的脸,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却被岑怀宴的冷生生定在原地。
岑怀宴耐心的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
“哭的这么狼狈。”
岑怀宴的手贴着她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耳后,掌心微凉,覆着她的脸颊肉。
有些过于亲密了。
桑杳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任由他如何。
“从明心院出来,带着一身岑怀萧的味道,便跑来求我了?”
岑怀宴轻轻问。
“桑杳,之前在鉴心院,你为我妻,被岑怀萧觊觎,连拒绝都不会。好在那时候,我不在意,你与他如何,我都不在意。”
“我知道你性子胆怯、老实乖顺。”
“现在,你为自由身,被岑怀萧玩完,又马不停蹄的跑来找我,求我。”
“桑杳,你的自尊、廉耻呢?”
桑杳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岑怀宴感受到手下人的畏惧、脆弱。
却还是没能停止对她的怨怼。
他抚摸着桑杳的脸,眼神几乎可以算得上冷漠的柔和,没什么杀伤力,也没什么威慑力。
桑杳却颤抖的更厉害了。
“我……”
她张了张嘴,却喉咙干涩,说不出来一句辩解的话。
岑怀宴看着她,心底其实是清楚桑杳想说什么的。
他也明白。
桑杳的礼义廉耻、自尊自爱,都被磅礴的权势和陌生的锋锐压迫、碾碎了。
桑杳是飘摇的、孤独的、被欺压到背脊常弯的。
那么锐利无情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对于桑杳来说,却仿佛被千刀万剐、被万剑穿心。
岑怀宴几不可察的蹙眉,他往下头,凑近些想要去亲桑杳。
桑杳眸中含泪,咬着唇,倔强的、无声的偏过头去。
微凉的唇擦过桑杳的脸侧。
岑怀宴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恼。
他抬手,勾着桑杳的下巴把她脸掰回来,又凑上去亲了亲桑杳的唇角。
“躲什么?”
漆黑的眸盯着桑杳的眼,声音很低很沉。
桑杳以为他生气了。
离得那么近,桑杳能感受到岑怀宴的呼吸,能看得清岑怀宴脸上细细的绒毛。
她嘴唇嗫嚅着,却没说话。
只是腿发软。
被岑怀宴半抱着在怀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岑怀宴不在意,又垂下头,亲亲她的唇。
浅尝辄止的、叫人摸不清头脑的。
桑杳向后退,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岑怀宴抱在怀里,无法动弹了。
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桑杳,你来找我,意味着什么?”
他在桑杳耳畔,低低的又问。
这次,却不需要桑杳回答了。
“你既要用身体换岑怀萧救你弟弟和母亲,又渴望我能施以援手,替你保下桑家。”
“你一无所有,除了这张脸、这具身体。”
他轻轻捏着桑杳的耳垂,感受到桑杳的颤栗、瑟缩。
心底平静的潭水荡漾着、荡漾着、荡漾着。
“你用身体作为筹码,献给了岑怀萧,现在还要用这副脏了的身体,来敷衍我吗?”
他又凑过去亲亲桑杳的眼皮。
桑杳抑制不住的闭上眼,眼睫如同展翅的蝴蝶,轻轻的、不安的扑扇着。
“我不知道……”
她又哭了,哽咽着。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了……”
她想抬手捂着脸,不想让岑怀宴看到她这么狼狈、这么可悲的模样。
岑怀宴却轻轻的把她的手拿下来,握着她的腕骨,不准她乱动。
她哭的更难过了。
“哥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太笨了,我什么都不懂,可是我、可是我没办法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自暴自弃的倒进岑怀宴的怀里,哭的更伤心。
“我不想求你的,我知道你讨厌我了,我知道你肯定厌恶我了……哥哥,我才懂不久,我才知道你什么意思……哥哥,我不真的不敢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我本来没打算救爹和主母的,我想、我想我们又没什么感情可谈,我本来想不去管的……”
她哭的浑身发抖发颤,哽咽着说出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
岑怀宴抱着她,低头,只能看到她毛绒绒的发顶。
上面没什么钗饰。
岑怀萧院子里也不会有这些。
只有鉴心院里有,有桑杳曾经生活过的痕迹,有她用过的衣裳、首饰、脂粉。
他怀抱着桑杳,感受到她这些天来不敢跟亲人朋友说的所有的委屈。
岑怀宴也清楚,桑杳并非信赖他、喜爱他才同他说这些痛苦。
只是因为她实在孤立无援、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自暴自弃的就近投入岑怀宴的怀抱,在这熟悉的氛围里,对他这位曾水乳交融过的男人诉说眼泪。
岑怀宴吻了吻桑杳的发顶。
“哭的这么难过啊。”
他轻轻说。
“桑杳,你看,你离开了岑家,过的多么痛苦。”
“我提醒过你许多次,安分守己些,乖乖听话便可,你不听,你要走。”
“桑杳,现在跟我投诚,你有没有想过,这份讨好,曾给过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23:00还有4k,想了下感觉断在这里会更好一点,嘿嘿有没有人知道下一章要发生什么
第55章 身俯双郎骨肉间 “桑杳,你
桑杳脸色苍白, 身体发抖。
“是啊,桑杳。”
“你有没有想过,这份讨好, 曾经给过另一个人?”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桑杳心一惊,下意识的想躲。
手腕被从后面抓住,炽热的手掌死死地攥着她的腕骨,微微发疼。
桑杳眼眶又红了。
“不、不是……”
她慌乱的颤着声音想要解释。
那具高大的、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桑杳一下子被两道身体夹在中间,前面冷、后面热。
她在中间,无法动弹,被锢着、困着。
她心里乱作一团、慌的满头大汗。
岑怀萧怎么会回来?
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
“哥哥……”
她哭着喊, 想求饶,想示弱。
身后, 岑怀萧阴鸷的扯着唇, 笑的很勉强,压着心底极大的怒火,才气笑出声。
“哥哥?”
“骚货, 你这声哥哥又在勾引谁啊?”
他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贴着她单薄的背脊, 凑近,抬手粗暴的把她的脸掰过来, 成功看到桑杳眼底的惊惧和害怕。
他被桑杳气的理智全无。
“你还有脸哭。”
岑怀萧力气极大,现如今看着格外的凶, 桑杳哭的更厉害了。
“疼、疼……”
桑杳带着哭腔的低低的喊。
岑怀萧用些力,听到桑杳痛呼连连。
“疼就对了!”
“我看你就是记不住疼,才三番五次把我当狗耍!桑杳, 你挺能耐啊,我哥跟我说你是老实人,母亲同我讲你软弱无能,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他低着头,掐着桑杳的脸颊逼他她跟他对视。
桑杳看清楚了岑怀萧眼底的怒火。
熊熊燃烧着、炽热又滚烫。
“你真行,桑杳。”
他气的喘粗气,说出来的话都咬牙切齿,眼神凶狠,恨不得把桑杳拆之入腹。
桑杳浑身都抖。
“哥哥……哥哥我疼……我错了、我错了……”
她只能哭着颤着低低的求着。
岑怀宴微微歪着头,平静看向岑怀萧,而后抬手,慢条斯理的把桑杳脸颊上的手拍掉。
桑杳的脸立刻红了起来,被岑怀萧掐过的地方泛着红。
看着可怜兮兮的。
岑怀宴轻轻捏了捏,桑杳又哭。
“岑怀萧,你吓到她了。”
岑怀宴淡淡道。
岑怀萧又看向岑怀宴,舔了舔后槽牙。
“岑怀宴,你也挺能耐的。”
“这么怕我回来扰你们雅兴啊?门都不给我留一个?”
“岑家多穷,连个守门的小厮都雇不起了了?”
岑怀宴被拆穿,也不气也不恼,仍旧深色平和,甚至还抬手替桑杳擦拭眼泪。
“岑怀萧,这么粗鲁?”
他抬眸,看向岑怀萧。
莫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的凝滞升腾,桑杳迟钝的被夹在其中,瑟瑟发抖,只希望他们两个都不要想起自己,都不要找她麻烦。
“你今夜不是没打算回来吗?”
“我再不回来,是不是你们又要滚床上去了?”
岑怀萧冷冷的呵了一声。
他收紧胳膊,桑杳便往岑怀萧挺硬的胸膛上撞去。
背脊发疼,胳膊被挤压着,关节处传来阵阵的刺痛。
她哭的更可怜更汹涌了。
岑怀宴垂眸,又从岑怀萧手里头救下桑杳可怜的腕骨。
那么细瘦、那么冷白。
被岑怀萧攥的发红。
“哥,装什么好人啊?”
岑怀萧眯着眼冷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要把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拆散呢。”
“怎么不回答?被我说中了?”
他又看向桑杳,看到桑杳泛红的眼尾。
“桑杳,你狂的要死啊。”
他贴着桑杳的耳畔,如鬼魅般开口。
“你娘和弟弟还没出狱呢,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跟我哥旧情复燃了?”
桑杳止不住的哭、止不住的摇头。
“我没有,哥哥我没有……”
岑怀宴脸色似乎更冷了。
“岑怀萧。”
岑怀萧不理他,死死地盯着桑杳,想从桑杳脸上找到什么。
可是除了恐惧、害怕、痛苦、悲伤,便再没有什么了。
桑杳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人。
缭绕着她的情绪,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
岑怀萧手背青筋暴起,似乎隐忍着极大的怒火。
桑杳贴着他,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的剧烈。
她怕,哭的更厉害。
眼泪止不住的流,哽咽着,话也不敢说。
岑怀萧舔了舔唇瓣,抬起手掐着她的脸颊,歪着头凑上去,狠狠地咬上去。
“呜……”
桑杳瞪大眼睛。
炽热的薄唇贴上她的唇,岑怀萧动作很粗暴,急不可耐的、饱含怒气的撬开她的唇齿,如同强盗般闯进去,一番扫荡、一番侵略,亲的桑杳腿发软,不得不抓着岑怀宴的胳膊、靠着岑怀萧的胸膛站稳。
她脸憋的通红,对于接吻还是生涩的。
岑怀萧似乎在宣泄着心里的怒火,整个人暴躁烦躁,对着她可怜的唇又亲又咬,桑杳缺氧,微微的开始挣扎,却被岑怀萧轻而易举的制止住,又加深了这个带着原始的野蛮的吻。
一吻结束,桑杳立刻别过脸去,脸颊发烫发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岑怀萧也有些喘,心底的气愤却也少了大半。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银丝,咧着嘴笑,甚至是挑衅的冲着目睹一切的岑怀宴挑眉。
桑杳脑袋一片空白,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大了,桑杳耳畔一阵乱糟糟的鼓动声,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桑杳的唇被他咬的红肿,甚至破了皮。
血珠渗出来,凝在桑杳的下唇上,她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微微的痛和血腥味在嘴里绽放。
桑杳浑身发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远离岑怀萧。
她往岑怀宴怀里缩,整个人哭着扑进岑怀宴怀里,脑袋埋在他肩膀前,低低的呜咽出声,不肯回头看岑怀萧。
岑怀萧脸上笑容一僵。
岑怀宴不紧不慢的低下头,大手轻轻拍着桑杳不断颤动的背脊。
“别难过了。”
他声音冷沉,如同潺潺溪流,缕缕清潭水,任谁听了,都觉得安心、局促。
桑杳的眼泪把他的衣裳浸透。
桑杳的悲伤、害怕,把岑怀宴的心撬动了丝丝缕缕的罅隙。
岑怀宴垂下眼睑,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狭长凤眸中的不明情绪。
平整的衣裳被桑杳抓着,微微的乱。
岑怀宴也不在意,一下又一下的轻轻为她顺气。
岑怀萧轻啧一声,烦躁不已。
“你以为她吃你这套?装什么啊?”
