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笨了, 脑子也不灵光,不知道在桑家怎么活下来的。”
韦氏的声音平静又随性。
“这两日跟我礼佛,也没见有什么领悟, 倒是每日往外跑, 心思都野了。”
桑杳后背冒着冷汗, 听到韦氏的话,一下子脱了力,跪坐在蒲团上,咽了咽口水,猛地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
住持笑呵呵。
“毕竟年纪小,活泼爱玩是人之常情,岑施主太过苛刻了。”
韦氏没说话。
住持捻着佛珠, 走到桑杳面前,低低说了句“阿弥陀佛”, 便端着一碗净水, 从中取出浸泡的、初生的柳条。
桑杳眼皮一跳,有些怕的缩了缩脑袋。
住持笑的温和可亲。
“小施主莫怕、莫怕。”
苍老的手抓着柳条慢慢从水中拿出来,三两滴清水滴在桑杳的脸上、眼睫, 桑杳轻轻颤了颤睫毛,闭上了眼。
微微的痒、微微的凉在她额头逡巡着, 住持嘴里念念有词。
没过片刻,住持放下柳条, 双手合十。
“小施主,起来罢。”
桑杳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这是了无寺为小施主准备的平安符, 得此符者,往后行走天下,都会受我佛庇佑。”
“一路平安顺遂、一生自由美满。”
桑杳受宠若惊的接过来, 小声道谢。
她捧着平安符,看到上面绣着的桂花,眨了眨眼,珍重的收进腰间荷包里。
韦氏侧眸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叹了口气,淡淡道,“明早起雾,不知何时才能散啊。”
“了无寺在了无山顶,虽远离尘世喧嚣,但人祸既少,天灾难测。”
住持也跟着点点头。
“岑施主所言极是。”
“世间万物,变幻莫测。”
韦氏不语,只是勾唇笑着。
“桑杳,你先走罢。”
“我与住持还有些话要说。”
桑杳便小心翼翼的出门了。
她不敢再在外逗留,急匆匆的回了房间。
今日变故实在太多,桑杳也不敢出门乱跑了,就呆在禅房内,一下午都在想东想西、惴惴不安。
晚膳同韦氏一起吃,桑杳频频偷看韦氏,发现韦氏脸色并无不妥后,胆战心惊的又回了房间休息。
临睡前,桑杳把来了无寺收拾好的包袱又打开看了一遍。
几套衣裳,几只朴素的首饰,还有她的木匣子。
便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了。
桑杳抱着包袱入睡,这一夜却如何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才勉强有了困意,但没过多久便被之华敲响房门起来了。
洗漱好一推开门,入目便是茫茫白雾。
了无寺在山上,雾气总经久不散、弥漫充斥在了无山。
之华福了福身。
“今日有雾,估摸着要许久才能散去,夫人,小心些。”
她提醒桑杳,桑杳踩在台阶上,低着头,抿着唇,轻轻道谢。
今日早膳与前两日略有不同,许是知道今日岑家要离开的缘故,格外的丰盛。
三碟素菜、两碗甜汤,还有两盘糕点。
桑杳跟韦氏一同用膳,等吃过早膳,便回了房间。
一进房门,桑杳便紧张焦虑起来。
昨日只说今早离开,但是宋端允和桑赫并未具体说明今早什么时辰来。
现在已经用过早膳,顶多一刻钟时间,她便要跟着韦氏去礼佛了。
了无寺的雾能留多久,桑杳不知道。
她把包袱拿了出来,放在门旁的木架上,往瓷瓶旁边塞了塞,站着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案上,解开来看,犹豫许久,才把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银钱和母亲来的书信。
桑杳咬着唇低头思索。
若是等下他们来,一片兵荒马乱,桑杳是否能有机会回屋拿包袱?
她在桑家惯是被人瞧不起、轻视的。
更何况这次来的是桑赫。
以前在桑家,桑赫要么是带头欺负她的主谋、要么是由着旁人欺负她的帮凶。
他那么厌恶桑杳,这次若非为了桑婉,如何能亲自来?
桑杳打了个寒颤,赶忙把书信拿出来,和住持给的平安符一起放进腰间荷包里。
里面的银票碎银不少,桑杳低头在身上摸索片刻,先把银票叠起来费劲塞进荷包里,又把过年那日嬷嬷给的银锭藏进衣袖中,最后把木匣子里的碎银子往身上能装东西的地方放。
木匣子空了,桑杳才松了口气。
腰间荷包鼓鼓囊囊的,看着格外显眼。
包里的衣服和几只钗簪,桑杳把它们收拾起来放在瓷瓶旁边,心里想着若是回来,便带走,若是不回来,留在这里也可以。
解决完这件事情,桑杳的心终于平稳下来,浅浅笑了起来。
之华来找她的时候,桑杳眉宇间的笑意还未曾散去,她眨了眨眼,跟之华一起出门。
跟在之华身后,顺着蜿蜒小路朝着正殿走,桑杳看着之华沉稳的背影,咬着唇沉默许久,才鼓起勇气轻轻叫住她。
“之华。”
之华顿了顿,侧头看她。
“夫人,有事吗?”
桑杳掐着手心,眼睫轻颤,软着声音道。
“这段时间很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知道我并非桑婉,对我也从始而终的好。”
“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实在没什么用,也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才好。”
之华一愣,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消失。
她极快的蹙了蹙眉,又舒展开来。
“夫人,你……”
她看着桑杳干净清澈的杏眸,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之华盯着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缓和了声音。
“夫人,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不必道谢。”
“走罢。”
桑杳冲着她弯弯眼眸,笑着点点头。
正殿内,慧恩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见桑杳来,眼前一亮,赶紧伸着胳膊冲着桑杳摆摆手,示意桑杳快快过来。
桑杳走进去时,韦氏跟住持从侧门进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到了香炉前的蒲团边停了下来。
桑杳还是有些怕韦氏的。
她站在慧恩身侧,缩了缩身体,试图叫韦氏无法注意到自己。
“杳杳,我师傅说昨日他给你脑袋开过光了。”
慧恩眨巴着大眼睛问。
“你现在有觉得自己聪明一些了吗?”
桑杳眨眨眼。
“慧恩,你这样说,好像我之前很笨一样。”
慧恩咯咯的笑。
“杳杳笨笨的。”
“今日便是你在了无寺的最后一日了,师傅说你下午就要走。杳杳,你回京都之后,一定要时常想着我,知道吗?”
慧恩抓着桑杳的手,轻轻晃了晃。
孩童的声音尚且稚嫩。
“我们是朋友,以后若有机会,多来了无寺看看我呀。”
“反正你一直在岑家,若是可以,岑夫人来礼佛,你也央着她跟她一起来的罢?”
桑杳吓得一激灵。
“慧恩,我会常来看看你的。”
但是求着韦氏一同来,倒是不必了。
而且,以后她或许也不会一直在岑家了。
慧恩叹气。
“好罢好罢。”
过了会儿,等两人跪坐下来,桑杳的衣袖又被慧恩拉了拉。
“杳杳,今日雾大,我师傅说可能午时都不一定散去。”
“若是中午雾气散了,我就带你去师兄说的那条河边玩。”
“现在那边河没了冰,就是水有些冷,仔细些不要掉进去了。”
桑杳小幅度笑着点点头,声音温软。
“好呀。”
“南无阿弥陀佛。”
慧恩小大人似的双手合十,冲着桑杳念了一句。
“希望雾气快快散去。”
满天的雾缭绕着,看不见、摸不着,但那股潮湿的触感却如有实质般的包围着这座寺,同人纠缠不休。
落在发间眉心,润湿了发丝和衣裳。
“有刺客——”
“大家快跑啊——”
忽的,不知道是谁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喊,本来庄严肃穆、梵音袅袅的正殿如同一江平静湖水,被这颗石子惊的波涛骇浪、风起云涌。
一时间,场面变得极其混乱,黑影刺客身形诡谲迅疾的冲了过来,放眼望去无处不在。
正殿的和尚四下逃窜,韦氏被之华和几个女婢护着往外跑,慧恩想来抓着桑杳一起走,却被惊慌失措的和尚冲散。
“杳杳——”
他大声喊。
桑杳脸色苍白,后退一步,手腕被猛地攥住,她一惊,下意识的想转头,克数后颈却传来刺痛。
桑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流水湍急,水浪汹涌。
冷意将桑杳从内而外的浸透着。
她浑身发冷发颤,长睫垂着,眼睛闭着,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安稳平静下来,昏迷中也惶惶不安。
身侧,黑衣带刀暗卫面覆黑布,一双眼睛很平静,垂眸看着靠着树的桑杳,蹲下来,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脏污,看了她许久,才低低吩咐。
“带她回燕王府罢。”
身后女婢点点头,上前把桑杳拦腰抱起来。
了无寺被袭、韦氏被扰,这事传进宫内,帝王大怒,下令彻查,抓住罪犯后严惩不贷。
韦氏坐在禅房里,门敞开着,外头一片狼藉,岑家带来的仆役正帮着了无寺一同收拾打理。
她身前,站着两道身影。
一冷一热,正是岑氏二子。
“桑杳失踪、五名和尚受伤、东西损坏不计其数。”
“抓住的暗卫也都咬舌自尽,身上没什么标志,看不出是哪方势力。”
“倒是那身功夫,看着不像京都之人。”
韦氏揉着眉心淡淡道。
“是锁雀楼人。”
岑怀萧抱着胳膊,懒懒道。
“打过,难缠又神秘。”
韦氏微微蹙眉。
“锁雀楼?”
“你上次说,宋端臻与锁雀楼有染?”
“桑家又许诺了什么,叫宋端臻为他们这般大费周章冒险?”
宋端臻上次因为虎符缘故,已然叫人察觉不对,被多方监视,行动不便,这次竟还敢出手?
岑怀宴垂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地上凌乱的脚印上,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向韦氏,平静如水。
“是宋端允。”
韦氏猛地一顿,眉头紧皱。
“大殿下何时掺和进来了?”
“这可要问问您亲爱的儿媳,何时勾搭上人家的了。”
岑怀萧在一旁不大高兴的讥笑。
“我早就说过了,桑杳也就表面看上去乖巧懂事、温软胆怯,实则表里不一、水性杨花。”
“你们一个两个的,倒还觉得我冤枉了她。”
韦氏狠狠皱着眉,许久没说话。
“二少爷何必如此冤枉人。”
忽的,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韦氏侧眸看去,是身侧久未说话的之华。
她讶然挑眉,不明白之华这是何意。
之华向来沉稳内敛、谨慎寡言的。
岑怀萧笑的吊儿郎当。
“之华啊,你看看,你不就被她骗了吗?”
“她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潇洒,你还在这为她辩驳。”
“我看桑杳,手段了得啊。”
“之华,缘何这么说?”
韦氏看她,问。
“你伺候她这么久,该是最明白她品行脾性的。”
“她不敢。”
之华笃定。
“她胆子向来很小,无论如何都不敢这么嚣张的。”
岑怀宴一身黑袍,发冠精致清冷,腰间青玉垂落,玉穗轻轻晃动着。
那双眼睛古井无波、霜寒满天。
“怀江。”
他淡淡开口。
怀江从外头进来,手里抓着瘦小的包袱。
他走到众人面前,把包袱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打开供众人看。
是桑杳的衣裳和首饰。
很少的、很简单的几样。
“这是属下在桑姑娘房内发现的。”
怀江道。
之华沉默一瞬。
“我知道。”
“她离开岑家时,拿的就是这个。”
“当时鼓鼓囊囊的,里面还有个木匣。”
“拢共也就一点锱铢之利,算不上什么钱。”
“她是不敢逃。”
岑怀宴意味不明道。
“但是她想逃。”
“人家从来岑家第一日就想回去了,日日夜夜的想着、念着。上次你又不是不知道,桑昱一要被送回去,她就恨不得跟她心心念念的弟弟一同飞回家。”
岑怀萧嘴角挂着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阴冷可怖。
之华又沉默了。
岑怀萧觉得没意思。
几人围着,讨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他轻啧一声,转身要走。
“她并非水性杨花之辈。”
一只脚刚踏出房门,之华的声音很低很低的从身后传来。
岑怀萧一顿。
之华冲着韦氏福了福身,面容沉静。
“夫人,奴婢先下去帮住持收拾佛堂了。”
韦氏摆摆手。
“去罢。”
之华离开,从岑怀萧身侧擦过,一言未发、一下未停。
岑怀萧轻嗤一声,大步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
“坐罢。”
韦氏声音缓和,冲着身侧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岑怀宴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包袱里的两只钗饰,在韦氏身侧坐下来,垂眸看着模样简单、普通廉价的钗簪。
“怎么了?舍不得?”
韦氏抿了口茶,瞥见岑怀宴的动作,好笑的问。
岑怀宴把钗簪放在桌案上,淡淡掀起眼皮,声音平静冷淡。
“母亲不必打趣我。”
“若她非庶出,与你成婚、做你的妻,我倒觉得,不失为一个好的抉择。”
韦氏若有所思道。
“她若非庶出,岑怀萧便更不可能放手。”
“他心里有怨,便不再顾忌道伦理,随心而为。”
韦氏怅惘叹气。
“若非帝王糊涂,怀萧现如今该在北境。”
“帝王之错,怪罪与你,实在不该。”
岑怀萧从北境回来后便如此。
他心里对此事耿耿于怀,怨岑怀宴为何无所作为。
因此回京,他不再收敛,恶劣到令人发指。
岑怀宴倒是没什么情绪。
“随他,天捅破了,岑家也担得起。”
“总归不过一个女人,他若想一起玩,便一起玩,没什么大事。”
韦氏笑了。
“怀宴,情爱这种事,是不可胡诌的。”
“桑杳虽笨,但良善软弱、极好拿捏,为你妻,该是件好事。”
“往昔今朝,多少佳话姻缘是日久生情的来?”
“母亲,不要打趣我。”
岑怀宴看着韦氏,又说了一遍。
韦氏便敛去笑意,不在多说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宋端臻、宋端允以及宋端霖私底下的密事,早些防备着,不叫岑家陷进去。”
他起身,拂了拂袖,眸光淡淡。
“锁雀楼那边,怀江,你去查。”
怀江抱拳应下。
“至于桑杳。”
他顿了顿,才开口。
“怀云去看着便可。”
烛火摇曳、暖香淡淡,拔步床前,轻纱摇晃、人影婆娑。
两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很模糊朦胧,听不大真切,但叫桑杳潜意识觉得没什么危险。
她躺在床榻上,双眸闭着,浑身发抖发冷。
“……是不是受惊发烧了?要不要找府医看看?”
有人担忧的低低问。
“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确实受了惊,不过万幸,没起烧。”有人答,“休息休息便好。”
是谁?
是谁在为她这般忧心?
母亲和弟弟吗?
桑杳指尖微微发颤。
可是脑子格外昏沉,眼皮格外沉重,她想睁开眼看看,却使劲浑身的力气都睁不开眼。
最后又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屋里很暗,只留了盏灯,放在屏风外,很远很远,光亮微弱。
桑杳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一片黑暗寂静中,她只能听到自己跳动的很乱很急促的心跳声。
鼻尖萦绕着一股香味。
但不是岑怀宴身上的冷香。
桑杳闻到过这种气味。
是上次在桑家僻静的凉亭外,在宋端允身上。
屋里的味道很淡很淡,该是他不久前刚来过。
桑杳指尖动了动,后颈还有些疼痛,她转了转脖颈,疼得蹙起眉尖。
额角沁出些汗来,桑杳抬手轻轻擦掉,手肘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来。
柔软的被子被她掀起来,桑杳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还是从了无寺离开穿的那身。
她抬手,把垂落的纱帐撩开,摸索着找到鞋袜穿上。
脚刚踩在地毯上,桑杳腿发软,险些摔倒。扶着床沿站起来,桑杳咬着唇,缓了片刻才往外走。
砰的一声,桑杳似乎踢到了什么,短小急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外头似乎有人,听到动静后赶忙敲门。
“姑娘是醒了吗?现在可以叫奴婢进去吗?”
桑杳浑身一颤,愣了片刻,才轻轻的、怯怯的开口。
“……你进来罢。”
门被推开,外头清冷的月光也随之而来,桑杳低着头,看到了刚才踢到的小板凳。
女婢赶忙上前把板凳拿走,满脸歉意。
“姑娘,真是抱歉,这是府上小世子的玩意,该是今日来找侧妃时带来的,奴婢疏忽,忘记收拾了。”
桑杳惯受不了旁人这般诚惶诚恐的,她也紧张起来,赶紧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没有受伤,板凳收起来就好了。”
女婢连连道谢,桑杳连连摆手。
屋内的烛火被外头的女婢进来一一点亮,桑杳这才看清楚屋内全貌。
整洁有序、温馨低调的装潢和摆件。
但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桑家。
桑杳心底隐隐有个猜想。
她坐在桌案旁,看着忙碌的女婢,迟疑开口。
“请问……这里是燕王府吗?”
女婢福身应下。
“是,这里是燕王府的客房。”
桑杳不自觉的挺直背脊,张了张嘴,想问问外面现如今是什么情况了,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安静乖巧的坐在座椅上,看着女婢忙碌的身影,还是没那个胆子去打扰人家。
“姑娘可是饿了?”
