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杳想到了张氏。
在地牢的时候, 牵着她的手,哭着庆幸她跟了岑怀萧、免于一死;在偏院的时候,搂着她的肩, 笑着庆幸她与岑怀宴也纠缠不清、有了依靠。
在张氏眼里, 桑杳已经完完全全的跟岑怀宴与岑怀萧脱不去干系了。
她是个不甚守妇道的女人, 跟曾经名义上的丈夫旧情复燃,还跟小叔子有染。
虽然,这份伦理道德在他们看来,脆弱到不堪一击。
张氏的眼泪、桑昱的痛苦,是眼下能叫桑杳痛不欲生的东西。
她跌跌撞撞长这么大,做了这么多蠢事,只不过是为了他们能够安心、能够安稳。
既然老老实实的跟着岑氏二子能不叫张氏担心, 能护得住母亲和弟弟,何乐而不为?
只是她一个人过的不那么好而已。
只是如此, 代价这么小。
而且, 岑氏在吃穿用度上并没有苛待她。
只是以色侍人、以身侍人罢了。
桑杳跟岑怀萧十指相扣,哭的浑身发抖。
透过朦胧的、模糊的泪层,桑杳看到岑怀萧怔愣的模样。
眼泪积攒又滑落, 视线模糊又清晰。
岑怀萧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时间, 一句话没说、动都不敢动。
桑杳看着他,心底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妥协罢,讨好罢, 顺从罢,亲近罢。
他们要的,无非是一个低贱的侍妾, 能够在床榻上张开腿任由玩弄的女人。
除此之外,又没有要求桑杳做些其他的。
也许日后玩腻了,还能念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亲昵,放她一马。
桑杳眼角又滑落一滴泪,那么熟悉的渗入被褥中。
好似一下子回到了那个艳阳天。
桑杳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道德,为了至亲,求到了明心院,求到了岑怀萧的床榻上。
那时候她怕死了,跟岑怀萧的第一次,是在痛苦和眼泪中度过的。
桑杳低低的、幅度很小的弯起眼,笑了起来。
杏眼含泪,湿漉漉的看他,白净的脸上纤尘不染,肌肤柔软细腻、稚嫩青涩。
挺翘的鼻尖哭的发红,饱满的唇珠泛着水光,双唇之间,因为笑而露出来的贝齿也小巧可爱。
她的手那么瘦弱,和岑怀萧宽大的、骨节分明的、青筋鼓起的手交握着,看着对比那么鲜明。
指尖泛着冷,碰撞到岑怀萧炽热的温度,仿佛满天霜寒中一抹炽热的流火,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冰。
桑杳笑着,眼泪还在流,却很慢很慢的拉过来岑怀萧的手,拉到面前。
岑怀萧还在愣神,鲜少这么呆愣,任由桑杳如何,都只是僵硬着跟随。
桑杳看着自己的手被岑怀萧包裹着,他过分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窝中,再往下贴着,指尖碰到了桑杳的腕骨。
这双大手,完完全全的叫桑杳无法逃脱、无法动弹。
桑杳笑着垂眸看。
她妥协、她认命。
桑杳轻轻亲了亲岑怀萧的指节。
“哥哥。”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格外的轻。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打我。”
“我、我太怕别人打我了,以前在桑家,我脑子笨,总是被打骂,可是我也并非什么厚脸皮的人,被打被骂,也会难受,也会哭泣。”
“我刚来岑家,你就吓唬我,你那么高、那么壮、那么无法无天,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开始发抖、开始害怕。”
她声音甚至还有些含糊不清,岑怀萧压下身体,凑近了些,才听清楚了。
“我怕你会打我,我怕你会像桑家那些人一样,所以我怕你,每次见到你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岑怀萧眼睫轻轻颤着,终于回过神,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发哑、低沉。
“所以,你想依赖岑怀宴?”
桑杳浅浅的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拉过来岑怀萧的手挡住那抹笑,却被岑怀萧轻轻压住。
“大人看着,很可靠。”
“我那时候想,他是文臣,文臣总该不会那么粗鲁打人罢?”
岑怀萧曲腿,半跪在桑杳身侧的床褥上,没有被她抓住的胳膊撑在她身侧,距离一下子更近了。
他能感受到桑杳身上很淡很淡的冷香,桑杳也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炽热温度。
彼此的距离那么近、那么近。
岑怀萧咧着嘴笑,看着桑杳的眼睛。
“笨蛋。”
“你爹不也是文人吗?你哥、你姐,一个将来要入朝为官继承你爹衣钵,一个学琴棋书画要嫁作高门妇,那群人不都是文人吗?”
“你怎么想的这么天真?”
桑杳又笑,笑容很浅,还是有些放不开。
“我很笨的。”
她轻轻说。
“我倒是觉得。”岑怀萧道,“你有些时候,还是挺聪明的。”
桑杳眨了眨眼,没听懂。
“什么时候?”
岑怀萧抓着桑杳的手不松开,抬起来,用手指蹭了蹭桑杳眼角的泪。
“现在。”
“刚把你从鉴心院里抓住来的时候,我都要气炸了。”
“桑杳,你知道吗?”
桑杳又想到了岑怀宴,呼吸微滞,又眨眨眼,缓过神来,摇摇头,老实道。
“不知道。”
岑怀萧笑着骂。
“笨死了。”
“我哥黑心,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他是?别忘了,我们一母同胞。”
“几次三番,他早知道我来,也不肯提醒你,甚至引诱你,任由你说出来那么些惹恼我的话。”
“你一说那些伤人的话,我就气得不行,恨不得把你□□在我床上。”
桑杳睁大眼,被吓的脸颊发烫。
“你、你……”
岑怀萧笑着。
“你体谅体谅我啊,桑杳。”
“我这人在北境呆习惯了,说话做事也都放荡不羁,收不住。京都那群人不敢惹我,任凭我无法无天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久而久之,这身脾气也就没改。”
“谁叫你总勾引我?”
桑杳觉得冤枉。
“我哪里有勾引过你?”
“你血口喷人。”
她觉得委屈。
尤其是岑怀萧之前说,桑杳从一开始就勾引他。
天地良心,桑杳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岑怀萧低下头,贴着桑杳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蹭到了桑杳的鼻尖。
呼吸交融着、缠绵着。
桑杳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俊秀锋利的眉眼。
“桑杳。”
一开口,炽热的气流喷洒在桑杳唇齿之间,那么近、那么烫。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该被我得到,我该得到你、占有你。”
“这是命中注定的,桑杳,你错就错在,不该被我瞧见。”
第一次见面。
桑杳被众人簇拥着、环绕着,那么多人跟在身后,分明气势恢宏,可是为首那人却缩着肩膀、瑟瑟发抖,脸颊抹了脂粉还是惨白。
那么稚嫩的眉目、那么低劣的替嫁。
岑怀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无意间,她抬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闯进了岑怀萧的胸腔。
岑怀萧当晚回去就没忍住。
他那时候,看着凉了的、脏了的浴桶,脑袋里都是桑杳含泪的模样。
“桑杳,你好乖。”
岑怀萧回忆着,又笑了起来,轻轻亲了亲桑杳的唇角。
桑杳还是不大能接受这种太过于亲密的气氛,她动了动,被岑怀萧又不满的阻止。
岑怀萧像只体型巨大的、浑身躁动的狗一样压在她身上,炽热的呼吸喷薄,浓重的情愫喷涌,仿佛势必要把桑杳吞没、淹没。
桑杳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她睁着眼看岑怀萧,想让岑怀萧离她远些,可是岑怀萧闭上了眼,笑着,似乎在回味。
“我没勾引你。”
桑杳又说。
岑怀萧又碰了碰桑杳的唇瓣。
“我心里觉得你勾引我了,你就是勾引我了。”
“桑杳,别怪我啊。”
他生来就是这么霸道无礼,认定的事情,鲜少会因为真相改变。
他认定桑杳在勾引他,便理所应当的决定得到桑杳,成全她。
桑杳眼眶湿润,哽咽出声。
“只是因为你心里、你心里觉得我勾引你了?”
岑怀萧睁开眼,漆黑的眼底满是笑意,他咧着嘴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是啊。”
多么荒谬,多么荒唐。
只是因为岑怀萧私心这么认为,便给桑杳打上了浪荡轻浮的烙印。
桑杳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她不该在这时候哭的。
会惹岑怀萧不悦。
于是桑杳闭上了眼,咬着唇,鼻尖发酸、喉咙发紧。
岑怀萧又来亲她,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紧闭的眼皮上、湿润的眼睫上、泛红的鼻尖上、饱满的唇珠上、嫣红的唇瓣上、脆弱的脖颈上。
桑杳被他亲的浑身发软,没忍住,呜咽一声。
这一声却好似打开了什么闸门,岑怀萧一愣,紧接着,呼吸急促起来,抬手要扯桑杳的衣裳。
桑杳跟他交握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被岑怀萧握得更紧。
“唔……”
岑怀萧宽厚的肩膀压着伏在桑杳身上,一只手攥着她的手,一只手毫无章法的、粗暴的扯着她的衣裳,甚至还能腾出来空,仰着头去啃咬她的唇。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一触即分的。
桑杳睁开眼,看到了岑怀萧被情欲折磨的泛了红的眼尾,看到他那张明显动了情的脸。
她被按在岑怀萧身下,长睫轻轻颤着。
拔步床顶,轻纱垂落,帷帐散下,遮掩着床榻内弥漫扩散的狎昵暧昧。
摇曳的烛火被遮掩着,朦胧的光线叫她看不清岑怀萧平日冷冽锋利的眉眼。
她目光颤着往上,看到岑怀萧背脊上蓬勃的肌肉,看到他宽肩窄腰如同一条疯狗一样在她身上耸动。
桑杳痛苦的蹙眉。
岑怀萧早已经撬开她没防备的贝齿,那条灵活的舌头如同毒蛇般滑进桑杳的口腔,厚重的舌苔炽热的攻略着桑杳一贫如洗的城池,那么横行霸道、那么莽撞炽热。
桑杳感觉到身前一凉,瞪大了眼。
岑怀萧的吻也是粗鲁急切的,他吃着桑杳的舌身和津液,吃的津津有味、啧啧作响,恨不得把桑杳整个人拆之入腹。
事实证明,很快了。
桑杳被亲的有些窒息,她开始挣扎着想推开岑怀萧,可是岑怀萧却巍峨不动。
渐渐的,桑杳都要呼吸不上来了,岑怀萧才恩赐般的放过了她的唇瓣。
上面被吮吸的红肿,轻轻张着喘着气。
太色/情了。
她仰着脆弱的脖颈,小口小口的喘着气,上翻的眼好歹回过来。
岑怀萧呼吸更粗重、更急促紊乱。
漆黑的眼看着桑杳的狼狈,那么沉、那么烫。
“桑杳,终于……”
他咧着嘴笑起来,笑的委实没那么温良可亲。
桑杳抬手捂着身体。
“哥哥,哥哥……”
她轻轻地喊,嗓音都沙哑。
岑怀萧应声。
“哥哥在呢。”
“杳杳,这么喜欢哥哥吗?”
桑杳没说话,又要哭了。
她总是这样奇怪,什么时候都要哭。
有时候,谁也分不清她的泪是甜的还是苦的,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岑怀萧俯下身,厚重的舌苔舔干净桑杳要流淌的眼泪。
舔了几次,糊了桑杳一脸的口水,桑杳就不敢哭了。
“别哭了,哥哥马上□□。”
岑怀萧松开桑杳的手,两只腿叉开跪在桑杳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开始解腰带了。
那块青玉被他随手扔在床尾,砰的一声,不知道砸到了哪里,又掉下床去。
桑杳湿热的手捂着眼睛,不愿意、不敢去看了。
岑怀萧是一只没有被驯服过的野狼,是一只发了疯的恶犬,流畅的肌肉线条在不知疲倦的驰骋中淌了汗,水光锃亮。
一夜无眠,一夜混乱。
桑杳哭的嗓子都哑了,整个人好像溺水一样,眼泪流个不停、水淌个不停、汗粘个不停。
意识沉沉浮浮,被岑怀萧打过的地方泛了红,有了刺痛的掌印。岑怀萧把她翻来覆去吃了个透,折腾很久。因为做之前没那么剑拔弩张、你哭我喊的氛围,桑杳也愿意陪着岑怀萧多玩些把戏。
桑杳到后来精疲尽,岑怀萧却还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桑杳昏睡过去。
次日,一觉睡到晌午才睁开眼。
床榻上乱糟糟的液体和床褥已经被清理掉,桑杳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动了动,发现身体干净,该是昨晚事后洗过了。
至于谁洗的,显而易见。
鼻尖萦绕着很淡的皂角香,桑杳眼皮酸涩,费力睁开,看到了岑怀萧的侧脸。
她愣神两秒,才有些惊讶。
岑怀萧今日不要去早朝吗?
他不是说与岑怀宴有事要做吗?
床帘垂落着,桑杳却还是知道外头现如今什么时辰了。
反正不早了。
岑怀萧赤裸着身体,一只胳膊还压在桑杳的身上,那么沉,叫她动弹不得。
桑杳半张脸缩在被窝里,穿了里衣,岑怀萧身上源源不断的给她和被窝输送着热气。
桑杳想,大概如此,自己才会睡的这么沉。
她动了动,浑身酸软疼痛。
尤其是屁股,疼得厉害。
桑杳红着脸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
情事那么激烈,桑杳身上都是岑怀萧留下的痕迹。吻痕那么多,腰侧更是青紫一片。被岑怀萧抱着,她想,今晚轮到岑怀宴,岑怀宴看见了,会不会生气?
桑杳咬着手指,停了停,背脊发凉。
……她胆子真的大了不少,敢在岑怀萧怀里想岑怀宴。
桑杳咽了咽口水,不安的闭上了眼。
本来没想着睡,不知为何,眼皮一合上,一个没注意,桑杳又睡过去了。
等她再睁眼,岑怀萧正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黑漆漆的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桑杳吓了一跳,呆呆的看他。
岑怀萧一见到她这样,心就发软,凑上前亲了亲桑杳的脸颊。
那么柔软、那么白嫩。
“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嗓音低沉。
桑杳呆呆愣愣的点点头。
岑怀萧便又低低的笑出声来。
“操傻了吗?”
搭在桑杳身上的那只手臂肌肉线条很流畅,跟桑杳的白皙放在一起,格外惹眼。
桑杳眼睫轻颤着。
岑怀萧心软的一塌糊涂。
不知道是因为桑杳,还是因为情事过后的那点温存。
不过都不太重要了。
岑怀萧又凑上去亲桑杳。
从上到下,亲到唇时,本来只是轻轻碰着,没成想亲着亲着,变了味,岑怀萧舌头伸了出来就要往里钻,桑杳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不、不可以……”
她哑着嗓子急急的拒绝。
岑怀萧停了下来,挑眉。
“为什么?”
桑杳脸发烫,她嗫嚅着嘴唇,不太想说。
可是岑怀萧却不肯放过她,盯着她饶有兴趣的笑着。
桑杳又妥协了。
她移开眼,羞的脸颊通红,结结巴巴解释。
“……嘴疼。”
“什么?”
岑怀萧没听清。
桑杳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嘴疼。”
岑怀萧没说话,挑了挑眉,又凑近些,“桑杳,你声音好小啊,没听清。”
桑杳生气了。
“你昨晚吃的我嘴都肿了,疼死了,不准亲。”
小发雷霆。
勃然小怒。
岑怀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桑杳憋的脸通红,又羞又气。
她反应过来了,岑怀萧又在调戏她。
“……你怎么总是欺负我。”
桑杳闷闷埋怨。
岑怀萧笑的合不拢嘴。
“你那么笨,还不准别人欺负了?”
这是什么歪理?
笨蛋就该被欺负吗?
桑杳不想理他了。
岑怀萧抬手捏了捏桑杳的脸颊。
桑杳满心气愤的别过脸去,无声抗拒。
岑怀萧就又笑,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了,咧着嘴笑,毫不掩饰。
桑杳脸憋的通红。
岑怀萧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不闹了。
“行了行了,不欺负你了行了罢?”
“桑杳,你还是胆子大些好,不然胆子小欺负起来没什么意思,越欺负越憋屈,越憋屈越想欺负。”
他笑着揉了把桑杳的脑袋。
“我跟我哥又不会打你,胆子大点,犯了错,顶多□□一顿。”
桑杳瞪大眼。
桑杳:“……”
□□一顿是什么好事吗?
作者有话说:
我吓晕了…刚才在后台复制想转晋江的时候不小心一下子全删掉了…我的时间我的脑洞我的绞尽脑汁…都没事嘿嘿幸好还有历史版本可以找回来
第62章 耳畔轻语软如酥 “好吃吗?
磨蹭许久, 岑怀萧才放过桑杳,起床,换了身衣裳, 再伺候着浑身酸软的桑杳起来。
桑杳下面、后面都疼。
坐在板凳上疼得脸都煞白, 岑怀萧便调笑她身体太差, 把她抱在怀里。
炽热的身体紧贴着桑杳的背脊,一头乌发只用发带松松垮垮的捆着搁在身侧,眉眼都被柔和几分。
岑怀萧一只胳膊穿过桑杳的侧腰把她环抱着坐在座椅上,女婢从外头推门进来,低眉敛目的把饭菜端在小桌上。
桑杳还是有些羞,不大敢见人,红着脸往岑怀萧怀里躲。
美人在怀、小意温柔, 岑怀萧哪里还能想的起来昨日被桑杳气的一塌糊涂?
他嘴角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懒懒的勾着唇, 感受怀中的柔软和乖顺。
一低头, 薄唇便能碰到桑杳的发顶。
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的,在他胸膛前蹭。
岑怀萧抬手捏捏她的脸颊,轻啧一声。
“怎么这么瘦?抱起来都硌人。”
“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桑杳仰起头, 眨了眨眼。
岑怀萧一顿,想到什么, 不怀好意的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笑。
“屁股上肉多。”
“亏的肉多, 不然打起来你又要怕了。”
桑杳瞪大眼睛,呆呆的看他。
岑怀萧脑袋挤到桑杳颈侧, 深深地吸了一口,低低喟叹。
“说的不是实话吗?”