岑怀宴和桑杳都没理他,隔了片刻,桑杳背脊起伏的弧度竟真的小了。
岑怀宴抬眸,轻轻瞥了眼他,又垂下眼。
哈?
岑怀萧气笑了。
“桑杳,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啊?跟他撒娇求饶,还不如给我□一顿。”
他的手还留在桑杳侧腰,不知道是桑杳腰太细,还是他手太大,半个腰身都要被岑怀萧抓住了。
手里没多少肉感,瘦的浑身都是骨头。
“你跟了他这么久,还不长记性啊?他这人现如今与你温存,指不定心里准备怎么坑你。”
“他心思沉,哪有我好说话?”
“你笨得要死,竟然还敢来求他办事,真不怕被他卖了还傻兮兮的给人家数钱啊?”
岑怀萧不大高兴的臭着脸把岑怀宴编排一遍。
当着岑怀宴的面。
桑杳还是没有抬头,甚至又往岑怀宴怀里钻去。
岑怀萧的笑容淡了淡。
“呵,我看你们这群蠢的要死的小姑娘都容易被岑怀宴这种表里不一的男人骗。”
京都的贵女如此,桑杳这种笨蛋也是如此。
他手动了动,移到桑杳小腹上,轻轻拍了拍,往他身上按了按,略显色/情。
“桑杳,你今日完蛋了。”
他不笑了,漆黑的眼盯着桑杳的后脑勺,懒懒的说。
“被我□的刚能下床走路就马不停蹄的背着我跑出来偷腥,还被我当场抓着。”
“这还不算,当着你男人的面,还要跟别人死命的抱在一起,你什么意思?”
岑怀宴抬眸瞥了眼岑怀萧,薄唇轻启。
“她男人?”
岑怀宴神色从容淡定。
“岑怀萧,我跟你嫂子上床的时候,你还只能扒着窗户窥伺呢。”
“我跟她就算是上了床,也不叫偷腥罢?”
岑怀萧气笑了,又气又想笑。
“我没记错的话,岑怀宴,你明媒正娶的妻不是桑家嫡女桑婉吗?”
“桑杳什么身份,能配得上权侵朝野的首辅?”
“你是个跟女人和离过的、没人要的老男人,桑杳是未出阁的姑娘,我是个未嫁娶的少年人。”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跟谁合该在一起罢?”
岑怀宴脸色未变,仍旧淡淡的、平静的。
“没必要自欺欺人。”
“桑杳同我的关系,我们都心知肚明。”
岑怀萧不喜欢跟岑怀宴吵架。
每次他夹枪带棒、言语犀利刻薄,岑怀宴却总是冷淡沉稳,他使劲浑身解数,都没办法叫岑怀宴有什么情绪波动。
岑怀萧从鼻腔里呛出气,目光移到岑怀宴怀里瑟瑟发抖的那人身上。
“桑杳,我跟我哥为了你吵这么久,合着你一句话都不说啊?”
他抬手拍了拍桑杳的屁股,以示威胁。
桑杳果然浑身一颤。
岑怀萧凑到她耳边,恶劣的笑,笑的桑杳浑身酥麻发软。
“你这人没什么好的,也就这副身体,耐□好用,这张嘴能吃,下面的……”
岑怀宴抬手,轻轻盖着桑杳的耳朵,叫她不必要听岑怀萧的荤话。
岑怀萧被打断,冷下脸来。
两人对视。
无声的对峙。
“哥,你现在不对劲啊。”
岑怀萧突然的咧着嘴笑了。
“我懂了。”
他抬手挤掉岑怀宴的手,把桑杳的脸从他身前掰过来。
桑杳泪眼朦胧、满脸通红。
“桑杳。”
隔着模糊的泪水,桑杳看到了恶劣的那张脸。
他笑着,张嘴说话,说出来的话却叫桑杳如坠冰窟。
“你既要又要,我跟我哥也可以大发慈悲的给你。”
“你今夜想不想试试,能不能吃下两个?”
他动作莫名的轻柔,吓的桑杳嘴唇哆嗦。
听清楚岑怀萧的话,桑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岑怀萧笑着,指腹轻轻覆盖着桑杳唇上的伤口,微微的刺痛叫她回过神来。
她浑身都在抖、都在怕、都在抗拒。
“不、不行……”
她脸色苍白,痛苦的想退缩,却只能被他们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桑杳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岑怀宴。
眸中含泪,湿漉漉的杏眸像幼犬那么可怜兮兮的,眼里的渴望都要化作实质了。
可是,岑怀宴只是很平静的看她。
对于岑怀萧的话,赞同没有,反驳没有。
只是沉默。
沉默,在岑怀宴这里,总是象征着他的默认、认同。
桑杳哭了。
桑杳哭的更厉害了。
“哥哥……哥哥不要这样对我……”
她抓着岑怀宴的胳膊求他。
“我不行的、我不可以的……”
她那么瘦削弱小,如何能受的住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来?
跟岑怀宴的那次,桑杳的下/身肿了好几日才消。前日跟岑怀萧,她更是被翻炒的死去活来,中途几次昏迷,睁开眼却还是他卖力耕耘的模样。
如今勉强能下床了,她的良心又不安稳,催促着她爬也爬到鉴心院。
就这么被抓了包。
她太倒霉了。
老天总这样,对她极尽折磨、极尽冷血。
她把最后的期望、最后的救赎全都压在岑怀宴身上。
她抓着岑怀宴的胳膊,哭的可怜、哭的几乎要窒息,却还是求他,不断的求他。
“哥哥,哥哥你放了我罢,我真的不行啊……我会死掉的……我会死的……”
“我不要死……”
她怕死,她不想死。
她更不想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死。
岑怀宴抬手,那么平和的动作,替她轻轻拭去泪水、拭去痛苦。
“桑杳。”
他薄唇轻启,冷冽的脸部轮廓被柔和的烛火照的都没那么可怕了。
桑杳逆着光线看他,几乎要产生错觉。
“一女侍二夫,你要接受,你必须接受。”
他的话,那么冷,一锤定音。
“你好好的伺候好我们,乱世之中,岑家能护得住你,能成为你最安稳的归宿、最可信赖的靠山。”
“除了这条路,你还想往哪去?”
他们居高临下的盯着桑杳,如出一辙的漆黑的眸看着她,看着她瞪大眼睛、瞳孔涣散,看着她失神。
岑怀萧在笑,岑怀宴在说。
“哭的这么难过,真叫人心疼。”
身后,一双大手环绕着,如同阴冷的毒蛇把她缠绕。
“桑杳,你得选择,在我们之间,要先伺候谁、后安抚谁。”
身前,这人又说话了,那么平静如水、那么冷漠无情。
桑杳喉咙干涩,张着嘴,睁着眼。
话说不出口,泪却不曾停下。
作者有话说:
不能三个人在一张床上法法法,不然会被举报违规直接锁文……
os好想写双🐲好想写蒙眼法猜哥哥弟弟好想写前吃后法好想写痛车好想写暴力车好想写脐橙?赤壁。
我太恶俗了…^^
呃呃呃对不起没吓到你们吧。
第56章 两难取舍泪如雨 “桑杳,你
岑怀宴说的没错, 她该选择,她必须选择。
选谁?
桑杳哽咽着,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去选择。
一女侍二夫, 多么荒谬的事情, 竟然有一日, 也叫桑杳遇上了。
她这辈子安分守己、老实本分,哪里见过这么诡异的事情?
可是见岑怀宴与岑怀萧这副架势,摆明了根本没跟她开玩笑。
他们认真的,他们决定好的。
只是通知桑杳一声。
桑杳牙关打颤。
岑怀宴?
若今夜先选岑怀宴,岑怀萧那么记仇、那么恶劣,等轮到了他,桑杳还能完好无损的活着吗?
岑怀萧?
岑怀宴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看似不甚在乎甚至是漠然,实则等到了她, 桑杳更是别想好过。
她颤着眼睫, 可怜的权衡着利弊、分析着如何抉择才能让自己处境好些。
身后,岑怀萧喘息声逐渐粗重起来,他顶了顶胯, 烙铁似的东西便直挺挺的戳到了桑杳的后腰。
桑杳吓了一跳。
赶忙下意识的往岑怀宴怀里缩。
岑怀萧一顿。
“哈?”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桑杳白皙的后脖颈,又被桑杳这副窝囊模样气笑了。
“你往他怀里躲什么?老子就顶了下, 又没真□你。”
桑杳死死地抱着岑怀宴,把脑袋埋进岑怀宴身前, 被岑怀萧吓的浑身瑟瑟发抖。
“不行、不行!我要跟大人在一起,我要跟大人先来!”
“桑杳, 你翅膀硬——”
岑怀萧气急败坏。
岑怀宴抬眸,很平静的打断他。
“你该出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冷淡。
“既然她已经做出抉择,你该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才是。”
他抱着桑杳, 宽大的衣袖垂落,覆盖着桑杳单薄的背脊。
两人靠的那么近,亲密无间。
岑怀萧磨着后槽牙,心里气得不行,他凶巴巴的瞪了眼岑怀宴,又不死心的想去拽桑杳,却被岑怀宴打断,才臭着张脸,不得不离开。
离开前,他阴恻恻的冷笑出声,给桑杳留了句狠话。
“桑杳,你有种。”
桑杳吓的更是魂不守舍了。
门被砰的一声砸上,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的刺耳,桑杳又被吓的浑身发抖,被岑怀宴抱着,闻到岑怀宴身上的冷香,那股不安才慢慢沉下来。
“哥哥……”
桑杳从岑怀宴怀里抬起头,喉咙干涩,轻轻地喊。
“我接受,我同意。”
“所以,哥哥知道我因为什么来求你的吗?”