见桑杳不说话了,女婢又柔声问。
女婢不说还好,她一说,桑杳便感觉到自己胃里空荡荡的,饥饿感袭来。
她脸一红,讷讷避开女婢关切的目光,羞赧点头。
女婢笑了笑。
“侧妃知姑娘年幼,又昏迷这么久,早已叫厨房备着粥和点心。”
“姑娘受了惊,还是少吃些辛辣刺激的为好。”
桑杳一愣,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流。
“……谢谢你们。”
桑杳软着声音、真诚道。
女婢笑着退出去,没多久便把瘦肉粥和几盘点心端上来。
等桑杳吃完饭,女婢又福身道。
“姑娘,待会儿侧妃和小世子要来看看您,侧妃吩咐奴婢告诉您,若是您身体不适,疲惫乏累,便明日再来。”
桑杳哪里敢叫燕侧妃和世子等她迁就她,赶忙摆摆手,局促站起身来。
“我不累,身体挺好的,你、你帮我跟侧妃说,她若想来,便来罢。”
“正好,我还未曾答谢过侧妃和王爷的收留之恩。”
女婢笑吟吟的退了出去。
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桑杳揪着衣角,一想到等下要见燕侧妃,便有些坐不住。
她知道的,燕王府上,从上到下,大都是良善热情之辈。
侧妃的善解人意更是出了名。
桑杳想叫自己放松些,可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她实在没什么东西、没什么价值可以报答燕王夫妇的恩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庭春雨一庭花 “杳杳姐姐
没多久, 外头传来女人温柔的笑声和孩童稚嫩的话音,桑杳一下子从软榻上站起来,绞着手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门被敲响, 又被女婢慢慢推开来, 那道沉闷的笑闹声也终于清晰, 隔着屏风,桑杳看到模糊的身影慢慢向她走来。
“……娘娘。”
桑杳勉强笑着,脸色苍白。
郭氏一见到桑杳,赶紧含笑松开宋玉成的小手,上前来一把拉着桑杳的胳膊,把她按在身后软榻上坐下来。
“怕什么?快坐下。”
“大夫说你身体不好,可不要这般劳累紧张。”
“把燕王府当你自己家一样便可, 知道吗?”
郭氏的声音如同桑杳想的那般温柔,她被郭氏按在软榻上坐下, 下意识仰头, 看到郭氏垂落的眼睫,根根分明、浓黑茂密。
“多谢娘娘。”
桑杳抿着唇,抿出一个很浅很克制的笑来。
郭氏笑着摆摆手。
“这有什么?”
宋玉成睁着大眼睛看着桑杳。
“娘, 这位便是父王从外面带来的姐姐吗?”
郭氏点点头,温柔的把宋玉成拉到跟前, 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位姐姐要在燕王府住上几日,玉成啊, 你平日若无事,多来找姐姐玩, 知道吗?”
宋玉成懵懂的看着桑杳,发现桑杳也怯怯的看着他。
他咧着嘴笑了起来,脆生生应下。
“好!”
郭氏欣慰的捏了捏宋玉成的手。
“桑姑娘, 殿下说了,你若要回家,需在燕王府等两日。”
“现如今外面闹得厉害。了无寺出事,岑夫人与少夫人受惊,陛下大怒,下令彻查此事,京都不大安稳。”
她看向桑杳,柔声道。
“燕王府倒是比外面要安稳许多,你也不必担惊受怕。”
“你姓桑,是桑尚书府上的姑娘吗?”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怯怯开口。
“我叫桑杳,杳无音讯的杳,是桑家的庶女。”
郭氏顿了一顿,脑海里很快的把桑家人过了一遍,发现对桑杳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便知道桑杳在桑家也该是不起眼的。
“桑杳是罢?我能叫你杳杳吗?”
“你看着年岁小、面皮薄,与我家中妹妹倒是一般年岁。喊你姑娘,总觉得疏离,倒不如亲切些。”
桑杳红着脸点点头。
郭氏白净的脸上满是笑。
“杳杳,屋里若是觉得闷,便出门逛逛,燕王府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殿下这两日忙,由我照顾你,若是无聊,可以去主院找我,也可以去找玉成玩。”
桑杳心脏砰砰的跳,脸颊红红的,杏眸水润清澈,眨了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忽闪着,看着郭氏,那股暖流便汇入全身经络。
“多谢娘娘。”
她很认真的看着郭氏道。
郭氏含笑点了点头。
“那杳杳啊,你先休息休息罢,天色已晚,我与玉成便不打搅你了。”
郭氏拉着宋玉成的手起身,笑容温婉。
“女婢都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情,唤她们一声便可。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要太劳累。”
桑杳赶忙跟着郭氏一起起来,听到郭氏关切的话,脸一红,点点头,又点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娘娘。”
宋玉成仰着头看桑杳,突然出声。
“姐姐,我明日可以来找你吗?”
桑杳跟郭氏都是一愣,反应过来,桑杳赶紧笑着点点头,看着宋玉成轻轻道。
“当然可以呀。”
郭氏也笑。
“净知道贪玩。”
宋玉成抱着郭氏的胳膊,半张脸躲在她身后,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桑杳。
“早些歇息,不要怕。”
郭氏离开前,又转头柔声跟桑杳说了一遍。
“燕王府上人都良善,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想知道的,都可以问问他们。”
等他们离开,桑杳整个人才慢慢的放松下来。
她低头一看,手心潮湿一片。
她在心底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看来她想的没错。
燕王与侧妃确实是顶顶好的人。
起码比岑桑两家的人要好。
桑杳的手垂在身侧,突然想到了什么,抬手一摸,摸到了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眨了眨眼,把身上藏着的碎银拿出来,又把荷包里的平安符和信纸拿出来,把银钱装好,收起来,才长舒一口气。
拢共在燕王府住两三日,这段时间安分守己些,不要给燕王府的人惹麻烦。
等回了桑家,等离开桑家,若有机会,桑杳定然会回来报答燕王府的收留之恩的。
女婢在外面轻轻叩门,桑杳把东西都收拾起来,绕过屏风去给她开门。
外头还是冷的,轻轻吹拂而过的风带着扑面而来的凉意。女婢低着头,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
“姑娘,该洗漱了。”
桑杳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女婢格外温顺懂事,替桑杳擦了脸,卸下钗簪,褪去衣裳后便灭了灯,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一夜无梦,次日清早,桑杳起的有些早,外头天还未亮,她掀开被子起来,看着挂在衣架上被熏香缭绕的衣裳,脸一红,拿下来自己穿上了。
从前在桑家,她哪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衣裳熏香,除了桑婉那种嫡系,便只有厉害的姨娘膝下的孩子有了。
桑杳母子三人能有个衣裳穿就不错了。
在岑家那时候,桑杳起码还是冒名顶替桑婉,岑府的人伺候她,她心虚但起码有“桑婉”的名头顶着,现如今,自己什么事情不干,在人家家里住还这么……
桑杳打心底诚惶诚恐。
衣熏香味道极大极香,穿在身上,桑杳整个人被这股淡淡的浅香包围着。
她捏了捏衣角,等了片刻,等外头天终于蒙蒙亮了,才推门出去,正好遇到昨夜替她擦脸的女婢。
“姑娘,是要洗漱吗?”
女婢看到桑杳已经穿好衣裳了,轻轻问。
桑杳点点头,弱弱开口。
“我醒的早,想先去洗漱。”
女婢没说什么,也没如何,低着头离开,没过片刻便端着热水回来。
桑杳洗漱完,燕王府内人终于渐渐多了起来。
她坐在屋里,想东想西、坐立难安。
外头人都在忙碌,不同于岑家那般死气沉沉,燕王府内格外的热闹,桑杳总能隐约听见女婢小厮的笑闹声。
她是该报答燕王府的。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出去帮忙,也只能做一些下人做的事情,甚至她做的还不一定有下人好。
不要帮倒忙……
桑杳站在门后,犹豫很久,在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闷着时,外头突然传来女婢惊喜的声音。
桑杳还未反应过来,一声清澈干净的孩童声音便隔着一道门传来。
“杳杳,我来找你了。”
桑杳一愣。
门被敲响。
宋玉成仰着头,透过有些薄的纸,看到那道瘦弱的、脆弱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
“杳杳。”
桑杳赶忙拉开门,跟门外乖巧的宋玉成对上眼。
“小世子,怎来的这么早?”
“外面冷不冷?快快进来暖和暖和罢?”
桑杳看到宋玉成泛红的鼻尖,吓了一跳,赶紧让他进去。
宋玉成咧着嘴笑了笑,乖乖的顺着桑杳进去。
桑杳把他拉到桌案前坐下,发现他一身的冷气,心底更懊恼。
“怎么浑身都冷?会不会病?”
“不行,我得叫她们帮你煮杯茶吃,不然病了怎么好?”
桑杳吓的赶紧要走,被宋玉成拉住衣袖。
“杳杳姐姐,我没事啊。”
“我就是刚才来的时候跑的有些急罢了,你不要担心。”
桑杳被他拉回来。
“杳杳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去前院的老树底下荡秋千?”
桑杳一愣。
宋玉成笑起来。
“父王给我在老树底下装了秋千,但是母妃一直不叫我多玩,怕我受伤。”
“杳杳姐姐,母妃说你年纪也小,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桑杳哪里敢拒绝?
“今日……可以去吗?”
桑杳迟疑。
宋玉成从板凳上跳下来,弯着眼睛拉桑杳的手就要往外走,边走边说。
“当然可以了!”
“你先跟我去后厨看看他们做了什么早膳,我们吃了早膳便去玩!”
刚一出门,女婢便福了福身。
“小世子,娘娘说外头天冷,不要乱跑。”
宋玉成不满。
“我跟杳杳姐姐去吃早膳!”
“早膳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女婢不卑不亢。
宋玉成皱着小脸。
桑杳赶忙拉回来宋玉成,赔着笑跟女婢道歉。
“不好意思,他还是小孩子,说话可能太直接了些。”
女婢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姑娘不必与奴婢道歉。”
宋玉成被桑杳拉回房内。
“杳杳姐姐,你胆子好小!”
宋玉成拉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
“我们刚才就该去荡秋千!反正你是客人,母妃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桑杳吓的魂都要飞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闭了闭眼,勉强稳住心神,扯出来一个笑。
“小世子太会说笑了。”
“既然是客,就更不应该给主家找麻烦呀。”
“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去,好不好?”
宋玉成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桑杳苍白的脸,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点了点头,气馁妥协道。
“好罢,都听杳杳姐姐的。”
桑杳好歹松了口气。
许是因为不知桑杳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郭氏便吩咐女婢做了一大桌子。
即便桑杳在岑家见了许多昂贵精致的膳食,还是被燕王府这番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早上吃这么多吗?”
桑杳结结巴巴的问宋玉成。
宋玉成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知道啊。”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咽了咽口水,乖乖吃饭了。
吃过饭后,宋玉成又生龙活虎起来,拉着桑杳马不停蹄的往主院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得腱鞘炎了手有点疼…今天只有3k…原谅这个萌萌的小姜吧…
第43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 都怪岑怀宴
被宋玉成拉着往外头跑, 一路上,女婢小厮来来往往,他们不认识桑杳, 但认识宋玉成。
人人见到宋玉成, 脸上都挂着亲切高兴的笑容, 跟他打招呼问好,连带着他身侧陌生的桑杳,都有人提一嘴。
宋玉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也满是笑,声音稚嫩干净的一一回话。
倒是他身侧的桑杳,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场面,整个人越走越局促、越走越拘谨。
她低着脑袋,不敢把红到发烫的脸抬起来, 只听到有人喊她的时候,才极快的、受宠若惊的、惶惶不安的抬起头, 很快的跟那人对视一眼, 抿着唇笑的腼腆,又很快装作忙碌的抬手理了理碎发,移开眼。
心脏跳得很快、很乱。
直到进了院子, 绕路去了凉亭旁的老树底下,人才少了许多。
“杳杳姐姐胆子好小。”
宋玉成嘟着嘴说。
“易叔跟你说话, 你都不敢看他。”
两个女婢安安静静的站在他身侧,桑杳低头看他, 看到了他头上镶着玉的发带。
她抿着唇浅浅的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小声跟宋玉成解释。
“我第一次遇到那么多人,有些不习惯。”
宋玉成拉着她的小拇指晃来晃去。
“杳杳姐姐比我还要胆小。”
桑杳蹲下身来,看着宋玉成瓷白的脸, 笑的很乖顺温软。
“那你要让让杳杳姐姐呀。”
宋玉成跟着笑。
“我让杳杳姐姐先玩秋千好不好?”
桑杳又不笑了,她抿了抿唇。
“我来推你罢,小世子不是一直很想玩秋千吗?”
桑杳站起来,松开宋玉成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道。
“走罢,玩片刻便回去,莫要叫娘娘担心了。”
宋玉成还想让桑杳先来,但是看到秋千,又开始犹豫。
他到底还是孩童,碰到喜欢的,总是忍不住想要。
“那我先玩,等我玩完了,换杳杳姐姐来!”宋玉成睁着大眼睛跟桑杳许诺。
桑杳弯弯眼眸,却并没有说什么。
身后女婢动了动,宋玉成却跟她们摆摆手。
“我要跟杳杳姐姐一起玩,你们在一旁候着便可,不必来推我。”
女婢便福了福身,在秋千旁边等着了。
桑杳指尖微微蜷缩,看了眼那两名安静的、陌生的女婢,没再说什么,低着头提醒宋玉成。
“坐好了,抓紧了,小心些不要松开手,知道吗?”
宋玉成坐在秋千上,抓紧粗糙的麻绳,仰着头,逆着冬日略微刺眼但冰冷的光,跟桑杳甜甜的笑着,很大幅度的点点头。
“开始罢!”
桑杳弯弯唇,推着宋玉成的后背,力气不算很大,宋玉成很慢很慢的晃动起来。
他不满的晃了晃腿。
“杳杳姐姐,今早没吃饱饭吗?力气竟然这么小!”
桑杳抿着唇,有些无措。
她是不大敢用力的。
毕竟宋玉成身份尊贵,是燕王府的世子,而桑杳不过是桑家庶女,身份差距摆在那里。
更何况燕王一家对她有恩,宋玉成又年纪这样小,桑杳便更要仔细些他的安危了。
“杳杳姐姐,再推高点!再高点!”
宋玉成扯着嗓子喊。
桑杳便又克制的用些力。
宋玉成晃着腿,却还是觉得不够刺激。他转过头,看着桑杳那张温软乖顺的脸靠近又远离,舔了舔唇,跃跃欲试。
“杳杳姐姐!再用些力!”
“使劲啊杳杳姐姐!”
“杳杳姐姐再用力!”
“杳杳姐姐你力气太小了!”
“……”
宋玉成一次又一次的喊,慢慢的仿佛喊上瘾了一般,越喊越激动兴奋。
反观桑杳,额角因为紧张不安,已经冒汗了。
宋玉成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咧着嘴笑,嘴都合不拢。
桑杳看着宋玉成抓着麻绳的手,胆战心惊,力气慢慢小了下来。
宋玉成不满的又喊。
“杳杳姐姐,不要松懈呀!”
桑杳却心生怯意。
秋千渐渐停了下来,桑杳站在原地,咬着唇,感觉到身后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桑杳不自觉的背脊僵硬。
尽管女婢只是无意看了她一眼。
桑杳心里却胡思乱想起来。
刚才是不是太听宋玉成的话了,推的那么高,是不是太危险了?
宋玉成年幼,又被燕王夫妇捧在手心,她是客,陪着宋玉成胡闹,女婢会不会在心里有怨?
桑杳手心冒着汗,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看着宋玉成从秋千上下来,身体一晃。
桑杳几乎是下意识的、紧张不安的伸出手要扶着他。
宋玉成先站稳了。
他睁着眼睛看桑杳,眨了眨眼。
“杳杳姐姐,你脸色好差啊。”
“怎么这么苍白?”
桑杳见他无事,心底悄悄的松了口气,勉强扯出来一个苍白无力的、安抚的笑容,轻轻开口。
“吹了冷风,有些冷罢了。”
宋玉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女婢却注意到了什么,突然福了福身。
“参见殿下。”
桑杳和宋玉成一愣。
宋玉成转过头,环顾一圈,眼尖的在角门旁边看到了宋端允走过来的身影,眼前一亮,朝着他跑过去。
“父王!”
宋端允眉眼含笑,笑的温和,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攻击力,看着平易近人。
等宋玉成跑的近了,他才张开双臂,把扑过来的宋玉成抱起来。
“玉成啊,怎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他抱着宋玉成,脚步未停,继续朝着桑杳走去,边走边笑着问。
“桑姑娘是客人,你作为主家小主人,更不应这么对人家颐指气使,知道吗?”
宋玉成一只胳膊勾着宋端允的脖颈,眨了眨眼,脆生生的解释。
“我在跟杳杳姐姐玩荡秋千!杳杳姐姐力气特别小,不敢推,我都没玩的尽兴!”
桑杳羞愧的低下头。
宋端允笑着看向桑杳。
“你不是知道吗,你杳杳姐姐胆子小,哪里敢叫金枝玉叶的小世子在她手里出了岔子?”
“若桑姑娘不能叫你尽兴,怎么不喊女婢跟你玩?”
宋玉成看了眼桑杳毛绒绒的脑袋,又转过脸,两只胳膊缠上宋端允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宋端允的脸侧。
宋端允看到了宋玉成通红的耳垂,从喉咙里闷出笑来,不再计较宋玉成的幼稚。
“桑姑娘,真是抱歉,玉成年幼贪玩,叫你难为了。”
“他被我宠惯了,在府上无法无天的。”
桑杳赶忙摇摇头,小声替宋玉成开脱。
“世子还小,爱玩是正常的。”
“我没出什么事,不必与我道歉的。”
声音一如既往的软、一如既往的怯。
宋端允无奈的笑,声音温和。
“桑姑娘,我初见你时,你便这般畏畏缩缩,数月不见,竟还是如此。”
“以前我倒是还能理解,毕竟冒名顶替嫁给岑首辅,害怕也正常。现如今在燕王府,我寻思府上的人都和蔼可亲,也没什么性情恶劣之辈,我与玉成也都待人真诚,哪里吓到你了?”