“笨蛋。”
他手也不老实,修长的指尖挑起桑杳的腰带钻了进去。
炽热的、粗粝的手上贴着桑杳赤裸的身体, 桑杳吓的浑身一颤。
岑怀萧的手顺着空隙钻进去,贴着桑杳的皮肤游走,在她腰侧捏了捏。
桑杳浑身发软酥麻,眼尾泛了红。
“不、呃……”
小桌上,女婢刚送上来一碟桃酥、两碗梨花莲子羹、一碗莴苣瘦肉粥。
饭菜的浅香弥漫着,冒着热气。
桑杳很饿,起来的时候饥肠辘辘,饿得手脚乏力。她本来想,吃过了饭,在陪着岑怀萧片刻,天就要黑了,休息休息,在明心院用个晚膳,或者直接去鉴心院吃,按照他们的约定,就轮到岑怀宴了。
可是桑杳现如今却被岑怀萧恶劣捉弄着,受制于人、浑身躁动。
“不什么?”
岑怀萧咬着她的耳垂含糊的问。
湿热的、微痒的触感从耳朵传来,桑杳低低的、难以抑制的低叫出声,又瞪大眼,反应过来,忙捂着嘴。
脸颊一片潮红。
她耳朵格外的敏感,平日是没有谁能注意的到的,自从上次被岑怀萧意外发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桑杳想隔着衣裳去捉岑怀萧的手,不叫他再作乱,可是身体已经软成一滩水了,推拒的动作变了味道。
岑怀萧就笑她。
“杳杳真是……欲求不满啊。”
“我哥也满足不了你吗?”
“怪不得……怪不得还要来勾引我。”
炽热的气流带着潮湿喷洒在桑杳耳畔,桑杳想躲开,可是岑怀萧却如何都不肯放过她。
“躲什么?我说错了吗?”
舌尖舔舐着桑杳小巧精致的耳垂,尖牙磨着桑杳薄薄一层的耳骨。
“嫂嫂,你是不是见我是武将,身强体壮,才蓄意勾引我的?”
“唉,嫂嫂可真是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了我这个英姿勃发、年少有为的中郎将。”
他手指灵活,只听怀中女人低声啜泣、哭声不断。
“嫂嫂自己身份卑贱,引诱的男人倒是个个都身世不凡啊。”
“而且,嫂嫂太贪心了罢?”
桑杳忽的仰头,杏眸圆瞪、泪光盈盈,修长的、脆弱的脖颈白的晃眼。
岑怀萧张嘴咬上去。
眼前闪过一道光,那么一瞬间,桑杳什么都听不见了、看不见了。
一股窒息感冲刷着桑杳的理智,铺天盖地的涌上心头,不由分说的要把桑杳往下拉,想要她沉溺其中。
“呃、呃啊……”
桑杳低低的哭了出声。
岑怀萧舔舐着、啃咬着桑杳的脖颈。
桑杳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开始挣扎、开始抗拒,柔软的手指推搡着岑怀萧,岑怀萧把手拿出来。
“哭的好可怜。”
“不喜欢吗?”
他哑着嗓子问。
桑杳哭了。
她完完全全的瘫软在岑怀萧的怀里。
岑怀萧抬手给她看。
“你看,漂亮吗?”
桑杳哭的更厉害了。
“不要、不要欺负我……”
她哽咽着求饶。
岑怀萧咧着嘴,凑上去亲了亲桑杳的眼泪。
“怪你自己啊。”
“嫂嫂,我还未及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桑杳哭声一顿。
紧接着,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把脑袋埋进岑怀萧怀中,怎么都不肯抬起头,呜咽着哭个不停。
岑怀萧舔了舔后槽牙。
“你脸皮怎么这么薄。”
岑怀萧低低问。
桑杳不理他,一直在哭,肩膀一颤一颤的。
岑怀萧漆黑的眼就盯着她。
他想,怪不得桑杳有本事,能招惹这么多男人。
她太诱人了。
被欺负狠了,竟然下意识的往施暴者的怀里躲,往他怀里寻求安抚。
仿佛他是庇护所、是保护神。
那么一小团,缩着身体,无力的抓着他的衣裳,暧昧的距离、炽热的气氛。
桑杳永远都不会懂,为什么她的眼泪仿佛□□,落下,就滋生出无限的欲望,叫他们红了眼、乱了呼吸,发了疯的要上来撕咬她的脆弱。
桑杳不理他,刚才挣扎太久,衣裳松松垮垮的,岑怀萧一低头,能看到桑杳穿着的那身嫩粉的肚兜。
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
不算太长的系带系起来有些麻烦,需要耐心,岑怀萧第一次做,有些笨拙。
“别哭了。”
他叹了口气,妥协般的替她整理里衣。
“昨日哭了那么久,今日又没吃饭,现在再哭,待会儿保不齐就要昏过去了。”
“我可不想等我哥来要人,发现醒不过来了。”
他亲亲桑杳的耳朵。
“知道的自然明白你是哭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
他终于懂得,说私密的话要压低声音。
只有桑杳一人听见了,她却哭的更可怜了。
岑怀萧又得逞的笑。
“唉,杳杳,跟我在一起,怎么就学不会厚脸皮呢?”
他亲昵的蹭着桑杳的脸侧,仿佛一只大狗一样,身上暖烘烘的,赶不走。
“我娘跟我讲,我从小就性子跳脱蛮横,与我玩的好的几个,本来是学堂认识的好孩子,同我厮混久了,也就成了京都有名的纨绔了。”
“旁人现在提起来他们,怕都要捏着鼻子、夹着尾巴。”
他叹口气。
“我娘说近墨者黑,你同我在一起这么久,竟连我一丝精髓都学不到。”
“这样,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生怕一松手,你漂泊在外,会被欺负啊。”
桑杳忽的身体一僵。
岑怀萧勾勾唇,又爱怜的亲亲她。
“杳杳,别哭了,快吃饭罢。”
他自顾自的捏起一块桃酥,抱着桑杳腰,低低催促。
“凉了就不好吃了。”
桑杳揪着他的衣裳,关节处泛着粉,指甲修剪的很圆润可爱。
岑怀萧不催她,好久,桑杳才转过头,脸憋的通红。
岑怀萧把糕点递到她嘴边,桃酥的甜香味道传来,勾起了桑杳的饥饿。
岑怀萧咧着嘴笑。
“乖乖吃啊。”
桑杳捏着岑怀萧的衣裳,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片刻,才轻轻抬手擦了擦眼泪,张嘴吃下去。
“如何?”
岑怀萧笑。
桑杳点点头,慢慢咀嚼,然后咽下去。
“……好吃。”
她轻轻的、声音闷闷的。
岑怀萧就笑,笑的前仰后合。
桑杳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手足无措的抬头看他,却只看到岑怀萧锋利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
……笑什么?
桑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岑怀萧如此。
可是看他笑的这么开心,没有生气迹象,又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坏事,摸不清头脑。
岑怀萧抬手捂着嘴,侧过头,还是停不下来。
桑杳鲜少见到岑怀萧这般模样,没有恶劣和讥讽、没有傲慢和轻蔑。
桑杳红了脸。
他到底为什么要笑的这么开心?
难道她又出糗了?
可是、可是不过是吃个桃酥,她又出什么错了?
难不成吃桃酥还有什么规矩吗?
桑杳局促。
她见识短,哪里知道这么多?
是因为这个吗?
也是,岑家是高门大户,吃的东西自然都是顶顶好的,京都那几家酒楼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往岑家先送来的。
那些个酒楼吃个饭规矩定然很多的,说不定京都贵女都知道,偏她一个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吃的粗鲁了。
可是……
可是只是个糕点,真有这么多讲究吗?
岑怀萧真的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桑杳咬着微微红肿的唇,纠结犹豫许久,还是受不住,低低的拉了拉岑怀萧的衣裳。
岑怀萧满眼笑意的看她。
她脸颊绯红,耳垂也是,定然是纠结很久的,才鼓起勇气喊他。
“哥哥……”
声音怯怯的、软软的。
一看就是有求于他。
岑怀萧莫名的心情好,冲着她抬了抬下巴。
“又有什么事要求我做?”
桑杳脸颊发烫,低下头。
“我、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一直……一直笑话我?”
她艰涩的说出来这句话后,绞着岑怀萧的衣裳,惴惴不安。
岑怀萧低头瞥了眼衣角上的褶皱,不甚在意。
他搂着桑杳,收紧臂弯,眸中含笑,显然是很高兴愉悦的。
“杳杳真的很想知道吗?”
桑杳有种不祥的预感。
杏眸湿润,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心脏砰砰的跳,却还是犹豫着点点头。
岑怀萧凑过去亲亲她的唇。
桑杳没抗拒,甚至顺从的闭了下眼。
岑怀萧没离开,偏过头,在她耳畔留下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暧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杳杳,自己的……”
“好吃吗?”
桑杳倏然想起来,那只手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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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么么么^^
我怕被锁,所以分成两章啦!
都怪岑二这个喜欢dirtytalk的坏蛋…
第63章 低偎密语玉温香 “只要你想
夕阳落下、冷月高悬, 之华抱着桑杳,推开了寝室的门,踩在暗红的、厚重的地毯上,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 她绕过屏风, 把桑杳送到软榻上坐着。
桑杳脸红的一塌糊涂,咬着唇,有些不大舒服的坐在软榻上,不敢抬头看之华。
之华并没有离开,把她安顿好,停了停。
“姑娘,主上在书房, 还有些琐事要忙,若是累了, 奴可以先伺候你更衣就寝。”
桑杳有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嘴唇,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之华,还是没忍住。
“……之华, 你不要这样跟我讲话好不好?我、我也并非什么身份尊贵之人,你这样恭敬, 我受不起,也不适应……”
她小声的、软着声音说。
之华连头都没抬, 福了福身。
“姑娘,于理不合。”
桑杳一愣, 看着她沉静的、平和的眉眼,忽的脸上浮出燥热。
手心冒了汗,她腿并着在软榻上, 明明是主人的姿态,可是不知为何,局促的却是她。
之华还是那么淡然。
她眼睫轻颤着,别过脸去,羞耻的低低的点头。
“……我知道了。”
“我、我在这等他就好。”
桑杳低低道。
之华又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是了,从进岑家到现在,之华从来都是在做自己分内之事、本职之事,没有半分僭越、出格。
只是她做的事,恰巧帮到了桑杳,恰巧俘获了桑杳的感激。
桑杳喉咙干涩。
她又想到桑家入狱、她发着高烧被抓回岑家的时候。
那时候,岑怀宴与岑怀萧心里有着滔天的怒火,把她扔在柴房,对她置之不理、任由她自生自灭,是之华,衣不解带的、仔细体贴的照顾了她五日。
难道那时候,她难道不觉得“于理不合”吗?
她转过头,还是没忍住,看向之华的背影。
她走的不紧不慢,好像每次桑杳见到她,她总是这样,平静的、从容的,万事万物都在她意料之中的。
之华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屏风后,直到最后一抹衣角无影无踪,门被关上,桑杳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眶,低下头。
之华是她私心认为的好朋友,是她刚开始接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她感谢之华对她的照顾、对她的平静。
或许是桑杳眼界太窄,从桑家跳进岑家,永远拘束在窄小的、僻静的角落,见到的善良太少、得到的关切太少,才容易从旁人无意的关注当成靠近。
她低下脑袋,鼻尖酸涩。
她心底,还是不愿意承认,之华对她没什么特殊对待的。
是不是因为之华知道了她和岑怀宴与岑怀萧之间糜乱的关系,觉得她不知检点、水性杨花,唾弃她?
是不是因为之华是岑怀宴的人,把她从明心院接过来,心底清楚她同岑怀萧做了什么,怨她恨她,所以不想同她交好了?
桑杳咬着指尖,微微的刺痛都没能让她回过神,反而更焦虑不安。
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只是不等她继续反思自省,外头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桑杳回过神,抬头去看。
外面簌簌的风声呼啸,带着冬末的凉和春初的回暖,不过片刻,门被带上,隔绝了所有的聒噪。
夜又变得沉静谧无声了。
只剩下桑杳紊乱的、振聋发聩的心跳声。
她自己都没发现,心提了起来,背脊挺直起来,眼神微微的亮、微微的期待、微微的紧张,看着珠玉帘幕外的那抹衣角。
是墨青。
桑杳心脏漏了一拍。
是他爱穿的颜色。
桑杳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却更加紧张局促。
那道颜色慢慢的,随着主人的靠近而展现出全貌来。
来人长身玉立、步伐沉稳,一身墨青长袍,袖口翻着绣金的蟒,针脚紧密,做工精细,更衬得他整个人骄矜沉冷。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看不出情绪,眉眼疏离清冷,似冷夜月、隆冬雪。玉冠精致,墨发高束,干净利落。
他抬手,冷白的手指轻轻挑开珠玉,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碰撞着,连同桑杳的心脏节拍那样乱糟糟的。
桑杳揪着衣角,看着他,呆了。
岑怀宴走近了,却未曾在她面前停下来,那股冷香混合着淡淡的凉意从她脸前过去,他走的不急不缓,那股气息也在桑杳面前徘徊逡巡。
离得近了,桑杳的鼻尖碰到了岑怀宴的衣裳,微微的痒。
她脑袋后撤,抬手揉了揉,放下手,鼻尖泛了红。
岑怀宴在木桌另一侧的软榻上坐了下来,理了理袖子。
桑杳赶忙给他倒了杯茶水。
茶是热的,倒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还有浅浅的茶香弥漫。
该是之华准备的,那么周到。
“大人……”
桑杳跪坐在岑怀宴对面,倒好了茶,讨好的推着茶杯。
岑怀宴抬手接过来,轻轻抿了口,薄唇上覆了层水光。
他垂眸,看着漂浮在茶杯上的几片深褐的茶叶,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杳捻了捻手指,有些湿。
她不自觉的跪好,时刻关注岑怀宴的脸色。
终于,片刻过后,岑怀宴放下茶盏,抬眸看来。
桑杳背脊弯了下去,整个人看着讷讷不敢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润的、干净的眼睛看着他。
岑怀宴便跟她对视。
毫无情绪的、疏离清冷的。
隔了片刻,桑杳狼狈的、羞红着脸移开眼,可怜兮兮的。
“哥哥……”
她别过脸,脸颊泛红,小声的、怯怯的、软软的喊他。
是求饶。
岑怀宴喉结滚了滚,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是回应。
声音冷沉,一如既往。
又没有声音了。
鉴心院总是如此,很安静、很冷清,没什么人气,没什么声响。
人少,就算偶尔出现,也都是各司其职、各忙其事,连停下来聊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也就她,整日无所事事,一进鉴心院,不是眼巴巴的跟着之华,就是有事求岑怀宴。
桑杳咬着唇,又想到了之华。
之华真的不喜欢她吗?
桑杳笨,实在弄不明白他们的心思,为何时而这样,时而那样。
就想岑怀萧,对她不过是玩物态度,不过是可有可无,可是到了床上,好的坏的,什么话都没有遮拦的吐出来,辨不清真假。
“在纠结什么?”
岑怀宴忽的开口,声线平稳。
桑杳吓了一跳,慌乱抬头看他。
岑怀宴薄唇轻抿着,半抬眼看她,漆黑的眼如同幽深的、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
桑杳缩着肩膀,张了张嘴,又红了脸,不敢说话了。
“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是岑怀宴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露,只是很平静的看她、等她。
桑杳红了脸。
她不知道要跟岑怀宴说什么。
她刚才走神在想之华的态度,可以跟岑怀宴说吗?
岑怀宴会管她吗?
会觉得她无趣、无聊、幼稚吗?
毕竟在他眼里,之华只是他手下的女婢。
她在意女婢的态度,会不会很奇怪?
桑杳咬着唇,不敢说。
岑怀宴便移开视线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日浸淫朝堂的缘故,岑怀宴分明年纪不大,可是同他在一处,气氛总会变得凝滞、冰冷,叫人呼吸困难、浑身发凉。
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叫人总对他望而生畏、谨慎仔细。
生怕触了他的霉头,惹他不悦。
桑杳松了口气。
同时,心底又有些受伤。
她面对岑怀宴,总是如此,太自卑、太软弱了。
岑怀萧说讨厌她总这样不做声、怯懦,那同他一母同胞的岑怀宴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桑杳不知道。
她忐忑不安。
那双眼睛弱弱的看着他。
柔软、乖顺、听话、清澈。
不安的、紧张的、胆怯的。
岑怀宴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无视她总断断续续投来的视线,抬眸看去。
“之华?”
他轻问。
桑杳一下子炸毛了,吓了一跳,瞪着眼看他,惊恐害怕、震惊意外。
她呆呆的、讷讷的点点头,动作僵硬。
“桑杳,你真是……”
岑怀宴的话没了声音。
桑杳却觉得那定然不是什么夸赞的话了。
她咬着唇、红着脸,羞愧的低下头。
“哥哥对不起……”
脸颊烫烫的。
“不要总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岑怀宴端起茶盏,又轻轻抿了口。
“不想说吗?”
他顿了顿,又道。
“不想说也没关系。”
桑杳交握着手,身体涌上来一股很焦躁的情绪。
催促着她开口。
岑怀宴很厉害,在哪方面都很厉害,是京都人人敬重的、畏惧的存在。
是天子近臣、是御前第一人。
他那么年轻,却坐到了那么高的位置,委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无疑,他很聪慧敏锐。
要问问他吗?
可是,这件事未免太微不足道了……
会不会打扰他了?
“休息罢——”
“哥哥,我想问——”
安静许久,忽的,两人同时出了声,听到彼此的声音,又默契的闭上了嘴。
桑杳睁着杏眸看他。
意外、新奇。
岑怀宴唇抿成一条直线,微微颔首。
“说罢,我听着。”
他的态度格外的温和。
相较于以前,算得上是温和的了。
桑杳还是有些放不开,点点头,思索片刻,迟疑开口。
“嗯……我就是不大清楚,我与她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偷偷看岑怀宴脸色。
岑怀宴颔首,脸上平静如水。
桑杳悄悄松了口气,试探的继续道。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的,我觉得……她对我很好,一直都很照顾我,只是她、她太客气了,我摸不清她的态度。”
屋内烛火摇曳、轻纱垂落。
暖黄的光线洒下来,打在岑怀宴的身上、脸上,把那锐利冰冷的轮廓都模糊到柔和的地步了。
岑怀宴又等了等,才抬眸看去。
“没了?”