岑怀宴垂眸看她。
烛火摇曳,暖黄的灯光柔和了桑杳湿漉漉的眼睛,岑怀宴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冷冽的眉眼。
“你想救你娘和你弟弟,但又心软,又良心不安,觉得自己有能力保下桑氏,便来求求你的‘能力’了。”
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桑杳的额头。
动作那么轻柔,唇瓣那么冷。
桑杳一下子恍惚了。
屋内很温暖,金丝炭火燃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桑杳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岑怀宴,竟也生出来一种幻觉。
她与岑怀宴,不过是普通寻常夫妻,在一个晚上,爱促使着他们卸下所有的痛苦和冷漠,依偎在一起,和缓的温存、接吻。
桑杳眼眶又湿了。
她抓着岑怀宴衣裳的手发紧,缓过神来,却还是怔怔的看着他的眉目。
那么平静如水、那么清冷淡漠。
桑杳又哭了。
喉咙里溢出来一声嘤咛,眼泪温热,划过脸颊。
桑杳踮起脚,凑上去亲岑怀宴。
岑怀宴个子高,又没有料到桑杳会主动。
桑杳只亲到了岑怀宴的下巴。
桑杳糊涂了,她太需要有个人供她依赖、供她卸下所有的委屈和绝望了。
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氛围里,她又无可救药的选择了岑怀宴。
“哥哥……”
她痛苦又情不自禁的喊。
岑怀宴黑眸微滞,顿了顿,手指蜷缩了下,才抿着唇,垂眸,盯着桑杳,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很沉闷的应声。
“我在。”
他声音微微的哑。
桑杳抓着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哭的狼狈又可怜。
她整个人都被岑怀宴包裹着,身心都是如此。
“哥哥,你帮帮我罢,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的,我们、我选你,我选你的……”
上气不接下气。
“你救救我家人罢。”
岑怀宴看着她的泪,面容很沉静。
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的心也是如此,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只是冷。
桑杳的眼泪砸在他指腹,砸在他眼里,如同连绵不断的阴雨,经久不息。
他抬手,替桑杳拭去泪水。
“对,就该这样。”
他轻轻道。
“桑杳,你很勇敢。”
“作为奖励,桑家安然无恙了。”
桑杳眼泪更加汹涌了。
她整个人瘫软在岑怀宴怀里,凄凄艾艾的哭喊声起初压抑着,在岑怀宴一下又一下的安抚中,逐渐放大。
她好似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哭着哭着,便昏睡过去了。
岑怀宴抱着她坐在软榻上,垂眸看着臂弯里的人。
眼睫还挂着泪珠,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脑袋枕着他的腿,那么没有防备,脸朝着他小腹。
瓷白的脸那么纯洁干净,饱满的唇珠粉嫩,那么毫无防备、那么乖顺孱弱。
岑怀宴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手肘撑着桌案,漫不经心的、若有所思的。
一夜安睡,次日清晨,桑杳刚醒,之华便带着女婢进来,伺候她梳妆打扮、洗漱用膳。
桑杳换好衣裳,被拉着去梳妆台前的时候恍惚片刻,还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替嫁时候战战兢兢的冒牌货。
“姑娘。”
之华替她梳发,平静开口。
“大理寺查清楚了,桑家一事,确实是污蔑,真正罪魁祸首已被抓获。”
“桑家人如今已被放出去了,不必担心。”
桑杳一下子坐直身体,睁大眼睛。
“什么?放出来了?”
这么快?
之华垂眸,瞥了眼桑杳的震惊意外,微微颔首。
“主上已经吩咐过了,下午,您可以同他一起去桑家看看。”
桑杳一下子坐不住了,她想起身,又从铜镜中看到了之华,手心冒汗,还是咬着唇老老实实坐好。
之华替她编了辫子,没怎么打扮,脸上擦了粉,又因为刚被好消息咋的晕头转向,喜悦冲了头脑,看着白里透着粉。
杏眸亮亮的,如同碎星闪烁。
岑怀宴与岑怀萧又去上朝了,桑杳用过早膳,便无所事事了。
她不敢离开鉴心院,生怕前脚刚走,后脚就回不去了。
而且多大的岑家,也没什么人或者事值得她去寻找。
桑杳本来想着跟着之华,毕竟之华是她在岑家交的唯一的朋友,可是之华很忙,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便作罢了。
一个人坐在屋里头,走来走去,兴奋、激动、高兴把她笼罩着。
起码这一刻,她心里是感激岑怀宴与岑怀萧的。
她感恩他们能救下来桑家和她母亲弟弟。
尽管,是他们威逼利诱、是她低三下四渴求的。
桑杳就是这么个人,眼见短、见识少,只能为脸前三两好坏笑或者哭。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
世道太乱了,京都权贵横行、境外蛮夷觊觎,她漂泊尘世,能活着,已然是大幸。
除了母亲和弟弟,谁都不会成为她一生爱的、恨的那个。
她为岑氏的压迫感到痛苦绝望,也为岑氏施舍的甜头感恩戴德。
毕竟像岑家这样的簪缨世家,我指头缝里露出来的,就够桑杳保下将死的桑家了。
好不容易挨到岑怀宴下朝回来,桑杳殷勤的在院门口等他,见他一身绣金蟒袍走来,姿态从容淡定、贵气逼人,便知道这是今日忙碌许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来了。
她赶忙小跑过去,跑到岑怀宴面前,抬眸看他,本打算说出口的好话,在岑怀宴高大的身躯面前,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她睁着湿漉漉的杏眸看他,期待的都要溢出来了。
桑杳咬着唇,站在他身边,扭捏又紧张。
岑怀宴瞥了眼桑杳,没说什么,脚步未停,继续往里走。
桑杳便只能绞着手指跟着。
“怀江,我吩咐的事情,尽快去做。”
岑怀宴在寝室门口,淡淡的跟身后的怀江道。
“务必叫他们露出马脚,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其他事情,不必理会。”
怀江抱拳应下,转身离开。
桑杳赶紧替岑怀宴推开门。
屋内暖烘烘的,惹人昏昏欲睡,混合着岑怀宴身上的冷香,格外舒适。
桑杳亦步亦趋的跟在岑怀宴身后,见岑怀宴要去拿衣架上的便服,又赶紧眼巴巴的凑到他面前。
岑怀宴动作一顿,侧眸看她,不说话。
桑杳眨了眨眼,主动开口。
“大人,我帮你罢?”
岑怀宴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桑杳,昨晚不是怕我怕得要死吗?”
桑杳脸一红,低下脑袋。
“我、我昨日太害怕了……”
她揪着衣角,显然还是紧张的。
“大人,之华都告诉我了,谢谢你们帮我救下桑家,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等价交易,不必介怀。”
岑怀宴淡淡道。
“你好好伺候我与岑怀萧便可,在岑家,不需要这么胆战心惊,好似岑家如何亏待你似的。”
桑杳咬着唇,眼睛湿漉漉的。
“大人,那我、我伺候你换衣裳?”
岑怀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意味不明的。
“行。”
岑怀宴没再说什么,应了下。
桑杳心里松了口气,忙取下来被熏香缭绕许久的衣裳,抱在怀里,转过身一愣,又懊恼放回去,红着脸低着头替岑怀宴宽衣解带。
岑怀宴双臂张开,垂眸盯着桑杳红透了的耳垂,很淡很淡的勾了勾唇,又落下。
桑杳替他脱下朝服,又吭哧吭哧费劲的替他换上常服。
岑怀宴个子高,身体挺拔如松如玉,看着劲瘦,实则脱了衣裳,却并不显得羸弱,反而肌肉线条明显。
袖口宽大遮着他鼓着青筋的手,领口圆挺,衣裳服帖,腰间青玉穗子轻轻晃荡着。
桑杳格外的小心谨慎,等她忙完,累的满脸通红。
岑怀宴若无其事的抬手,手背贴上桑杳的脸颊。
桑杳吓了一跳,睁大杏眸看他。
岑怀宴放下手,仍旧神态自若。
“脸这么烫?”
桑杳眼睫忽闪着,也不说话,就红着脸看他。
岑怀宴放下手,袖子垂落,他指腹捻了捻刚才肌肤相碰的地方,抿着唇,也不说话了。
两人面对着面,僵持片刻,岑怀宴率先轻咳两声,转过身去。
“走罢,这时候,桑家人该都被放回去了,傻站着做什么?”
他不等桑杳,自己先离开了。
桑杳眨眨眼,脸发烫,低下脑袋,默不作声的提着裙摆跟上。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岑怀宴上了马车便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仍旧是那副冷静自若的姿态。
桑杳倒是脸还热,缩在角落,偷偷撩起车帘一角,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散散热。
桑家刚撕了封条,小厮女婢都劫后余生,打扫收拾的手都是颤抖的。
桑勤一众人更是狼狈苍老许多,明明只是隔了七日,重回桑家,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岑怀宴与桑杳到的时候,桑家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知道他们要来,又是大阵仗。
只是这次,惊恐害怕更多。
下了马车,岑怀宴抬眸,淡淡的扫视一圈,牵着桑杳的手走上台阶。
“多谢岑首辅施以援手,桑家感激不尽!”桑勤颤颤巍巍的上前拱手鞠躬,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身后,女眷也都捏着手帕抹眼泪。
桑昱和桑赫站在一起,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很沉、很暗。
张氏眼泪涟涟看着桑杳。
桑杳也眼泪汪汪的看她。
两人隔着这么多人,相看泪眼朦胧。
“外头冷,进去罢。”
岑怀宴发了话,一行人赶紧兵荒马乱的让开路,让桑杳和岑怀宴进去。
屋内已经备了饭菜,正等着岑怀宴来,一大桌子,应有尽有。
这一次,桑杳以自己的名字、身份,坐在了岑怀宴身边,坐在了主位旁边。
一大家子落座,桑杳背脊挺直,有些局促。
桑赫、桑昱、桑婉、桑勤、冯氏、张氏都在。还有几位姨娘、几位手足。
一大家子围坐一起,眼神却都落在主座上的男人身上。
赔着笑、好态度。
张氏和桑昱坐在桑勤边上,不算太远的距离,但也不是很近。
桑杳想看张氏如何,想看桑昱如何,可是她也能感受到,有几道直挺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的、隐晦的。
她抿着唇,又下意识的缩起来肩膀。
岑怀宴侧眸瞥了眼她。
“不饿吗?”