桑杳一听便知道宋端允误会了,赶忙急急的抬头摆手摇头,红着脸解释。
“殿下您误会了!我、我不是怕燕王府上的谁,只是、只是我天生性格便如此胆小,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燕王府上的人都很好,殿下很好,娘娘很好,小世子对我也很好,府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善良。”
“是我的问题,是我性格有缺陷,叫殿下和世子担心了。”
宋玉成睁着眼睛。
“父王,你怎么欺负杳杳姐姐?”
“还有,什么替嫁呀?”
宋端允把宋玉成放了下来,摸摸他的脑袋,笑的温和。
“父王哪里会欺负她?只是不希望她一直这样受人欺负罢了。”
“玉成日后也不要欺负她,知道吗?”
宋玉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我很喜欢杳杳姐姐呀,怎么会欺负她?”
宋端允弯着眼,夸了他一句,起身唤来女婢,把宋玉成交给女婢。
“送去侧妃那里,上午的书还没念呢。”
女婢垂眸应下,牵着宋玉成的手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宋玉成转过头,跟桑杳对上眼。
杏眸圆圆,潮湿清澈、朦胧烟雨。
宋玉成跟她摆摆手,扬声喊。
“杳杳姐姐,我念完书就来找你!”
桑杳极快的瞥了眼宋端允,抿着唇,鼓起勇气跟宋玉成点点头。
等宋玉成和女婢离开,偌大的凉亭边,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宋端允身侧伺候的侍卫了。
桑杳犹豫半天,才后退一步,给宋端允再次行了个礼,小声感谢。
“殿下,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出手相助,我、我没什么东西能作为谢礼,若日后殿下有需要,只要我能做,殿下尽管吩咐,我都会竭尽全力的!”
宋端允身子挺拔,沉稳温润,周身气质格外的叫人舒适,既不会产生距离感、也不会叫人轻视。
“桑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只是初见桑姑娘时,看到桑姑娘害怕的模样,总能想到自己年幼时候在宫内的日子。”
桑杳一愣。
对于这些皇家秘事,桑杳鲜少听闻。
宋端允见她怔愣,笑了笑,侧开身子让开路。
“桑姑娘,我带你在燕王府内转转罢。”
“这两日住在燕王府,只希望桑姑娘不要拘谨怯弱,叫玉成笑话啊。”
桑杳脸一红,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她跟着宋端允的步伐,走的很慢很慢,沿着小路慢慢出了凉亭,往外的院子里走。
来来往往的仆役又多了起来,燕王府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幸福美好。
桑杳绞着手,低下脑袋。
“我生母出身不好,本是宫中洒扫御花园的女婢,后来父皇一夜风流,这才有了我。”
桑杳听到宋端允突然开口,在听清话时,她一下子身体僵硬、瞪大眼睛了。
就连身后跟着他的侍卫也怔愣片刻。
宋端允脸上仍旧含笑,温和有礼、谦逊端庄。
“当年生下我时,父皇才封了个位份。虽说我是父皇膝下第一个儿子,但与其他几位皇弟,到底大不了几日。”
“宫内的妃子都妒恨我母妃,说她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叫父皇昏了头,才有了我。”
“因此,母妃与我在宫内过的并不好。”
回忆往昔,记忆大都已经斑驳模糊,浸透着泪和汗、雨与雪,看不大真切了。
但那些污言秽语、欺辱责罚倒是叫宋端允记得清楚。
他也不怨不恨,时至今日,也只是很轻很轻的笑着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年纪小,虽是大皇子,却仿佛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总是整日惶惶不安、畏畏缩缩,生怕又惹了谁,又闯了祸,给母妃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桑杳喉咙发紧,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眼眶酸涩,桑杳很用力的眨了眨眼,才把湿润眨掉。
宋端允负手而立,眉眼俊朗温和。
“所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心有触动。”
“桑姑娘,你我都是可怜人,我怜惜你,亦是怜惜幼年的自己,所以看你左右为难、身陷囹圄,夜深人静之时,总心有不忍。”
“你不必害怕,也不必心有愧疚。”
宋端允跟来往的仆役笑着点点头,又侧眸看已经哽咽着要哭的桑杳,安抚的笑着,随手掐下身侧绿植新长出来的嫩芽递给她。
青绿的生机,明媚动人。
“拿着罢,这该是京都新岁第一抹春色了,希望桑姑娘往后能寒尽春生、欣欣向荣。”
“不必再为旁人痛苦难过、惶惶度日了。”
桑杳颤着指尖,从宋端允手中接过来芽尖。
被掐断的地方还微微的潮湿,是根茎的汁液,沾在指腹上,粘腻却触人心弦。
桑杳竭力咽下喉间的哽咽,眨掉眼眶的阴雨,勉强扯出来一个苍白的、温软的笑容。
她的声音,那么阻塞、那么哀切。
“谢谢殿下。”
她低低的说。
“谢谢殿下。”
她又重复一遍。
宋端允的目光落在她后颈裸漏出来的那抹刺眼的白上。
脆弱的、柔软的。
久久,宋端允才捻了捻指腹,移开视线,重新笑起来,继续往前走。
“你年纪小,估摸着算,比我要小快十二岁了。”
“宫内也就小十六比我小那么多,每次见到我都含糊叫我皇兄。”
“总殿下殿下的喊,实在是生疏了,若你不嫌弃,便叫我哥哥,好吗?”
桑杳一愣,指尖不自觉的蜷缩。
……哥哥?
桑杳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了岑怀宴与岑怀萧。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桑杳在家中有几位兄长,但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倒是没有。在桑家,那些兄长大都只会恶劣的欺负她,没人对她好。
她以前很羡慕桑婉,因为桑婉有桑赫。
每次桑婉有不如意的地方,桑赫总会笑着替她出气、保护她、呵护她。
哥哥,在年幼的桑杳眼里,代表着依靠。
有了哥哥,就有依靠。
她很想要有一个哥哥。
有一个一直爱她的、护她的、不背叛她的哥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哥哥这个词在桑杳心里,成了最纯洁、最耀眼、最渴望得到的一个存在。
哥哥,哥哥。
桑杳常常在被欺负后,在心底悄悄的、一遍又一遍的喊。
她嘴都没张,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舌根起伏着贴着上颚又分开,模糊的音节从来只回荡在桑杳的幻想里。
可是后来,哥哥这个词变了味。
都怪岑怀宴、都怪岑怀萧。
她想到了水乳交融的时候,眼睫湿润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眨眼都变得生涩。
她吃力的睁开眼,模糊视线里,床顶轻纱摇曳着。
岑怀宴衣衫尽褪,与她坦诚相待、唇齿相依。
她浑身酸痛、脑袋混沌,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岑怀宴晃动的肩膀,线条流畅却泛着水光的肌肉。
岑怀宴的眉眼那么沉稳,平日冷淡,那时候却带着难以抗拒的情/欲和引诱。
是的,他在引诱桑杳。
所以情迷意乱的时候,桑杳看着他的眉眼,情不自禁的喊出来。
“哥哥。”
声音都要崩溃了。
“哥哥。”
还有岑怀萧。
恶劣的、肆意的、狂妄自负的岑怀萧。
他总爱欺负桑杳。
合计着怀云起一起欺负她。
知道她胆子小,不敢惹怒韦氏,便好整以暇的逼着她喊他哥哥。
桑杳那时候是不敢再直视“哥哥”这个词的。
那场与岑怀宴的情爱过后,这个词仿佛成了禁忌,被桑杳刻意藏起来。
岑怀萧站在她面前,那么高大挺拔的身影,颇具压迫感的笼罩着她,那双眼里是他惯有的恶劣讥讽。
桑杳被他看着,仿佛整个人浑身赤/裸、狼狈不堪的在他面前跪着。
他逼着她低下头,逼着她又想起来和岑怀宴在一起的不堪。
后来,他受了伤,不知为何跑到主院,朗月下,风清冷,桑杳被他那么凶、那么狠的眉眼吓的浑身发冷,犹豫着把他拉进房内。
她那时候心又怕了、又软了。
岑怀萧的伤口那么深、那么狰狞,可是他连眉都没皱,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他向来不掩饰自己对桑杳的觊觎和欲望、贪婪和占有。
他那时候像一只落魄的恶犬。
桑杳替他上药,他一边用狼狈的模样叫桑杳心软,一边又本性暴露,对桑杳满眼情愫。
哥哥,哥哥。
桑杳再难喊谁哥哥了。
思绪回笼,她难堪低着头,不知道如何拒绝宋端允。
宋端允对她很好很好,燕王府的每个人对她都很好很好。
她不希望有一丝一毫的哀伤落在这片净土。
而宋端允与她,同样在某些方面心思细腻到可怕。
他沉默片刻,又若无其事的弯唇笑着,继续往前走。
“是我唐突了。”
“……抱歉。”
桑杳低低的说。
宋端允无奈的侧头看她。
日影摇晃,她白皙的脸被日光照的发亮,如同精美的、易碎的瓷器。
“不要老是说抱歉。只是拒绝别人,桑杳,这样是不要道歉的。”
“你又没错,不需要自责。”
宋端允叹了口气。
“我当年倒是与你现如今如出一辙,只不过我没你那么好命,遇到像燕王这样耐心温和、善良谦逊之辈啊。”
桑杳眨眨眼,略显懵懂呆呆。
宋端允便笑了,连带着他身侧的侍卫见到桑杳这模样,也没忍住勾勾唇。
“殿下、殿下确实耐心温和,确实善良谦逊。”
桑杳被嘲笑,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急急点头。
于是侍卫与宋端允又笑起来。
她站在原地,却未曾像以前那样感觉到不堪。
燕王府的善意笼罩着她,把她破碎的自尊一点点的拼凑起来。
桑杳被他们的笑感染,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迟钝呆笨,抿着唇浅浅的弯弯眼眸。
宋端允身份尊贵,自然事情也不少,陪着初到王府、尚且局促的桑杳片刻,便被喊走了。
他临走时留了侍卫领着桑杳继续逛逛,美其名曰叫她熟悉熟悉,这两日当放松心情了。
“这便是殿下带来的姑娘罢?”
路过正门旁的小屋时,里头弹出来一个脑袋,看到侍卫后一愣,目光又落在他身后的人影上,扯着嗓子笑着问。
“易叔。”侍卫站住,点点头,“是桑姑娘。”
桑杳跟着他一起站住,看了眼管家,下意识的想躲开那道炽热的、满满善意的目光,可是又想到宋端允,动作生生止住。
她攥着那抹春,怯怯的看他。
“……易叔好。”
声音那么小、那么弱。
管家却非常高兴,眉毛一飞,咧着嘴大笑。
“今早便见着你了,当时被小世子拉着往凉亭跑,与你打招呼,只来得及匆匆与我对了眼,便吓的浑身发抖,逃也似的跑走了。”
桑杳脸一红,手足无措。
她张嘴想解释,可是却只是讷讷道歉。
“抱歉……”
下意识的又这样。
侍卫看了她一眼。
管家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道歉做什么?小姑娘胆子小多正常!我又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况且一把年纪了,怎么会跟小孩子闹脾气?”
“你们是要往后院去吗?”
桑杳看向侍卫。
侍卫点点头。
“殿下有事要忙,叫我带桑姑娘逛逛,我见她还是有些拘束,便想把她送到侧妃那里,正好小世子也在,他们该是可以玩到一起的。”
管家赞同的点点头,又咧着嘴对桑杳笑。
“娘娘最是温婉善良,桑姑娘跟娘娘在一起倒是好去处。”
“再说,世子在京都那么久没多少朋友,今早那么高兴,老奴也是喜闻乐见啊!”
他抓着手中的账本跟桑杳挥挥手。
“你们去罢,去罢!我还要看账本,待会出门办事呢!”
侍卫跟他告辞,带着桑杳去后院了。
这侍卫该是平日与宋端允常一同露面的,一路上,无论是女婢还是小厮,见到他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连带着身后的桑杳都跟着沾光。
桑杳犹豫着、紧绷着,努力装作放松的学着侍卫跟他们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龙虎方交争未休 “他知道你
阴冷的风穿堂而过, 从垂着的衣袍中掠过去时,带着刺骨的寒冷。
一道身影诡谲的顺着风的方向从岑府角落飞速闪身进来,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 在侍卫巡查过后, 眸光微动, 步伐极轻的离开。
他一身黑衣劲装,脸上还用黑布蒙着脸,俨然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但他身手极好,饶是岑家巡查森严,他竟还能摸索着进入鉴心院。
鉴心院内比外面还要死寂阴冷,他站在墙角,神经紧绷着, 一动不敢动。
耳边簌簌作响的枝叶摩擦声混杂着刺耳的呼啸,天地之间, 却毫无人的气息。
他直觉觉得不对劲, 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来这里本就是冒着生命危险,他在心底不断的告诉自己,务必谨慎再谨慎, 务必活着离开。
早在来之前便听闻,岑府戒备森严、机关重重, 岑氏二子院落中更是龙潭虎穴、落脚困难,一有不慎, 便是万劫不复之境地。
他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 握紧剑柄,剑端抵着泥泞的地,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剑端前移, 忽的一顿。
他眉眼一凛,侧眸极快的看向那片摇曳的竹林。
“谁?!”
他忽然低声呵道。
还不等话音落地,剑身翻转,腕骨用力,尖锐的剑端带着泥土飞起来,直直的砸向竹林中冲出来的暗卫。
两方速度极快,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暗卫便已经持剑飞身袭来。他心头一跳,急急的抬剑去挡,可是两个暗卫的力气极大,刀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腕骨作痛。
他被余力波及,后退几步,背脊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他捂着胸口,蹙眉痛苦的闷哼出声。
暗卫没给他缓的时间,但却也并没有杀他的打算,收了剑,走上前来卸了他的力,压着他往院里走去。
烛台上,一抹光亮摇曳着,屋内,气氛冰冷,压迫感极强。
岑怀宴坐在书案后的软椅上,胳膊撑着扶手,一身朱衣,广袖垂落,袖尾翻飞着一抹金,从袖尾延伸至领口,仿佛一道利剑贯穿全身。
他眉眼冷淡疏离,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薄唇微抿,叫他整个人看着更加的冷、更加的可怕。
暗卫压着那人跪在暗红地毯上,沉闷的声音混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一并打破书房的寂静。
“抬起头来。”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道。
那人不配合,死命的低着头,却被暗卫粗暴的扯着头发拽起来,一把把他脸上的面纱拿下来。
那张脸赫然暴露在岑怀宴眼中。
看清模样,岑怀宴仍旧冷淡平静。
“桑昱。”
他嗓音发冷,听着叫人心发慌。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来挑衅岑氏。”
桑昱死死地盯着岑怀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死心的挣扎,却被按的更低。
整个人狼狈的在岑怀宴面前,被迫姿态放的极低。
“岑怀宴。”
他咬着牙张嘴。
“我阿姐人呢?!”
岑怀宴一顿,眸光晦暗的落在桑昱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
“外界传闻,我想你比谁都要关注才是。”
韦氏与“桑婉”受惊、了无寺出事。
韦氏现如今在岑家,“桑婉”合该也在才是。
可是,可是桑昱并没有在岑家找到桑杳的身影。
那就意味着,桑杳并不在岑家。
她不在岑家,还能去哪?
了无寺吗?
了无寺现如今已经闭寺,况且,岑家放心把她独自一人丢在那里吗?
“岑怀宴。”桑昱脖颈青筋绷着,一双眼泛着红,“我早已知道,了无寺和岑家都没有我阿姐的下落。”
“我不相信你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
岑怀宴从他身上移开眼。
“桑昱,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她的下落?”
“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在意?”
桑昱反应极大。
“岑怀宴!你嘴巴放干净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什么!我阿姐迟钝,不代表我也眼瞎!”
“若你们当真对我阿姐没什么旁的心思,当初又怎么会放我离开?!”
他又想到那个雪夜,想到耳畔模糊的桑杳的哭喊声、痛苦的呜咽声,攥紧手心,恶狠狠的瞪着岑怀宴。
“岑怀宴,我只想知道,我阿姐现如今在哪里!”
“我知你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今日栽在你手里,是生是死我都认了。”
“我只要我阿姐的下落,仅此而已。”
面对桑昱的歇斯底里,岑怀宴显得格外冷血无情。
“跟你说了,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跟桑杳保证过,不再参与宋端臻与宋端霖之间的争夺,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吗?”
他那么冷静,那么从容,那么泰然自若。
桑昱心底一下子涌上来怒火。
这时候,桑杳下落不明,岑怀宴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跟他谈利?
可是怒火一过,桑昱又反应过来。
若桑杳出事,岑怀宴哪里能跟他这么镇定自若的谈利?
他喘着粗气,慢慢平复下来。
“岑怀宴,虎符在你手里罢。”
他盯着岑怀宴的眼睛,笃定道。
“我已查到消息,虎符就在你手里。”
“这件事我未曾告诉过谁,但今日,一旦我出事,一旦阿姐没消息,明日,这件事,我保证京都人人皆知。”
岑怀宴指腹按着额角,眼都没抬。
“你威胁我?”
声音冷淡平静。
“岑首辅。”桑昱咧着嘴笑,眼底却一片冰冷,“我哪里敢威胁岑首辅?不过是年纪小,实在思念阿姐、思念亲人罢了。”
“您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跟我计较了,行吗?”
暗卫的力气又重了一分,桑昱的背脊又弯了一分。
“你嘴巴倒是伶俐。”
岑怀宴掀起眼皮,淡淡道。
“反正是比你姐姐要能说会道。”
桑昱嘴角的笑便又消失了,整个人看着如同野性未脱的狼崽子,虎视眈眈的盯着岑怀宴。
岑怀宴抬了抬下巴,矜持冷淡。
“放开他。”
暗卫松了手,桑昱立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是刚被暗卫卸过力,手腕脚腕正是发软的时候,他刚一起身,险些摔倒。
桑昱于是只得半跪着,屈辱的瞪着岑怀宴。
外头一阵风呼啸而过,窗纸沙沙作响。
“桑杳的下落,你大费周章、甘做贼寇闯入岑家质问我,倒不如回桑家,找你风流洒脱的长兄一问究竟。”
岑怀宴淡淡道。
桑昱一愣,转而狠狠地皱着眉。
“桑赫?”