他分明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桑杳却还是脸一红,缩着脑袋点点头。
岑怀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白净的脖颈上。
上面有星星点点的吻痕,很显眼,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风格、是谁的挑衅。
也就桑杳呆呆的、笨笨的,前脚亲完后脚忘记。
他没说什么,目光又回到桑杳的脸上。
“之华是母亲身侧的女婢,因为你嫁入岑家、嫁入鉴心院,鉴心院中无女仆,才把她拨过来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收养在身侧,身手、心思,都比普通女婢要好些,有分寸,也有眼力见,母亲还挺喜欢她的。”
桑杳绞着手,不安开口。
“那、那我忽的嫁给你,是不是让之华不高兴了?”
“夫人把她养大,她定然是感激夫人的,把夫人当半个母亲侍奉,我这一来,叫她毫无预兆的离开主院……是不是我叫她不高兴了?”
她太单纯了、太纯良了。
岑怀宴实在不懂,桑杳这样的人,有些蠢笨,是如何俘获那么多人的心的。
岑怀宴等她说完,才继续道。
“之华并非那种受情绪左右之人。”
他话停了,眸光微滞,不知道想到什么,很快回过神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桑杳。
桑杳看不懂他的目光。
晦暗的、意味不明的。
“也许,她的心,同我一样。”
桑杳一愣,呆呆的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岑怀宴什么意思。
之华在某些方面是与岑怀宴相似的,冷淡的、平静的性格。
在主院,他年纪还小的时候,韦氏曾提过一嘴,不过他没在意,之华也没在意。
桑杳想了好久,还是想不明白。
“那、那她讨厌我吗?”
她鼓起勇气,红着脸又问。
“不讨厌。”
岑怀宴淡淡道。
桑杳松了口气,没忍住浅浅的笑了起来。杏眸弯弯,青涩乖顺。
“那便好……”
岑怀宴看着她雀跃模样,没说话。
他们之间,总是需要桑杳来开口、去主动的。岑怀宴从来都是死寂的、沉冷的,有什么事都不会宣之于口。
桑杳过了高兴劲儿,才后知后觉,今夜是他们把勾当摆在明面上的第二夜。
轮到岑怀宴了。
笑容僵硬在脸上。
桑杳看他。
岑怀宴正低着头,手中捏着青玉,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冷冽的眉眼叫人不敢靠近。
她松了口气。
还好岑怀宴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她摸了摸脸颊,微微的烫。
又抬头看了看岑怀宴,微微的热。
很安静的寝室,一如既往、一如过往。
忽的,一道阴影慢慢的靠近,岑怀宴一顿,侧眸看去。
是桑杳。
桑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木桌后爬到了他身侧,正乖乖的坐着,眼睛亮亮的看他。
很乖很乖,很软很软。
……她又在撒娇。
岑怀宴喉结滚动着,漆黑的眼底,摇曳着很浅很浅的波澜。
“怎么了?”
他轻轻问。
桑杳见他没有对她擅作主张的靠近不悦蹙眉,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
某种允许靠近、允许坦露脆弱的信号。
她又靠近些,姿态放的极低、身体也放的很低。
像一只猫、一只狗,试图翻开柔软的肚皮,讨好高高在上的主人。
“哥哥。”
她挨着他的胳膊、他的衣袖。
上面有他的气味、他的气息。
她声音很轻很轻、很软很软,尾音上扬。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蔓延绽放,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毫无预兆的沿着经络冲刷着所有的理智和冰冷。
岑怀宴指尖微微蜷缩。
桑杳的脸很白净、很干净,眼、鼻、唇、颈,粉嫩的、白嫩的,柔软又脆弱。
她像是无意间闯入岑氏这座囚笼的兔,纯洁的、柔弱的格格不入。
桑杳眨了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如同蝴蝶羽翼,扑闪着,将飞不飞。
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抬手,轻轻穿过岑怀宴的臂弯。
她想环绕着岑怀宴、她想依靠着岑怀宴。
岑怀宴盯着她。
岑怀宴沉默着。
岑怀宴纵容她。
在岑怀宴这里,沉默,就是默认。
桑杳嘴唇哆嗦着,不知道为什么,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哥哥……”
她情不自禁的、低低的又喊。
她太慢了、太畏畏缩缩了。
好在,岑怀宴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岑怀宴选择等待,等她冰冷的指尖穿过臂弯、环绕成圈。
她轻轻的软下身体,脑袋缓缓的靠在岑怀宴的胳膊上。
“哥哥……”
低低的,她又喊。
岑怀宴放下玉,抬手,轻轻摸了摸桑杳单薄的肩,低低应声。
“嗯。”
停了停,他又补了句。
“我在。”
桑杳彻底化成一滩水了。
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换了个角度,叫自己能舒服的靠着岑怀宴。
岑怀宴侧过身,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怀中。
她靠着他的肩膀,闻着他的气息。
哥哥,哥哥。
岑怀宴就是哥哥。
是岑怀萧的哥哥,也是她的“哥哥”。
是了,是这种感觉。
这种可靠的、沉稳的、能叫她毫无顾忌去依赖和撒娇的哥哥。
她半张脸埋在岑怀宴的胸膛,只露出来一双亮亮的眼睛看他。
仰着头,能看到岑怀宴锋利的下颌和俊冷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在一侧投下一片阴影,别有一番滋味。
桑杳眨了眨眼,看着看着,便看呆了。
哥哥、哥哥……
可靠的、平静的、稳重的、无所不能的哥哥。
哥哥是京都第一权臣,是年少成名的名门之后,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太美好了,太耀眼了,以至于那些瑕疵都显得不值一提。
桑杳很享受这种静谧的气氛。
依偎在一起,不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不要去考虑那么多烦扰的事情。
只是抱着彼此,感受彼此平缓的呼吸,感受彼此柔软的身体。
然后对视、然后接吻。
唇贴着唇,一触即分或者浅尝辄止的。
太美好了。
太梦幻了。
太虚假了。
桑杳低低的、浅浅的笑了,没有出声。
又隔了片刻,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桑杳才不舍的抬头。
“哥哥,你什么时候休息?”
她乖乖的问。
“累了?”
桑杳看着他,看着看着,又咧着嘴傻傻的笑起来。
“哥哥。”
“嗯。”
岑怀宴没管她为什么傻笑,低低应了一声。
桑杳靠在他怀里,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要是一辈子,都能过上这么平静的、安宁的生活就好了。
她动了动,胳膊勾着岑怀宴的脖颈,慢慢的借着他的力气坐起来。
岑怀宴低头看她。
“带你去休息?”
他声线冷冽。
桑杳笑着摇摇头,咬着唇,迟疑片刻,凑上去亲了亲岑怀宴的唇角。
很快、很急,偷袭一样,岑怀宴还没察觉,她就已经缩着脑袋退开了。
岑怀宴抓着她的腕骨,不叫她往后退。
桑杳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如同满夜的繁星,破碎闪烁。
唇上的触觉好像梦一样,恍惚一瞬,就消失殆尽了。
片刻,岑怀宴松开手,抬眸,看颇为狡黠的桑杳。
很新奇。
她这么鲜活的一面。
岑怀宴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唇。
不是桑杳亲过的地方。
若非有暗卫监视着桑杳的一举一动,把桑杳从离开他到靠近他之间,所有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他都要以为,是桑杳在岑怀萧那里,被岑怀萧哄的高兴了。
“在明心院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
他明知故问。
桑杳笑的眉眼弯弯。
“哥哥。”
“嗯。”
岑怀宴没生气,桑杳更高兴了。
纵容,还是纵容。
他总爱拿沉默和回避当成纵容。
桑杳于是凑上去又亲了亲他的唇。
“哥哥。”
“嗯。”
岑怀宴低低的、轻轻的、不厌其烦的回应她。
桑杳搂着他的脖颈,紧紧地和他抱在一起。
亲密无间、暧昧无限。
岑怀宴抬手揉了揉桑杳的后腰。
“昨夜累坏了罢?”
“早些休息,你身体吃不消。”
桑杳看着他,愣了神,眨了眨眼,才红着脸把脸埋进岑怀宴的肩膀。
岑怀宴把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向床榻,慢慢把她放下。
“明日休沐,正好,同我去趟了城南罢。”
桑杳没松开手,岑怀宴也没说什么,配合着弯下腰,低低道。
“你母亲和弟弟暂时便安顿在那了,等过两日,淮州城的宅子收拾好,便叫他们动身离开京都罢。”
“有什么想要给他们带的东西吗?我叫怀江买来,明日带着送过去。”
“日后,京都该乱了,再想出去,便麻烦了。”
桑杳眨了眨眼,小声问。
“日后,我还有机会跟母亲和弟弟见面吗?”
岑怀宴垂眸看她,漆黑的眼底一片平静,晦暗不明的情绪叫人难以猜透。
“当然。”
他亲了亲桑杳的额头。
“只要你想,你能做到任何事。”
“桑杳,你能做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日后,乖乖在我身边,不要乱跑,不要受伤,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果然被锁了…岑二你反思…
昨晚激情开了好多好多预收,嗯基友感觉待改///好,嘿嘿我等着写文案取名字了
第64章 风云诡谲何处宁 “母妃,我
岑怀宴的声音很淡, 可这一番话,落在谁的耳朵里,心弦能不被触动?
桑杳呆呆的看着他。
岑怀宴揉了揉她的腕骨, 低低道。
“先睡罢, 我去洗漱下。”
他说完, 松开桑杳,目光很快的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桑杳愣愣的看着他离开。
一夜无梦、一夜安宁。
次日清早,屋内厚重的窗帘遮盖着外头亮起来的鱼肚白,温暖的、柔和的气氛叫人忍不住沉溺。
金雕玉砌的宫殿内,紫金香炉中腾起袅袅青烟,沉香在偌大的殿内蔓延着, 缭绕着。
女人半躺在贵妃榻上,手肘撑着软榻, 手指微微蜷缩着抵在额角, 脸上妆容精致大方。
女婢鱼贯而入,端着托盘、低眉敛目。
“娘娘,这是陛下差人送来的衣裳和首饰, 说这次刺客夜袭皇宫,您受惊了, 给您的补偿。”
贴身女婢在一旁轻轻道。
闻言,女人慢慢的掀起眼皮, 看了眼,又没什么兴趣的移开视线。
她轻轻叹了口气, 动了动,身侧揉肩按腿的女婢立刻扶着她,叫她慢慢坐了起来。
“放下罢。”
她不紧不慢道。
“是。”
一件件精美华贵的钗簪衣裳被放在殿内, 打眼一看,都是些昂贵奢华之物,美则美矣,就是无甚心意。
“端臻来了吗?”
她低头摆弄着指甲上的豆蔻,问。
女婢福身。
“回娘娘,三殿下已经到了宫外了。”
贵妃好歹带上了些笑意。
“把这些东西都收拾收拾,送去库房,净是些没人要的。”
女婢没有理会贵妃的嫌弃和大逆不道,福了福身,应下来,转身吩咐太监把东西全部搬走。
等了片刻,外头传来太监热络的敬礼声,紧接着,一道爽朗的笑声从外头传来。
“母妃,儿臣来看你了!”
宋端臻笑着大步走进来。
贵妃眼角含笑,嘴上却嗔怪。
“端臻,都这么大了,怎么总是做事像个孩童那般幼稚?”
“懂点礼数!”
宋端臻行了个礼,上前凑到贵妃面前。
“儿臣来找自己的母妃,还要什么礼数?宫外着实太无趣,儿臣心里念着母妃,实在是煎熬啊。”
他看了眼还未收拾完的御赐之物,顿了顿,开口。
“这是父皇送来的?因为这次行刺之事?”
贵妃微微颔首。
“没什么好东西,年年送,我都烦了。”
宋端臻便笑了。
“真是怪哉,明明刺客夜袭的是云贵人的宫殿,到头来,礼物却送到了母妃这里。”
“唉,这段时日七皇弟可是不安分啊。”
贵妃嗤笑。
“你以为云贵人便安分了吗?”
“他们母子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看着陛下年纪大了,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对了,端臻,我算了下,云贵人估摸着也快到了。”
宋端臻顿了顿。
“儿臣先回避一下。”
“去罢去罢。”
贵妃摆摆手。
“你许久未进宫了,先去走走,散散心,待会儿我叫女婢唤你回来。”
宋端臻点点头。
“儿臣还有许多话要跟母妃说。”
他行了个礼,跟着女婢出去了。
出了宫门,恰巧遇到云贵人的轿辇。
“三殿下,来的这般早。”
云贵人含笑道。
宋端臻面上看不出什么差错,笑得温和。
“云贵人说笑了,来看看母妃,来的早些,总能多陪陪她。”
“唉,我儿若是有三殿下这般有孝心便好了!”云贵人叹气,“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最近又找了许多歌女,夜夜笙歌,我说话又不听,教人头疼!”
这些话是真是假,宋端霖无心分辨,面上笑着劝着。
“七弟确实该好好教教了,免得日后惹了麻烦,还劳烦云贵人出手相救。”
“云贵人不是要同母妃问安吗?儿臣便不打扰了。”
他退开一步,让了路。
云贵人笑吟吟的,便不同他说什么,进去了。
宫内,安静不过片刻,便又吵闹起来。
贵妃悠哉悠哉的品茶,直至云贵人被女婢带进来。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安。”
云贵人福了福身。
“起来罢。”
贵妃不冷不淡道。
“妹妹前几日受了惊,好些日子没来了。”贵妃笑道,“本宫倒是担心,只不过怕叨扰妹妹,一直未曾去过。”
“陛下也真是的,竟未曾送过什么东西慰问慰问,真是叫妹妹寒心啊。”
云贵人诚惶诚恐。
“娘娘这是哪里的话?陛下做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哪里轮得到妹妹猜想嗔怪?”
“妹妹这般胆怯,真是不知道七皇子随谁啊。”贵妃红唇勾着,说话不急不慢,“既陛下不曾往妹妹那儿送什么,本宫管理后宫多年,自然该补上才是。”
“妹妹莫怕,贼人已捉拿归案,日后宫内加强巡逻警戒,定然不叫妹妹再受这般委屈。”
“来人啊,把本宫拟的礼品送去云贵人宫内。”
她懒懒的吩咐着。
女婢应下。
云贵人揪着手指,笑着答谢。
两人有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不轻不痒的话,云贵人借口身体弱,便先行告退离开了。
宋端臻回来的时候,女婢正给贵妃按着太阳穴。
“母妃怎么这般生气?”
宋端臻挑眉。
贵妃冷下脸来。
“这云贵人真是老奸巨猾,说了那么多,一点有用的消息都不肯说。”
“她都能为了七弟做出来那么多事,叫七弟被父皇看到,哪里是母妃三言两语能套到的?”
“她脑子好使,可惜就是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穷极一生,也难把七皇子送上帝位。”贵妃冷冷道。
“罢了罢了,不说她了。”
贵妃闭上了眼,叹口气,摆摆手。
“你那边查的如何了?虎符有下落了吗?”
“你也知道,陛下实在……唉,早些做打算罢。”
“虎符失踪,是好事,也是坏事。”
“启楚那么大,天下那么大,谁知道虎符到底在何处?陛下如今闭口不谈此事,谁也不知他作何打算,我们自然不能乱了阵脚。”
“若当真流落尘世,那最好,永远都不要被找回来,不要被人发现。”
“我只怕,怕虎符被你皇弟皇兄们抢先一步得到啊。”
宋端臻笑,不甚在意。
“母妃,您多虑了啊。”
“我上头不过有宋端允这个哥哥,他平日不争不抢,早已有了封地封号,过几日便要动身离开了。”
“下面手足众多,但真的能闹出些名堂的,除了那上不得台面的七弟,还有谁?”
“再说了,母妃,您身份尊贵啊!后位多年悬空,您便是六宫之主,更不要提您背后的势力了。”
“您就是心思太乱了。”
贵妃叹气,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我担心虎符。”
“帝位不出意外合该由你继承,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就怕临了,忽的有谁拿着两块虎符,带兵逼宫!”
宋端臻嘴角的笑容淡了淡。
“母妃,我知道虎符在哪里。”
话落,屋内忽的一片死寂。
气氛一下子凝滞、冰冷下来。
贵妃抬手,将屋内伺候的女婢太监都挥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宋端臻,嘴唇哆嗦着,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宋端臻笑容和煦、无懈可击。
“我有消息了,母妃。”
贵妃屏着呼吸。
“……虎符?”
宋端臻颔首。
“找了许久,设了个局,借了锁雀楼的力,终于有消息了。”
“在哪?”
贵妃急急的问。
宋端臻笑容慢慢消失。
“在岑家啊。”
屋内安静的一根针掉落都能听得见。
“……岑家?”
贵妃哆嗦着问。
宋端臻点头,也沉默片刻。
“前两年,虎符失踪,父皇将岑怀萧从北境急匆匆调回京都,就是怕岑怀萧心思野了。在北境,天高皇帝远,又没什么拘束,岑怀萧同那群将领厮混,难免有隐患。”
“岑怀宴虽然在天子脚下、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却还是势不可挡的成长,权势滔天。”
“父皇年纪大了,脑子也混沌了,竟然还敢把他们兄弟二人凑在一起。”
贵妃却不想听这些。
“所以虎符在岑家?”
宋端臻点点头,应下。
“一半在岑怀宴手里,一半在岑怀萧手里。”
贵妃一下子浑身无力,瘫坐在软榻上,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耀武扬威的模样。
“怪不得、怪不得……”
她喃喃自语。
“一文一武,正巧虎符也是如此,一半在北境,一半在宫内。”
“岑家真是……”
她忽的惶恐。
“难不成岑氏要篡位吗?!”