他轻轻的、毫不遮掩的问。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桑杳身体僵硬。
“来的时候见你总往窗外瞧,还以为是如梦街零嘴太多,你饿了。”
“原来不是吗?”
岑怀宴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姨妈毁了我的痛车梦。
os好想写厚乳好想写对镜好想写手指好想写字母。
我星雨大爆发了😱
第57章 低眉敛目遮怯眸 “桑杳,你
一双怯怯的、湿漉漉的眼睛诚惶诚恐的看过来。
岑怀宴喉结滚了滚。
那么多人看着, 桑杳也不敢说不是,拂了岑怀宴的面子,只好咬着唇, 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红着脸紧紧挨着他, 低下头。
一桌子人心思各异。
还是桑勤人精,先反应过来,忙赔着笑,招呼着岑怀宴和桑杳用膳。
“都是一家人,不要拘谨!来,杳杳既然饿了,那便吃饭罢!”
他喊桑杳的时候, 明显是生涩的、不熟练的。
“杳杳”从他嘴里吐出来,那么陌生。
岑怀宴慢条斯理的动了筷, 一桌子人才看他脸色笑笑用膳了。
桑赫抿了口茶, 脸颊微微的凹陷,看着清瘦不少。他身侧坐着桑昱,夹了筷竹笋炒肉, 眼神死死地盯着桑杳,食不知味。
“看来, 桑杳与岑家两位过的挺不错的啊。”
桑赫讥讽的勾了勾唇角,低低道。
桑昱一顿, 懒懒侧眸瞥了眼他,嗤笑。
“是啊, 我阿姐人美心善,到哪儿都能过的好,怎么, 你羡慕?若有本事,你也去找兄弟俩养着啊?”
桑赫被他呛了一顿,也不恼,抬眸,竟笑吟吟的看他。
“桑昱,你以为岑氏二子,是什么好东西吗?”
“能在京都立足的,能在朝堂只手遮天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可怕深沉的多。”
“你合该跟你娘日日夜夜跪在菩萨佛祖面前祈求,求岑怀宴不会搞死她、求岑怀萧不会玩死她。”
桑昱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桑赫,你把嘴放干净些,别逼我在这种日子跟你算账!”
“哦?我若逼你,你又能如何?”桑赫丝毫不怕,又笑,“你是桑氏子,你母亲也是桑家妾,你二人户籍都在桑家,这辈子都逃不掉,你能如何跟我算账?”
“桑昱,不要以为桑杳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在桑家,你跟你娘,永远都不该抬起头,不该上桌吃饭。”
“也就桑杳得贵人垂怜,回家给你们撑腰,才叫你们耀武扬威起来。”
桑昱攥紧筷子,恶狠狠的瞪他。
胳膊忽的一痛,桑昱低低痛呼,烦躁至极,转头一看,是张氏。那股子气生生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的他脸通红。
“娘。”他喊。
张氏瞪他。
“我告诉你,少给杳杳惹事,叫杳杳丢了面子!安分些!”
桑赫在一旁轻笑出声。
桑昱脸红到脖子根,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顿饭,桑杳吃的味同嚼蜡。
她心里有事情,自然吃的不安稳。
一面,现在跟母亲和弟弟坐一起,她迫切的想同亲人团聚,她很想跟母亲挨着亲热,也很想问问弟弟最近如何。
一面,她现如今光明正大的跟着岑怀宴,一举一动,也都不似以往那般无人在意了,她不敢乱动,怕给岑家惹麻烦,怕惹人笑话。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桑杳拘谨的跟在岑怀宴身边,一动不敢乱动。
“岑首辅,桑家今日刚收拾,可能还有些地方没那么整洁,望岑首辅见谅啊。”
桑勤抹着额角的汗赔笑。
岑怀宴没说话,侧眸看了眼桑杳。
“去罢。”
桑杳一愣。
岑怀宴收回目光,淡淡道。
“见你心思不在这,拘着你,总归你不自在。”
桑杳呆呆的仰头看着岑怀宴。
岑怀宴已经转过身去,同桑勤说话了。
冷冽的侧脸和冰冷的眉眼那么叫人望而生畏,那么高傲漠然。
桑杳走远了,却还是为岑怀宴刚才冰雪消融般的、突如其来的关切而怔愣。
走着走着,险些撞到人。
她忙的后退两步,下意识弯腰道歉。
“抱歉抱——”
“桑杳。”
那人喊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
桑杳愣愣抬头去看,果然是桑赫。
桑赫脸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由于这几日牢狱之灾,看着还是憔悴不少。
相反桑杳,一身锦袍,脸颊红润,过的倒是不错。
桑杳一见到他,首当其冲涌上心头的是十几年来的畏惧,再就是那夜,桑赫那么诡异、那么可怕的汹涌心意。
桑杳脸一下子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
“……兄长。”
桑赫沉默了。
过了片刻,才低低应声。
“桑杳,很久没见到了。”
桑杳揪着衣角,慌慌应下。
他上前一步,想靠近些,可是脚步刚抬起来,桑杳就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眼神惊惧。
桑赫一下子僵在原地。
喉咙梗塞、呼吸艰难。
“……这么怕我?”
他自嘲的笑了笑。
桑杳后知后觉,也觉得尴尬局促。
手心已经冒了汗,潮湿粘腻。
她摇了摇头,低下脑袋,轻轻道歉。
“兄长,抱歉,是我太紧张了……”
桑赫笑容淡了淡,看着桑杳这副模样,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又想不到什么好说的了,沉默许久,只得作罢。
他退一步,侧过身,把路让开。
桑杳揪着衣角,怯怯的看他。
桑赫便勉强的笑了笑,“走罢。”
桑杳如蒙大赦,道了谢,匆匆要走。
路过桑赫的时候,忽的,桑赫又开口了。
“桑杳,你是不是很恨我?”
声音微哑艰涩。
桑杳该是恨他的罢?
桑杳从小到大的恶意、冷遇,几乎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他恶心的心思滋生的恶意造成的。
还有那晚,他昏了头的跑去拦住她,还差点……
桑杳背脊一下子僵硬了,脚步一顿,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咬着唇,有些紧张的摇摇头,也不敢看桑赫,只是低下头,碎花辫垂在身前,那么青涩。
“没有的,没有。”
她轻轻道。
说完,也不管什么了,匆匆逃走。
桑赫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慢的眨了眨眼,抬脚,神情恍惚的离开。
桑杳脚步不停,走的很急很快,直到过了拐角,她才停了下来,喘着气,松口气。
她向来不太擅长同人打交道,尤其是桑赫这种身份显赫、倨傲散漫之人。
这点,倒是与岑怀萧有些相似,不过桑赫在岑怀萧面前到底是不够看的。
他至少还有些良心。
岑怀萧?不提也罢。
桑杳扶着老旧的墙,上面的墙皮因为风吹日晒,有些脱落了。
绕道别院的时候,里头正传来张氏训斥的声音,隔的有些远,听不大真切。
桑杳推门进去,声音慢慢清晰。
“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些,跟你姐姐那样?正吃着饭呢,还是跟岑首辅一起!你跟长公子较什么劲?!”
桑昱不服气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就是看不惯桑赫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现如今是他们桑家人要看我阿姐的脸色,他傲什么傲?!”
“臭小子!”
张氏气的不轻。
桑杳赶忙推门进去,大喊。
“娘!”
定睛一看,张氏果然抽出来鞋底要打桑昱。
桑杳忙跑上去拦下来。
“娘,你们怎么吵架了?”
张氏一看到桑杳,手中的鞋一下子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哭着脸一下子抱住桑杳。
“杳杳!”
张氏紧紧的抱着她,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背脊,神色痛苦。
桑杳被抱个满怀,抿着嘴轻轻笑起来,眼眸弯弯,给桑昱使了个眼神,回抱住张氏,声音发软。
“娘,我回来看你们了。”
张氏抱着桑杳,闻到桑杳身上略微陌生的气息,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好,好,杳杳现在过的很好,娘也就放心了。”
“还以为得跟你弟弟一同死在牢狱里呢,没想到啊,杳杳长大了,好孩子。”
她抬起头,粗糙的手掌抚上桑杳白嫩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的摸,看着桑杳稚嫩青涩的眉眼、温和柔弱的眉眼、乖顺懂事的眉眼,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眶流下来。
桑杳也笑,替她擦眼泪。
“我过得好,娘哭什么?”
她鼻尖泛红,忍着酸意。
“杳杳,你跟娘说清楚,你同、同岑中郎将和岑首辅,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了?”
张氏心疼的看着桑杳。
桑杳眼眶酸涩,喉咙一哽,缓了好久,才眨了眨眼,把湿润眨掉,故作轻松的笑起来。
“娘,你说什么呢。”
“他们如何逼迫我?”
“岑家是高门大户,我不过是个小小庶女,怎么能叫两位大人逼我,还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来替我撑腰?”
她抓着张氏的手,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微微的擦红。
“娘,我、我与岑氏两位纠缠在一起……”
眼泪砸下来,那么大、那么滚烫。
桑杳还在笑,明媚又忧伤。
长睫垂落,被打湿,又黏在一起。
“您会觉得我、我浪荡吗?”
她艰难的问出来。
张氏会觉得她浪荡轻浮、不守女德吗?
他们一家三口从小到大都是安分守己、墨守成规的,张氏常说,她与桑昱最好的归宿便是嫁娶,好好过日子。
现如今,她周旋在两位权贵之间,犹豫不决、摇摆难定。
她深处其中,自然知晓清楚自己的痛苦崩溃。
那旁人呢?在旁人眼里,桑杳就是孟浪的、水性杨花的女人。
吊着两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还一副柔弱胆怯模样。
她在乎旁人的看法,但她更在乎张氏的看法。
张氏会不会露出来厌恶的神情,会不会嫌弃她利欲熏心、招蜂引蝶?
桑杳痛苦的闭上了眼,眼泪如同连绵不绝的阴雨、断了线的珠玉,簌簌往下流。
桑昱站在她身旁,沉默着抬手替她擦眼泪。
张氏也心疼,忙安抚她。
“说什么呢?!娘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女儿?!你可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啊!”
预料的痛骂没有,眼皮被温热的指腹擦过。
桑杳颤颤的睁开眼。
张氏泪眼婆娑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辫子,又气又心疼。
“你怎么会这么想?娘怎么会怪你呢?”
桑杳浑身发颤,被桑昱扶着,不至于站不稳,面对着至亲,哭的泣不成声。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张氏并不会嫌弃她,但她就是害怕。
她做了错事,她心里有鬼,所以她怕。
“杳杳有本事让岑中郎将和岑首辅为你倾心、为你动心,娘为你感到高兴啊,怎么会骂你?”