“桑赫怎么会知道我阿姐的下落?”
“他平日不是最厌恶我阿姐——”
桑昱的声音戛然而止。
岑怀宴淡淡敛眸,面容冷淡。
“想清楚了?”
声音也冷淡。
桑昱睁大眼睛,愣了很久。
“……原来如此。”
他嗓音干涩。
岑怀宴掀起眼皮看了眼他,意味不明。
“你倒是聪明。”
隔了许久,桑昱才红着眼抬头。
“岑怀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岑怀宴不置可否。
桑昱慢慢站起身来,踉跄两步堪堪站稳。
“……打扰了。”
“虎符的消息,我会守口如瓶。”
“无论是七皇子还是三皇子,我都不会透露半分。”
“今日实在对不住岑首辅,是我太着急了。”
岑怀宴没说什么,垂眸拿起来桌案上的墨笔,笔尖落在白棉纸上,又轻轻随着他腕骨的力气转动着。
桑昱站了片刻,发现岑怀宴仍旧不理他,心里那股想要得知桑杳消息的渴望越来越浓烈,他低低的抱拳,跟岑怀宴又道了歉、道了谢,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墨迹遒劲有力、满目风骨,写出来的字却叫落笔之人笔尖一顿。
墨水晕染开来,毁掉了一幅好字。
暗卫已经离开了,屋内寂静片刻,又有人推门进来。
动静不算小,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
不知道是用手砸的、还是用脚踹的。
“哥,发什么愣呢?”
岑怀萧吊儿郎当的大步走到岑怀宴身侧,手掌心撑着桌案,垂眸瞥了眼白棉纸,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后,意外挑眉轻嗤。
“怎么,想那个□□了?”
岑怀宴回过神来,微微蹙眉,低声呵斥。
“岑怀萧,别把北境说荤话的习惯带到府上来。”
“呵,不叫我说她,有本事你自己别写啊。”
岑怀萧丝毫不怕,还挑衅的笑着,从岑怀宴笔下抽出来那张纸。
桑杳的名字赫然在上,被几滴墨汁装模作样的遮掩着。
他笑着,趁着墨迹未干,把纸随意攥成团扔进火炉中。
火舌猛地腾起,把那团纸吞噬。
“哥,桑杳到底哪里好,叫你这般失了理智?”岑怀萧后退两步,在身后的软座上坐下来,没个正形,说话也懒散,“话说,这个桑昱有点本事啊,还觉得虎符在岑家?”
“你以为虎符的消息可以威胁到我?”
岑怀宴眼皮都没抬。
岑怀萧便笑了。
“整日装神弄鬼、神神叨叨的,怪不得桑杳那么怕你,怕的都要假死逃走。”
岑怀宴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泰然自若的从一旁又抽出来一张信纸,顿了顿,提笔开始写。
岑怀萧起身走到他身侧一看。
挑了挑眉,张嘴却没说什么。
流水潺潺、青竹潇潇,院中檐廊下,桑赫站在风铃底,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池塘中,硬挺的眉眼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锦袍质地精致华贵、玉冠奢华清冷,衬得他整个人如皎皎君子、书卷气十足。
忽的,外头传来一阵哄闹,离得不太远,争吵打斗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桑赫侧眸看去。
他不大认识那人,但眉宇间几分相似叫他心下了然,不知道是哪个姨娘膝下的庶子。
那人高高瘦瘦的,看着弱不禁风、骨瘦如柴,但跟侍卫小厮缠斗起来却丝毫没有落下风,反而还游刃有余。
桑赫眯了眯眼。
“吵什么?”
他扬声喊了一句。
立刻有小厮抬头看向他,大声汇报。
“公子!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非要进来找您!问他要做什么也不说!硬要闯!奴才们这才与他打起来!”
“放开我!”
来人并非旁人,正是桑昱。
他死死地拧着眉,看着很凶,一手抓着侍卫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一手钳制着小厮的胳膊,手肘抵着那人的喉咙,压的那人满脸通红、几乎要窒息。
“你你你你先放开我!”
小厮急急的喊,不停的拍打他的胳膊。
桑赫轻笑出声,随意倚着柱子,抬眸看向桑昱,懒懒开口。
“行了,都放手罢,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他发了话,那些仆役才如蒙大赦,赶紧松开桑昱,使劲儿从桑昱手中挣脱开。
桑昱的衣裳因为打斗有些乱,脸涨得通红那双眼里却还是怒气冲冲。
他盯着桑赫,几乎是咬牙切齿。
“桑赫。”
“你把我阿姐怎么了?!”
桑赫微微眯了眯眼,在脑海里搜寻着他的身份,想了许久,却实在想不起来,只好哼笑,态度算不得多好。
“你阿姐又是谁?”
“你姐姐走丢失踪,来我院子里闹什么?”
“我去了岑府,我阿姐不在那里。”
桑昱攥紧拳头。
“有人告诉我,了无寺有你的手笔。”
桑赫一顿,倒是想起来他是谁了。
“所以你觉得,桑杳在我这里?”
桑赫挑眉笑着问。
“少夫人失踪,岑家没对外声张,自然是要私下来找。”
“若她主动要逃,拢共跑不了几个地方,岑家一一排查便是。”
“但这次,是有人暗中动手,劫走了她。若这批人是岑氏仇家,那他们确实该着急,私下打探桑杳下落。若这批人是桑家帮手,那他们首当其冲要调查的,便是桑家。”
他好脾气的给桑昱解释。
“岑家戒备森严、岑怀宴谨慎神秘,你觉得,他们会想到哪一层?”
桑昱却咬着牙。
“我不管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现在只要知道我阿姐的下落!”
“不在桑家,还能在哪?!”
还能在哪?
她胆子那么小,如何能安心呆在陌生地方?!
桑赫笑容淡了淡。
“你来我院子里闹事,就为了桑杳?”
“我再问一遍,我阿姐现如今人在何处?”
桑昱盯着桑赫问。
“呵。”
桑赫嗤笑出声来,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看着桑昱那张愤懑阴冷的脸,仍旧不咸不淡开口。
“我若不说,你能把我如何?”
“我倒是想起来了,桑杳还有个窝囊弟弟,就是你罢?”
“你姐姐是个窝囊的笨蛋,你也是个蠢货。”
他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给我抓住他!”
侍卫立刻抽刀要动手。
“桑赫。”
“桑勤知道你对我阿姐有龌龊心思吗?”
桑昱盯着桑赫,一字一句问。
“你又装什么?”
桑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侍卫们一下子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我整理一下大纲,争取今天下午把下个剧情点的细纲写出来,明天中午大概是更1w
第45章 只为佳人拔剑戈 “是啊,杳
“先退下。”
侍卫小厮急忙退出院落。
桑赫居高临下的盯着桑昱, 声音发冷。
“你胡说什么?”
桑昱气笑了。
“我胡说?桑赫,你扪心自问,我真的在胡说吗?你真的对我阿姐, 没有一丝一毫的龌龊心思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欺负她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她嫁入岑家吗?你以为我不知道, 现在你又为什么这么殷切的要把她换回来吗?”
他向前一步, 衣角被风吹的轻轻晃动。
“让她嫁给岑怀宴,还不是因为光风霁月的桑大公子发现自己爱上了她、怕她毁了你的前途和生活?”
“现在要把她换回来,还不是因为你脸都不要了、更卑鄙无耻了?”
“你知道我阿姐在岑桑两家都不受重视、默默无闻,就算失踪甚至是死了,都不会有谁在意。”
“所以你搞这一出做什么?”
“让她假死,再寻个地方养着给你当外室、当情人?”
桑昱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
心里压着极大的怒火和恨意。
桑赫掐着手心。
“是又如何?”
他轻笑,叹了口气, 仍旧悠哉悠哉。
“我承认,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是你姐姐一直在勾引我、引诱我, 我现在如她所愿了, 愿意要她了,到时候你们娘俩也好过,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你合该跪着谢我, 求我不要对桑杳失了兴趣,随手扔掉。”
“畜牲!”
桑昱再也听不下去, 瞪着眼红着脸冲上去一拳打在他颧骨上。
桑赫措不及防被他打的踉跄两步,骨头传来剧烈的疼, 他低低闷哼。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说我阿姐?!”桑昱显然气的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 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他,攥紧拳头又来打他。
桑赫也不是吃素的,烦躁的轻啧一声, 抬手挡住桑昱的拳头,跟他缠斗起来。
两道身影在檐廊上纠缠着,拳头砸在血肉上的声音格外的沉闷,偶尔碰到骨头,还能听见清脆的错位声音。
他们两人如同野性未脱的雄狮野兽,低而粗的喘息声不绝于耳,打的红了眼、失了理智。
木质地板吱呀作响,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下。
两人情况都好不到哪去。
桑赫一身华服脏乱不堪,发冠歪扭,乌发凌乱,桑昱更显得狼狈了,衣领被桑赫扯的破破烂烂,脖颈通红。
两人身上看不见的看得见的伤口估摸着不少,光是看着脸上的淤青血渍便能看出来。
桑赫手打的发抖,整条胳膊抑制不住的颤着,却死死地咬着牙,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好的身手?”
“我若没记错,桑家没谁教你武功罢?”
“要你管。”
桑昱抬袖擦掉鼻腔往下流的血,说话毫不客气。
“桑赫,我阿姐人在何处?”
他跟桑赫打了一顿,从昨夜蔓延到今时的那股几乎要把他蒙蔽的怒火退去,桑昱好歹冷静下来了。
“我若不说,你又能如何?”
桑赫咧着嘴笑,露出来的牙上沾着血。
桑昱也笑。
“桑赫,你若不说,我便去岑家告密。”
“我告诉岑怀宴,桑婉逃婚,你出主意把我阿姐送给他。我告诉岑怀萧,你看不起岑怀宴,用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敷衍他。我告诉岑夫人,你打算偷梁换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玩弄岑家人。”
他知道桑杳身份暴露,但桑家人还是一无所知。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桑赫脸上的笑一僵。
桑昱喉咙发紧。
“桑赫,你把我阿姐藏哪里了?”
桑杳胆子那么小,若知道自己被关押囚禁着,该有多崩溃?
桑昱光是想到桑杳那双流泪的眼睛,整个人就坐立难安起来。
“我阿姐人呢?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盯着桑赫,一字一句又问。
桑赫抬眸,脸侧的发轻轻晃了晃。
“如你所说,我喜欢她,又怎么舍得伤了她?”
桑赫笑的讥讽。
“倒是你,这么宝贝她?”
“知道的了解你是她弟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你的女人。”
砰的一声,桑昱脸色阴沉的又给了桑赫一拳,声音发冷。
“桑赫,你对我阿姐嘴巴放干净些。”
桑赫舔了舔带血的后槽牙,笑了。
“你们姐弟还真是……”
“感情深厚啊。”
他长叹口气,咽下喉间的血。
“她现如今在燕王府。”
桑昱蹙眉。
“燕王府?”
“你何时跟大皇子牵扯上了?”
桑家从来都是跟三皇子宋端臻一队,几乎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注在宋端臻身上。
宋端允平日谦逊沉稳、与世无争,是第一个有了封地的王爷,不参与帝位的争抢。
他这个时候,为何与宋端允有牵扯?
桑赫便笑,笑的有些癫狂。
“你真该等桑杳回来问问她,问她怎么这么饥渴难耐,离家不过三两月便勾搭这么多男人。”
“桑赫。”
桑昱脸色又沉了下来,攥紧拳头。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桑赫唇边沾着血,笑的艳异。
“我就知道该把她一辈子困在桑家,或者找个笼子把她锁起来,不叫她见到男人就发——”
桑昱一拳打上去,桑赫整个人被这股强劲的力气打的后退好几步,还未曾反应过来,桑昱的怒火化作疼痛如雨而落。
后来,还是有女婢进来洒扫时发现两人,惊恐尖叫,引来了外头守着的侍卫和小厮,这才把两人艰难的拉开。
但是显然,两人情况都不怎么好。
桑昱倒还罢了,无关紧要,桑赫可就麻烦大了。
他脸上几乎没一块好肉,颧骨眼窝被打的发青发紫、满是淤血,嘴角撕裂,汩汩往外冒血,鼻梁也是,看着不知道有没有断,整个人脸上都是伤。
这还只是表面,掀开衣裳,不知道身上又有多少伤。
一群仆役吓的惊慌失措,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侍卫压着已经脱力的桑昱,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桑赫擦干净嘴角的血,才气不足的抬手,说话也断断续续。
“行了……这件事、不必跟母亲说。”
他咽了咽嘴里的血。
“把他扔回破院去,别在这碍眼。”
一众奴仆这才急急忙忙照做。
天还是有些冷的,虽不如严寒那般刺骨,但也叫人不敢乱动。
屋内温暖温馨,窗户紧闭、窗帘却拉开,敞亮又明媚。
很淡很淡的雅香在空气中漂浮着弥漫着,窜进桑杳的鼻腔,把桑杳整个人裹挟着。
桑杳坐在软榻旁,托着腮,看着郭氏手里缝的喜鹊图案,浅浅的笑着。
宋玉成在一旁小桌上写字,年幼的世子手也如莲藕般白嫩,握着笔,认真蘸墨,写出来的字倒是比桑杳的要好些。
桑杳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羞愧的红着脸收回目光。
郭氏瞥了眼桑杳,温柔的笑起来。
“杳杳啊,这两日吃住如何?有哪里不适应吗?”
她放下针线。
“殿下叫我好好照顾你。你年幼胆怯,又腼腆内向,殿下虽常常抽空去看你,但他毕竟是男子。有时候有的话,你若不便说,便与我讲,好不好?”
桑杳一愣,心底涌上来一股暖流。
她弯着眼眸,跟郭氏感激的、认真的点点头。
“娘娘,我这两日没有什么不自在的,燕王府很好,府上的人也都很和善。”
她软着声音道。
桑杳并没有说谎,也不是说客套话。
她是打心底觉得,燕王府于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么充斥着善意和温暖的地方。
桑家苛刻、岑家冷漠。
她本以为,这一生,在逃出京都之前,该是在这种水深火热中度过了。
可是,一次意外,桑杳被糊里糊涂被扔进燕王府,心思沉寂许久的、对于善意的渴望却被他们误打误撞的撩拨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桑杳这种自幼缺少善意的人,对于这昙花一现的燕王府,竟不知不觉间,贪恋起来。
她很感谢很感谢燕王府的人能这样呵护她。
不在意她的出身、她的怯弱、她的蠢笨。
郭氏爱怜的摸摸桑杳的脑袋。
“我与殿下出身都不大好,自幼吃的苦也不少。成婚之后便不希望玉成也活成我们这般模样,便总告诉府上下人,切记要待人和蔼谦和。”
“见你这般,倒是叫我想到还未婚嫁、在闺中的那段时候了。”
桑杳懵懂无措。
郭氏便笑,笑的愈发慈爱。
“杳杳,我见到你,时常觉得庆幸又惋惜。”
“在家中过的那么苦,竟还能这般天真良善。偶尔又叹息,怜你如今事事草木皆兵、怯懦惶恐。”
桑杳眨了眨眼,看见了郭氏眉宇间淡淡的忧愁。
“娘娘,这世道乱了,京都也是。”
她实在不忍心看郭氏难过,轻轻安抚。
“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不要为我伤心,也不要为我流泪。”
杏眸如同连绵的阴雨,总湿漉漉的、潮湿却温软。
“娘娘和殿下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对我的境遇多有感慨也是正常。”
“我明日便要离开燕王府了,只希望在离开之前,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不要说这些让人难受的话了。”
她又笑起来。
“再说了,等我嫁人之后,不就可以离开桑家了吗?”
郭氏便笑了,笑着喟叹。
“是啊,杳杳,快快长大罢。”
“不必嫁给王孙贵胄、权贵子弟,只寻个勤勉老实、模样端正的,好好过日子便好。”
桑杳脸颊蹭着郭氏温暖的手心,看着格外的乖顺可爱。
“好呀。”
她笑着应下。
作者有话说:
出意外了…
等我做完实验下午把剩下7k写出来,大概率是晚上22:00交稿
第46章 重回故地心自怯 “一言为定
美好的、幸福的生活总那么短暂, 仿佛只有痛苦才能绵延不绝、才能永存不死。
离开燕王府的那个早晨,露气浓重,略显潮湿。郭氏起的很早, 连带着宋玉成都爬起来跟着跑出来。
本来只是宋端允把她送回去的, 现在倒好, 一大家都出来了。
桑杳站在角门,背着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郭氏和宋玉成送给她的东西。
不值钱但珍贵。
桑杳眨了眨眼,看着郭氏和宋玉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玉成非要起来送送你。”
郭氏牵着宋玉成的手含笑走过去,在桑杳面前站着。
“他说舍不得你。”
宋玉成跑过去抱着桑杳的胳膊,仰着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桑杳, 声音稚嫩。
“杳杳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桑杳摸摸他的脑袋, 弯弯眼眸, 声音很软。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的呀。”
宋玉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桑杳, 不肯移开眼,生怕少看一眼, 桑杳便消失不见了。
桑杳于是蹲了下来,跟宋玉成平视着。
两双眼睛干净澄澈, 看着彼此,看到彼此眼底倒映着对方的眉眼。
“小世子人那么好, 我也舍不得世子。”
“以后等我有空,一定一定会去找你玩的。”
宋玉成抱着桑杳的脖颈,把脑袋埋在桑杳侧颈里, 声音闷闷的。
“杳杳姐姐,一言为定。”
桑杳笑着。
“一言为定。”
郭氏拉着宋玉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宋玉成恋恋不舍的往郭氏身后躲着。
“回家之后,可不能这么怕人了,知道吗?”郭氏笑着叮嘱,“你就是太乖顺了,才总叫人欺负。”
宋端允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哥哥还在家中等你,不要害怕,不要退缩。性格并非朝夕可以改变,但总不能一成不变。”
桑杳于是懂事的一一应下。
她身份实在尴尬、见不得人,宋端允考虑的多,又聊了几句便大手一挥,叫桑杳上马车离开了。
桑杳缩在马车角落,抱着包袱,胳膊收紧,把为数不多的善意珍重的存在心底。
马车很颠簸,车厢窄小,从燕王府的角门一路东拐西拐,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桑杳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了熟悉的、破旧脏乱的小门。
尽管来的时候,她再三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不要辜负燕王夫妇对她的叮嘱。
可是这一刻,熟悉的、缠绕着她十多年的恐惧还是如履平地般的把她笼罩起来。
桑杳身体开始发抖,牙关打颤,脸色苍白的可怕,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脆弱单薄。
“姑娘,进去罢。”
“夫人和大小姐还在等您。”
桑家的奴仆低眉顺眼却姿态强势。
桑杳点点头,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抬脚想往里走,却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眼前阵阵发黑,桑杳缓了好久才缓了过来。
这个侧门是平日家中仆从出入的地方,格外的脏污混乱。木门破旧腐朽,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门栓很松,风一吹就吱呀乱晃。
墙上也满是绿苔,阴暗潮湿,空气里总弥漫着很刺鼻的恶臭。
桑杳咬着牙,抱紧包袱走了进去。
墙那么高、那么暗,沿着墙边那条略显泥泞的小路往里走,桑杳跟在小厮身后,忍不住的浑身发冷。
分明从燕王府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小厮带着她一路走到桑婉的闺房外才停了下来。有女婢在门口等着她,见到桑杳这副含胸驼背的窝囊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态度自然也不好。
“小姐和夫人在里头等着你等了许久,你来的还能再慢些吗?”