宋端臻蹙着眉。
“儿臣不知。”
“虎符到底何时落在他们二人手中尚未可知,只是目前看来,岑氏没什么动静。”
“端臻,没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贵妃闭上了眼,稳了稳心神。
“陛下这两年打压岑氏打压的厉害,说不定,岑氏早已心怀怨恨……再说了,已故的岑将军,不就是死在……”
她说不下去了。
“总而言之,端臻,既然知道了,便要早早下手。此事还有谁知晓?”
宋端臻想了想。
“桑家许有人知道。”
贵妃狠狠地拧着眉。
“桑家?”
“一提我就来气!”
“岑怀宴当真是精明的很,知道桑家要出事,先斩后奏撇清关系,敢在羽林军抓人之前,把桑婉遣送回去。”
“这样一来,倒是把岑家摘得干净。”
就算不干净,京都有谁敢说?
宋端臻顿了顿。
“只是奇怪,桑家有难,为何他们二人要一同去看热闹。”
“岑家戒备森严,什么暗探卧底都插不进去,我几番周折也以失败告终……”
“因着这次显然是岑氏出手,桑家的事情,我没有施以援手,桑勤那边可能与我离了心。”
他思索片刻。
“得去探探桑勤口风,查清缘故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人想知道62章写了什么吗…
嗯大概就是岑二的dirtytalk🥵然后杳杳😐🙀😿岑二的?🏻杳杳的💦然后杳杳😫😵
嗯其实我写着写着好想写
一百年内谁能全部看懂这些emoji…
第65章 笑语盈庭骨肉亲 “分明阿姐
临近晌午, 一辆马车从岑家出来,晃晃悠悠、不急不缓的朝着城南去。
约莫一刻钟时间,马车停在了城南岑氏一处私宅前。
宅子昨日才被要求打理, 今日住进去人了, 进去一看, 整洁干净、低调贵气。
桑杳跟着岑怀宴进去,便瞧见几个女婢小厮正在洒扫。再往里走,进了正堂,桑杳瞥见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
岑怀宴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见她望过来,淡淡颔首表示应允。
桑杳便弯弯眼眸, 提着裙摆跑过去了。
“母亲!”
张氏忙笑着抱着桑杳。
“杳杳?今日要来怎的也不同我们提前说一声?午膳吃了吗?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桑杳张嘴,刚想说没有, 一顿, 又转头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便颔首。
“午膳留下来一起,我昨日已吩咐过后厨了。”
桑杳心一喜,咬着唇, 却怎么都压不住眉梢的笑意。
张氏便叫好,笑的眼角皱纹堆砌。
“唉, 还是岑首辅想的周全,提前说了!我跟她弟弟今日才搬进来, 还有许多事情没懂,也怕随意乱动, 碰坏了什么东西。”
“本来不知杳杳要来,我跟她弟弟还打算先把宅子看一遍随便应付吃点呢。”
他们母子二人初来乍到,一进来便看见那么多仆从在忙碌, 该扫地的扫地,该擦桌子的擦桌子,各司其职,沉默寡言。
他们本来就是沾了桑杳的光,才叫岑怀宴施以援手,现如今住在旁人的宅子里,怎么能肆无忌惮?
况且,这宅子的装潢一看便知价钱不菲,若是不小心碰坏了什么东西,他们如何能赔的起?
桑杳已然寄人篱下,他们不能给她添麻烦啊。
桑杳皱着鼻子。
“怎么能随便吃呢?”
张氏身体不好,桑昱正长身体,如何能随便对付?
张氏搂着桑杳,在岑怀宴年前连连点头。
“我们还没找着灶房在何处,她弟弟现在估摸着下学也快到了,既然如此,岑首辅若不一同留下来用膳?”
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岑怀宴,总是下意识的点头哈腰、讨好谨慎。
岑怀宴看了眼张氏,又看了眼桑杳,低低应了声。
张氏不大自在的搓了搓手,气氛僵持片刻,她才又开口。
“还要多谢岑首辅把我们娘俩从桑家带出来,唉,杳杳替嫁这事暴露之后,我们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只是后来同他们讲,他们总是不愿放人。”
也是,如今桑杳攀上高枝,他们桑家除了张氏和桑昱还能作为筹码威胁桑杳,便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如何能放走?
放走了,拿什么胁迫桑杳?
哦,对了,他们还是血亲,还有那浅淡的、聊胜于无的血缘可以。
“我几番恳求,都未果,还是岑首辅厉害,只一句话,桑家便放了人。”
“如今户籍也迁出来了,我跟阿昱也有落脚的地方了,真是太感激岑首辅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岑怀宴淡淡开口。
“小事。”
有岑怀宴在,桑杳和张氏两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三人在正堂坐了下来,女婢来替他们倒了杯热茶。
岑怀宴垂着眼眸,脸色平静疏离,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杳和张氏紧挨着,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隔了片刻,外头传来桑昱的声音。
“娘!是阿姐回来了吗?我看门口怎么停了岑氏的马车?”
桑杳跟张氏站了起来。
张氏满脸的笑。
“对啊,你阿姐和岑首辅来看看我们!”
等桑昱满脸笑意一脚踏进正堂,第一眼看到的,是主座悠闲品茶的岑怀宴。
桑昱笑容僵硬在脸上。
张氏忙去把桑昱拉过来,笑道。
“快来谢谢恩人!若非岑首辅出手相助,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离开桑家呢!”
桑杳也眼巴巴的看着他,咬着唇,有些紧张。
她知道桑昱一向讨厌岑怀宴与岑怀萧,怕桑昱在张氏面前表露出来,惹得张氏为难。
桑昱挑眉,看向岑怀宴,又看了看紧张兮兮的桑杳,嗤笑出声。
“岑首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岑怀宴没在意桑昱态度如何,看了他一眼 不轻不重的应了声。
桑昱看他这么无所谓,高高在上的,好像他们感恩戴德是应该的一样。
心里一股无名火。
连偏生岑怀宴这人也不傲慢、也不外露情绪,叫他想找麻烦也难。
桑杳拉了拉他的胳膊。
桑昱低下头。
“阿昱,你别乱来。”
桑杳低低的警告。
桑昱臭着脸盯着桑杳,片刻,又移开眼,冷哼一声,作罢。
“娘,大人说,你们现在这里住些时日,等外面风头过去了,他会把你们的户籍迁到淮州城。”
桑杳清了清嗓子,道。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淮州城山温水暖,适宜居住,日后若能离开,定要往江南去的。”
张氏一愣,转而狂喜。
“多谢岑首辅、多谢岑首辅!我们一家子受了岑首辅这么多恩惠,无以为报啊!”
“不是什么大事。”
岑怀宴仍旧淡淡的。
桑昱一见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有气,冷哼一声,阴阳怪气。
“对于位高权重的岑首辅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都不要人家动手东奔西走,一句话的事情。”
他想到什么,又纠正。
“哦,不对,连一句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手底下一群走狗眼巴巴的抢着去做呢。”
张氏如临大敌,赶忙一巴掌过去,吓得要死。
“你这臭小子,今日吃了炮仗吗?!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呢!”
桑杳也吓了一跳。
“大、大人,我弟弟他可能今日在外头受了气,不是有意的……”
她咬着唇,脸颊发烫。
“抱歉……”
桑昱见到桑杳唯唯诺诺给他道歉,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阿姐,你——”
他话堵在喉咙里,憋的脸通红,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敷衍的、不服气的道歉。
岑怀宴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张氏忙把桑昱拉到身后,赔着笑。
“岑首辅,阿昱他今日许是不大适应,唉,这臭小子年纪小,平日便脾气大的不行,我跟杳杳常要哄着才行,今日岑首辅来,他拎不清,冲撞了岑首辅,实在抱歉。”
桑昱臭着张脸,一言未发的站在张氏身后。
岑怀宴瞥了眼桑杳,没说什么,但也没什么生气的情绪。
桑杳低着头走到他身边。
“大人……”
她轻轻的、软软的喊。
岑怀宴顿了顿。
“我不跟小孩子计较,不必担心。”
张氏松了口气,忙拉着桑昱给他道谢。
到了饭点,女婢布好了菜,一行人便动身去用膳。
桑昱和岑怀宴没什么感觉,桑杳和张氏一路上倒是战战兢兢、紧张害怕。
一桌子菜倒是色香味俱全,打眼一看,都没什么忌口的。
岑怀宴做主座,桑杳坐在他身侧,桑昱挨着张氏再往后坐。
“岑首辅,民妇也不知您爱吃什么,这一桌子都是那些女婢做的,唉,若是有什么不合您口味的,您尽管提出来,下次来我给记得。”
张氏赔着笑低声下气。
桑昱冷哼一声,刚想张嘴在讥讽几句,忽的刺痛传来,他嘶了一声,脸色骤变。
张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他,眼神警告。
桑昱憋的脸通红,遂作罢。
桑杳抿着唇浅浅的笑起来,声音软软的。
“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岑家的宅院,岑家的仆从,自然知晓大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你们应该把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告诉他们呀。”
张氏反应过来,懊恼的拍了拍脑门。
“民妇蠢笨。”
岑怀宴淡淡开口。
“无碍。”
“不必拘谨,用膳罢。”
桑杳和张氏便闭上了嘴。
岑氏家规森严,食不言、寝不语。
直至用膳结束,岑怀宴放下碗筷,身侧怀江上来同他说了什么,他颔首,低声说了句“失陪”,便离开了。
桑杳、张氏才颤颤巍巍的跟着起身。
桑昱抱着胳膊,看着岑怀宴高挑挺拔的背影,冷笑连连。
“阿姐,你看看岑怀宴,来了院子里话也不怎么说,端着架子,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私下底是不是特别乱来?”
桑杳吓了一跳,赶忙捂着他的嘴。
“阿昱,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张氏也吓的脸煞白。
“幸亏岑首辅走的远了听不见,不然你这条小命,我同你阿姐是真的保不住了!”
桑昱拉下来桑杳的手,紧紧的握着。
“娘,后厨有个女婢刚刚在门口等你,约莫是有事要问你。”
张氏回头一看,果真有人,她又看了眼桑杳和桑昱,跟桑杳嘱托两句,才放心离开。
等张氏走远,桑昱一双眼盯着桑杳白嫩的脸颊,片刻,才低低的、懊恼的说话。
“我就是不想叫阿姐太依赖他,被他蒙骗。”
“阿姐,我们现在受制于他,你不能立刻脱身,我明白。但是以后,我们总归要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在一起的。”
“你心太软、太容易依赖别人了。”
“你太善良、太乖顺了,谁都能欺负你、欺骗你。岑家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我们自幼在桑家,受人欺辱,我那时候尚且年幼,保护不了你,总要阿姐来保护我。”
“分明阿姐也怕的。”
他紧紧的抓着桑杳的手,低着头看她。
“阿姐,我怕你被他们短暂的、虚假的好蒙了眼,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轻易的去依赖、去靠近、去接受。”
“最后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62章解锁啦,没看的老婆可以去看看啦!
第66章 万般纠结皆缄口 “母亲说,
“……”
桑昱看着桑杳。
桑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安静。
桑杳低下头, 把手从桑昱手中艰难的、执着的抽出来,后退一步。
“桑昱。”
她说。
“我没办法了。”
“除了信赖、依靠岑氏,我没有其他活下去的路可以走了。”
她太弱小了, 努力变强, 在如今境况来说, 无异于痴人说梦啊。
岑氏庞大、强悍,碾死她、碾死他们,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她红了眼,声音也颤。
她知道桑昱什么意思。
桑昱希望她不要总是这样孱弱、胆怯,他希望桑杳孤身在岑家,能够保护好自己,能够守护好自己的尊严、体面。
他希望她过的好。
桑杳也希望自己能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是太难了。
太难了。
岑怀宴不是什么好人, 岑怀萧也恶劣纨绔。
她的自尊,太不值钱了。
她也想挺直背脊的活着, 想有自我的活着, 可是现如今,她太弱小了。
她摸不清岑怀宴和岑怀萧的脾性,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讨他们欢心。
以色侍人, 不能长久。
她不需要长久,却也不能太快的被厌弃。
她只需要在母亲与弟弟安顿下来之后, 在尘埃落定之后,摆烂、脱身。
在此之前, 她要恩宠、要温顺。
要否定自我、放弃自我。
要伏小做低、任其摆布。
过程必定是痛苦的、绝望的。
但她必须必须全部接纳。
桑杳不知道桑昱能不能明白。
她抬头看他。
“阿昱,等你们到了淮州城, 你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娘,她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
“我很快会去找你们的。”
她抬手摸了摸桑昱的脸颊,声音很轻。
“你乖乖的,不要惹事了。”
“……叫他不要惹是生非。”
暗卫冰冷的声音机械的重复。
岑怀宴站在檐廊下,安静许久,微微颔首。
“继续监视着,有任何动静,都要跟我汇报。”
暗卫应下,闪身消失。
这处宅院是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买下来的,离郊野很近,靠着城墙,地价便宜,人也少,僻静,适宜养身体住着。
只是后来搁置许久。
院子里的池塘今日买了新的鱼苗,女婢觉得小鱼难看,又买了几尾红鲤。
鱼在池塘里游来游去,自以为自由自在,实则困在一方天地,终其一生,难以逃脱。
“主上,夫人过两日要回京。”
怀江悄无声息出现,低声道。
“京都入了春,天气暖和了。”
“上次了无寺出了事,夫人说,还要再去一趟,同佛祖请罪。”
“母亲年纪大了,总爱信这些。”
岑怀宴淡淡道。
“到时候去跟了无寺说一声,闭寺几日,等母亲礼佛完,正好京都又该递拜帖了。”
年年都是如此,一入了春,天气回暖、草绿抽新,乱糟糟的花开得遍地都是。京都那群贵女贵妇心思也跟着热络起来,借着赏花宴赏琴宴各种乱七八糟的宴,往岑家递帖子,邀韦氏去。
韦氏这两年放了权给岑怀宴,自己也慢慢清闲下来,这些拜帖,常常是挑几个去的。
反正她身份尊贵、声名在外,无人敢冲撞她、对她无礼。
怀江点头,又道。
“这两日二少爷同东街几位公子纠缠,闹了事,压了下来。不过已有许多人对岑氏不满,私底下说的不大好听了。”
岑怀宴不甚在意。
“他自己会处理,实在不行,嚼舌根的揪出来几个杀了,以儆效尤。”
怀江点头。
“对了,宫内有什么消息吗?”
“回主上,云贵人同贵妃问安,两人聊了片刻,互相试探、没敢做什么。”
“倒是七殿下,最近几日老老实实的,没有什么动静。”
怀江顿了顿。
“许是上次被云贵人警告了。”
岑怀宴的衣袖晃了晃,腰间的玉穗被蹭的微微凌乱。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去趟南街巷子尽头,赵将军府上,不必递拜帖,走侧门,给他送一封信,说我写的。”
怀江应下。
在这处宅子没呆多久,岑怀宴去了前院,桑杳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眼眶红红的、身体发颤,一看便知道是哭过了。
张氏在她身侧,不住的吸鼻子、抹眼泪,桑昱沉默着,一言不发。
“大人……”
桑杳走两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微微的哑,又带着软。
“我们走罢。”
岑怀宴颔首,带她离开了。
张氏和桑昱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上了马车,站在宅子外,久久不愿离开。
桑杳上了马车,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着,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咬着唇哭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颤,哽咽着只露出来丝丝缕缕的。
岑怀宴侧眸看她。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眼睫、眼角上,闪烁着,如同耀眼的、刺眼的星。
他沉默着看她。
桑杳白嫩的脸颊因为憋着委屈劲儿而泛红,身体抖动的幅度很小,肩膀内扣着、缩着,泣泪涟涟。
那张脸尚且稚嫩青涩,哭起来梨花带雨、可怜兮兮。
岑怀宴看了片刻,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睫,顿了顿,又掀起来看。
“现在掀起窗帘,还能看几眼。”
他轻轻开口。
桑杳一顿。
她睁着眼睛,里面有泪,有意外和怔愣。
“不是舍不得吗?”
岑怀宴声音很淡。
一如既往的。
今日却变了味。
桑杳手开始抖,她死死地盯着岑怀宴,想从岑怀宴脸上看出来什么其他的情绪。
比如讥讽、比如反讽。
可是她太自不量力了。
岑怀宴就是岑怀宴,出了名的脸色冷。
桑杳转过身,抓着厚重的车帘,探出头往后看。
张氏和桑昱还站在台阶上,风轻轻的吹着,把桑杳垂落的发丝吹的凌乱。
她抓着木框,泪流不止。
张氏和桑昱见马车探出来一颗脑袋,显然一愣。
桑昱跟她挥手,伸着胳膊。
张氏匆匆抹了把眼泪,扬声喊。
“小心着凉!快把头缩回去!”
“好好跟岑首辅过日子!不要担心我们!”
桑杳听到张氏的关心,眼眶一热,又哭了起来,她跪在长凳上,伸着手用力的挥动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失魂落魄的坐回去。
头发吹的凌乱了,外头风冷,她的脸微微的白。
桑杳到底还是年幼,坐下来后再也平复不下来,偏过头去,咬着唇,低低的哭起来。
她哭声如同幼猫般弱,嘤嘤的、断断续续的。
这一别,桑杳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们见面了。
也许很快,也许这一辈子,都难见到了。
马车晃来晃去,忽的,冷香袭来,阴影笼罩。
“哭的这么难过。”
清冷的、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桑杳,你怎的这么……”
他顿了顿。
“好可怜。”
桑杳的脸颊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身体一僵。
手帕很轻很轻的为她擦掉脸上的泪痕,隔着薄薄的丝,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贴近。
“日后又不是见不到,这么伤心做什么。”他不冷不热道,“你若想见他们,跟我说便可。”
桑杳咬着唇,转过头看他。
透过朦胧的泪帘。
岑怀宴面容平静冷淡。
一双漆黑的眼看着她,没什么情绪。
“日后、日后他们去了淮州城,我们要见面的话,太难了……”
桑杳哭着,断断续续说。
“还是不要麻烦他们了……”
岑怀宴顿了顿,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应下来。
“那你就这样难过下去?”