“娘就知道,杳杳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性格又乖又好,谁见了我们杳杳会不喜欢?娘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有两个这么厉害的靠山,以后在京都,也不至于受苦受难,娘也安心了。”
桑杳哭的更难受。
她靠在张氏怀里,泣不成声。
“对啊,阿姐,娘说的没错,你不必自责难过。”
桑昱轻轻安抚。
不同于张氏,桑昱是大体摸清楚了事情真相的。
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要替桑杳瞒住张氏。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希望张氏能够安心,能够放心,不为他们任何一个过分操劳。
桑昱看了眼桑杳的眼泪,眼神微动,沉默着替她擦掉。
“阿姐,别哭了,都苦成花猫了。”
“你饿不饿?刚才在饭桌上,那么多人,我见你都没吃多少,也拘谨着没敢吃多少,是不是饿了?”
张氏忙点头,擦了擦眼泪。
“对啊杳杳,刚才那么多人,老爷也真是的,不知道你——唉,罢了罢了,娘给你煮碗抄手吃,行不行?”
“上次都没来得及为你做,娘在牢狱里后悔死了,这次千万不能拖着了!桑昱,去买些肉和面来,我去调馅儿和面!”
桑杳想拉着张氏,叫她不必费心,可是刚抬手,腕骨却被抓住。
她回头,是桑昱。
“好,娘。”
桑昱看着桑杳,应声。
张氏出门了。
桑杳吸了吸鼻子,看向桑昱。
“阿昱,怎么了?”
桑昱抿着唇,脸色不大好看,沉默很久,才靠近些,低下头,轻轻问。
“阿姐,岑怀宴对你……好不好?”
桑杳一愣,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岑怀宴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
她顿了顿,呼吸微滞。
“……大人、大人对我还好。”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岑怀宴太沉默、太神秘了,什么情绪都不外露,什么话都不说,态度模糊,她摸不清。
但是无疑,顺着他,总归不会有错。
桑昱抬手,替她把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问。
“那岑怀萧呢?”
桑杳咬着唇不说话了。
桑昱便懂了。
他轻轻摸了摸桑杳的发顶,故作轻松的笑起来。
“阿姐,下次见面,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你现在被他们两人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你不让我跟宋端霖有来往,我便也断了这条路。桑家这次遇难,大抵也看清了宋端臻的嘴脸,日后还站不站队,说不清。”
“桑家和我,再也没有什么资格能跟岑家够得上了。”
“你这次做的很好,救下来桑家,还了恩情,日后,桑家也没什么理由能要挟你,能借着你攀附岑家了。”
他低低的笑着,俊朗的眉眼熠熠生辉。
“阿姐,我为你感到高兴。”
不必披着谁的身份,不必跟他们一起吃苦。
“不过阿姐,日后在岑家的日子,我也不能同你一起过了。”
他喉结滚了滚,艰涩开口。
“你单纯、良善、乖顺、安分,但缺点便是脾气软、笨笨的。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桑杳又哭了。
她抬手摸摸桑昱消瘦的眉骨,嘴唇颤抖。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他们都不喜欢我了、厌烦我了、抛弃我了,我就来找你们,好不好?”
桑昱咧着嘴,低低的笑着、应着。
桑昱给她肩膀靠着,许久,等桑杳哭够了,两人才分开。
“我先去外头买肉买面了,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
桑昱道。
“再不去,娘该骂我了。”
桑杳抹掉眼泪,笑着点点头。
她目送着桑昱离开,屋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桑杳转头看了看,屋里还是乱糟糟的,离开的时候官兵那么粗暴的破坏,今日张氏和桑昱也只是粗略的收拾了下。
她低头,擦干净眼泪,呼出一口气。
“怎么又在哭?”
忽的,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桑杳吓了一跳,慌乱转过身,措不及防的看见了岑怀宴。
他离的那么近,在桑杳不知不觉的时候,站在了她一步内的距离,桑杳一转身,险些撞到他。
淡淡的冷香这才慢半拍的弥漫过来,将桑杳慢慢的包裹着。
长睫轻垂着,狭长凤眸漆黑平静,看着她,脸色很平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桑杳呆呆的、怔怔的看着他,失神片刻,才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
“……见到母亲和弟弟,没忍住。”
她嗫嚅着嘴唇,脸发烫的低低的说。
“桑杳,你是水做的,太会哭了。”
岑怀宴轻轻道。
“打算何时回去?”
桑杳心一紧,以为他不耐烦了,着急回去,对于岑怀宴为何突然出现在此的疑惑都抛之脑后,连忙解释。
“我弟弟出去买菜了,母亲待会儿还要做饭,我、我们可能要在等等才能回去……”
岑怀宴便垂眸打量着她。
“刚才没吃饱?”
“刚才……”
桑杳一下子泄了气,又说不出话了,她颤着眼睫,湿漉漉的眼睛无助的看着岑怀宴。
然而岑怀宴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只平静看她。
桑杳败下阵来,羞耻开口。
“……人太多,我、我不敢吃。”
“母亲怕我饿了,要给我开小灶。”
岑怀宴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又很快拉下来嘴角,偏过头去,看向门外忙碌的妇人身影,微微颔首。
“我有事,还要跟桑勤聊聊,你吃好了便去前院找怀江。”
桑杳忙点头应下。
“大人,要我送送您吗?”
桑杳眼巴巴的看着站着不动的岑怀宴。
岑怀宴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现在?”
桑杳咬着唇没说话,但眼底的期待都要溢出来了。
岑怀宴便不说话了,跟她面对着面对视片刻,颔首。
“随你。”
桑杳如蒙大赦,赶忙跑出去要给岑怀宴带路。
“杳杳,怎么还赶人家走啊?”
张氏擦擦手上的水,看到桑杳,扬声喊。
作者有话说:
唉杳杳太萌了呀…
第58章 欲近君前怯君颜 岑怀宴:“
桑杳吓的一个哆嗦, 慌忙看去。
张氏正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们。
桑杳一下子棘手起来,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她下意识回头看岑怀宴。
岑怀宴也在看她。
目光淡淡、好整以暇。
桑杳便软下来, 无声的求他。
岑怀宴与她对视片刻, 便移开眼, 掀起眼皮看向张氏,薄唇轻启。
“叫她带我去净手罢了。”
张氏忙点点头。
她与桑家一样,还是有些怕岑怀宴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的。
桑杳忙拉着岑怀宴匆匆去水井边,跟张氏喊,“娘,你先忙,我们待会儿就回屋。”
张氏便又一头扎进小灶房了。
桶里还有些清水, 瓢飘在上面,半潮湿半干涩。
桑杳心脏砰砰的跳动着。
直到看到张氏背影隐入灶房, 她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 手还抓着岑怀宴腕骨没放下。
她僵硬的抬头,与神色淡淡的岑怀宴对上眼。
“抓够了?”
桑杳吓的忙松开手,憋红了脸解释。
“没、没, 刚才太着急了……”
岑怀宴垂眸,理了理被桑杳抓乱了的衣袖, 不甚在意她的莽撞局促。
“抱歉……”
桑杳咬着唇轻轻道。
“又给大人惹麻烦了……”
岑怀宴没看她,自顾自的弯下腰身, 舀了半瓢水洗手,而后起身, 看向桑杳。
桑杳咬着唇,眨了眨眼才如梦初醒般赶忙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岑怀宴擦了擦手,又收进袖中, 转身朝屋内走去。
桑杳不明所以,但也不敢乱说话,只好乖乖的跟着岑怀宴的步伐。
折腾一通,又回到原地。
桑杳进屋后赶紧找了个干净的座椅腾给岑怀宴,擦干净了,确保没什么问题了,才眼巴巴的站在一旁看他。
只有凉茶,没有岑怀宴平日喝的那些名贵茶水,故而岑怀宴也没什么喝水的打算。
“不知道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桑杳咬着唇问。
岑怀宴平静垂眸。
“只是来问问你,何时要走。”
“怀江在忙,这种小事不必要麻烦他。”
嗓音冷冽、清冷平稳。
桑杳也不懂这些,讷讷应下。
她见岑怀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站了片刻,也有些尴尬,随便寻了个理由便匆匆跑出去了。
桑昱回来时,便看到桑杳蹲在角落阴凉地,百无聊赖的抓着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
他走过去,站在桑杳身边,挡住了日光。
桑杳仰头看他。
桑昱一手抓着猪肉,一手提着袋面,唇角带笑。
“阿姐,怎么不在屋里呆着?来这儿做什么?无聊了吗?”
少年爽朗清脆的声音响起。
桑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转头看了眼屋内,又转过来,一脸一言难尽。
“……我来给你们打下手。”
桑昱挑眉。
“屋里来人了?你这么害怕?”
“谁啊?”
他思索片刻。
“桑婉?桑赫?还是桑家那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桑杳摇摇头,又摇摇头。
“难不成是岑怀宴?”
话音刚落,桑昱自己都笑了。
“怎么可能,岑怀宴傲慢的要死,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莅临寒舍?”
他腾不出手揉桑杳的脑袋,手里痒的很,转身想把手里的肉面送回灶房再来,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日影明媚,夹杂着一丝很浅很浅的冷风,草木抽新,枝头乱颤的冒着点绿。
那人身影颀长挺拔,姿态从容平静,墨青长袍,腰间坠着青玉,若隐若现,玉冠精致清冷,更衬的他的眼,清冷如月。
锋利的眉骨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漆黑而冷淡,一如此人。
他动了动,掀起长睫,若有所感,直直的看了过来。
桑昱忽的心一颤,呼吸慢了一拍。
他移开了眼,心跳加快,有些乱。
“怎么真是岑怀宴?”
他懊恼的侧过头,小声又气急败坏问桑杳。
桑杳也苦着脸。
“我不知道……”
她怎么知道岑怀宴会跑这么远来找她?
说的冠冕堂皇,什么怀江无空,那其他小厮便也无空吗?
岑怀宴分明是怕她又搞什么幺蛾子给他添乱,亲自来盯着她、监视她呢。
桑杳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后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早该料到,桑家如何能玩的过岑怀宴。
别看岑怀宴一副什么都不说、不管、不理的模样,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对一切事情都一清二楚。
桑家尚且斗不过他,桑杳又能如何?
她躲在阴凉地,心里也一片冰凉,好像被冷水浇了一头,好歹冷静下来了,心里的躁动也磨灭了。
桑杳的腿有些酸麻了,但她还是不敢起来,不敢转身。
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这里,恨不得一辈子缩在这里,生根发芽,然后烂掉坏死。
桑昱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去灶房了。
“等着,我把东西送给娘就过来!”