桑杳浑身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指尖发冷,低低的、惶恐的道歉。
“……抱歉。”
她不认识这女婢是谁,却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
桑婉以前常常带着她来玩弄欺辱桑杳。他们说桑杳太低贱了,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经常被这道声音欺负,挨打辱骂是常有的事。
她本来没想这么低三下四的,明明来之前,郭氏和宋玉成还给她鼓励。
可是她总想的那么美好单纯,以为三两日的海市蜃楼,能磨灭刻进骨髓的痛。
“快进去!”
女婢低声呵斥。
门被推开,桑杳被女婢粗鲁的推了下肩膀,她下意识的抱紧包袱,险些被门槛绊倒。
屋内,弥漫着很熟悉却叫桑杳胃绞痛的香味。是桑婉身上的浅浅香气。
桑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屋内的谈笑声也停下来了。
“滚过来!”
是冯氏很嫌恶的呵斥。
桑杳把包袱放在角落,双腿打颤的绕过屏风,低着头、低着姿态,很慢很慢的走到她们面前。
两道视线一起落在桑杳身上,她背脊更弯了。
“母——”
她哆嗦着嘴唇,刚要给冯氏问好,一股强劲的风便呼啸而来,紧接着是一声很清脆的巴掌声。
桑杳身形一晃,被打的无力瘫倒在地。
耳畔一阵尖锐的鸣叫声,桑杳偏过脸去,手肘撑着地毯,脸上细密的疼顺着经络蔓延。
她抬手捂着脸,指尖发冷,脸颊却很快的发烫。
“贱蹄子。”
冯氏的声音很冷,不难听出来里面夹杂着多少怨毒和憎恶。
“怎么,离家两个月,桑家的规矩都忘完了?”
桑杳身体发抖,忙跪好,背弯下去,闹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毯。
“没、没有。”
声线颤着,声音很弱。
桑婉坐在床榻边,未施粉黛,披着衣裳,格外慵懒随性。她掀起眼皮,媚眼如丝、明艳动人。
“桑杳,你怎么还是这样蠢笨胆怯?”
“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哼笑着,轻蔑的贬低。
“你这样的窝囊废,享受这么久的荣华富贵,还以为不愿回来了。”
桑杳吓的连连摇头,磕磕绊绊的否认。
怎么可能?
她做梦都想逃离。
“我、我没有,我不敢的,我不敢。”
她哽咽着低低的解释。
桑婉见她这么卑微、低声下气,更愉悦,垂眸看了眼指甲上的豆蔻,勾唇笑着。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冯氏冷哼,转过头,不想再看桑杳,仿佛桑杳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便脏了她的眼。
“整日浑浑噩噩,成何体统!”
她声音很冷,刺骨的冷。
“桑杳,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副恶心模样?一点看不出来是桑家的姑娘,整日好似见不得人似的,丢人现眼。”
桑杳抖得更厉害了。
她那么瘦、那么孱弱,背脊很薄,肩膀很窄,此刻惶恐不安的求饶也显得格外可怜。
桑婉笑出声来。
“娘不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吗?”
“怎么打骂都不敢吭声,有趣得紧。”
她靠着枕头,倚在床头,长睫轻垂着,语气高高在上。
“待我进了岑家,怕是再找不到这么合我心意的奴了。”
“桑杳,你在岑家跟岑首辅呆了两个月,可有发生什么?”
桑杳浑身一颤。
孤男寡女,满室寂静。
如何能没有什么?
若是换作旁人,桑婉断然不会问的。
但替嫁的是桑杳、夫君是岑怀宴。
桑杳那么胆怯窝囊,岑怀宴又那么冷淡无情。
她知道桑杳不敢、也知道岑怀宴不想。
所以才问。
桑杳如何敢跟她说实话?
桑婉嫉妒心重、名利心也重。
若是她当真知道桑杳跟岑怀宴欢好,那么这就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无论如何,她都不舒服。
她是桑家的掌上明珠,她不舒服,桑杳如何能好过?
桑杳死死地闭着眼、咬着牙,声音发抖。
“没、没有,没有的。”
她吓的要哭了。
“我不敢……我不敢……”
桑婉便笑了,笑的摇曳生姿、艳丽耀眼。
她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便不在追问什么了。
“行了,别哭了。”
她懒懒的靠着冯氏的肩膀,语气不咸不淡。
“说说罢,你在岑家都知道什么。”
冯氏瞪她,恶狠狠道。
“什么事情都给我事无巨细的说清楚!若让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你跟你那下贱的娘都别想好过!”
桑杳抖得更厉害了,喉咙发酸发紧,哽咽着赶忙磕头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桑杳在屋里一直跪着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所有关于岑家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绞尽脑汁、事无巨细。
她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从桑婉的房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抱着包袱,膝盖发疼、脸也疼。
火辣辣的疼。
桑婉因为要静养,院子里没什么人,桑杳抱紧包袱,绕了很远的路,寻了最偏僻的、人最少的那条路回偏院。
她以前在桑家时常被欺负,桑昱于是找了桑家许多条偏远无人的小路告诉她,如果怕见人,可以绕着走。
路上黑灯瞎火的,只有不断呼啸的冷风肆虐袭来。
桑杳身上的温度褪去,整个人身心都冷,却剧烈的跳动着。
她右眼皮不知怎的,从今早便一直在跳,和那颗迫切回家的心一样亢奋。
两侧的树影亭台随着她的走动而急速后退,桑杳缩着肩膀,心里害怕、越走越快。
忽的,前面一道黑影闪来,桑杳心一惊,想停下来却来不及,措不及防的一下子撞了上去。
很冷硬的触感,桑杳脱口而出“抱歉”,可那人却没有说话,反倒是攥着她的手腕往旁边假山后扯去。
桑杳被他拉的踉跄,连拖带拽跟了过去。
“等、等一下……”
她心底有股不好的预感,急急出声。
一双大手抓着桑杳的肩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她被按在假山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桑杳看清了来人。
她意外的瞪大眼。
是桑赫。
桑杳脸色惨白,又开始抖。
“……兄、兄长。”
“桑杳。”
他喉结滚动,一双眼盯着桑杳挺翘的鼻尖,说话声音低哑,气息不稳。
脸上的伤口涂了药,很浓的药香味弥漫着。
“桑杳。”
他又喊了一句。
桑杳吓傻了,直接哭了出来。
“兄长……”
“你受伤了怎么还出来?”
半夜出来吓唬她做什么?
她腿发软,要不是桑赫扯着她的腕骨,怕不是要顺着假山瘫倒在地。
桑赫低低的笑出声来。
“杳杳。”
他低低的喊。
这个词在他嘴里格外的生疏,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舌苔贴着上颚,又很快分开。
他以前都直呼桑杳大名,从来没有这么亲密的、含糊的这样喊她。
距离太近了。
“杳杳。”
他对这个词爱不释口。
从生涩到顺口,只是重复几遍的时间。
他低低的哼笑出声,却吓的桑杳满脸泪痕,哽咽发抖。
“怎么一直在抖?”
“很怕我吗?”
桑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在哭。
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月光下,偶尔闪烁刺眼。
“是不是以前对你太坏了,你才怕我的?”桑赫又问。
“不要、不要欺负我了……”
桑杳抽泣着低低祈求。
桑赫今夜格外的好说话,温柔的不像桑杳记忆中他。
“好。”
他顿了顿,又说。
“哥哥以后都不欺负你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求你了兄长,你放我回去罢……”
桑杳哭的话都说不清,死死地闭上眼,只是凭着本能、循着本心的求他。
夜黑风高、杳无人迹的假山,高大的、经常欺负她的男人,和孱弱无能的桑杳。
桑杳怕。
桑赫的母亲刚才扇了她、桑赫的妹妹刚才讥讽她,现在轮到桑赫,他又要做什么?
杀了她吗?
桑杳被自己的想法吓的哭的更厉害了。
“兄长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罢,不要打我……”
“我以后、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不给桑家惹麻烦……”
桑赫的笑容一僵。
“桑杳,你哭什么?”
“你觉得,我会打你?”
他喉咙发紧。
他以前有打过桑杳吗?
并没有。
但他以前的确恶劣,纵容桑婉轻视她、冷眼旁观庶出玩弄她、甚至推波助澜仆役都踩在她头上。
他松开桑杳的腕骨。
桑杳浑身无力,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又被桑赫锢住腰身,勉强站着。
桑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哭的很痛苦、很难过。
脸上疼、胃里疼、膝盖疼。
身也疼、心也疼。
放过她罢,放过她罢。
她只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可怜无能的庶女。
为什么总要欺负她?
桑杳哭的喘不上气来,嘴里却还在求着桑赫。
面前的男人很沉默,沉默许久,才后退一步,任由桑杳滑落,瘫软在地。
“你走罢。”
许久,桑赫喉咙发紧,嘶哑开口。
“桑杳,你最好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谁敢责怪我这只杏干小夜猫……随便你们吧。而我呢,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用户。一个老百姓。一个普通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亚洲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哺乳动物。一个有限生命体。一个直立猿。
第47章 旧事难遮泪满裳 “我不敢去
桑杳死死地抱着胳膊, 听到桑赫这句话时,心一紧,踉跄着扶着假山站起来, 连头都不敢抬, 很低很可怜的跟他道了谢, 即便腿软,却依旧走的很快很慌乱。
好像桑赫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桑赫盯着桑杳的背影,看着她发颤的肩膀、摇晃的身影,心底那股对于桑杳的怪异情绪愈发难以压制。
他觉得荒谬怪诞又理所应当。
堂堂桑氏嫡子,竟然爱上了一个默默无闻、胆怯窝囊的庶女,甚至还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太恶心了。
桑赫身体一晃,堪堪撑着假山才站稳。
最开始,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太久了,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年幼的桑赫发现桑家北边的偏院中, 常有一个粉雕玉琢、乖软听话的小女孩。一双湿漉漉的杏眼那么干净,某次与他对视,甚至还抿着唇对他笑。
他匆匆逃离, 回院子后旁敲侧击问冯氏,冯氏异常厌恶, 告诉他,不过是贱婢爬了桑勤的床, 生下来的小贱蹄子。
她骂的那么难听,足以见得她对那院子里的人的嫌弃。
桑赫想,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他后来再去那院子时,总跟桑杳碰面。年纪小,总心高气傲, 面对桑杳时,端着架子,不肯正眼看她。桑杳次次都跟他笑着打招呼,却次次都记不住他是谁。
为什么记不住他?
他那时候穿着华贵、眉眼清秀、高高在上。
桑家还有谁是这样?
再后来,他看到桑杳对桑婉、对庶出、对桑家每一个仆役都露出那种笑容,才恍然大悟。
她对谁都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把谁放在心里。
桑赫很生气。
再见桑杳,还未等桑杳对他露出来甜甜的笑容时,桑赫狠狠地推了她,把桑杳推倒在地。
她很懵,疼痛感袭来,桑杳嘴一瘪,低低的哭了起来。
桑赫心慌意乱跑走了。
再后来,桑杳怕他。
桑赫明白了。
桑杳这种低贱的、滥情的女人,非要痛才能在她浅薄的眼里留下些许痕迹。
他那时候只想,他要桑杳这辈子都忘不掉他,都记住他。
所以他开始欺负桑杳,带头欺负桑杳,纵容旁人欺负桑杳。
他是桑家嫡子,自然众星捧月。
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仆从见他总爱欺负桑杳,便投其所好,也跟着使坏。
桑杳开始频繁的被打被骂、被唾弃被嫌恶。
而桑赫,每次都只是高高在上的看她笑,笑的让桑杳眼底出现了惊恐害怕、胆怯痛苦。
如他所愿,桑杳记住了他。
她看到他就会发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发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会发抖。
那时候,桑杳连桑勤长什么样都没记清,却记住了他。
桑赫很高兴,他开始变本加厉。
他愈发恶劣、愈发的坏。
作为代价,桑杳也被他越推越远。
直到及冠前夜,桑赫做了一个梦。
醒来之后,满床泥泞、满身是汗。
他喘着粗气,瞳孔涣散、失神的看着床顶的帷帐,慢慢看清楚了梦里那张脸。
哈?
是桑杳。
不可一世的桑赫那日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很恐怖的事情。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妹妹。
这是乱/伦、是背德。
他身份高贵,被桑勤和冯氏打骂一顿便过去了,若是桑杳,定然该被剥皮抽筋沉河去死。
他越来越别扭,每次看到桑杳,无意对视,她总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经年累月的畏惧已经让她的身体形成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她太害怕桑赫了。
年幼的愿望实现,成年的桑赫却高兴不起来。
他开始躲着桑杳。
他是桑家嫡子,是父亲母亲寄予厚望的儿子,是身份高贵的尚书之子,如何能喜欢自己的庶妹?
他在桑杳和前途之间,仓皇的、慌乱的选择了后者。
恰巧桑婉逃婚,桑家如临大敌。
他张嘴,把桑杳送走了。
只要她走了,自己就能正常。
那颗心,再也不会为谁躁动了。
岑家在京都威望很高,同样的,岑氏二子的残忍冷酷之名也人尽皆知。
桑杳最好能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岑家。
那样,就没人知道他曾经喜欢过她了。
可是事与愿违。
当他再次见到桑杳的时候,死寂许久的心再次混乱的、急促的跳动着。
那场家宴,他的眼睛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一直粘在桑杳身上。
他想,其实还有个法子的。
桑杳身份低贱、默默无闻。
他把她随意养在外面,当个外室不就行了?
谁会特意去寻桑杳?
谁会记得桑杳总低下去的那张脸?
除了他,没有谁了。
他后悔了。
所以他开始谋划。
他如愿以偿。
桑杳终于终于回到了桑家。
杳杳,杳杳。
她的母亲这样叫她。
那么柔软的桑杳、那么乖顺的桑杳。
桑昱为了她来跟他打了一架,两败俱伤;岑家的暗卫在桑家不动声色的搜查了一遍,极其仔细。
谁人不爱桑杳?
她出了趟门,回来身后就招惹了那么多疯子。
觊觎她的眼神躲在暗处,她浑然不觉,桑赫却咬牙切齿。
他来的时候都想好了。
今晚就强上。
管桑杳愿意与否。
桑杳有什么资格拒绝他?
可是,直到看到桑杳痛苦难过的泪,看到她绝望崩溃的脸,感受到她发颤瑟缩的身体。
桑赫才喉咙发紧的意识到。
桑杳怕他。
她太乖顺胆怯了,连恨都不敢。
只是怕。
桑赫于是放了手。
他的良心告诉他,桑杳很痛苦。
他做不到无视桑杳的痛苦。
因为他喜欢桑杳。
夜很黑、风很冷,桑家外面的街巷却热闹繁盛,欢声笑语。
桑赫独自在这站了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着身体,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桑杳一鼓作气、脚步不停,直接跑回了偏院。
直到关上了门,背脊靠着吱呀作响的木门,桑杳才仿佛死里逃生般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额角冷汗直冒,手脚麻木冰冷。
听到动静,屋内亮起来一盏油灯,很暗,却很温暖。
“谁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由远及近,慢慢的从屋里走出来,推开门。
桑杳心提到嗓子眼,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两道视线碰撞在一起。
桑杳嘴唇哆嗦着。
张氏手里的油灯险些掉下来。
“母亲……”
她声音很哑、很弱、很轻、很颤。
张氏一下子哭了出来。
“杳杳!”
她再也无法忍受,朝着桑杳跑过来。
桑杳已经泪流满面了。
两道身影在冰冷的深夜紧紧的碰撞、拥抱在一起。
张氏力气很大,搂住桑杳,似乎要把桑杳揉进怀里。
桑杳的包袱掉在地上,同样回以激动的情绪。
“是娘的杳杳回来了吗?我没有在做梦罢?”张氏声音发抖。
桑杳也哭,哭的泣不成声。
“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啊,娘,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们了……”
她哽咽、她痛苦。
“我们、我们一家三口以后都要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们一起跑罢,跑到哪里都可以……娘……我、我好难受……”
张氏一听到女儿这么委屈的哽咽,心更加疼,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后背。
“好,杳杳想走,咱们就走。桑家有什么好的?在这里只有受欺负的份儿,可怜我的杳杳出去一趟被人欺负,娘连你的面都见不上!”