桑杳吸了吸鼻子。
“我会好起来的。”
她低头,接过来岑怀宴的手帕,身体一颤一颤的擦着眼泪。
岑怀宴看着她瘦削的身体,那么单薄、却又有些倔强。
倔强和体面只对着心尖尖的软肋。
留给他们的,只有卑微和低贱。
岑怀宴捻了捻指尖留下的触感,沉默片刻,才移开眼,不管她如何了。
东街,人群熙攘、热闹繁华。
枣红的高马蹄声嗒嗒作响,踩在路上,扬起灰尘。长而乱的尾巴甩来甩去,周遭空出来一大片地方。
马上,男人懒懒的单手抓着缰绳,墨发高束,玉冠精致,更衬得此人眉眼,冷而疏狂、倨傲矜贵。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
一群人穿着华贵高调、懒散随意。
“怀萧啊,你再继续狂下去,你哥不管你吗?”一男人扬声喊。
前面,岑怀萧只是勾唇。
“管我?岑氏在京都横行霸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谁敢定我罪?”
他话里话外的狂妄自负。
“天皇老子来了,也合该同岑怀宴说一声,才能动我。”
后面几人一阵唏嘘。
“岑二,你真是仗着你哥作威作福啊?我告诉你,你可给你哥省点心罢,我怕到时候你哥出了事,第一个被扔烂菜叶子的就是你。”
岑怀萧挑了挑眉,回眸看他,似笑非笑。
“你能说点好的吗?”
那人自知失言,尬笑两声,不再说话。
“对了,岑二,你也快及冠了,家中可有打算怎么给你办?”
有人又探头问。
岑怀萧下月便要及冠,按理说,现在岑家上下该是开始筹谋策划了。
岑怀萧想了想。
“我娘快回来了,届时该是由她决定罢?啧,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到时候岑家来那么多人,吵吵嚷嚷的,烦得很。”
一行人当街骑马,晃晃悠悠往城郊去。
“下个月就要及冠的大男人了,岑二,我跟你打听打听,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又有人问。
岑怀萧回头看了眼。
礼部尚书府上的小儿子,自幼同他一般纨绔,被家里人宠的嚣张跋扈。
岑怀萧想到了什么,勾唇不语。
那人见岑怀萧久久不说话,又看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几人瞬间来了兴趣。
“什么意思?怎的不说话了?有了?”
“岑二,你不厚道啊,我们几人为你操心来操心去,到头来你有心上人了也不同我们讲!”
“就是就是!我们哥几个可都是身经百战!快说是哪家姑娘,我们好给你出谋划策!”
岑怀萧讥笑。
“真听你们的,把人□□了都追不着。”
几人又笑作一团,懒散随意的晃悠到了郊区驻扎的军营。
是宫内新一批巡逻兵,没怎么系统的训练过,皇帝见岑怀萧实在整日无所事事、闯祸惹乱,便拨给他和这群狐朋狗友一同训练了。
到了营地,换下一身锦袍,岑怀萧低头系腕带,听见动静,抬眸瞥了眼外头,勾唇笑了笑,不甚在意。
等他收拾好出去,那群人已经开始有模有样练兵了。
“胳膊抬高些!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这样谁敢叫你去宫内当值?!”
“你怎么回事?剑握的这么乱,活腻歪了?”
“……”
岑怀萧手中拿着长木棍,走进行列中,随意扫了眼,一会儿碰碰这人腰身,一会儿敲敲那人腿弯。
“站直啊,怎的跟烂泥一样扶不上墙?”
“你怀孕了?不然挺着肚子做甚?快些收回去,待会儿叫他们瞧见,有你苦头吃。”
他眼中含笑,说的话没什么威慑力,士兵听了,苦着脸。
“还是岑中郎将人好。”
那边听到动静,有人赶来,板着脸。
“干什么呢?!套近乎没用啊!好生训练!”
他说罢,瞪了眼笑的眉眼弯弯的岑怀萧,拉着他的胳膊赶紧把他拉走。
一下午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这群人不过是实在无聊,被随意打发在此的,还未到晚膳时候,便充了身,准备离开了。
“万春楼吃酒去?”
有人提议。
岑怀萧看了眼天色,想到今早岑怀宴带着桑杳出门探亲,现如今估摸着也该回来了,便摇头拒绝。
“家中还有事,不去了。”
那人便轻啧一声。
“岑二,你家里能有什么事啊?左右不是还有你哥帮着吗?”
岑怀萧似笑非笑。
“这事可不能叫我哥帮忙啊。”
那人见他这般,便知道没门了,叹口气,认命作罢。
“岑二,你以前当真是在北境驰骋沙场吗?”
不知道是谁忽的又问。
“这段时间来,看你训兵,给我看的一股无名火。你看这群烂的要死的贱骨头,难道不生气吗?都是来当兵的,这般懒惰,我训了几日,给我训的嘴都起泡了。”
他一开口,一群人唉声叹气响应。
“是啊是啊,这群民兵太烂了罢?”
“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我耍心眼子,练来练去,连个兵样都没有!还有你,岑二,你对他们这群贱民也太好了罢?帮着他们呢?!”
有人好奇、有人埋怨、有人苦恼。
岑怀萧低头,把玉佩系在腰间,抬头扫视一圈,勾唇笑了。
“我在北境当然不是如此。”
见他开了口,又有人问。
“我在京都便听闻了,你在北境可是杀伐果断、手段狠辣果决,手底下的兵都骁勇善战、战无不胜!军纪严明到老将都自愧不如啊!”
“对啊对啊,我们初听你要来训兵,都争着抢着要来同你一起,想观摩你的雷霆手段,结果你就这样?”
“京都的兵同北境的兵本质不同,训着有什么意思?”
岑怀萧轻笑。
“反正他们当我是个纨绔,给我一群懒骨头玩玩,那便放轻松,玩玩而已啊。”
“我们有了空便来看看,没空,不是还有统领来练吗?”
“切,我还以为你能拿出些真本事,没成想竟这般圆滑。”
“唉,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求着我爹把我送回来,真是无聊透顶了。”
那人摆摆手,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去万春楼吃酒去,一醉解千愁!”
岑怀萧也不恼,笑眯眯的同他们道了别,等他们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收了笑,低头将浸了汗的衣裳扔进木盆中。
他垂眸,看着被水浸湿的衣裳,沉默许久。
大漠黄沙、热风刺骨,举目是无边无际的昏黄。
他那时候年幼,心比天高、心高气傲,个子还没现在这么出众、身体也没现在这么壮实,面对刀光剑影,却是无所畏惧。
北境的兵同京都的兵当然是不同的。
在北境,不认真训练,是要用命作为代价的。
说不准,一辈子埋骨黄沙,死生长别离。
所以,北境的兵,天生就有一股血性、韧劲。
百折不弯、百炼成钢。
他那时候比现在严苛一百倍、一万倍。
他不惜命、只求退敌。
一将功成万骨枯。
数不清的尸骸留在北境,数不清的血泪砸在黄沙之中,他成了名,代价就是脚下无数的枯骨。
回来京都,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绪回笼,岑怀萧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认命把衣裳洗了,随手晾在外头的绳条上,上马回去了。
岑家灯火通明。
岑怀萧到时,门口小厮跑下来替他牵马,他看了眼高悬的灯笼,没说什么,阔步进去,直奔鉴心院。
“我哥人呢?”
他到了门口,被拦了下来,随口问。
“回二少爷,主上在院内。”
岑怀萧便勾唇笑着,抬手拍掉侍卫的剑。
“我进去一趟。”
侍卫就没拦他了。
岑怀萧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到了暖阁,门口之华在守着,岑怀萧打眼一看,便知道来对地方了。
他跟之华点了点头,要进去。
“奴这就去通报一声。”
之华眉眼平静,福了福身,转身敲门。
她还未说什么,里面的人却早已听见声音,淡淡开口。
“叫他进来罢。”
之华放下手,侧过身,伸手推开门,叫岑怀萧进去了。
一踏入暖阁,岑怀萧便扯了扯衣领。
“暖阁用得着这么暖和吗?”
他一眼便注意到坐在软座上的桑杳和岑怀宴,轻啧一声。
“怎么回家一趟,哭的眼都肿了?”
岑怀萧自顾自的拉了个凳子,大马金刀的在桑杳面前坐下来,看着她,问。
“桑杳,你未免太脆弱了。”
岑怀宴看了眼他。
桑杳低头抹眼泪。
从回来到现在,她就没停下来过。
对于以后的未知的恐惧、对于即将到来的已知的深渊。
桑杳只能紧紧的抱着自己。
一边告诉自己,想活的自在,就去讨好岑氏,就不要害怕、胆怯、畏缩,去争取、开口自己想要的一切。
一边,她又想,若是要清醒,便不能沉溺其中,不该被岑怀宴时冷时热的、捉摸不透的态度影响,不能被岑怀萧恶劣的、不当回事的情话动摇。
她格外的矛盾。
她有两个自我。
挣扎着、纠结着、缠绕着,不分伯仲。
“唉,桑杳,你是水做的。”
岑怀萧叹口气。
“别哭了,有正事同你讲。”
“你能有什么正事?”
岑怀宴抬眸看他。
岑怀萧就笑,笑的讥讽,隐约有火药味。
“怎么,只许你有正事,我不能有了?”
桑杳见情况不对,也顾不上伤感了,忙伸手扯了扯岑怀宴的衣裳。
“不要吵架呀……”
她嗓子还是哑的。
岑怀宴回眸看了眼桑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说什么。
岑怀萧嗤笑,但到底也没继续同岑怀宴口头争论了。
“娘过两日不是要回京了吗?”
他懒懒道。
“府中已有许多拜帖,赏花的、听曲的,比比皆是。”
“娘给我来了封信,说,这些帖子随意接三两个便可,不要多接。至于接什么,你来选。”
他冲着岑怀宴抬了抬下巴。
“下月我及冠,岑氏要忙,娘也要亲自动手。她回来后,先去了无寺两日,等回来参加宴会,再过个几日,便动手准备名单、收拾岑府。”
岑怀宴听完,点点头。
“我已吩咐过怀江。”
“你还有什么事吗?”
岑怀萧挑着眉,看向岑怀宴。
他还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岑怀萧又看向桑杳。
“桑杳,你吃完饭了吗?”
桑杳抓着衣角,点点头。
岑怀萧便笑。
“现在要跟我回明心院吗?”
桑杳紧张的、极快的瞥了眼岑怀宴脸色,又看向他,担惊受怕的,实在可怜。
她咬着唇,小幅度点点头。
“……可以的。”
她起身,跟岑怀宴低低的道别。
“大人,那我先走了。”
岑怀宴没说话,坐在软座上,垂眸,长睫遮住眼底不明的情绪。
桑杳有些尴尬。
好在岑怀萧心情极好,也跟着桑杳同岑怀宴道别,但听着更像是挑衅。
“哥,那我先带她走了,至于明日什么时候送她回来啊……再说罢。”
他拉着桑杳细瘦的腕骨便要往外走。
门被推开,之华还在,桑杳看到她,一顿,不自然的偏过头、低下头。
忽的,身后传来岑怀宴的声音。
沉而冷、淡而平静。
“母亲说,会有个远房表妹来岑氏暂住。”
“了无寺、春日宴,都由她陪同。”
岑怀萧感觉到,身侧人的身体僵着了。
夜色朦胧、温风细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只为佳人两相争 “那便清君
月上柳梢头, 寝室灯火通明。
岑怀萧只穿着里衣,松松垮垮的坐在软榻上,胳膊肘撑着身体, 懒懒的、含笑的侧眸看桑杳。
“桑杳, 你完蛋了。”
他幸灾乐祸。
“你知道我哥临走的那番话什么意思吗?”
桑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坐直身体,满脸困苦,摇摇头。
“不知道……”
岑怀萧就嘲笑她。
“笨。”
“这个关头,来什么远房表妹,母亲需要这般看重?说不准是给我哥定下来的妻!”
“你要知道啊,岑氏一大家子,无论本家还是旁系, 可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就算那表妹同岑氏血缘多么淡薄,归根到底, 还是岑氏的亲戚。”
“母亲喜欢能干的女人, 她满意的,定然也是做事雷厉风行、果决干脆之人。你?你笨,而且还优柔寡断、胆怯懦弱, 若是落在那劳什子表妹手里,绝对要吃许多苦头!”
桑杳闭上了眼, 脸色被吓的煞白,嘴唇哆嗦着, 心如死灰。
岑怀萧看到她这样,忍不住的偏过头去, 笑个不停。
桑杳手脚冰冷、头晕脑胀。
岑怀萧说的并没有什么错。
那姑娘是岑氏的人,到时候,就算她们起了争执, 无论是谁的错,桑杳这个外人总会讨不到好。
她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那姑娘看不上她、不要为难她才好。
可是,若真如岑怀萧所言,那姑娘是韦氏私心定下来的岑怀宴的妻,她现如今跟岑怀宴纠缠不清,她肯定是要介意的。
她该如何?
远离岑怀宴、还是惹素未谋面的姑娘气?
无论是哪个,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桑杳咽了咽口水,急得焦头烂额。
岑怀萧还在一旁嘲笑她。
毫不掩饰的、光明正大的。
讨厌死了。
岑怀萧笑够了,见桑杳脸色惨白,浑身又开始抖,眨了眨眼,抬手拍了拍桑杳单薄的背脊,本意是打算安慰安慰她的,却没想到吓了桑杳一哆嗦。
桑杳红着眼眶看他。
岑怀萧本打算再吓唬她几句的,毕竟,最开始,他不就是以此为乐吗?
最开始,他不就是因为桑杳欺负起来可怜,才关注她的吗?
可是讥讽的话到了嘴边,看着桑杳泛红的眼,岑怀萧不知怎的,愣了神。
“你怎么又欺负我……”
桑杳苦恼的说。
岑怀萧很快的眨了几眼,轻咳两声掩饰刚才的不自然。
“哪里有?我不过是看你那么可怜,怕你哭,安抚你罢了。”
桑杳不信。
他刚才一巴掌都差点把她打倒了。
可是不信归不信,她又不敢口头说出来,惹的岑怀萧不快。
于是桑杳只得瘪瘪嘴,把委屈咽进去,偏过头,用最窝囊的、最直白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憋屈。
岑怀萧新奇的笑了笑。
“笨蛋,料你也想不着什么好法子。”
“唉,你求求哥哥,哥哥给你出个招,如何?”
桑杳看了眼岑怀萧。
他吊儿郎当的,懒懒看她。
桑杳又转过头去,不想理他了。
岑怀萧惯会骗她、欺负她,能这么好心吗?
再说,他总那么恶劣,出的主意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主意。
岑怀萧第二次被落了面子,还是胆小如鼠的桑杳,没生气,挑了挑眉,更意外了。
他抬手扯了扯桑杳的衣裳。
“怎的还跟我闹脾气了?”
“欲擒故纵?撒娇?等我哄你?”
他猜来猜去,桑杳就是不理他。
岑怀萧乐了。
他笑的眉眼弯弯,坐起身来,长臂一揽,将桑杳整个人揽进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行啊,长本事了、胆子也大了。”
岑怀萧感受到了桑杳的柔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既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
岑怀萧低下头看,看见了她挺翘的鼻尖和饱满的唇珠,皮肤白皙、脖颈脆弱。
整个人乖乖的贴着他的胸膛,脸颊的肉被挤压,好似鼓着腮帮子一样。
“笨。”
岑怀萧捏捏她的脸。
“你想啊,你同岑怀宴纠缠不清,难道跟我就清白了吗?”
“唉,岑怀宴现如今是个休过妻的男人,母亲怕他名声臭,替他操心。我可还未曾婚配过,院中这两年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女人。”
他说的洋洋得意,见怀中人抬头看她,还跟桑杳扬了扬眉。
“杳杳啊,你说说,我的话在不在理?”
“你又并非只能跟着他才能得到庇佑,你跟了我,同样也是岑氏的人。我跟岑怀宴不同,他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心思难猜难测,任谁同他相处,都胆战心惊、担惊受怕。”
“我不一样啊,我口直心快、情绪显露。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朋友多不多?我仗义不仗义?”
他贴着桑杳的脸颊,笑吟吟的说。
桑杳闭上了眼,闻到了岑怀萧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这是在卖弄自己吗?
桑杳看不懂。
但她心里清楚,岑怀宴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岑怀萧也并非良人。
万不得已,不能只择其一。
长时间的独处,桑杳怕自己犯蠢出错,到时候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岑怀萧喜怒不定、恶劣残酷、手段多样,同他在一起,也时常胆战心惊。
“哥哥……”
桑杳咽了咽口水,低低的、软软的开口喊他。
“到时候,大人会让我跟着你吗?”
“我、我跟他有过那么一段过往,以后在岑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
她没说完,岑怀萧聪明,却也明白了桑杳的意思。
对于岑怀宴来说,可能是碍眼。
对于桑杳来说,更多的是尴尬和无所适从。
岑怀萧勾着唇笑。
“那你一辈子老实呆在明心院不就得了?出去做什么?”
“外头有谁啊?杳杳不会又趁着我不注意,勾搭了野男人罢?”
桑杳鼻尖一酸,哭了出来。
她又哪里惹他生气了?
她就知道!
明明前一秒还笑盈盈的一副为她考虑的模样,现在又毫无预兆的变了脸。
岑怀萧抬手擦掉桑杳的眼泪,眨眨眼。
“唉,杳杳不经吓啊。”
语气悠闲,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危险只是桑杳出了幻觉。
桑杳瘪着嘴。
岑怀萧惊奇的发现桑杳的眼泪也止住了。
他又笑了。
“行啊,你这眼泪也是说收就收。”
桑杳不理他,低头擦眼泪。
她从小到大哭了无数次,早已练就了见人就哭的本事,嘴一瘪、眼一眨,眼泪就能哗哗往下掉。
不然这么多年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又烦她?