桑杳的手指绕着树枝,又在地上圈画起来。她也看不懂画的什么,圆圈,叉号,然后又混乱,跟她的心绪一样。
没多久,桑昱便喘着粗气跑回来了。
桑杳停了下来。
桑昱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才缓过来。
“你要不要跟我去灶房躲躲?”
他一开口,听着心情不大好。
桑杳抬头看他,果不其然,桑昱一脸憋屈。
“娘刚在灶房把我臭骂一顿,让我别惹是生非,给你添麻烦。”
他从鼻腔里哼出气来,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我能惹什么祸?我还不是看不惯岑怀宴那样欺负你、岑怀萧那样欺负你,才气得不行啊?”
“娘不知道真相如何,真是——”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怕再说下去,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也没地方发泄。
“阿姐,去不去?”
桑杳咬着唇,犹豫迟疑片刻,才伸出手。
桑昱脸色缓和些,拉着她慢慢起身。
桑杳腿果然麻了,一站起来,还头晕眼花,眼前一黑,停了许久才慢慢好过来。
“阿姐,你身体太差了啊。”
桑昱蹙眉道。
“反正现如今大家都撕破脸皮了,岑氏那两个非要拘着你,你也别对他们太好。岑家家大业大,你有哪里不舒服,就让他们给你喊太医,记住啊,府中庸医不要,就要太医!什么人参啊灵芝啊,能补身体的你尽管吃,反正又吃不穷岑家。”
“千万千万不要亏待自己!”
桑杳扶着桑昱的胳膊,刚想笑笑安抚他,背脊一凉,她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岑家家大业大,自然不可能亏待了她,桑小公子多虑了。”
清冷的、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不急不慢的响起。
连同他的脚步也发出了声。
桑昱吓了一跳。
桑杳肩膀颤着,脑袋缩着,连头都不敢转。
本来就是阴凉地,他一来,更冷了。
一只手,冷白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搭在了桑杳瘦削的肩膀上。
桑杳身体一僵。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慢慢的靠近、再靠近。
“你说是吗,杳杳?”
潮湿的、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么近、那么近。
桑杳攥着衣角,不敢呼吸,很慢很僵硬的点点头。
“……是。”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看他们姐弟俩。
姐姐胆小,怕的瑟瑟发抖,在他手底下不断的抖抖抖。
弟弟胆子倒是大,不知天高地厚,但此时此刻,也被他慑住,震惊瞪大眼,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手用些力,把桑杳往后,扣入怀里,看向桑昱。
“既然她体弱,我便先带她回屋了。”
桑昱回过神,张嘴就拒绝。
“不行!我阿姐还要给母亲帮忙和馅儿呢!你不能带走她!”
岑怀宴仍旧平静。
“给她开小灶还要她亲自动手?”
桑杳欲哭无泪。
桑昱咬牙切齿。
岑怀宴懒得理他们,带着桑杳转身走了,只留着桑昱一个人在这满心愤懑。
“大人……”
桑杳在身后怯怯的喊他。
踩上台阶,进了屋,门半掩着,遮住了大半的日光,岑怀宴终于站住了脚。
“难受?”
桑杳一愣,咬着唇摇摇头。
“身体不好,不要去外头吹冷风。”
岑怀宴不冷不淡道。
桑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点点头。
“坐下好好休息罢。”
桑杳又听话的坐下,绞着衣角,局促僵硬,不像是在自己家,倒像是寄人篱下。
桑昱黑着脸去灶房的时候,张氏已经和好了面,放一旁醒着。
她烧了火,刚洗好肉,切了葱姜蒜。
屋里一股呛人的青烟。
“怎么不去找杳杳?”
张氏抽空看了眼桑昱,喊。
桑昱一进来,脸色更黑了。
他个子高,张氏弯着腰闻不到的烟味都窜他鼻腔里了。
“咳咳……”
他咳嗽两声,熏的难受,被迫弯腰前进。
“阿姐身体太差,蹲久了腿麻头晕,回屋休息了。”
张氏把洗好的刀递给他。
“正好,岑首辅还在屋里呢,叫他们培养培养感情。”
“你把肉剁了,调好味儿,多做些,待会四个人吃呢!”
“岑怀宴也吃?”
桑昱抓着刀烦躁的问。
张氏瞪他。
“难不成我们一家三口吃,人家在一旁看着?!再说,杳杳日后还需岑首辅照拂,你别给你姐添乱了!”
桑昱还想反驳,触及张氏的眼神,又愤愤闭了嘴。
岑怀宴平日金尊玉贵的很,哪里会吃他们做的抄手?
他不给桌子踹翻就不错了!
桑昱恶狠狠的把刀插进猪肉里,动静太大,张氏给了他一巴掌。
桑昱捂着胳膊。
“你今日吃错药了?怎么这么大火气?”
桑昱瘪着嘴狠狠地剁肉。
有了桑昱帮着,便轻松了很多。面醒了片刻,估摸着差不多了,张氏便拿着擀面杖,把面揪成小团,蘸着面粉开始擀面皮。
面皮擀好之后,正好桑昱的肉馅也调好了,他们两个搭伙一起包,不多时,一个个皮薄馅大的抄手便整整齐齐的排着队。
水烧开,一个一个往锅里下。
桑杳在屋内坐如针毡,惶惶不安许久,外头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桑昱踢开门,瞪了眼 闭目养神、老神在上的岑怀宴,才把两碗抄手放在桌案上。
张氏在他身后,又端来两碗。
香气喷喷、热气腾腾。
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点缀,看着色香味俱全。
桑杳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掀起眼皮看她。
“不是饿了?”
桑杳又看了眼旁边局促的张氏和鼻孔朝天的桑昱。
她抿了抿唇,朝着岑怀宴那边坐过去些,凑到他身边小声道。
“大人,我娘也给你做了份,你要吃吗?”
岑怀宴垂眸看她。
杏眸湿润清亮,倒映着岑怀宴冷淡的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移开眼。
“我不饿。”
桑杳咬着唇。
“可是、可是大人今日也没吃多少呀……”
她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羽毛在心间挠,痒痒的、颤颤的。
“大人每日操劳政务,真的不饿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饱含期待的看着他。
岑怀宴:“……”
岑怀宴冷漠。
“不饿。”
桑杳心碎,桑杳不死心。
“……真的吗?”
岑怀宴瞥了眼桑杳。
桑杳立刻把脑袋缩回去,慌乱移开眼。
“娘,岑首辅不饿。”
她一溜烟跑到桌案边,躲在桑昱身后。
岑怀宴也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在下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便不叨扰了。”
张氏诚惶诚恐。
“岑首辅大驾光临,实在是民妇照顾不周,岑首辅,您先忙!”
岑怀宴跟她轻轻颔首,下颌绷着,离开了。
桑杳偷偷的看他背影,那么挺拔如松、那么清冷倨傲。
桑昱把桑杳从身后抓出来,哼了一声。
“总算走了。”
张氏擦了擦额头的汗。
“杳杳啊,这岑首辅真是……唉,看着不大好相处……”
“你在岑家,可有吃苦?”
桑杳拉着张氏慢慢坐下。
“我看着也不像吃过苦呀,娘。”
张氏看着桑杳粉嫩的脸,也笑了。
“看来在岑家过的确实不错,娘便放心了啊。”
“娘原先还担心,担心岑家对你太差,担心他们看不上你、欺负你,现如今看,岑首辅都愿意纡尊降贵来找你说话、来看看你了,想必对你自然是上心的。”
桑杳身体一僵,笑了笑,没说什么。
桑昱挨着桑杳坐下,舀了抄手吃下去。
“娘,您快尝尝罢,别聊了,我调馅儿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不少?”
桑昱含糊说。
“对啊,杳杳,不说这些了,快尝尝,娘特意给你包的清汤抄手!”
张氏笑着道。
桑杳看着抄手上漂浮的油点,莫名的想到了岑怀萧。
那场情事过后,他抱着她,喂她吃抄手、梨花酥。
张氏和桑昱做的抄手自然比不上岑氏家厨做的,抄手肉馅肥瘦相间、皮薄均匀。
桑杳低下头,尝了一个,肉馅和汤汁在嘴里绽放,她嚼嚼咽下,眼眸弯弯。
“好吃。”
“好吃便好!多吃些!你看你,这几日都瘦了不少!”
一家人其乐融融,有说有笑。
吃过饭,桑杳又被张氏拉着絮絮叨叨许久,眼看着天色渐暗,桑家人不耐烦的来催了,桑杳才恋恋不舍的跟张氏分开。
“我说你们母女还要说多少话啊?不知道岑首辅在外头等着吗?!”
来催促的女婢格外烦躁。
“真以为能攀上枝头变凤凰吗?你女儿蠢得要命,说不定过两日便被厌弃随手丢掉了。”
“也就你们被蒙了双眼,感觉天上掉馅饼了、走大运了。”
“你怎么说话呢?!”
桑昱狠狠皱眉。
他们平日在桑家实在可怜,谁都能欺负欺负,以至于翻了身也没人看得起。
张氏揽着桑杳,忙赔着笑,好声好气。
“这位姑娘,这是抱歉啊,我、我刚跟女儿见到面,实在没忍住……这就送她走、这就送走!”
桑杳咬着唇,眼睛湿漉漉的,茫然无措。
女婢冷哼一声,上下打量几眼桑杳,不知道又低声骂了什么,转身离开,趾高气昂的。
张氏推了推桑杳,又小声交代。
“好好过日子啊,千万不要再吃苦了。”
桑杳被推开,回头看张氏和桑昱最后一眼。
天色暗了,人脸的轮廓也被模糊,桑杳看不大真切了,却记得了他们关切的眼睛。
她张张嘴,说了什么,可是声音太小了,张氏和桑昱没听清。
张氏不由得上前一步,桑杳却转过身,小跑跟上女婢。
张氏看着她瘦削的、单薄的背影,怅然若失。
桑昱站在她身侧,垂着眼,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清什么情绪。
前厅灯火通明,略显安静。
桑家人基本都在,围着一人,极尽谄媚。
那人被簇拥着,脸色却依旧淡淡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女婢带着桑杳过来,众人让开一条路,那人才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杳抓着衣角,被那么多道眼神盯着,有些拘谨局促,脚步加快,走到岑怀宴身前。
“聊完了?”