桑杳腿发软,被张氏抱着,那颗空荡荡的心终于终于被慢慢填满。
她跟张氏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委屈和激动才慢慢褪去。
张氏松开她,借着月光、借着油灯,她看到了桑杳满脸泪痕。
桑杳抱着包袱,吸了吸鼻子。
“娘,阿昱呢?”
她声音发闷。
一提到桑昱,张氏鼻尖一酸,又开始哭。
“杳杳啊,你弟弟最近真是……娘实际管不了他了!”
“前段时间不知怎的,出门给人家做工被打,还是你送来银钱,我去拿了药,才叫他不至于落下什么疤。”
“今日不知道又抽什么风!竟跑到大公子的院子里跟人家打起来了!”
张氏情绪激动的哭,抓着桑杳的手都气得发抖。
“你说说他,他净惹什么麻烦!本来他们谋划着把你换回来,我们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哪能这般挑衅?!”
“他被打的满身是伤,仆从扔回来的时候,我都心疼坏了!”
“这臭小子,净知道给我惹祸。你那时候还没回来,他又叫大公子不高兴了,娘今日提心吊胆,生怕他们变了主意,不把你送回来了……”
她一想到今日那情景,眼泪更加汹涌。
桑杳忙安慰她。
“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昱现在怎么样了?”
“屋里头躺着呢。他刚才问我是不是你回来了,非要下来看,还是我硬把他按在床上,才消停下来。”
“罢了罢了,你们了姐弟情深,快,别在门口站着了,今夜风大,你身体又不好,别吹的起烧了。”
张氏拉着她的胳膊,把她的包袱背着,回了屋。
油灯还没放下来,床榻便传来簌簌作响的声音。
桑昱强撑着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急急的喊。
“阿姐!”
桑杳鼻尖一酸,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冒着水。她跑到床榻边,朦胧看到桑昱脸上的伤时,又低低的哭出来。
“阿昱……”
她双手发冷发颤的捧着桑昱的脸,不敢用力,也不想松手。
桑杳的那双杏眼,仿佛一汪清泉,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和斑驳的光影,水光摇曳,那么柔软细腻。
她又在哭。
一场连绵的、经久不停的阴雨。
“怎么又把自己弄的一身伤?”
她哭着问,哭着心疼。
“不是答应过我跟娘,要乖乖听话的吗?”
桑昱勉强笑着,忍着疼,轻轻安慰桑杳。
“阿姐,别哭了,这些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我实在是太想阿姐、太担心阿姐了,所以没忍住,冲动了。”
他抬手,虎口还有细细的伤,指腹炽热,抹去桑杳的泪。
“阿姐,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我一定一定会听话的。”
“哭的眼睛都要肿了,明日可就难看了。”他笑的很淡,看到桑杳脸上的巴掌印,沉默片刻,才道,“时辰这么晚了才回来,定然吃了不少苦罢?快点去休息休息,留着力气,明日再哭。”
“娘知道你要回来,托人在外买了些肉,明日做给你吃。”
“你不是爱吃抄手吗?”
桑杳点了点头,哭的说不出话来。
张氏放下油灯,半摸着黑的走过去,拍了拍桑杳的肩膀,叹口气。
“你弟弟说的也对。”
“杳杳啊,你今日舟车劳顿,定然没有休息好,别哭了,去睡觉罢,明早起来,娘给你们做抄手吃。”
“你房间我给收拾好了,上次送来的银钱太多了,我给你换了床棉被,特别暖和。”
桑昱点点头。
“换了几床棉被,几身棉衣,好歹熬过来这个冬天了。”
“阿姐,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与娘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啊。”
桑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破涕为笑,笑的也很浅。
“你就知道这样哄我。”
桑昱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仔细又仔细,声音很轻。
“好了,别哭了,哭的像花猫。”
“明日外头有集会,热闹的很,你乖乖听话,去睡觉,等我下学回来给你带糕点吃。”
“不要随便挥霍!”
桑杳红着眼佯装生气。
张氏爱怜的摸摸桑杳的脑袋。
“偶尔吃一些,哪里算挥霍?我的杳杳这一趟回来都瘦了不少,娘看着心疼。”
她又看向桑昱。
“明日多买些,杳杳向来爱吃。”
桑昱笑着点点头。
母子三人又聊了片刻,桑杳起身,把包袱里面的木匣子拿出来交给张氏。
“娘,这是我在岑家的时候,岑氏给我的赏钱,我一直没用,现在交给娘保管着。”
张氏打开一看,吓的赶忙关上。
“这么多银钱?!”
桑杳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岑氏家大业大,这点算不了什么。”
她抿着唇,脑海里很快闪过岑怀宴与岑怀萧的面容。
“连岑首辅的一杯茶都买不起的。”
不过是因为她实在可怜,随手施舍的罢了。
她好说歹说,张氏才勉强接受。
抱着这么多钱财,她手心也冒汗。
“娘,您也早些休息,不要舍不得点油灯。”桑杳轻轻叮嘱,“您眼睛不好,一到夜里就看不大清东西,现在我们有钱了,不要苛待自己。”
张氏欣慰是笑着,又摸了摸桑杳的脑袋,感叹。
“杳杳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了。”
桑杳抿着唇笑,又被张氏推着肩膀推了出去。
张氏在门口又絮絮叨叨的跟桑杳说了许多话,才恋恋不舍的回了房间。
桑杳眼皮子一直在跳,脸颊也疼。
她回到房内,收拾了下东西,点了灯,又出门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回到房间,用毛布沾着冷水,敷在脸上。
刺骨的冷缓解了脸上的疼,桑杳庆幸刚才张氏并没有看清,也感谢桑昱的隐瞒。
她坐在冷硬的床榻上,环顾屋内,看到熟悉的、简陋的陈设,虽然破旧,桑杳却笑了出来。
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这里没有缭绕的香薰、没有厚重的地毯、没有金丝炭、没有紫金炉、没有软榻女婢。
却只属于桑杳。
这是桑杳的领地,是她漂浮不定的唯一定所。
她坐在床榻上,屋里没有炭火,有些冷,敷了会儿冷毛布,桑杳的脸颊好歹没那么烫了。
她跑到梳妆台前,铜镜被张氏擦的锃亮,格外的干净。
桑杳微微侧过脸,看到了没那么严重的掌痕。
她很满意、很幸福的笑了出来。
整个人放松的瘫坐在梳妆台前的坐垫上,枕着胳膊,微微歪着脑袋,看镜中的自己。
那么青涩、那么稚嫩的眉眼。
她还年轻,这场乌龙,只会是她漫漫人生之中或许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也仅限于次了。
今夜过后,她只是桑杳。
她自由了。
桑杳弯弯眼眸,脸颊很细微的刺痛都能忽略了。
身上的衣裳还没脱,还是从燕王府出来的那身素白的衣裙,只不过在假山那里蹭脏了。
桑杳抬手去仔细的擦,却怎么都擦不掉上面的脏污。
她泄了气,想,明日晨早拿出来洗一洗,洗干净放进衣柜里。
这身衣裳料子极好,是郭氏专门叫女婢给她做的,时间那么赶,却做的那么用心。
她珍重这身衣裙,还有衣裙里的善意。
偏院位置很偏僻,离桑家主院前厅很远,却离如梦街的街尾很近。
她坐在屋里收拾郭氏和宋玉成给她的东西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她疑惑,瞥了眼外头的天。
子时已过,为何外头还这么热闹?
是因为集会吗?
什么重要的集会,竟这么早就开始有人喧哗?
桑杳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不安,手里的动作不停,把郭氏送的衣裳都整齐的放进衣橱里。
砰的一声,外头一声巨响,桑杳吓了一跳,险些咬到舌头。
那股不安的情绪愈发汹涌。
她眸光慌乱发颤,坐在原地,被这动静吓得腿软。
忽的,院子里涌进来许多火光,格外的明亮,桑杳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到攒动的火,听到铠甲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桑杳仿佛受惊的猫一样,杏眸湿漉漉的、睁的圆圆的,慌乱紧张的瑟缩着身体。
“所有人都抓了!一个不留!”
一道很粗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士兵嘹亮整齐的应声如排山倒海般冲破桑杳的耳膜。
一瞬间,桑杳耳畔只剩下一阵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她缓过来,虽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直觉告诉她要跑。
她踉跄的站起身来,双腿发软,走了两步,连门都没碰到。
有人抬脚把门踹开,声音很大,桑杳吓的没站稳,瘫倒在地。
木门本就摇摇欲坠,被带刀侍卫这样暴力的打开,半扇门都歪歪扭扭的砸在了地板上。
冷月夜,外头月华清冷,火光映天,兵甲混乱吵闹。
“就是她。”
带刀侍卫只瞥了眼桑杳,便对身侧的两名侍卫点点头。
“带走!”
侍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抓着桑杳的胳膊,没用多少力气便把桑杳死死地压着。
“不……等一下……”
桑杳苍白无力的哀求,可是没人听她说什么。
她被粗暴的拖着拽着拖出去。
院子里的士兵很多,四处搜索着、破坏着,出了门,桑杳才听到整个桑家的哭嚎叫喊声有多么震耳欲聋。
刀剑碰撞、肆意辱骂的声音混杂着,主院前厅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那么近了。
桑杳被两名侍卫扔在地上,整个人用胳膊肘撑着,才没叫自己磕到脑袋。
剧烈的疼痛袭来,桑杳咬着唇,把喉咙里的痛呼咽下去。
那股混乱不安、紧张慌乱的情绪愈发浓烈。
土腥味窜进鼻腔,耳畔兵荒马乱。
铁甲凛冽、火光震天。
她慢慢撑着胳膊,目光中却措不及防的闯进来两道衣摆。
很熟悉的冷香味传来,桑杳如遭雷劈,整个人僵硬的愣在原地。
岑怀宴和岑怀萧脸色阴沉的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高高在上。
“杳杳,想往哪跑?”
岑怀宴的声音那么冷、那么冷。
冷的桑杳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岑怀萧慢慢蹲下身来,胳膊撑着膝盖,抬手,随意却不容反抗的掐着桑杳的脸颊,粗暴的把桑杳的脸掰过来。
桑杳的眼里已经蒙着一层水雾了。
她眼睫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眼角滑落,砸在岑怀萧的手指上。
岑怀萧却咧着嘴笑了。
漆黑的瞳孔里,格外冰冷阴狠。
“杳杳,你哭什么?”
他低低的问。
桑杳只是流着泪,想摇头,却发现岑怀萧力气极大,她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那股对于岑家人的畏惧让她抖的更剧烈。
“婊子。”
岑怀萧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的骂。
“老老实实的在岑家当一条母狗不好吗?”
“非要不自量力逃走,怎么,只给岑家当母狗还不够,还要去燕王府勾搭宋端允、要来桑家勾搭桑赫?”
岑怀萧说的话很难听,脸色也很难看,整个人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桑杳,仿佛野兽盯着猎物那样,呼之欲出的想要把桑杳拆之入腹。
桑杳抖得更厉害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桑杳,你那口□到底还要给几个人□?怎么,我跟我哥满足不了你了?”
他掐着桑杳的脸颊,掐的桑杳吃痛闷哼也不肯松手。
说出来的话也格外的伤人。
“一口□□被几个男人灌满了?嗯?哭什么?别人□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哭着看他们的吗?”
岑怀萧甩开桑杳的脸,桑杳被他甩的整个人狼狈伏在地上,可怜兮兮的。
而岑怀宴,自始至终,对于岑怀萧的恶劣撒气和桑杳的惨状,一言未发。
岑怀萧站起身来,走近,抬脚,长靴踩在桑杳的小腹上,轻轻用些力。
桑杳哭的更厉害了。
“不、不要……”
她哭的话都说不清,却还是急急的求着。
“不要这样……求求你了……”
大庭广众之下,那么乱、那么严肃冷寂的场合,岑怀萧却毫不顾忌的玩弄她。
桑杳抱着胳膊,把自己蜷缩起来,嘴里不停的求着岑怀萧。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逃走了,放过我罢……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没有勾搭别人……我没有和别人那样……我不是、不要……”
她哭的那么可怜、抖的那么剧烈,这个人被欺负狠了,泪如雨下、哽咽抽泣。
今日今夜,桑杳的眼睛从未停止过流泪。
无论是痛亦或是幸福,都是如此。
她姿态那么低、低到尘埃里了。
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身上的温度也哭的发冷了。
而岑怀宴与岑怀萧,只是冷着眼,高高在上的凝视着她的悲惨、痛苦、绝望、崩溃。
夜那么冷、那么漫长,桑家上下都被恐慌缭绕着、裹挟着,嘶喊痛哭的声音不绝于耳、永不停息。
桑杳哭到最后,晕了过去。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只知道耳畔很乱很乱、心底很痛很痛。
脑袋昏沉撕裂,思绪混杂死寂。
桑杳又发烧了。
被拖着拽着,硬生生的拉回岑家,如同一块破抹布般被扔进柴房。
她脸颊发烫、唇无血色,整个人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眼皮紧紧的闭上,身上被扒光,只剩下一件素白的里衣,脏污不堪。
正启三十三年正月十九,大理寺与岑中郎将查出来,夜袭皇宫的刺客身上留下的东西,正是桑家嫡子桑赫的贴身之物。
而他能在宫中如入无人之境、轻车熟路,竟是因为其妹桑婉窃取岑氏密令与宫中布防图。
岑怀宴便是这时候,先斩后奏,休了桑婉,遣送回桑家,还她独立之身。
帝王大怒,下令岑中郎将带兵,将桑家上下全部抓起来,关入大牢,七日之后,东市问斩。
尚书府一夜之间,哭嚎震天、落魄落寞,人人唏嘘感慨。
“阿姐……阿姐……”
有人在喊她。
是阿昱吗?
桑杳眼皮很沉,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阿昱?
为什么这么难过的喊她?
“阿姐……救命啊……”
“杳杳……救命啊……”
母亲?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直在哭、一直在流泪?
桑杳不安起来。
母亲……阿昱……
桑杳想张嘴喊,嘴巴却仿佛被缝上一样,拼了命都张不开。
她愈发的难受、愈发的躁动。
忽的,一滴甘霖在唇缝中湿润着干涸是土地,异样的湿润传来。
桑杳眼睫轻轻颤抖了下。
柴房内很冷、很脏。
桑杳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身上披了件披风,款式很简单。
瓷碗和汤匙碰撞,声音很细碎。
有人正轻轻的给她喂药。
淡淡的苦涩顺着唇瓣的缝隙滑进来,久旱逢甘霖,滑进她干涩的喉管。
她下意识的咽下去,又很快被喂下一口。
很慢很慢的、很仔细很认真的。
是谁?
是母亲吗?
桑杳记忆里,只有母亲这样轻柔的对待她。
她想睁开眼,却又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那人起身,把空了的碗收拾好拿了出去,出门后又仔细拴上才离开。
一连好几日,日日都有人来喂药,终于终于,五日过后,桑杳退了烧,睁开了眼。
她抬手挡住眼睛,因为几日的昏迷,有些适应不了刺眼的光线。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浑身发软发酸,她胳膊很慢很慢的移开。
桑杳颤着眼睫,看清楚了这段时间日日照顾她的人。
她眼神很空洞死寂,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之华……”
桑杳嗓音干涩。
之华平静的把她的胳膊塞回披风下,继续垂眸,把温热的药喂到她唇边。
“张嘴。”
之华道。
桑杳看着她,愣了片刻,迟钝的张开嘴。
药又进了嘴里,淡淡的苦、淡淡的痛。
桑杳很乖,之华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一碗药很快见了底,之华把碗和汤匙收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蹲在桑杳身边,看着桑杳呆呆的模样,抿着唇开口。
“你觉得现在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她话音落下,柴房又变得安静起来,桑杳的眼睛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是。
她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身体酸痛。”
她轻轻道。
之华便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各自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之华先开口。
“桑杳。”
“你变得更笨了。”
停了很久,桑杳才哑着声音开口。
“本来也不聪明。”
不然怎么可能被那么多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还沾沾自喜。
“桑家上下都被关进牢狱里了。”
之华平静道。
“你娘和你弟弟也是。”
“桑家犯了事,后日便是问斩时候。”
“陛下生了好大的气,主上也借此跟桑婉和离,与桑家没关系了。”
那么轻易,那么轻飘飘的从之华嘴里说出来。
桑杳微微窒息,瞳孔涣散了。
她如死人般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闭上了眼,似乎是累了,似乎在消化之华的话。
之华给了她许久的时间,才慢慢继续道。
“老夫人已经离开岑家去温州了,府上如今只有主上和二少爷。”
“桑杳,你要出去吗?”
桑杳没说话,嘴巴闭上、眼睛闭上。
分明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
可是之华还是看到了桑杳眼尾的泪。
她这人是水做的。
之华常常想。
幸福了要哭、痛苦了也要哭,高兴了要哭、难过了也要哭,笑着会哭、不笑也会哭。
她那么谨小慎微、胆怯孱弱的人,哭起来却很难很难停下,泪那么大、那么炽热,仿佛要把谁的心烫出来洞一样。
“先休息休息、洗漱干净罢。”
之华看到她颤抖的唇,于是明白了桑杳那滴泪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用披风把桑杳裹紧了,拦腰把桑杳抱起来,转身离开柴房,回了她的屋子。
桑杳任由她动作。
她准备了热水,替桑杳脱了衣裳,又把浑身赤裸的桑杳抱进浴桶。
水雾蒸腾弥漫,模糊了桑杳的眉眼,却未曾模糊掉那双哀伤的眼睛。
之华看了她许久,直到那双眼睛终于回了神,隔着雾水跟她对视,她才平静的移开眼,低头为她擦拭身体。
她很仔细的给桑杳洗干净,又把桑杳抱出来,擦干换了身衣裳。
桑杳大病初愈,浑身无力柔软,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之华随意如何。
她淡淡的、沉默的,迟钝了很多。
之华抬手摸摸桑杳的脸,上面的巴掌印已经消失了,可是那点软肉也随之不见踪影。
“你要睡一觉吗?”