人生在世,总要有个保命的本事的。
安生了两日,桑杳身体休养好,韦氏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今日便能到,估摸着该是下午。”
岑怀萧把信纸折起来,随手扔进炭火炉里。
火舌腾起,把信纸吞没,变成灰烬。
桑杳今日穿着一身水蓝小袄,月白长裙,乌发编成辫子垂落在身侧,头上没什么首饰,素净一张脸,青涩又懵懂。
岑怀宴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声线平稳冷冽。
“了无寺已通知过了,明日收拾收拾东西,便送她们去。”
桑杳绞着手指,坐立难安。
岑怀萧凑过去,笑嘻嘻的揉了揉桑杳的脑袋。
“看把我们杳杳吓的,早上醒的早,魂不守舍到现在,早膳都没吃多少。”
“怎的?怕那远房表妹?”
桑杳咬着唇,没说话。
她心思太好猜了,都在脸上。
岑怀萧就笑。
“笨蛋,到时候表妹若是个狠辣的角儿,你在岑家更得夹着尾巴做人啊。”
“而且母亲不喜你,见着你就心烦,到时候你犯了错,被表妹抓着把柄责罚一顿,母亲看着舒心。”
“岑家下人虽没有见风使舵之人,但表妹保不齐就是呢,你该如何?”
桑杳还能如何?
一哭二认错三讨好。
哭的表妹心烦、哭的表妹没了气。
还能如何?
岑怀宴淡淡的掀起眼皮看了眼桑杳,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很淡很快,转瞬即逝。
岑怀萧以为看错了,奇怪的看了眼岑怀宴,又移开视线。
“唉。”
岑怀萧笑着叹了口气,在桑杳身边挤着坐下。
“到时候被吓哭了,记得往明心院跑啊。”
岑怀宴看他,挑眉。
“明心院?”
岑怀萧笑嘻嘻。
“不然呢?哥,娘这是出门都念着你啊。”
“二婚可不好娶妻,也真是委屈表妹了。”
话里话外的讥讽和嘲笑毫不掩饰。
桑杳紧张的咬着唇,极快的瞥了眼岑怀宴的脸色。
也就岑怀宴,能对岑怀萧这般恶劣的话面无表情甚至是毫不在意了。
“岑怀萧,你少诓骗她。”
岑怀宴淡淡道。
“我骗她什么了?我这是为她考虑啊。”
岑怀萧耸耸肩、摊摊手。
“哥,等你大婚,我一定带桑杳一起吃酒啊。”
岑怀宴垂下眼睑,没有同他拌嘴的兴趣。
长睫垂落,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沉冷的眉眼如同幽深的寒潭。
清冷如玉、皎洁如月。
岑怀萧也不恼,满脸笑意,胳膊搭在桑杳的肩膀上,高兴的还哼着小曲。
晌午,三人用了午膳,桑杳还是紧张,胃里泛酸,吃饭吃了几口就开始翻江倒海。
该是太紧张的缘故。
她没吃多少,脸色惨白。
岑怀萧刚开始还笑话她,后来看不对劲,笑容淡了淡,喊了大夫来。
把过脉,仔细看了遍,大夫仔细叮嘱。
“放松放松,不要老是受怕受惊,长此以往,身体总归吃不消。”
他顿了顿,又补充。
“身体根骨太差了,平日注意着些,多吃点补药,养养身体。”
他开了副药,递给怀江,怀江下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送走大夫,桑杳抿着唇,看着身侧两人,轻轻开口。
“我没什么事,就是太紧张了。”
岑怀萧看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左右不过是来投奔的亲戚,再如何作威作福,能欺负到你头上?”
“啊?”
桑杳茫然。
岑怀萧嗤笑。
“笨。”
“你是我的人,是明心院的人,她哪来的胆子敢欺负你?”
“昨日逗逗你,就把你吓成这样。”
桑杳很慢很慢的眨眨眼,抬头看他。
岑怀萧勾唇。
“到时候她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去给你撑场子不就得了?哪里用得着这么怕?”
他话里话外的维护,太明显了。
桑杳摸不清头脑了。
岑怀宴却侧眸,很淡很淡的看了眼他。
隔了片刻,药煎好了,之华端了上来,桑杳喝了些,脸色好歹缓和许多。
等怀江来通报的时候,桑杳的胃已经不痛了,脸颊也红润许多。
“夫人已到如梦街,估摸着很快便到了。”
岑怀宴颔首,垂眸看桑杳。
“你要去吗?”
岑怀萧也看她,怂恿。
“走,带你去看看这表妹到底是何方神圣,给她个下马威敲敲,叫她看看你的厉害。”
桑杳看来看去,勉强的扯出来一个苍白无力的笑。
“我……我也去迎接夫人罢,总归不该太无理才对。”
韦氏已经够讨厌她了,岑怀宴与岑怀萧都去,她没道理躲着不去见她才是。
那样显得太懦弱、无能了。
一只骨节修长、冷白的手伸了过来。
桑杳抬头看。
是岑怀宴。
“走罢。”
他轻轻道。
桑杳抿着唇,犹豫片刻,低下头,避开岑怀宴的目光,低低应了一声,把手递过去。
岑怀宴把她拉起来,手却没松开。
桑杳更紧张了,可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由岑怀宴了。
岑怀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盯了几秒,嗤笑出声,大步从他们二人身侧出去。
门外不远处艳阳高照、人声鼎沸,越往岑氏门口,越是冷清。
不多时,插着岑氏锦旗的马车自街巷拐角处出来。
“来了。”
岑怀萧低低道。
桑杳绞着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辆低调的、奢华的马车。
车到了门口,停了下来。
桑杳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被掀起来,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戴着祖母绿扳指,女婢轻轻扶着,韦氏从里面出来。
“母亲。”
岑怀宴淡淡道。
“娘,终于来了。”
岑怀萧笑吟吟的走下去,接替女婢,扶着韦氏下来。
韦氏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怎的,同你哥在岑家,难道过的不好,还要我主持公道?”
岑怀萧眨眨眼。
“想母亲来为我办及冠礼了。”
韦氏笑的眼角皱纹堆起来。
“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
两人说着笑着走上台阶,韦氏注意到桑杳,瞥了她一眼,笑容淡了淡。
“你还没回家?”
桑杳脸发烫,嘴唇嗫嚅着。
“……没有。”
岑怀萧笑。
“叫她回家做什么?受欺负?”
“行了行了,娘,别为难她了。”
韦氏瞪他一眼。
“我哪里会为难小辈?”
“你怎的这么袒护她了?”
岑怀萧就装傻。
“哪有?”
“娘,信中不是说,还有个远房表妹要来吗?表妹人呢?”
他朝后面探头探脑,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其他人出来。
小厮侍卫已经开始帮韦氏把东西搬进去了。
韦氏疑惑蹙眉,很快又舒展眉心。
她看了眼岑怀宴,又看了眼桑杳,思索片刻,哼笑出声。
“你哥没同你讲吗?”
岑怀萧笑容淡了淡,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哥给我来信,说桑杳在岑家没什么身份,到底是个麻烦。”
她红唇轻启,淡淡道。
“他叫我替她捏个身份,便想到了岑氏远房亲戚,前来投奔岑氏的名头。”
桑杳转过头,呆呆的看着岑怀宴。
岑怀萧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所以,他故意的?”
岑怀萧咬牙切齿问。
岑怀宴云淡风轻、神色如常。
“岑怀萧,是你没搞清楚。”
岑怀萧冷冷的看着他。
韦氏按了按眉心。
“怎的又要吵?”
“行了行了,像什么样子?先进去再吵。”
她松开岑怀萧的胳膊,带着女婢嬷嬷进去,跨门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桑杳的错觉,她似乎看了眼桑杳。
等桑杳看去,她又擦肩而过,走了。
桑杳咬着唇,摸不清楚韦氏的意思,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岑怀宴淡淡的看了眼岑怀萧,拉过桑杳的腕骨,低低道。
“进去罢。”
桑杳任由岑怀宴拉着她,低着头,不敢看身后岑怀萧的脸色,匆匆进去。
因着韦氏回来,岑家上下好歹又比往常热闹些,岑怀宴与岑怀萧该是有事同她讲,岑怀宴把桑杳交给之华,便跟岑怀萧去主院了。
桑杳跟在之华身后,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快走两步,叫住之华。
“之华。”
桑杳软着声音喊她。
之华停住脚,回头看她,目光淡淡的。
“姑娘,有事吗?”
“大人的意思是,我现如今的身份,是岑氏远房亲戚吗?”
之华颔首。
“姑娘毕竟是桑家人,留在岑家,必然受人怀疑,不若寻个身份,也好光明正大留下来。”
“对了,后日要去了无寺,姑娘也要跟着。”
“因着姑娘现如今是岑氏远亲,便不可再想往常那般畏畏缩缩、胆小怕事了。”
桑杳被她说的脸颊发烫,乖乖点点头。
“奴会跟着姑娘,有什么意外,也好照应。”
桑杳又点点头,很乖。
“我知道了。”
之华顿了顿,又道。
“出了门,名字便改为岑杳,莫要记错、莫要说错,知道吗?”
桑杳点点头。
“嗯。”
“走罢,回鉴心院。”
之华见她没什么要问的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带她回去了。
另一边,岑怀宴懒懒的垂眸,打量着腰间的青玉,听着岑怀萧同韦氏的话,面色平静。
“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宫中该动手了。”
“憋了这么久,我倒是好奇,他们能有什么手段。”
韦氏抿了口茶,叹口气。
“岑氏这么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忠君爱国,可帝王猜忌,却叫岑氏寒了心啊。”
“怀宴,你说呢?”
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许久,岑怀宴冷淡的声音才想起。
“那便清君侧、肃朝纲。”
“实在不行,另立新君,为上上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忍痛焚心弃旧颜 岑怀宴,你
岑家上下热闹没两日, 韦氏便要带桑杳去了无寺了。
入了春,冬雪消融、草木抽新,京都也一派万物复苏之景, 街巷逐渐热闹起来, 喧嚣不断。
两侧亭台楼阁、酒旗飘飘。
岑氏远亲投奔, 已然悄无声息传遍京都,成为京都百姓饭后茶余兴趣浓厚的讨论话题。
故而,当岑氏的马车上了街道,便惹来许多百姓的打量好奇。
其中不乏有些其他眼神,三两个隐匿其中,难以觉察。
韦氏没有跟桑杳同乘一辆马车。
桑杳背脊挺直,低着头, 脆弱又白皙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叫她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 现如今, 身份又不同了。
之华在她身侧,垂眸,顿了顿, 又看她,平静道。
“不必紧张, 外人只道你是岑氏远亲,却不知你性格脾性如何, 到时候,有奴在, 姑娘只需自信些便可。”
桑杳点点头,手心冒汗。
马车一路往郊外去,平稳晃荡一个多时辰, 终于停在了熟悉的幽深石阶前。
桑杳在之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脸上还覆着轻纱,只露出那双湿漉漉的杏眼,过分青涩。
山上的树枝头冒了青,终于不再光秃秃,地上也枯枝败叶中,也悄然无声的窜出新绿。
石阶上扫的干净,一条长而宁静的路往山上延伸,直到山顶寺庙才停下来。
桑杳跟在韦氏身后,没说什么,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山顶。
她呼吸有些乱,站定,小腿发软,但万幸身体没什么不适,没露什么怯。
还是住持、还是慧恩。
“韦施主,好久不见。”
住持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阿弥陀佛。”
韦氏今日没涂什么胭脂水粉,也笑,看着柔和不少。
“又来叨扰住持了。”
“上次实在是给住持添麻烦了。”
“天灾人祸,总防不胜防,韦施主不必自责。况且,岑首辅这些年来,常捐香火钱,出手阔绰,将了无寺翻修一遍,并非难事。”
韦氏便含笑颔首。
“只可惜我膝下两个孩子,都无法入的了佛祖的眼,否则,我合该带他们来跪谢的。”
“这位是岑氏旁系的姑娘,我去江南养身体时碰着的。她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我见她可怜,便带回岑家了。”
“恰好,她年纪不算大,最是心灵澄澈干净,想着要来了无寺还愿,就带上了。”
桑杳的胳膊被碰了碰,她一顿。
“住持,我、我叫岑杳。”
她上前一步,张嘴,鼓起勇气,险些咬到舌头。
慧恩在住持身后,睁大眼睛看她。
“杳杳?”
他小声喊。
桑杳跟他对上眼。
慧恩睁大眼睛,笑起来。
“是你吗?”
桑杳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慧恩啊,你年纪小,又记错了。”
住持笑呵呵的。
“这位是前两日刚来京都的女施主,并非上次来的那位。”
“快去把你智恩师兄喊来。”
他拍了拍慧恩的脑袋。
“可是——”
慧恩张嘴,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到了住持慈爱的目光。
他眨了眨眼,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也听话的闭上了嘴,又看了眼桑杳,闷闷点头离开了。
韦氏看了眼桑杳,淡淡开口。
“面纱摘下来罢,待会儿去正殿烧烧香,这里没你什么事情,不必太过于紧张。”
桑杳便低下头,把面纱摘下来了。
很熟悉的面庞。
住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几不可察的,就移开了。
“岑施主,初来乍到,定然不了解了无寺。您身边的之华施主来过多次,老衲想,不若就叫她带你转转罢?”
桑杳点点头。
“多谢住持了。”
住持笑着颔首,又聊了几句,便同韦氏一起进去了。
寺庙门口,粗壮的菩提树上祈愿满满,朱红的绸带随着阵阵清风轻轻晃动。
桑杳身体僵硬,隔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住持的眼神……
分明就知道一切。
之华站在她身边。
“之华,我、我要跟慧恩说吗?”
她轻轻问。
之华看她。
“你跟他认识?”
桑杳抿着唇点头。
“上次来了无寺,住持说我们年幼,不必整日诵佛,便叫我们待在一起玩乐。”
“我们是朋友。”
之华面容泛着冷。
“反正姑娘只在了无寺呆两日,白日诵佛念经,晚上有我陪着,同他说不了几句话的。”
桑杳捻了捻手心的汗,潮湿粘腻。
她想到刚才慧恩的眼睛,犹豫许久,还是应下。
她不该给岑氏添麻烦的。
听之华的话,总会不会出错。
正殿,满室神龛中,金身佛像高高挂起,面容或慈悲或仁爱,或怒目圆瞪或唇边带笑。
炉鼎中香火袅袅,檀香阵阵,僧人平静跪坐在蒲团上,握着佛珠,低声诵经。
桑杳和之华到的时候,韦氏已经同住持在前头了。
两人在靠近殿门的地方寻了个位置。
一下午过得很快,桑杳沉下心来,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该用晚膳了。”
之华扶着她站起身来,低低道。
“那小僧人在外头,奴看着倒像是等你的。”
桑杳往外看,果然瞧见慧恩探头探脑的往殿内寻什么。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慧恩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是希望慧恩能够开开心心的,不要为了旁的同他无关的事情烦扰。
她还是这张脸,却换了个身份,慧恩年纪小,不明白,只知道以前要好的朋友变得陌生,而后疏离。
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我该怎么办?”
桑杳下意识的看向之华,秀眉蹙着,担惊受怕的模样。
之华平静的看着她。
“姑娘,你得学会拒绝。”
“岑氏这段时日不太平,不要惹事。”
桑杳脸色惨白,喉咙干涩,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
只能点点头,轻轻应下。
出了门,慧恩见到她,果真眼前一亮,跑了过来。
“杳杳!好久不见!”
慧恩稚嫩的、干净的声音响起,脆生生的。
桑杳和之华被他挡住了去路,被迫停了下来。
“这位小师傅怕是认错人了。”
之华居高临下的淡淡道。
“姑娘未曾嫁娶,可不能叫的这般亲密。”
之华同岑怀宴在某些方面其实是有些相似的,态度和脸色都是那么冷,叫人看着心里生怯。
慧恩有些怕的看她。
“我、我跟杳杳是朋友,之前我们见过面的,你说是罢,杳杳?”
桑杳垂眸看他,片刻,移开了眼,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
“你认错人了,我不曾见过你。”
慧恩一怔,呆呆的看着桑杳,不知所措。
“就、就是正月那会儿,我们一起玩的,那时候我还带你看了禅房的猫,还带你去山下——”
“小师傅。”
之华声音重了些。
“住持不是说过了吗?你年纪小,记不清什么的。不要这般亲热的喊她了,姑娘清誉,可不能这般玷污。”
桑杳死死地掐着手心,刺痛从掌心传来,蔓延全身疼的她想哭,可是眼泪却没有掉一滴。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桑杳难以抑制的想吐,又怕丢了岑氏的面子,死死地往下咽,用力到发颤。
之华扶着她的胳膊,半拉半拽的把她带走。
只留下慧恩一个人,小小的、孤独的站在原地。
桑杳不敢回头,不敢去看。
她怕看到慧恩失望的眼神,怕看到慧恩委屈的脸。
直到晚上,坐在床榻上,她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之华轻轻叹了口气,缓了缓态度。
“姑娘,犯不着为了个日后没什么交集的人这般失魂落魄。”
“同他划清界限,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你现如今是岑氏的人,在外,不少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岑氏。”
桑杳捂着脸,肩膀轻轻颤着。
之华猜,她又在哭。
看着桑杳脆弱的、白到晃眼的后颈,之华忽的喉咙一哽,话卡住了。
桑杳实在无辜。
被强拉硬拽,脱出阴暗的、安全的巢穴,被狂风暴雨鞭笞,而后湿漉漉的迷失。
她懵懂被卷进来,被岑怀宴和岑怀萧那么强势的占有、掌控,她怕,却被逼迫着靠近,被逼迫着妥协、低头。
之华想,桑杳无疑是可怜的。
若是没有岑氏,她现如今该还在桑家,还在被欺负,却拥有小小的幸福。
之华轻轻拍着桑杳的背脊。
“桑杳,你总要舍弃一些东西,来维持你想要的安稳。”
“你喜欢慧恩,就要远离他,让他平安活着,而不是靠近他,暴露自己,叫你们两人都有死掉的危险。”
桑杳身体僵硬。
之华继续道。
“回京之后,夫人会带你去宴会,去同京都那些高门贵女、宗室贵妇相处,到时候,定然会有人来试探你。”
“是好是坏,我在,便帮你,我不在,你只能靠自己。不要让岑氏蒙羞、不要叫岑氏受辱,知道吗?”