岑怀宴抬手,很自然的替她理了理碎发,轻轻问。
桑杳红着脸点头。
岑怀宴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走罢。”
桑赫站在人群后,抱着胳膊,靠着木柱,眼睛半阖,不知道在看谁。
冯氏拉着桑婉的手,站在桑勤身侧,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桑勤则格外的注意岑怀宴,见他牵起来桑杳的手,赶紧笑着恭维。
“真没想到小女竟能得岑首辅青睐啊,哈哈,杳杳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便乖顺懂事,从不叫人烦心。”
他跟着岑怀宴的脚步,边走边夸。
“能被岑首辅看上,真是她三生有幸啊!”
桑杳听着心里不大舒服,往岑怀宴身边缩了缩。
岑怀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桑勤。
出了门,岑家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岑怀宴顿了顿,侧眸看向桑杳,低低又问。
“今日回去,日后鲜少能回来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要求的吗?”
桑杳被他牵着手。
彼此的温度传来、气息交融,那么近的距离,桑杳眼睫轻颤着,看清了岑怀宴漆黑的眼底,自己无助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垂眸淡引陈所愿 “杳杳怎么
“我……”
她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岑怀宴却格外的耐心,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桑杳咬着唇,不堪的低下头。
如鲠在喉。
她该跟岑怀宴说, 说自己的诉求吗?
岑怀宴会帮她吗?
岑怀宴会趟这趟浑水吗?
他又为什么要帮她?
桑杳都不知道。
她不敢。
桑杳抓紧岑怀宴的手, 讷讷摇头。
“……没、没有。”
岑怀宴牵着她, 眸光微动,意味不明的开口,低眸看她。
“桑杳,有些事情,谁都猜不到你的心思,需要你自己去说、去要。”
声线清冷低沉,潺潺如溪流。
“你不说, 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开口的机会了。”
“你当真在离开桑家之前,没什么要求我的吗?”
岑怀宴格外的多话, 就站在那里, 身后那么多人看着、盯着,他旁若无人的一次又一次问,不厌其烦。
桑杳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心里当然有事, 格外的沉重,坠在心里, 叫她如何都惶惶不安、失魂落魄。
她死死地咬着唇,抬头看岑怀宴。
湿润的眼里闪烁着难以控制的、呼之欲出的欲望。
岑怀宴脸色未变, 还是那么平静。
“桑杳,说罢。”
他声音放轻, 如同暗夜引诱的鬼魅那般摄人心魄,盯着桑杳的眼睛,直直的仿佛要看穿桑杳的心。
桑杳喉咙干涩。
她紧紧的抓着岑怀宴的手, 张了张嘴,又因为局促紧张咽了咽口水。
她手心冒了汗,跟岑怀宴贴着,粘腻在彼此交接的地方。
她跟岑怀宴对视上,那双漆黑的眼底,仿佛酝酿着惊涛骇浪,现如今平静无波,只等谁来翻涌。
桑杳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包容的眉眼,忽的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潮、一股亢奋,逼迫着、催促着她开口。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抓紧岑怀宴的手,湿滑又倔强。
“哥哥、哥哥你帮帮我……”
她声音很轻,说话很急促,甚至有些结巴。
岑怀宴似乎笑了,勾了勾唇,又很快消失,仿佛桑杳刚才看到的一晃而过的笑是幻觉一样。
她脑袋更迷糊了。
“好孩子。”
岑怀宴低低的、轻轻的夸赞她。
“说罢。”
桑杳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好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树桩,她紧紧的贴着岑怀宴、看着岑怀宴,喉咙干涩,却还是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开了口。
“我、我母亲和弟弟还在桑家,我怕他们被人欺负,我感觉、我觉得是会被欺负的……”
她一着急,说话就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眼眶一热,就带上了哭腔。
“我怕他们被欺负,他们、我们经常被欺负,桑家对我们不好,一点都不好……”
一点点的好都没有。
从上到下,无论是谁,好似欺负他们一家三口是唯一的发泄点,总那么不遗余力的贬低他们、欺辱他们、责罚他们。
她走了,可是母亲和弟弟还在。
本来不是这样的,本来她是打算带着母亲和弟弟一起跑的,趁着桑婉与她身份换回来的时候。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模样,她也走投无路、手足无措了。
临走的时候,女婢傲慢的嘴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断重演。
她借着岑家的力,救了桑家,可是在他们眼里,桑杳可有可无,真正的救命恩人好似只有岑家,只有岑怀宴。
既然如此,她走了,母亲和弟弟的日子还会变好吗?
桑杳觉得是不会的。
甚至会更恶劣也说不定。
她红了眼,贴着岑怀宴,看着岑怀宴,仿佛岑怀宴是她的天。
“哥哥你帮我好不好?你帮我把母亲和弟弟的户籍、户籍迁出来,不要让他们呆在桑家了,他们会被人欺负的……”
岑怀宴垂眸,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凑近些,又问。
“你娘和你弟弟在外面没有住所,迁户籍,要往哪迁?”
桑杳一愣。
岑怀宴的指腹往下移,轻轻捏了捏桑杳的脸颊,吐出来的气息那么冷,说出来的话那么淡。
“岑家都能帮你,桑杳。”
“这种事,在你眼里,天要塌了,在岑家眼里,不过是掉了根头发丝。”
岑怀宴盯着桑杳饱满的、粉嫩的唇珠,喉结滚了滚,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啃咬的欲望。
“只是要看你,愿意如何报答岑氏了。”
他抓着桑杳的手,把她送上马车。
桑杳泪眼朦胧的回头看他,无助又可怜。
岑怀宴便也跟着她一起上去。
进了车厢,坐下,岑怀宴抬手撩开车帘,对着一侧的怀江淡淡吩咐。
“京都城南有一处宅子,你去户部一趟,一切按照桑杳的想法来。”
怀江抱拳应下。
岑怀宴淡淡的放下车帘,一转头,就看到桑杳眸中含泪、怔愣的模样。
他动作自然的手肘撑着桌案,姿态悠闲的抬眸看她。
桑杳鼻尖一酸,险些又要哭了出来。
“谢谢大人……”
“嗯。”
岑怀宴面容冷淡。
“有事相求喊哥哥,无事便叫大人。”
“桑杳,你还挺聪明的。”
岑怀宴晃了晃被桑杳紧紧抓住的手。
桑杳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一红,赶忙松开。
湿热的掌心接触冷冽的空气,蓦的一凉。
岑怀宴垂眸,打量着掌心的汗液。
桑杳红着脸讷讷道歉。
“哥哥对不起……”
“我太紧张了……”
岑怀宴从袖口拿出来手帕,慢条斯理的擦干净。
桑杳一看,是她的手帕。
她咬着唇,压着心底的胡思乱想。
许是大人随手拿了,忘记还给她了。
“哥哥……”
说话声音很软很乖。
岑怀宴抬眸看了眼她。
“宅子其实……其实不必破费,娘和弟弟随便寻了个小铺子便可。”
她怯怯道。
岑家家世显赫,岑怀宴口中的宅子,定然是寸土寸金、金碧辉煌之所。
他们母子三人身上的银钱加起来能买得起宅子门口的匾额吗?
她看未必。
到时候住了进去,娘肯定会心里惶恐,她也害怕,怕还不了岑家的恩情,怕宅子有什么地方损坏,赔不起。
尽管岑家可能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岑怀宴闭目养神了。
“岑家没那么贫困,到哪儿给你找小铺子?不过是一处私宅,住了便住了。”
他语气淡淡。
“就算你把宅子砸了,我也不会追究你半分,怕什么?”
桑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岑怀宴连眼皮子都没抬,话在嘴里逡巡许久,还是咽了下去。
她咬着唇,自以为悄无声息的挪动着,靠近了岑怀宴。
“谢谢哥哥。”
她凑到岑怀宴面前,很小声很小声的道谢。
岑怀宴掀起眼皮,对上桑杳湿漉漉的杏眼,顿了顿,没说什么,又闭上了眼。
到了岑家,天已经暗了,门灯笼高高挂着,暖黄的光线铺撒着。
门口小厮见到岑怀宴回来,忙从台阶上跑下来,等他们下了马车,再吩咐车夫两句,跟在岑怀宴身后禀告。
“主上,二少爷今日来鉴心院找桑姑娘,没找到,说叫她今夜去明心院一趟。”
小厮没有压着声音,桑杳和岑怀宴自然都听得到。
她一愣,咬着唇有些怕的抓紧了岑怀宴的衣角,慌乱看他。
岑怀宴脸色淡淡,点了点头。
岑怀萧这么晚找她做什么?
桑杳想到昨夜岑怀萧气急败坏的模样,想到他阴狠气愤的眼神,吓的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他们兄弟情同手足,若是求岑怀宴,岑怀宴会把她留在鉴心院吗?
桑杳不知道。
她又开始局促不安起来。
“哥哥……”
眼看着岑怀宴一直不说话,小厮没急,桑杳先急了。
她小幅度的晃着岑怀宴的衣角,小声又无助的喊他。
岑怀宴侧眸看她,随口把小厮打发掉了。
“我、我不想去……我今夜想留在鉴心院……”
一阵凉风拂面而过,带起来淡淡的冷。
桑杳背脊一凉,又往岑怀宴身边凑近。
岑怀宴顿了顿,看她。
“不想去明心院、不想见岑怀萧?”
这不是废话吗?
桑杳哭着脸止不住的点头。
“我不敢去……哥哥我害怕……我可以下次再去吗?”
岑怀宴停住了脚步,眸光晦暗不明。
“桑杳,你知道我是岑怀萧亲哥吗?”
“这么毫无防备的在我面前说害怕他,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侧过头,只留给桑杳冷冽的下颌线和有优越的侧脸。
桑杳隐约借着微暗的光线看到岑怀宴笑了,又似乎没笑。
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心里着急的很。
岑怀萧这时候该是还在气头上的,现在去找他,跟自投罗网、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桑杳是笨,但她没有笨到这种地步。
她抿唇,眼看着岑怀宴又要往前走,心一紧,赶紧拽住他的衣角。
“哥哥我害怕……不要把我送去明心院……我怕二少爷……”
她又低低的要哭,声音弱弱的、颤颤的。
岑怀宴给她拉着站住了脚,挑了挑眉。
“怕他不怕我?”
桑杳一哽。
当然都怕。
但她现如今身处岑家,如何能惹怒他们?
尤其是岑怀宴,日后定然是岑氏的家主,她若惹恼了岑怀宴,还能活着离开,还能活着跟母亲和弟弟见面吗?
桑杳嘴一瘪,可怜巴巴的看他。
“不怕哥哥呀……”
“哥哥,别把我送去明心院好不好?我真的很怕——”
“怕什么?”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阴恻恻的响起。
桑杳猛地噤了声,浑身僵硬。
“怕我□你□的跟条母狗一样,满地乱爬、□□乱流吗?”