之华问。
沉默很久,桑杳才抬头,看向之华。
她分明是很累很累、很无力疲惫的。
可是却仍旧摇摇头。
“我要去找大人……”
她要去找岑怀宴,去求岑怀宴,去讨好岑怀宴。
桑家如何,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母亲和弟弟现在在大牢里吃苦。
桑杳面无表情,可眼泪却簌簌落下。
“我要去找他。”
她声音很哑很轻,却也很执拗。
“我要去找他。”
“之华,他还肯见我吗?”
桑杳犯了错,犯了蠢。
现在想想,回顾起来,桑杳才发现岑怀宴多么隐晦的提醒过她许多次。
她太笨了。
无可救药。
岑怀宴还愿意原谅她吗?
桑杳不知道。
却也没什么其他法子了。
她动了动,掀起来盖在腿上的被子,脚踩在地毯上,刚要起身,就浑身酸软无力,直直的要倒下去。
之华抬手挡住她把她揽进怀里。
她瘦了很多,身上没多少肉了,抱在怀里,骨头都硌得人难受。
之华没有松手,沉默却坚定的收紧胳膊。
桑杳靠着之华的肩膀,很久很久,才压抑的、怯怯的哭了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桑杳痛苦的说。
“不要这样伤害我娘和弟弟……我再也不敢了……之华,你让我去找大人罢……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这一生潦草又卑微,没什么抱负、没什么追求,只有一个很朴素简单的心愿。
跟母亲和弟弟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
只是如此。
这世道太乱了,强权压人、人人自危。
她如浮萍,漂泊无依。
她是弱者,受尽欺辱。
可是桑杳从未抱怨过什么。
她那么良善、那么胆小。
妥协、忍让、吃苦。
她受尽蹉跎,却还只是把柔软的一面展现给所有人。
她以为真心换真心、善意换善意,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
所有人都变本加厉的欺负她,都无所不用其极的凌辱她。
她不怨不恨,只求上苍能怜她悲苦,放她一马。
事与愿违。
也许桑杳这种卑贱的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祈求,换来的都只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她无数次的燃起希望,现实却无数次的叫她失望。
一次又一次的,桑杳这种胆小鬼也没了尝试的勇气。
妥协。
向岑家妥协、向命运妥协。
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她要被逼疯了。
以前桑杳总天真的想,岑怀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而现如今,无数种种却告诉她,岑怀宴早已越皇权做了许多事。
只是他没那个心思覆这皇权罢了。
她终于拨云见雾看清了岑家。
这座高大的、阴冷的、叫人窒息的牢笼。
一旦踏进来,就再也没办法出去了。
她还天真的痴人说梦、白日做梦。
一切都是虚幻的、假想的。
桑杳痛苦的咬着唇,死死地咬着唇,直到苍白的唇被咬破,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桑杳才轻轻推了推之华,慢慢坐起来。
一张脸可怜病弱,惨白瘦削。
那双唇,却格外的艳。
“之华,你送我过去罢,求求你了。”
桑杳低低的求她。
“我必须去找他,越快越好。”
她不知道岑怀宴要什么,但也只能一次次的去摸索了。
越早越好。
越早,张氏和桑昱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之华深深地看了眼桑杳,犹豫片刻,才开口。
“桑杳,你又如何能进的了鉴心院呢?”
桑杳一愣,指尖不自觉发颤。
“……什么意思?”
“以前,你冒名顶替‘桑婉’,是岑氏少夫人,可以进去;后来身份暴露,主上留你一命,让你对外继续扮演少夫人之名。”
之华的声音很平稳,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很残酷。
“现在,主上已与桑婉和离,你只不过是主上随手抓回来的小玩意,有什么资格进去?”
桑杳耳畔一阵耳鸣,眼前发黑,身形摇晃,险些晕了过去。
是啊,她现如今有什么身份去见岑怀宴?
岑怀宴那么多次提醒她老实本分,她缺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甚至是挑衅他。
在岑怀宴心里,她现如今该是个满嘴谎话、表里不一的骗子了罢?
她品行不端、坏事做尽。
岑怀宴有什么理由还要她?
桑杳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之华沉默片刻,只是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为她顺气。
“……若不然。”
桑杳胳膊在颤抖着,说话也很怯。
“之华,你把我送到明心院门口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实在没有脸去见大人了。”
她痛苦的掩面哭泣。
“他现在一定一定非常讨厌我。”
“我不敢去求他了。”
屋内,桑杳的哭声很轻很弱,却无法叫人忽略。
“你把我送到明心院门口,我去求二少爷罢。”
岑怀萧不是一直对她的身体虎视眈眈吗?
桑杳现如今,除了这副身体,还有什么筹码去求人做事?
她走投无路、被逼绝路了。
桑杳看清楚了。
在京都、在启楚,除了岑家,再没有谁能这般无法无天、藐视皇权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写完我以为撒娇卖萌可以躲过一劫,哎呀更新完看到你们的评论我的良心痛痛痛,我的脑袋懵懵懵,我后悔死了,一晚上辗转反侧最终决定定个闹钟今天日万,早上爬起来吭哧吭哧写写写,终于在12点之前交稿子了…
我有罪我太对不起你们了,昨天放假了我太激动了实在不好意思,原谅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还有就是有老婆问女主会不会成长,这个是一定会的,但是杳杳成长的速度会有点慢
我爱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第48章 指尖缠意惹春深 “惯会撒娇
她痛苦呜咽、走投无路了。
求着之华把她送到明心院门口, 便把之华推走了。
谁都知道她这个时候去找岑怀萧是什么意思。桑杳却不愿意叫之华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尽管,之华早已见过无数次了。
明心院门口的桂花树枝头光秃秃的,日光打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桑杳跪坐在门口冷硬的青石板上, 点点光斑在她眉眼逡巡摇曳。
风是冷的、地板也是冷的, 她穿的单薄,只披着披风,紧紧的把自己裹住。
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眼底的哀痛悲苦,桑杳攥着披风的指尖都在抖。
岑家的仆从很少,至少明面上要比其他官宦世家少上许多。
明心院门口连个侍卫小厮都没有。
目光所及之处,都空无一人,看着那么冷清、那么荒凉。
她从午时一直跪着, 直到傍晚,才看到自己等待的那道身影。
岑怀萧一身劲装, 乌发用发带绑着, 上面镶嵌的青玉格外耀眼,衬的他有些凶的眉眼意气风发。
似乎是从演武场回来,他出了一身的汗, 额角的碎发也被打湿,一缕一缕的粘在脸侧。
岑怀萧不在意的抬手蹭了蹭, 大步走过去,只低低的瞥了眼桑杳, 脸上没什么表情。
桑杳身体本来就大病初愈,甚至滴水未沾, 虚弱脆弱,一抬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见岑怀萧不理会她要进去, 桑杳喉咙发紧,赶紧膝行两步拦住他。
她抱着岑怀萧的大腿,胳膊都在颤抖。
“哥、哥哥……”
桑杳喉咙一哽,低低的、嘶哑的喊。
姿态放的那么低,微微仰着头,逆着光,竭力去看岑怀萧被模糊了的眉眼。
“松手。”
岑怀萧声音发冷。
桑杳被他的态度吓得瑟缩了下,却抱得更紧。
“不要……”
低低的哀求、低低的痛苦。
岑怀萧一双漆黑的眼盯着桑杳饱满却苍白的唇珠,顿了顿,才咧着嘴笑。
笑的却叫桑杳更加惶恐害怕。
“桑杳。”
他开口。
“你怎么这么下贱?”
他的话向来都是那么直白、那么露骨、那么伤人的。
桑杳的自尊、颜面、傲骨却早就在这场桑家剧变中磨灭殆尽了。
她的心,此时此刻,再难为这些话而受伤了。
“哥哥……”
她哽咽着又喊,眼眶已经湿润了。
“我、我想跟你进明心院……”
她带着哭腔的说。
“我想跟你进去,我想、我想服侍你。”
她说完这句话,耳边有道很清脆的碎裂的声音。
桑杳闭上了眼,眼泪就流了下去。
她心里很清楚。
那股对于岑怀萧的抵触和隐晦的自尊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彻底的放下姿态、放下抗拒,彻底的要成为人尽可妻的、岑怀萧口中的烂货了。
她为此感到悲哀、感到绝望。
可是她的痛苦却只能被无视、被搁置。
她抱着岑怀萧的腿,收紧胳膊,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很浓重的汗味、感受到男人的炽热气息。
“哥哥,我想、我想伺候你……”
她艰难的说出来这句话。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
岑怀萧站着,垂眸看桑杳那颗早已经因为难堪低下去的脑袋,沉默许久,眼底翻涌着很晦涩的情绪。
许久,他才轻笑出声。
桑杳还在求他。
“哥哥,你就让我进去罢……我、我一定能伺候好你的,求求你了……”
岑怀萧微微弯着腰,伸出根指头勾起来桑杳的脸。她瘦的下巴尖尖的,脸上没多少肉,看着更加清贫清纯。
粗粝的大手不轻不重的在她脸上拍了拍,屈辱感十足。
可是桑杳现在却无法顾忌尊严被岑怀萧践踏的难堪了。
“桑杳。”
岑怀萧开口。
桑杳浑身几乎是下意识的瑟缩了下。
“哥哥……”
她哭着闭上眼,低低的应。
于是岑怀萧就咧着嘴笑了。
大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脸上轻轻拍着,感受到她微凉的温度,直到漆黑的眼看到她涌上薄红的脸颊才停了下来。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岑怀萧直起腰来,语气不咸不淡的问。
桑杳一直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哥哥,我知道的,我愿意,这都是我自愿的……求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罢……”
那张脸哭的梨花带雨。
大病初愈的姑娘那么低三下四、那么柔若无骨的依靠着他,不断的乞求、不断的示弱讨好。
岑怀萧本就对她心存歹念、本就满身□□难耐。
他有什么理由把送到嘴边的肉放走?
岑怀萧勾了勾唇,看够了桑杳的痛苦,才大发慈悲的施恩。
“行了,进去罢。”
桑杳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松开岑怀萧的腿,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大病初愈、气血不足而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一只大手抓着她的胳膊,有力又炽热,桑杳被这股力道带着撞进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怀抱。
“蠢的要死。”
岑怀萧讥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嫌麻烦,直接把桑杳扛在肩头,阔步走了进去。
桑杳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很乖顺的任由他动作。
岑怀萧这次倒是不急不慢,许是知道桑杳根本不会逃脱,悠哉悠哉的进了院子,直奔寝室。
门口倒是有两个伺候的小厮,岑怀萧随口打发掉后,踹开门,扛着桑杳走到拔步床前,把她扔在床榻上。
他力气不算小,桑杳猛然陷进被褥里,眼冒金星,片刻过后,才缓过来。
岑怀萧居高临下的站在床榻前看着她。
桑杳嘴唇动了动。
“……哥哥,门没关。”
声音怯怯的、弱弱的。
岑怀萧便咧着嘴笑了,笑的恶劣。
“对啊,不关门,就这样做。”
“骚货,你不是最喜欢外头的野男人了吗?不是一个人满足不了你吗?”
他向前一步逼近,双手撑在桑杳两侧,俯身向下,抬眼看她,眼底的恶劣呼之欲出。
炽热的、不算陌生的气息一下子离桑杳那么近。
她只是睁开眼,就能看到岑怀萧眼底的浓重的欲望。
如同漩涡、如同深海,只一眼,就能把她吞噬掉。
桑杳怕的浑身发抖、怕的眼睫发颤。
岑怀萧却又开口了。
“待会儿我们先去床上行吗?你不是想勾引男人吗?不是要不够吗?”
“我们每个地方都要来一遍,你目光所及之处,都来一遍,行吗?”
“屋里面不够,就去屋外面。”
“你想被院子里的侍卫小厮看着,被我玩的满地乱爬、涕泗横流吗?”
桑杳眼底终于终于不再只是悲伤痛苦了。
现如今,她被岑怀萧侮辱性的、可怕的设想吓的惊惧不已。
“哥哥……”
她又哭了,汹涌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又隐匿在床褥中。
“哥哥不要这样对我……我害怕……”
她确实害怕。
怕的浑身发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整张脸被泪水覆盖着,哽咽不停。
岑怀萧站起身来,得逞的哼笑出声。
“蠢货。”
他好心情的骂。
“留着点力气,别哭了。”
“待会儿晕了,被我带出去给人看都不知道。”
桑杳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一双眼里盛满了泪,鼻尖泛红,似乎真的怕岑怀萧说到做到。
见她听话,岑怀萧便满意的笑了笑,又嘲讽她。
“看你怕的。蠢的要死。”
“老实在床上带着,自己把衣服脱干净,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桑杳被他这话吓的又要哭,却也只是死死的咬着唇,眼泪簌簌落下。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什么下场,都合该自己承担才是。
桑杳哽咽着点点头。
岑怀萧便转身离开了。
他可没有一身臭汗跟女人上床的癖好。
也就桑杳笨,不大了解他,觉得他是个粗汉。
岑怀萧出了门,随手把门带上,心情颇好的去冲了个身。
等他再回来时,身上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走的近了,才看到桑杳的眼泪还没停,咬着唇无声的哭,脸侧他好心垫着的被褥被洇湿一大片。
岑怀萧挑挑眉,意外的笑了出声。
“桑杳,你是水做的啊?”
这么能哭。
桑杳缩在被窝里,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又怯又怕、又悲又苦。
岑怀萧抓着桑杳脑袋下的枕头,抽出来,拎着枕头看着上面的泪痕,又笑。
他把枕头扔到一旁,站在床榻边,与桑杳对视。
“桑杳,你知道你今日来明心院,是什么意思吗?”
透过朦胧的泪帘,桑杳很模糊的看到岑怀萧硬挺的眉眼,不笑的时候有些凶,笑的时候又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讥讽。
桑杳还是咬着唇。
她向来很怕岑怀萧的。
她怕自己刚一松开牙,喉咙里堵着的哽咽委屈和痛苦就都倾泻而出,扰的岑怀萧没了兴致。
她还记得第一次跟岑怀萧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明心院门口,他来了兴致欺负桑杳,却在看到桑杳的泪的时候,兴致全无。
她现在有求于岑怀萧,便不能叫岑怀萧扫了兴。
屋内紫金炉鼎里还烧着炭,比起鉴心院却要少了许多,裸露全身会觉得微微的冷。
窗帘都没放下来,外头天还正亮,他们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却都能清清楚楚的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岑怀萧轻啧一声,烦了,弯下腰,掐着桑杳的脸颊迫使她松开嘴。
“呜……”
很轻很含糊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
“说话啊。”
岑怀萧极快的蹙了下眉,懒懒道。
“知、知道……”
桑杳哭着说。
“真的知道吗?”
岑怀萧挑了挑眉,笑了出来。
“我怎么觉得,我更像是爬你床的?”
“你躲在被窝里做什么?等着我伺候你呢?”
桑杳一颤,泪眼朦胧的赶紧坐起身来。
“不、不是……”
她笨拙的解释,声音因为哭了很久而发闷。
“我在等你的……”
她一坐起来,身上的被子就顺着往下滑,桑杳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抓着身前的被子,两条莲藕般白皙修长的胳膊和光滑单薄的背脊便裸露出来了。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岑怀萧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的滚了滚喉结,指腹摩挲着,没说什么。
“桑杳。”
很久,他张嘴,声音却嘶哑低沉。
“帮我……”
他顿了顿,又不说话了。
桑杳怯怯的看着他。
“操……”
岑怀萧突然低低的蹙着眉骂了一句,呼吸一下子局促的乱了起来。
“桑杳,你故意勾引我的是罢?”
他语气很冲。
桑杳吓了一跳,泪挂在眼角,要落不落,湿润的眼睫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像花猫一样狼狈。
岑怀萧手背鼓着青筋,抬手,有些急的扯了扯衣裳。
刚洗过澡,岑怀萧穿的就歪歪扭扭、没个正形,现如今只扯了两下,上身衣裳便被他扯了下来,扔在床边。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桑杳。
她惊慌的看着岑怀萧。
岑怀萧的肩膀很宽很厚实,肌肉线条流畅又粗壮,平日就能把衣裳撑起来,隐约能看到轮廓,现在脱了衣裳,更叫人觉得害怕。
他得意的笑了笑,手慢慢的往下,却越过了腰带。
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得到他的蓬勃。
男人身上喷薄着很难以忽视的炽热气息。
桑杳浑身发抖,下意识的向后退。
她想说她没有勾引岑怀萧,可是张了张嘴,却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哥哥。”
她痛苦的喊。
“可以、可以把窗帘拉上吗?”