桑杳慢慢抬起头,脸颊闷的通红,眼眶红红的,果然如之华所料想的那般。
她咬着唇,低低的、呜咽的嗯了一声。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之华摸了摸她的脑袋,柔软的发顶温热又乖顺。
她不再说什么,出去了。
第二日,第三日,桑杳一直都在避着慧恩,每日一睁眼便跟着韦氏去念佛,用膳的时候也沉默,有空闲便闷在禅房内,避着慧恩,态度很明显。
找了两次,都被桑杳避开,慧恩便也不来了。
离开那日,了无寺门口站的人不多,除了岑氏带来的,就只有住持和几位僧人了。
慧恩不在。
桑杳这两日安静不少。
“下次再来,不知又要何时了。”
韦氏感慨。
“入了春,京都各家便要活络起来,了无寺也热闹起来,日后寻个时候,也麻烦棘手。”
“有缘自会相见,韦施主,不必遗憾。”
住持乐呵呵的。
“天大地大,日后再见罢!”
韦氏笑了笑,没说什么,带着他们便要离开了。
是清晨,露珠凝在枝头、凝在石阶的罅隙中,衣裙摇摆,蹭到些许,洇湿了一片深色。
桑杳踩在石阶上,顿了顿,回头看最后一眼,蓦的瞪大眼。
慧恩躲在了无寺寺门内,扒着檀木红门,一双亮亮的眼睛不舍的看着她。
红红的,哭过了。
他那么小,个头还没门栓高。
桑杳心猛地一颤,而后,失魂落魄的回过头,机械的往下走,久久回不过神。
她想哭,却觉得自己不该哭。
眼眶发酸,喉咙干涩。
桑杳死死地咬着牙,胃里一阵痉挛。
下了山,韦氏刻意停了停,等桑杳跟上来,侧眸看她,点点头。
“这两日表现不错,等去京都,也要如此。少说少错,懂吗?”
桑杳恍惚一瞬,抿着唇,轻轻的、乖顺的应下。
回了岑家,韦氏便乏了,把桑杳打发掉便带着女婢嬷嬷回了主院休息。
桑杳站在偌大的、冷清的岑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之华平静的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也不离开。
身侧时而有女婢小厮路过,低眉敛目、行动无声,大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桑杳站在青石板小路上,好似成了障碍、成了格格不入之物。
她站了片刻,身体僵硬了,才动了动指尖,低下头。
“……之华。”
她嗓音沙哑。
“大人在家吗?”
之华顿了顿,颔首。
“主上在鉴心院。”
“姑娘要去鉴心院吗?”
“二少爷在哪,奴不知。”
桑杳现在很想找个地方呆着,找个能容得下她的地方。
叫她的存在看着不会那么突兀,不会那么奇怪。
她不说话了,抬脚,去了鉴心院的方向。
岑怀宴在书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在看书,看了一上午。
轩窗半敞,外头桃枝摇曳,花苞鼓着,欲放不放。
男人一身宝蓝锦袍,肩宽腰窄撑得衣裳赏心悦目,玉冠精致清冷,更衬得他的眉眼,平静而疏狂。
修长的手指握着书卷,长睫垂着,遮掩着漆黑眼底的情绪。
下颌线锋利,薄唇微微抿着。
“主上。”
怀江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有些闷。
“桑姑娘在外面。”
岑怀淡淡开口。
“叫她进来。”
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一道素白的、纤瘦的身影进来了。
带着一身的潮湿和阴郁。
岑怀宴动都没动。
那人在他书案前站住。
两人都没说话,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岑怀宴放下书卷,掀起眼皮看她。
桑杳看着很脆弱、很苍白。
“怎么不坐?”
岑怀宴轻轻问。
桑杳长而卷翘的眼睫轻轻的颤着,脸色很差,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岑怀宴。
那双杏眼一如既往的湿润。
岑怀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桑杳动了动,朝着他靠近。
一步一步的、慢慢的、径直的。
岑怀宴的眼睛望着她,很平静,很沉稳。
桑杳站在他面前,很近了。
盈盈一握的细腰上,素静的腰带捆着,摇曳的裙摆碰到了岑怀宴搁在膝上的手。
有些痒。
岑怀宴不动声色的把手舒展开。
“怎么了?”
他声音很轻,还是冷冽,可是落在耳中,却显得那么柔和、那么让人安心。
“刚从了无寺回来,就这么沉默。”
“一句话也不说,在外受委屈了?”
桑杳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嘴一瘪,扑进岑怀宴的怀里,紧紧的搂着他的脖颈,低低的哭了出来。
岑怀宴一僵。
桑杳的身体在颤抖。
“呜呜呜……”
她似乎很委屈、很难过、很痛苦,呜咽和哭泣的声音在岑怀宴耳畔响起。
“哥哥、哥哥……”
岑怀宴环绕着她的腰身,轻轻把她搂住。
“我在。”
他低低的说。
“有人欺负你了吗?”
岑怀宴问。
“你从来不这样的。”
这样主动、这样正大光明的痛。
只是离开他的视线两日,又遇到什么事了?
岑怀宴抱着她,叫她舒服的在他腿上坐着,让他在他怀里依偎着、依靠着。
“我、我没有受委屈……”
桑杳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
岑怀宴侧过脸,轻轻亲了亲桑杳的脸颊,以示安抚。
动作很柔和、很耐心。
桑杳痛苦的哭着。
她其实更希望岑怀宴能像以前那样,对她冷漠、对她无视、对她冷眼旁观。
这样,她就不会在崩溃绝望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岑怀宴,第一时间想来往他这里躲避了。
她不想依赖岑怀宴。
她心里清楚,越沉溺,越痛苦。
可是她没办法了。
她孤立无援,她总该找个能袒露情绪的人,来发泄所有的伤心。
岑怀宴,你爱我罢。
我们爱上彼此罢。
不要戏弄我、玩弄我、忽视我、厌弃我。
不要沉默、不要冷漠、不要权衡利弊。
让心的距离,比现在还要近罢。
摇曳的清风吹进来,把桑杳的头发吹乱,岑怀宴抱着她,轻轻的替她顺着气,替她理顺。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你们提的问题,这两天我也在想评论区的话,想了好久还是决定说清楚,不让我们都觉得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bg?1v2题材,有很多我觉得很好的爽点我都没有能力写出来。现在的状态就是现写现更,所以有时候卡文,写不出来我也很焦躁。
开文之前,编辑找过我很多次,因为题材特殊所以要格外谨慎,关于伦理道德的问题一再提醒,甚至要求我写大纲给她看,我们就大纲又聊了很多,把我最开始的决定的剧情点改了好多。所以细纲很多地方都断断续续的,不太能接上,剧情写起来不太顺畅。
我觉得这本的基调该是潮湿的、细腻的、阴暗的,刚开文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让每个看这本的读者都有这种感觉,都觉得男主是黑暗天龙人欺负老实人,所以对于女主的情绪,我写的总是很细致,然后写着写着可能就冗杂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改的。
还有就是水文的问题,我反省很久,跟基友也讨论了很久,觉得这应该是我前两本带来的老毛病。因为前两本题材不同,写文的时候没人提,我就也没意识到,让你们看文观感不好真是太抱歉了。
关于女主成长的事情,我写大纲的时候其实有写,但是可能写的太慢了导致大家看到的就是龟速……对不起我会加快速度的请原谅我……
对不起让你们这两天很生气,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第69章 未觉情深早已痴 “真的只有
真的喜欢岑怀宴吗?
桑杳在心底一遍遍的问自己。
她不知道。
她不得不去爱他。
逼迫自己去爱他、爱他们。
搂着岑怀宴, 桑杳还是会害怕、还是会颤抖。
但她不会松手,并且告诉自己,越害怕、越要抱紧。
把心麻木, 而后去依靠。
岑怀宴轻轻捋顺她的发, 轻轻擦掉她的泪。
动作柔和、指尖泛着冷。
“哥哥, 我没有朋友了。”
她哽咽着说。
“我、我觉得好孤单。”
“朋友?”
桑杳呜咽点头。
岑怀宴侧眸,看着桑杳沾着泪的眼睫,许久许久,喉结滚了滚,才开口。
“杳杳,交朋友要大胆些,你这般畏畏缩缩, 确实难得交心挚友。”
桑杳整个人缩在岑怀宴怀里,半张脸埋在他肩侧, 眼泪浸湿岑怀宴的衣裳。
她咬着唇, 没说话,把头埋的更低。
岑怀宴黑漆漆的眼眸中,平静翻涌颠簸, 深邃的漩涡酝酿着、深沉着,叫人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桑杳柔软的身体贴着他, 那么近,近到彼此的心跳都能透过薄薄的胸腔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
那么剧烈的跳动、炽热的跳动。
交缠着、纠缠着。
“我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害怕。”岑怀宴替她补充, 声音冷冽和缓,“桑家留给你的阴影实在太大了,你初来乍到岑氏, 偏生也受欺负。”
“本来胆子就小,这里被吓一跳,那里被吓一跳,再大的勇气,也该消散了。”
桑杳一愣,咬着唇,哭着点头。
“哥哥,我该怎么办……”
桌案上,墨条磨到一半,浓重的黑晕染开来,淡淡的墨香弥漫着,白棉纸铺展,上面只留下零星几个字。
字迹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桑杳透过朦胧的泪帘,看到了模糊的字体,没注意。
她全身心都放在岑怀宴身上。
岑怀宴无疑是靠谱的,他心思深沉、稳重冷静,做的事情,一诺千金,说的话,从来都是言无虚发的。
她深陷泥沼,她无可救药。
桑杳要在这座囚牢中,这潭幽水中,攀附高树、缠绕静舟。
岑怀宴是最好的人选。
恰好,他对她,也算有些耐心,不像刚入府时那般冷漠无情。
为什么?
桑杳想。
该是因为肉/体交易罢。
那么情迷意乱的纠缠、那么剧烈炽热的撞击。
再冷漠的男人,也合该受情欲支配。
他们之间没什么浓烈的感情。
只是桑杳低低的、卑微的祈愿。
桑杳闭上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任由自己沉沦其中、任由自己麻木本心。
“哥哥,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桑杳哭的可怜。
“我没有路可以走下去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格外汹涌的情绪从心底窜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刷着岑怀宴的全身。
他的理智、他的冷静、他的头脑。
很饱满、很艳丽的膨胀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好像要把这副虚假的皮囊撑起来,与血肉分离,剥离掉,露出那颗血淋淋的真心。
岑怀宴手背上的青筋鼓动着。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的后退些距离,侧眸看着桑杳。
桑杳的眼泪很真挚、很伤心。
可是她的神情,却不是求他垂怜。
而是一股近乎自暴自弃的厌弃。
岑怀宴指尖微微蜷缩。
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自然心思也比同辈要澄澈敏锐些。
而桑杳,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
她的心思那么好猜。
桑杳怕他。
她是骗子。
她在骗他。
桑杳长本事了。
那不是爱,不是恨。
她不知道怎么去爱,怎么去恨。
只是想逃避的找一个最舒适的、最安稳的情绪叫自己过的好些。
她在骗岑怀宴的同时,也在骗自己。
骗岑怀宴,她依赖、离不开他。
骗自己,也是如此。
岑怀宴不知怎的,忽的一阵烦躁。
他蹙着眉,盯着桑杳眼睫上挂着的泪珠。
“真的只有我了吗?”
岑怀宴盯着她,不知怎的,心头一热,追着问了出来。
他说完,两人都一怔。
“当、当然……”
桑杳险些咬到舌头。
岑怀宴紧紧皱眉,轻啧一声。
“桑杳,你……”
他话没了声音。
张了张嘴,竟然有一日,轮到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看着桑杳泪花带雨的脸、看着桑杳眼底那么拙劣的掩饰,一下子没了说话的兴趣。
岑怀宴靠着椅背,呼出一口浊气。
身上淡淡的冷香将两人包裹着,不知不觉,桑杳也被这种气味浸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你不用太过于担心。”
“‘表妹’这个身份,不过是最近这段时日替你避避风头用的,过两个月便能摘掉。”
他偏过头,冷静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既是表妹,便不该这么胆小怕事、怯懦软弱了。”
“岑氏是值得皈依的高门,你既得了岑氏的庇佑,便合该好好利用这份殊荣。”
“京都,你同谁起了争执、同谁生了怒气,都可以随意出手。”
“我保你无恙。”
他靠着椅背,平静如水的黑眸盯着桑杳,那么笃定、那么自信。
“你乖乖的,岑氏不会亏待你。”
桑杳怔怔的看着岑怀宴,脑袋很懵,不知道岑怀宴为何能这么快变换情绪。
好似刚才的错愕,只是她的幻觉。
“我——”
桑杳喉咙一哽。
话堵在里面,说不出来。
她心慌,跳的乱。
“……好。”
许久,桑杳感觉嗓子干涩,实在安静的叫她害怕,便低低的应下。
岑怀宴细心的替她把脸上未干的泪痕擦干净,凑近些亲亲她的额头,平静开口。
“既然不难受了,便先去休息休息罢。”
“待会儿午膳,之华去叫你。”
他将桑杳拦腰抱起,轻而易举。
胳膊穿过桑杳的腿弯,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很自然、很轻松的把她抱走。
桑杳搂着岑怀宴的脖颈,看着他熟悉的、冷淡的眉眼。
他们谁对不起谁?
桑杳已经分不清、弄不明白了。
桑杳搂紧岑怀宴的脖颈,把脑袋埋在他颈侧,低着头,不愿意再说什么。
桑杳被岑怀宴理所应当的抱回了鉴心院的寝室,她哭的太久了,演戏太艰难了,被抱回床榻上,没多久就有了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华站在床榻边,声音很轻。
“用膳了,姑娘。”
桑杳刚睡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勉强清醒过来。
午膳和晚膳都是同韦氏和岑怀宴一同吃的,岑怀萧似乎有事,这两日都不在岑家,倒也叫桑杳有了些喘息的时辰。
在岑家稳定不过两日,宫中的帖子便递到了韦氏手中,韦氏的话便传到了桑杳耳中。
“这场宴席是贵妃娘娘定的,请来的都是京都有名的贵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
之华解释。
“主上说,贵妃有意给三皇子择一良妻,以定三皇子妃之位,为三皇子拉帮结派、夺下帝位。”
“明早要早些起来,做万全之备。”
之华鲜少同她这般认真,桑杳看着她严肃的眉眼,也不自觉挺直了背脊,紧张起来,点点头,认真道。
“我知道了,我一定不给岑氏丢人。”
之华便不再说什么了。
等次日清晨,之华早早便去明心院把她抓回来,梳妆打扮、涂脂抹粉,许久才放她出去。
韦氏早已派人在院门口等她了。
桑杳出来的时候,天刚灰蒙蒙的亮,晨早的露气很大,有些潮湿。
她今日擦了粉,本来就白净粉嫩的脸颊更是面若桃花,明眸皓齿、青涩明媚。
一身素白的、干净的长裙,随着她一步步的走动,摇曳生姿。
发间钗簪分布有致,远远瞧见便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她捏着手指,略显僵硬的走到韦氏面前,微微垂眸,轻轻开口。
“表叔母。”
韦氏上下打量着她,挑了挑眉,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今日这打扮不错,倒是显得你沉稳内敛许多。”
“待会儿到了宫里,定然有不少人借着各种由头试探你,莫要露怯,知道吗?”
桑杳点头。
宫内,此时早已来了不少女眷。
宴席之间,宫女太监正有条不紊的调整收拾,来来往往的,看着热闹极了。
“贵妃还没来,现在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家境略差的,你看仔细些。”
韦氏拉着桑杳的手,面上笑着,轻轻叮嘱。
“这些人,再怎么努力,都够不着岑氏的门槛,你若是出了差错,无意同她们纠缠献媚,便等死罢。”
桑杳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
韦氏看了她两眼,又嗤笑,没再多吓唬她。
人慢慢的多了起来,韦氏带着桑杳在主座下最近的位置停下来。
“待会儿,贵妃定然是要旁敲侧击问你些事情的,你莫要说漏了嘴。”
韦氏坐在软榻上,不徐不缓道。
桑杳颔首。
“好。”
陆陆续续的,随着时辰推着,女眷们也多了起来。言笑晏晏、阵阵浅香,姑娘家的脂粉味混杂着初春的花香弥漫开来。
桑杳安分坐在韦氏身侧,垂眸,安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来同韦氏问好,韦氏脸上挂着很浅的笑意。
“岑夫人啊,真真是许久未见了!”
那贵妇笑容略显谄媚。
“还记得上次见你,是岑首辅大婚那日。唉,桑家是个没福气的,不能同岑氏结秦晋之好,太可惜了!”
“对了,这位便是那来岑氏投奔的表姑娘吗?”
话头一转,那贵妇忽的看向桑杳。
桑杳一顿,慢慢抬起头。
她能感受到,韦氏也在看她。
还有很多很多,隐晦的、试探的、打量的目光。
从她出现到现在,从未停歇过。
桑杳一瞬间耳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看着那贵妇华贵的衣袍、摇晃的金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是。”
片刻,她轻轻点头,很乖顺、很沉稳。
“我自淮州城北来,得表叔母垂怜,在岑家暂住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两天把后面的大纲理一下,然后细纲做一下,把感情线写的尽量清晰一点
火葬场一定会有的不要担心呀
第70章 怎容旁人辱玉颜 “你做的很
“淮州城北?”