桑杳眼神惶恐,欲哭无泪。
岑怀宴低头,把衣角从桑杳手里抽出来,不顾桑杳苍白的脸色,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眉眼,低低叹气。
“杳杳怎么还是这么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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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玉颜惊泣凝清泪 “我怕,我
桑杳漏出一声呜咽, 又很快咬紧唇瓣,把惊恐锁在喉咙里。
被岑怀宴碰过的地方如同有毒蛇贴着滑过,格外的阴冷、格外的让人心惊胆战。
岑怀萧抬手按在桑杳的肩膀上。
桑杳立刻吓的浑身发颤。
“你挺厉害啊, 桑杳, 我看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岑怀萧阴恻恻的在桑杳耳畔开口,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桑杳耳后,桑杳绝望闭上眼,下意识缩着脖颈。
“呵,还敢跟我哥说我坏话,还敢学会骗人了。”
“小骗子,我看你根本不是不怕我哥了,你就是欠操了。”
他说话一如既往的难听, 桑杳闭上了眼,却没有捂住耳朵, 听到之后脸颊憋的通红, 但还是一言不发。
岑怀萧站直身体,看向岑怀宴,气的脑子乱糟糟的, 脾气也差了许多。
“哥,我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 随便装装,就能把她哄的晕头转向。”
“不像我, 直来直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岑怀宴后退两步, 抬眸看他。
“承让。”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岑怀萧又气的不轻,瞪了他一眼。
“我要带她去明心院。”
“今晚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我看她是愈发大胆了。今日敢骗你,明日保不齐又翅膀硬了敢逃跑。”
桑杳心一颤,赶忙睁开眼想躲开。
“我我我我不敢!”
岑怀萧大手捞过桑杳的腰,直接把她扯进怀里。
桑杳背脊装上岑怀萧硬挺的胸膛,砸的头晕眼花。
“不敢?小骗子。”
岑怀萧轻嗤一声,眯了眯眼。
“桑杳,你不会真以为我哥能护住你罢?说了多少遍,我与他是手足至亲,既然我们都感兴趣,从来都是共有而非独享的道理。”
“也就你,笨得要命,以为跟我哥撒娇服软、求饶讨好,就能免得了挨操。”
他长臂揽着桑杳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不叫她乱动弹。
尽管桑杳已经吓的不敢乱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桑杳哽咽着求饶。
岑怀萧低下头,凑到她肩侧看她。
“胆子这么小,还敢冒险骗我?”
桑杳被他吓哭了。
岑怀萧抬手,粗鲁的蹭了蹭她的眼角,把眼泪擦掉,力气没控制好,擦的桑杳眼尾泛红。
“小心些。”
岑怀宴抬眸淡淡道。
岑怀萧嗤笑。
“玩玩罢了,那么小心做什么?”
“哥,说好了,昨夜是你,今夜归我。”
桑杳听着,心一紧。
什么意思?
他们早已经商量好了吗?
昨夜是岑怀宴,今夜是岑怀萧,难道他们是要一人一日轮着来吗?
桑杳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岑怀萧低头扫了眼,又嗤笑出声,懒懒的收紧臂弯,感受桑杳的惊惧,没打算解释什么。
“我现在要带她走,你没意见罢?”
岑怀宴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后退一步,态度明显。
“随意。”
“哥、哥哥……”
桑杳没忍住低低的喊。
岑怀萧微微弯下身,直接把桑杳扛起来。
桑杳吓的惊呼出声。
岑怀萧抬手拍了拍桑杳的屁股,力气不大不小,羞耻的同时又不是很疼。
“哥哥?还敢叫哥哥?”
“叫你哪个情哥哥啊?是我还是岑怀宴?桑杳,你可真会找时间发情。”
与岑怀宴不同,岑怀萧身上没什么气味,只有刚从外头带来的冷冽空气。
桑杳被他扛在肩头,倒挂着实在不好受。
“留这些力气回明心院□□去。”
“今夜操不死你算我的。”
他咧着嘴,盯着岑怀宴,毫不忌讳的说。
桑杳身体一僵,又低低的啜泣起来。
“岑怀萧。”
岑怀宴语气淡淡。
“明日还有要事,不要耽搁了。”
岑怀萧便笑,笑的懒散随性,甚至笑里还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连对岑怀宴都是如此。
“哥,我身体好着呢。”
“况且,我何时耽搁过事?”
“你也别太难受,今日这口□给我吃,明日不就轮到你了吗?”
岑怀宴蹙着眉,不悦看他。
岑怀萧挑眉,自觉后退两步。
“行了,不跟你吵了,我带她先走了啊,早点完事早点休息,省的明日又叫你不快。”
他不再多说什么,扛着瑟瑟发抖的桑杳,跟岑怀宴咧着嘴笑了笑,委实算不得多温良,转身大步离开。
夜里凉风习习,冬末的夜还是清冷的,一如岑怀宴这人。
他长身玉立站在小路上,风鼓动着他的衣袍,过了片刻,岑怀宴才动了动僵硬的指尖,转身,顺着小路和两侧宫灯回寝室。
简单洗漱过后,上了榻、灭了灯,岑怀宴便闭眸准备睡了。
而明心院这边,却灯火通明,略显热闹。
桑杳被岑怀萧摔在床榻上,一下子头晕眼花没缓过来。
“小婊子。”
岑怀萧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的,嘴角勾着,可那双漆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一片冰冷。
桑杳眼冒金星,缓了许久才勉强缓过来。她后脑勺有些痛。
岑怀萧逆着光线,从桑杳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着的下颌、凛冽阴冷的眉眼。
桑杳的直觉告诉她很危险。
岑怀萧该是生气了。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胳膊没多少力气,软绵绵的发酸。
“我、我……”
她想说她错了、她不敢了,可是这种话说的多了,岑怀萧厌烦、她也没脸从嘴里吐出来了。
桑杳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岑怀萧便嗤笑,走近一步,高大的身体倾斜过来,阴影笼罩着桑杳,叫桑杳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无处逃避。
她向后退,大腿却突然被岑怀萧按住。
隔着衣裳,岑怀萧炽热的温度仍旧毫无避讳的传过来,存在感很重。
他的力气也很重,压的桑杳动弹不得。
桑杳低头一看,岑怀萧手背青筋鼓起,分明是压着极大的怒火的。
桑杳眼眶一红,嘴一瘪,又要哭。
“你敢哭试试。”
岑怀萧没了笑,嗓音微哑,低低威胁。
桑杳眨眨眼,硬生生的把胸腔里的委屈和酸涩压下去。
“你还有脸哭。”
岑怀萧的气息越压越近,那张跟岑怀宴三分像的脸凑了过来,眼底的漠然和阴冷便明晃晃的被桑杳窥探到。
“桑杳,你怎么还敢装的这么可怜?”
岑怀萧死死地按住她、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来什么其他的情绪。
可是叫他失望了,桑杳脸上除了害怕惊恐,别无其他。
她死死地咬着唇,也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哽咽先解释一步,从喉咙里发出,叫岑怀萧厌烦。
“怎么,我哥好,我不好,你喜欢我哥?”
他猛地抬手,桑杳吓了一跳,呼吸一窒,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料的疼痛没有到来。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桑杳牙关打颤,颤着眼睫小心翼翼的睁开眼。
岑怀萧还维持着抬手的动作,可是那只手却僵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桑杳。”
他沙哑着嗓子,咬着牙开口。
“你觉得,我会打你?”
桑杳却愣愣的盯着那只手,耳边一阵嗡鸣声,一时间失了神,没有回答。
岑怀萧却会错了意。
“哈?你觉得我是那种随便打女人的人?桑杳,在你心里,我就这样不堪吗?”
他的手在颤抖,气的。
岑怀萧放下手,一下子掐住桑杳的脖颈,却没有用力。
肌肤相贴,桑杳感受到了岑怀萧的气愤。
气愤到抖动都通过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桑杳,我在你心里,这么低劣吗?”
他身体又往下压,两人之间的空地蓦的变狭窄。
气息交融着,眸光碰撞着。
“你这么怕我?”
他又问。
桑杳的脖颈传来炽热、传来颤抖、传来摩挲的痒。
她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痛。
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桑杳眨了眨眼,豆大的眼泪便毫无预兆的从眼角滑落。
“吓哭了?”
岑怀萧一僵,喉咙干涩。
桑杳撑着身体的力气终于消磨殆尽,她从嘴里吐出来几声呜咽,任由自己重新摔进床褥中。
岑怀萧的手就落空了。
孤零零的停在半空。
桑杳胸口起伏着。
她抬手,抓住了岑怀萧的手。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桑杳看到了岑怀萧的恼羞。
“我怕,我怕。”
她哭着说。
“我太怕你们打我了。”
“不要欺负我了。”
十几年来的痛苦造就了桑杳的懦弱无能、胆怯怕事,她遇到人的第一反应是讨好,遇到事的第一反应是躲避。
没有人教她站起来,没有人教她勇敢。
她是长女,是母亲的依靠、弟弟的榜样,她既然不能保护得了他们,便只能不惹是生非、不添麻烦。
这么多年来,桑杳习惯了挨打、习惯了贬低、习惯了欺辱、习惯了谩骂。
再理智的人也该疯了,再坚强的人也该弯腰了,在无所不能的人也该痛苦求饶了。
桑杳不理智、不坚强、不无所不能。
所以只是活着,她既庆幸了。
她这个人什么都记不住,只有短暂的幸福和绵延的痛苦能叫她印象深刻。
既然逃走无望,既然逃避无望,为什么不尝试着去接受、去妥协?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尝试、再去勇敢了。
接受现实罢。
接受岑怀宴与岑怀萧罢。
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岑家在京都只手遮天,谁又能为了她舍身赴死,谁又能为了她与岑氏为敌?
没有人。
与其痛苦,不如苦中作乐。
至少眼下看来,岑怀宴与岑怀萧都没什么暴力倾向,不是吗?
至少眼下看来,岑家并不会苛待她、折磨她,不是吗?
顺从罢。
她最擅长的。
顺从岑怀宴的模糊情绪、顺从岑怀萧的浓郁性/欲。
顺从岑怀宴的冷淡、顺从岑怀萧的热烈。
桑杳抓着岑怀萧的手,哭的泣不成声。
她庆幸,岑怀萧的巴掌没有落在她的脸上,岑怀萧的力气没有化作疼痛落在她身上。
她卑微的、可怜的为那么点罅隙中的存活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研究打盗文的系统忘记了…
发红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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