那贵妇眼睛一转, 又笑。
“怪不得表姑娘说话这般吴侬软语、温吞清润啊,看看,长的也乖巧可爱, 真真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可人儿。”
桑杳垂下眼睑。
“谬赞了。”
韦氏端起小桌上的白釉茶盏, 轻轻抿了口茶, 淡淡的清香在嘴里弥漫,她弯弯唇。
“我这表侄女内敛沉稳,却是不大爱说话的。”
那贵妇忙道,“表姑娘一看便知是安静的人,是我太聒噪了。”
韦氏没说话,笑吟吟的,那贵妇被她看着, 心里发毛,赔着笑, 寻个由头便离开了。
慢慢的, 人来的也多了,女婢将饭菜上了桌,底下闹哄哄的, 都是姑娘家的切切嬉笑和说话声。
桑杳低着头,忽的, 耳畔听到熟悉的声音。
“婉婉啊,这位是你孙伯母, 快,快叫人。”
“孙伯母好。”
娇滴滴声音贯穿桑杳全身。
桑杳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是冯氏和桑婉。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下意识的低下头,不敢叫她们瞧见自己。
身后,之华目光落在她身上, 微微蹙眉。
“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之华凑到她身旁,轻声问。
桑杳一顿。
手指死死地掐着手心,刺痛传来,叫她清醒些许。桑杳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
周遭,不少人注意到桑杳,那么多道目光压在头顶,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微微的蹙眉,又很快舒展开来,坐直身体,抿着唇,侧过头,抬手同之华耳语什么。
之华脸色缓和,低低的应了声。
那边,刚进来的桑婉目光无意掠过,忽的一下子顿住,睁大眼睛。
“……娘。”
她震惊的拉了冯氏的衣裳。
冯氏同一贵妇笑着低低一句“下次再见”,转过头看向桑婉,吓了一跳。
“婉婉,怎的脸色这么差?”
桑婉没说话。
她顺着桑婉的目光看去,也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是这两日京都传的沸沸扬扬的,来投奔岑氏的远房表亲?”
那张脸,分明就是桑杳。
她坐在那里,身影纤瘦、粉雕玉琢。
坐直了背脊、抬起了头、挺起了胸,那张白净青涩的脸就暴露出来。
到底年幼,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干净的美。
面部线条柔和、明眸皓齿。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娘。”
桑婉抓着冯氏的手腕,力气极大,微微的颤抖,她死死地盯着桑杳。
“那分明就是桑杳。”
冯氏忙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婉婉,切不可太声张!”
“她跟着岑夫人来,这身份,岑氏定然摸的一清二楚,用不着你我提醒。”
“眼下看来,她该是攀上了岑氏,得了岑氏垂怜,才叫岑夫人都能纡尊降贵,替她捏了个身份,得以出现在京都明面。”
桑婉气的浑身发抖。
“她不是岑氏女,她明明是桑家人!”
“她凭什么同我一起出现在这里?!”
还是以那么高的身份,压她一头。
冯氏忙拍了拍她的背脊,安抚她。
“她往日在桑家并不受待见,我和你父亲也没叫她在旁人面前露过脸,故而这么多人面前,没人晓得她是桑家姑娘。”
“现在有岑氏庇佑,她胆子也大了,竟敢在你我面前装作不相识,实在是……”
冯氏眼底闪过一丝怨恨,又很快消失。
“婉婉,今日,切记不可同她起争执,知道吗?”
桑婉一急,俏丽的面容都要扭曲。
“凭什么?!娘这话是叫我避她锋芒?!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庶女!”
冯氏忙拉着桑婉,瞪她一眼,左瞧右看,见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才舒了口气。
“婉婉笨啊!”
“你现如今的身份,是被岑首辅休了的妻!娘这几日不叫你出门,便是不想叫你听见外头的话多难听!”
她苦口婆心。
“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你年纪小,不晓得岑夫人手段多凌厉,但你看岑首辅合该也能看出来一二分。”
“他们岑氏人都冷血无情、薄情寡义!若你今日寻桑杳麻烦,叫岑夫人落了面子,日后京都,岑氏如何能放过你?”
“爹娘在家为你的婚事操劳这么久,你万不能叫我们失望啊!”
桑婉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岑怀宴、想到岑怀萧,眼神惊恐,慌乱点头。
“纵心有不甘,也不该自己出手。”
冯氏低低道。
“这赏花宴那么多京都名门望族的夫人小姐,还有,贵妃快到了,届时,那么多人,总该有人对她这来历不明的表小姐出手。”
“咱们只需隔岸观火便可,切莫掺和,知道吗?!”
桑婉揪着衣角,愤愤不平的点头。
宴席之间,已然坐满了人,不多时,太监扬声一喊,满座寂静,众女俯首跪迎贵妃来。
贵妃今日一身凤纹长裙,霞帔披肩,上面金纹熠熠生辉,奢华大气、端庄雍容。
她坐高台,看了眼下面的人,勾勾红唇。
“莫要拘谨,今日本宫是叫你们来赏花吃茶的,起来罢。”
谢过恩,便有歌女从外头进来,乐师敲钟鸣笛,吟唱起舞。
桑杳坐在台下,微微垂首,纤瘦脆弱的后脖颈露出来,白的晃眼。
台上,笙歌阵阵,不久便结束,刚还沉静的场面便热起来。
贵妃的目光落在桑杳身上,她胳膊肘撑着柔软的扶手,姿态慵懒,掀起长睫看向她,勾勾唇,笑问。
“你便是岑夫人从淮州城带来的姑娘?”
她这话是在说的怪异。
桑杳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轻轻应声。
“是,民女自淮州城来。”
贵妃应了一声,作思索状。
“淮州城啊。”
“本宫的父亲也曾去淮州城任职过一段时日,可惜那时候本宫已入宫,未能同他一起去看看,实在遗憾。”
“本宫听闻,淮州城风光旖旎、钟灵毓秀,实在是宜室宜家的好地方。”
“再看岑姑娘这模样,便也不必猜想,得了应验。”
桑杳手心冒了汗,不自觉的眨眨眼。
“对了,岑姑娘啊。”
贵妃忽的又喊她。
桑杳一下子看过去,咽了咽口水。
“民女在。”
韦氏在一旁瞧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副姿态还是泰然自若。
“岑姑娘看着年幼,本宫可否能问问,年岁几何?”
桑杳一怔,抿着唇,老实回答。
“民女刚及笄不久。”
贵妃打量着桑杳的眉眼。
确实青涩,看着也乖顺,好拿捏。
她笑。
“确实年幼。”
“本宫听闻,是岑夫人怜你父母双亡、家中没落,又见你乖巧懂事、孝顺听话,便将你带回来了?”
桑杳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韦氏。
可是韦氏仍旧一言不发,甚至还悠哉悠哉的抿了口茶。
桑杳头皮发麻,只得顶着那么多道目光、顶着压力点点头。
“……确实如此。”
贵妃要说什么?
先问她来处,又说她处境,后问她年纪。
是怀疑她身份作假吗?
桑杳紧张起来,手心已经被掐出了血,湿咸的汗液粘上去,阵阵刺痛叫桑杳愈发的清醒、愈发的怕。
她胆子真真的大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了。
都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骗当朝贵妃。
桑杳闭了闭眼,稳了稳心神。
“岑姑娘。”
她又喊。
桑杳睁开眼,柔软的脸颊上,婴儿肥显得这么稚嫩、那么清丽。
那双杏眼湿漉漉的,仿佛江南烟雨,朦胧潮湿。
贵妃满意的点点头。
“冒昧问一句,家中可有为你安排婚事?”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桑杳震惊的睁大眼睛看她。
贵妃笑吟吟的。
桑杳反应过来,脸颊爆红,她慌乱移开眼,又下意识的看向身侧的之华,但之华只是垂眸不理她。她又转头,想求助韦氏,可是韦氏嘴边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呆呆的回了一句。
“……要听表叔母安排的。”
桑婉坐在对面,盯着桑杳,手中丝帕都要绞烂了。
偏生身侧的冯氏死死地拉着她,不叫她出言讥讽、作出头鸟。
贵妃看了眼韦氏,又把目光一一扫过下面的女眷,在桑婉的位置又停了停。
“桑家姑娘今日也来了?”
她笑着挑眉。
“桑夫人,今几个还是只带婉婉来啊?”
冯氏忙赔着笑点点头。
“家中其他姑娘性子要么怯弱、要么跳脱,总归上不得台面,怕冲撞了娘娘。”
贵妃倚着软榻,“唉,去年赏花宴,也是这个时候,婉婉那日为本宫奏一曲《长乐声》,纤纤玉手、拨琴弄弦,真真是京都难得的雅致。”
“贵妃娘娘谬赞了。”
桑婉捂着嘴浅笑。
“都是家中教导的好。”
贵妃哼笑不语,话一转,又看向另一位贵女。
桑杳见她不再看自己,终于松了口气,缓过神来,背上都是冷汗。
她哆嗦着手,捧着白釉茶盏凑到嘴边,牙关打颤,几次三番的磕到杯壁,好歹喝了口热茶暖暖心、暖暖胃。
用过膳,贵妃便提议带众人去御花园赏花。现如今初春时节,百花争放,正是赏花的好时候。
之华扶着身体发软的桑杳站起身来,在她耳畔轻轻叮嘱。
“奴跟着,姑娘不必怕。”
她顿了顿,又道。
“刚才做的很好。”
桑杳看她,眨了眨眼,没想到之华会夸她,抿着唇,没忍住,冲着她浅浅的露出一个笑。
“谢谢你,之华。”
她小声道谢。
韦氏瞥了眼桑杳,笑吟吟的跟上贵妃,在她身侧,又同他人交谈起来。
韦氏既开了口,那众人便没有不围着她的道理,又恰巧贵妃同她一起,两位最尊贵的女人,自然而然的受追捧和瞩目。
桑杳跟其他年纪小的贵女们走在一起,落了后。
她“初来乍到”,在京都,除却岑家,也没什么认识的。这群姑娘却都是京都长大的,周遭打眼一看,全是相识。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笑闹起来。
桑杳一个人走着,略显僵硬。
“岑姑娘?”
忽的有人在身后轻轻的喊她。
桑杳吓了一跳,停了片刻,才转过头,看向那人。
她不认识,之华便在耳畔提醒。
“吴少府监家的大姑娘。”
吴姑娘见她回头,忙笑,柔声道。
“我叫吴秋韵,乃是少府监之女。”
桑杳轻声喊。
“吴姑娘。”
“有事吗?”
吴秋韵含笑,见桑杳没有排斥她,便自然而然跟她并排,示意她同行。
桑杳迟疑片刻,看了眼前面越走越远的韦氏和贵妃,还是抬脚走起来。
“岑姑娘初来京都,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表叔母都替我打点好了,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桑杳斟酌片刻,轻轻道。
“我看岑姑娘刚才宴席之间,倒是沉默的很,是觉得无聊吗?”
吴秋韵笑着看她。
之华抬眸,看了眼吴秋韵,停了片刻,移开眼。
桑杳咬着唇,摇头。
“我、我自幼便是如此。”
天气晴朗、暖风阵阵惹人醉,满目春花争奇斗艳,好不喜人。
贵妃回过头,看向一众小辈,红唇轻启,笑着道。
“御花园中的花啊,千奇百怪、各式各样,有你们母亲陪着本宫便可。你们这些小辈便不必跟着了,自行去玩闹罢。”
她开了口,众人不敢再说什么,福了福身,谢过恩,便都四散开来了。
韦氏的目光落在桑杳身上,似乎是若有所感,桑杳回过头,跟她对视上。
她还是那样,内敛、面子薄,被韦氏看了片刻,便红着脸转过头去。
韦氏就笑。
身侧有人好奇问她笑什么,她什么也不说,意味深长的。
那边,贵妃发了话,但这群姑娘们却没有立刻散开。
桑杳这张新面孔、这个新身份,实在惹人好奇。
有的胆子大,娇俏的笑着看她,问。
“岑姑娘,可要同我们一起去看玉兰?”
“这个时候的玉兰最是芬芳馥郁、惹人喜爱。”
桑杳顿了顿,张了张嘴,还未说话,身侧的吴秋韵便掩唇轻笑开口。
“岑姑娘要同我一起去看早樱,实在腾不出空去玉兰那边儿。”
那姑娘只得遗憾作罢。
一群人围着桑杳,笑着看她,同她攀谈几句,大都未说上几句话便被吴秋韵三言两语拨走。
之华蹙眉。
桑杳也觉得不大舒服。
“吴姑娘,我们要去看早樱吗?”
她问。
吴秋韵颔首,“岑姑娘,我带你去罢。”
“这群人都是未曾见过你,一时间觉得好奇,不必理会她们。”
她拉着桑杳的手腕,不由分说的、略显冒犯的拉她往僻静小路走去。
桑杳被她拉的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等等,吴姑娘——”
桑杳急急的喊。
吴秋韵回过头,同她笑着说了句抱歉,却丝毫不改,拉她往里走。
桑杳一手拉着衣摆,只得匆匆跟上。
之华不悦,抬脚就要跟上去,吴秋韵身侧的女婢却上前一步,拦着她。
“之华姑娘,小姐同岑姑娘赏花,我们要不要去拿些茶水,以备啊——”
之华一把将女婢推开,脸色冷了下来。
“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她想要追上去,可是一抬眼,哪里还能看得到桑杳的身影?
日影摇晃,枝叶摇晃,满地的光影错落,随着愈发茂密的青绿遮掩,桑杳也被阴影笼罩。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开始挣扎。
吴秋韵松开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
桑杳的腕骨被她抓的通红,看着吴秋韵,她惊恐后退两步,环顾一周,却发现已经到了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周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吴秋韵还在笑。
“桑杳,是你罢?”
桑杳一下子僵在原地,瞪大眼。
“摇身一变,从桑家庶女到岑氏远亲,怎的,真以为没人认得你了?”
桑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怎么认得我的?”
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跟吴秋韵见过面。
今日,是第一次。
吴秋韵轻蔑的嗤笑出声,走近一步。
树影摇晃、清风拂面,三两片绿叶飘落在地,悄无声息的。
“我同桑婉是闺中密友,你勾引桑赫,叫他为你茶不思饭不想,桑婉忧愁,我如何能不知道?”
“桑杳,真是看不出来啊,面上这般乖巧,私底下,竟是个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浪货。”
她说话格外的难听。
桑杳看着她,眼睫忽闪着。
“吴姑娘,我没有勾引兄长,你慎言。”
这些话,刺耳又恶意满满,桑杳却听过挺多次的。
即使如此,再听一遍,也还是会受伤。
吴秋韵见她这般模样,嗤笑出声。
“桑杳,你谎话连篇,真真是好笑。”
桑杳缓过神来,偏过头,不去看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安抚自己,不要着急、不要退让、不要露怯。
“吴姑娘,既然知道我如今身份,还请放我离开,不要在此纠缠了。”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跟吴秋韵说下去了。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了吴秋韵的意图。
无非是替桑婉出头。
无非是听了桑婉一面之词,轻视她、蔑视她。
再不回去,之华该着急了。
皇宫她未曾来过,想来之华或许也是如此。
吴秋韵却觉得桑杳这是怕了。
也对,桑婉说过,这女人自幼便胆怯懦弱、任人欺凌,打骂这么多年,也不敢反抗、不敢乱说。
她嗤笑。
“跟你那贱婢娘一个狐媚子样,除了勾引男人,没事儿干了。”
桑杳身体猛然僵住。
吴秋韵还在说,喋喋不休的、变本加厉的。
“我听婉婉说,你还有个弟弟是罢?呵,桑杳,你能没皮没脸的勾引兄长,有没有同你那个日夜相处的弟弟——”
“不要讲了。”
桑杳忽的出声,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很轻。
吴秋韵挑了挑眉,嗤笑,仍旧看不上她。
“怎的,说到你痛处了?”
“你有脸做,怎么没脸听?”
“我没有。”
桑杳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认真的说。
“我没有。”
“你不能因为你跟桑婉是挚友,便听她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你也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对我的家人出言不逊、恶语栽赃。”
她说完这些话,喉咙涌上来一股酸苦,她努力的想要咽下去,却怎么都咽不干净。
鼻尖一酸,眼眶泛了红。
她却还是那副倔强的模样,盯着吴秋韵,不肯退让。
吴秋韵挑了挑眉,对桑杳的话不屑一顾。
“桑杳,就算婉婉说的有偏差,又如何?”
“你跟你娘、你弟弟,就是下贱货色,还需要谁去编造吗?”
“人尽皆知的事情啊。”
“你娘是桑家的女婢,爬了桑尚书的床,才有了你、有了你弟弟。”
桑杳脸色惨白,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吴秋韵,她张嘴,还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是喉咙里积压的委屈却涌了上来。
一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身体紧紧的绷着。
“要这般说的话,你相好不也是外室所生吗?你娘不也是妾室上位吗?”
忽的,一道懒散含笑的声音响起。
“谁?!”
吴秋韵吓了一跳。
高大的身影从树影后慢慢走出来。
墨青长靴上勾着金饰,长袍绣虎纹、金线浮面,领口挺括、纹路繁琐。
那张脸俊朗凛冽,薄唇勾着,眉眼却冰冷,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下颌绷着,出来时,不怒自威、叫人胆怯。
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长剑剑柄上,剑穗摇晃,蹭过他腰间的青玉。
手背青筋鼓着,热血喷薄。
是岑怀萧。
吴秋韵显然也认得岑怀萧。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青灰。
“岑、岑中郎将?”
声音打颤。
岑怀宴笑吟吟的看她,慢慢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了一瞬。
“你胆子挺大。”
他说罢,走向桑杳,在桑杳面前站定,垂眸看她倔强的、青涩的眉眼。
如同一颗将熟未熟的青梅。
微微的酸、微微的甜,杂糅在一起,在口腔绽放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岑怀萧盯着她通红的眼尾看,片刻,低低的笑了起来。
他听到很剧烈的鼓鸣声,乱糟糟的,震耳欲聋。
桑杳的脸在他眼中,模糊一瞬,又清晰。
那么清晰。
“桑杳。”
他喊她,弯下腰,同她平视,抬手,温热的指腹抹掉她眼眶里的泪。
而后,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的青玉,系到桑杳的荷包旁边。
“你做的很好。”
重物垂落感传来,桑杳低头一看,怔住了。
岑怀萧笑着站直,摸了摸她的脑袋,站在她身侧,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搭在她肩上,跟她一起面对着吴秋韵。
“吴秋韵,你胆子比你老子还大。”
岑怀萧懒懒的、高高在上的说。
“你知道吗?你爹找我做事的时候,低三下四、求遍同僚,甚至跑到岑家门口,跟守门的小厮赔笑、乞求。”
“你这样面子大于天的人,竟然也好意思来跟我的人张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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