白日最可怕的,就是欢好的时候,能格外清晰的看清楚对方被情欲折磨浸透的模样,就是心底那股好似被千万人窥探的陌生感觉。
桑杳只有这一个可怜的要求了。
岑怀萧笑了出声,不知怎的想到了什么,格外的好说话。
“可以啊。”
他应下。
桑杳心里却有股直觉觉得不对劲。
岑怀萧大手直接把桑杳身上的被子掀了起来。
桑杳低低的喊了一声,吓的赶忙抱紧自己。
微微的冷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加害怕。
她的胳膊那么瘦,如何能挡得住裸露的身躯。
岑怀萧站在床榻边,眼神赤裸裸的上下打量着、侵/犯着桑杳的身体。
她很白很白,身体仿佛白玉一样,到了发光的地步。
肩膀内扣着,微微发抖。整个人虽然穿上衣裳看着没二两肉,但是坦诚相待,岑怀萧发现,她的身上有些地方还是柔软而多肉的。
很适合轻抚、很适合啃咬。
比如她的颈侧以及其他。
巴掌拍在上面,拍出来一层层的波浪,而后不过片刻,就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的显眼的巴掌印。
是属于岑怀萧的。
岑怀萧把手覆盖上去,刚刚好。
他笑着,笑的恶劣、笑的炽热。
“桑杳,窗帘要你自己去拉下来。”
他拉着桑杳捂着胸口的手,慢慢的把那只手不容抗拒的拉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带着桑杳,轻轻的拂过自己的眉眼、拂过自己高挺的鼻梁、薄唇、喉结。
最后的遮羞布掉落。
岑怀萧跟她彻彻底底的坦诚相待了。
眉眼靠的那么近、心却越来越远了。
桑杳吓的瞪大了眼,身体抖动的更剧烈。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和对未知的害怕,还有就是最本能的、最深入骨髓的对岑怀萧的悲伤。
岑怀萧很满意桑杳的反应。
他单膝跪在床榻上,连床帷都没有拉下来,上了床,带着桑杳的手慢慢探索。
手背被垂落的腰带碰到,微微的痒。
桑杳的身体回馈着更加剧烈的抖动。
怕到极致、也惧到极致。
桑杳死死地闭上了眼,嘴唇哆嗦着。
岑怀萧的呼吸变得急促又粗重,在桑杳耳畔,呼哧呼哧的喷洒在她的颈侧。
“感受到了吗?”
他气息不稳的问。
桑杳当然感受到了。
岑怀萧眼底炽热的温度似乎要把她的灼烧成灰烬。
他总是这样,直白热烈、横冲直撞。
在桑杳过分温吞的生活留下那么急促又刺眼的痕迹。
桑杳感受到了疼。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仿佛细密的针扎进来,鲜血流淌。
桑杳眼泪流个不停。
而岑怀萧,另一只手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桑杳瘦削的腰身,抚在她背脊上。
呈保护姿态、占有姿态,把桑杳半抱在怀里,面对面的。
距离那么近、那么近。
岑怀萧感受到桑杳的害怕颤抖、桑杳感受到岑怀萧的激动亢奋。
捂着身体的手泛白,岑怀萧的脑袋挤在桑杳的耳畔,得要让她听他喘息的声音。故而桑杳的脑袋被迫靠着岑怀萧的肩膀,被迫接受岑怀萧身上炽热的温度渡过来。
岑怀萧的身体高大威猛,压迫感混合着危险一同向桑杳扑面而来,桑杳浑身发软。
“哥哥、哥哥……”
她无助的、下意识的喊。
带着哭腔。
可是“哥哥”已经不能再安抚她的脆弱了。
桑杳分明感受到这个词吐出来,岑怀萧的眼底更加的猩红可怖、更加漆黑可怕。
“操。”
岑怀萧又在她耳边骂,饱含情欲的、□□焚身的。
他的呼吸很重,打在桑杳的耳垂、耳后,那么热、那么灼烫。
“桑杳,你真是……”
他似乎有些愤怨,又似乎不是,话也没说完,桑杳意识沉浮,注意力全都在被岑怀萧抓的发疼的腕骨上,也没听太清。
忽的,桑杳惊呼一声。
耳畔湿热。
岑怀萧张嘴含住了她的耳垂。
“不、不要……”
桑杳胸口剧烈起伏着,湿润的眼睫蹭着岑怀萧冷硬的下颌。
桑杳小巧的耳垂格外的敏感,岑怀萧只是伸着舌尖舔两下,她整个人就身体瘫软在他怀里,哽咽又痛哭了。
甚至手都没力气了。
岑怀萧一边嘲笑一边不满。
“打起精神啊。”
他含糊的说。
尖牙轻轻磨着桑杳的耳骨,又咬又舔,磨的桑杳呻吟连连、哭喊不断。
岑怀萧便笑,眼底浓重的烦闷得到了宣泄,大手抚着桑杳的后腰,微微用力,把她按到怀里,紧紧的贴着彼此。
他只抽空垂眸看了眼,看到了桑杳的柔软的胳膊紧紧被他挤压着,挤出来明显的红痕,可怜兮兮的。
岑怀萧松开了桑杳的手,桑杳的手就立刻软绵绵的垂在腿上了。
她实在被折磨的没了力气,掌心一片红。
而岑怀萧却丝毫没有疲软下来,甚至还挑衅的碰了碰桑杳的肩胛骨。
桑杳哭的更可怜,喉咙里的细弱的呜咽在此刻仿佛□□,哭的岑怀萧粗喘不断。
他抓着桑杳另一只手的腕骨,感受到她的些许抗拒,又低沉的在她耳畔笑。
他松开了桑杳的耳垂,放它一马。
上面水光潋滟的,都是他的口津。
桑杳整张脸红的要滴血,含羞带怯的、柔情似水的。
日光明媚,打在她身上,那么纯洁的人被岑怀萧恶劣的扯着玩弄。
他把那只手不容置喙的拿在身侧。
桑杳有求于他、害怕他,不敢违逆他的。
他的骨节那么分明、手指那么修长,关节和指腹因为常年握剑,遍布老茧,抚在桑杳嫩而白皙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痒、带起一片红。
他的掌心炽热,慢慢的盖在桑杳的大腿上。
“桑杳。”
他声音很嘶哑。
一双漆黑的眼充斥着情欲,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看着桑杳。
桑杳眼里的泪又滑落,短暂的清晰中,她无意间与岑怀萧对视,恍惚从他眼底又看到了岑怀宴的身影。
桑杳吓的浑身发抖,一下子清醒起来,怕岑怀萧生气,又往他怀里缩。
这举动倒是误打误撞叫岑怀萧意外挑眉,弯眸轻笑起来。
“惯会撒娇。”
他轻轻的骂。
“哥哥……”
桑杳哭着喊。
“嗯?”
她感受到那只大手像毒蛇,慢慢的顺着大腿的弧度游弋,慢慢攀爬、慢慢逼近。
桑杳忽的挺直腰,身体前倾,睁大了眼。
“不、呃、疼……”
桑杳仰着头,急促慌乱的喘着气,她想拒绝,可是话都说不完全。
胳膊很酸软,她抬起来想推开岑怀萧,却发现两具身体贴的太近了,竟然连一只细瘦的手都容不下。
“舒服吗?”
岑怀萧含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安静的寝室内,没多久,是很清晰的哽咽。
眼泪砸在谁的心上、谁的眼中,那么炽热发烫、那么灼热泛红。
桑杳又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岑怀萧的肩膀上,被他接住了。
他微微侧过脸,伸出舌头,厚重的舌苔又把她的泪舔舐干净。
桑杳整个人身上都被他的气息侵占了。
她整个人喊叫不断。直到岑怀萧的手指微微沾了冷,淡淡的怪味蔓延开来。
桑杳额角都是汗,整个人仿佛脱了水的鱼,靠着岑怀萧的肩膀喘息着。
“这么孱弱。”
岑怀萧抬手,看着手指拉丝的晶莹,喉结滚了滚,还是没有吃,只是随手抹在自己的腹肌上,划出来一道水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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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眸中藏尽千般意 “怀云告诉
一夜无眠、一夜喘息。
屋里乱糟糟的, 窗台前、书案上、木桌旁、床榻边,上面还有些潮湿。屋内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的腥味,挥之不去、饱含情爱。
两道浑身赤裸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 男人有力雄壮的胳膊压在女人的脖颈上, 把人呈半抱着的姿势搂进怀里。
床边衣裳散乱一地, 上面还有一把剑,是岑怀萧的,不过剑柄湿漉漉的,连带着剑穗都乱七八糟。
他下巴挨着桑杳的发顶,胳膊随意搭在她身上,动一动,指尖还能碰到她柔软的前面。
怀中的女人还在熟睡, 岑怀萧已经睁开了眼,垂眸盯着她挺翘的鼻尖, 眼底晦暗不明。看着不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不知道他到底看了多久。
桑杳睡觉一向很乖,蜷缩着身体,不怎么动弹。这也便宜了岑怀萧, 搂着桑杳,身体紧贴着桑杳光滑的后背。他身体很烫, 桑杳又怕的发冷,距离太近, 竟也有些黏黏糊糊的汗。
晨早干燥,桑杳还没动, 岑怀萧倒是先蹙了蹙眉,轻啧一声,抬了头。
他往后靠靠, 视野范围变大,看清了桑杳昨夜被他又咬又啃到发肿的唇。
桑杳太软、太潮湿了。
一场情事,眼泪从没开始到昏死过去,一刻不停。
情到深处,他吃掉桑杳的眼泪,钳着桑杳的下巴,迫使她哭着跟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已经哭的红肿,里面总漾着浅浅水光,积聚够了就落下,又把本就干净清澈的眸洗刷一遍,更加清透。
岑怀萧凑的很近很近,跟她鼻尖贴着鼻尖,轻轻蹭着,长睫掀起,盯着她的眼睛看,从那一汪清泉中看到了自己的眉眼。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耳鬓厮磨时、情到深处时,看着情人迷离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盛满了自己,就好像自己是她的全世界一样。
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是她的全世界。
思绪回笼,岑怀萧从那股莫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薄唇轻抿,呼出了一口气。
炽热的气流喷洒在桑杳耳后,睡梦中,她不大舒服的动了动。
岑怀萧的呼吸一下子急了起来。
脸颊漫上潮红,喉结滚了滚,又咽下口水。
他瞪了眼罪魁祸首,心底升起来恼怒。
睡觉都不安分?
非要勾引他?
桑杳是故意的罢?!
岑怀萧磨了磨发痒的尖牙,又看向她脖颈上的星星点点,凑近了些,气息也近了,桑杳又动了动,手指不小心碰到什么,惹来岑怀萧低低的闷哼,他又后撤。
桑杳就是故意的……
岑怀萧眼尾泛红,恶狠狠的收紧臂弯,把桑杳又往怀里按了按。
他泄愤似的磨磨牙,怀里的人却还在熟睡。
桑杳睡觉其实很浅的,整日担惊受怕的,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醒过来。
但是她昨夜太累了。
被翻来覆去的折磨,嗓子哭哑了、喊哑了,眼睛哭肿了、哭疼了。
因为身体差,整个人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反反复复的,到最后,意识也昏沉。
她本来就没吃什么,又这样,早该受不住的。
岑怀萧大手摸上她的小腹。
很平坦,该是饿了许久的。
他磨蹭磨蹭,没在扰她,起身穿衣裳去了。
他虽顽劣,但对于□□爱的情人还是有些温情的。
桑杳该吃些东西。
岑怀萧站在床榻边,刚把裤子提上,懒懒的低着头系腰带,上半身赤裸着,精壮的肌肉饱满流畅。
他抽空看了眼桑杳,哼笑一声,捡起来地上的衣裳,三下五除二穿好便转身离开。
桑杳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来,一睁眼,又是陌生的床帘和不算太陌生的气息。
她呆呆的躺了片刻,想起来发生的事情,才听到推门而入的动静。
紧接着,那道脚步声朝着她靠近,不必去想都知道是谁。
窗帘被撩开,外头日光正好,有些刺眼。
她睡得久了,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岑怀萧也不催促,只是手指夹着轻纱帷帐,等她适应。
桑杳慢慢放下胳膊。
上面都是青紫和吻痕。
逆着光,她看向岑怀萧,看不大真切,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轮廓。
岑怀萧也在看她。
两人僵持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桑杳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很软。
“……哥哥。”
岑怀萧把床帘捆住,走近些,双手撑着床榻,慢慢俯下/身来,凑了过去。
桑杳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只露出来那双眼睛看着他。
岑怀萧咧着嘴笑了。
“桑杳,还知道醒了撒娇。”
“行,至少没有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他抬手,捏了捏桑杳的脸颊,没多少肉。
“给你做了饭,昨夜确实累了,起来吃些罢。”
他要起身离开,手却被突然的抓住。
岑怀萧垂眸,似笑非笑的看她。
“怎么,舍不得哥哥?”
“还是要哥哥抱你去吃?”
桑杳实在没多少力气,只是虚虚的抓着岑怀萧的两根手指。
好在岑怀萧享受这种感觉,也没挣扎,任由她如何。
桑杳听了他一夜的荤话,现如今脑袋也没那么灵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看着他。
岑怀萧只好坐在床榻边,回握住桑杳的手,把那只温热的手握紧。
“哥哥,你……你帮帮我罢……”
桑杳轻轻的说。
岑怀萧勾唇,抓着桑杳的手伸到自己脸前,靠近些亲了亲桑杳的手。
桑杳似乎被他的温度烫到,下意识瑟缩了下,又被岑怀萧抓紧。
他意味不明的哼笑出声,相比于之前却是要温和许多的。
“帮你什么?”
岑怀萧好整以暇的问,声音含糊不清的。
桑杳抿着唇,浑身都疼、都酸。
她以为岑怀萧事情太多了,想不起来她因为什么才来的,又哑着声音轻轻开口。
“就是、就是我家的事情……”
“桑家的事情……他们都被关进大牢了……我、我母亲和弟弟是无辜的,能不能放过他们?”
她被岑怀萧牵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算是回应他、顺从他。
“哥哥,你帮帮我罢……”
“求你了……”
温软的声音被情欲折磨的不像话,最原本的柔软都变成粗粝。
岑怀萧却挑了挑眉,笑的恶劣。
“桑家?”
“桑杳,你不是清楚吗,桑家潜入宫内、夜袭宫妃,罪不可恕啊。”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中郎将,如何能帮你从大理寺的牢狱里捞人?”
“你怎么不去求我哥啊?我哥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求他不比求我管用的多?”
桑杳瞪大眼睛,似乎是没想到岑怀萧这么无赖,把她吃干抹净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怎么这样?”
桑杳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不可置信又委屈难受。
“我都、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欺负我?你人这么这么坏啊?”
眼看着桑杳的眼泪又要掉,岑怀萧这才咧着嘴,从胸腔中闷出笑来,松开她的手,蹭了蹭桑杳的眼角,把那抹湿润拭去。
“哭的这么可怜,看得我都不忍心了。”
“起来罢,吃过饭,先带你去牢里看看。”
他扶着桑杳酸软无力的肩膀慢慢坐起来,替她仔细穿了衣裳。
桑杳的脚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她咬着唇,有些难堪,又看向岑怀萧。
岑怀萧似乎早就料到了,抱着胳膊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她、等她。
“哥哥……”
桑杳脸颊发烫,低低的喊。
“走不动……”
日光打在他们身上,仿佛被镀了一层金,轮廓都变得模糊温和,没那么可怕了。
“走不动就爬过去,反正昨夜又不是没爬过。”
他一句话,又勾起桑杳的回忆。
不算那么美好,甚至因为急,岑怀萧格外的粗暴。
不仅言语,还有动作。
“你……”
她缩着肩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怯怯的看他,仔细去看,不难发现里面还有哀怨嗔怪。
岑怀萧觉得新奇,挑了挑眉,又笑起来。
“我怎么?昨夜□你□的舒不舒服?”
“不应该啊,虽说是第一次,但我不比我哥差罢?我看昨晚上你叫的倒是挺欢啊。”
“桑杳,杳杳?脸怎么这么红?”
岑怀萧一连串让人脸红心跳的荤话吐出来,桑杳脸颊爆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他摸了摸桑杳的脑袋,不再说什么废话了,把她拦腰抱起来。
太突然了。
桑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的搂住岑怀萧的胳膊,浑身僵硬。
岑怀萧见她听话乖顺,心情更好,施舍的侧过脸,亲了亲桑杳的脸颊。
“桑杳,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挨□就好了。”
他带她离开这片让桑杳羞赧的地方,抱着她撩开珠玉帘幕,把她放在桌案上。
半边屁股要落不落,桑杳更不敢松开岑怀萧了。
岑怀萧双手撑在她两侧,眯着眼笑。
“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很淡的香味弥漫,桑杳侧头去看,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刚才的温存仿佛是假象,桑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是一碗清淡的抄手和一碟梨花酥。
是她最爱吃的抄手和糕点。
岑怀萧的脑袋凑了过来,在她颈窝,蹭来蹭去的,似乎没有发现桑杳的僵硬和颤抖。
“怎么样,喜欢吗?”
“怀云告诉我的,你最爱吃了。”
“这死鸟旁的不行,听墙角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啊。”
“你说是不是,杳杳?”
桑杳在抖,连带着桌案都微微发抖。
瓷碟碰撞,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岑怀萧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的把桑杳所有的侥幸都劈的一丝不留。
“一条母狗,就该被关在笼子里乖乖挨□,怎么就心思野了,非要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今天只有3k,一上午都在为48章的审核忙碌,因为写的可能真的太过火了所以一直在🔒没放,我争取早点放出来,太对不起了
第50章 执手轻牵眸中泪 “我不是岑
他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那么叫人无地自容、手足无措。
岑怀萧张嘴在桑杳颈侧叼着她的软肉,用尖牙轻轻的磨着。不算疼,但是痒痒的, 给桑杳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桑杳浑身发抖, 颤着手抬起来想把他推开, 可是手没什么力气,刚碰到岑怀萧的肩膀推了推,又被岑怀萧捉住。
她脑袋往旁边躲了躲,岑怀萧就在她耳畔轻笑出声,也不追逐,放过了颈肉,转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桑杳, 抓着她的手递到嘴边,轻轻舔舐着、啃咬着她的指尖。
酥酥麻麻的、炽热发痒的触感在指腹蔓延, 慢慢顺着神经末传遍全身。
桑杳想退, 却被岑怀萧咬着退不了。
眼里又积聚着泪水,那么可怜、那么孱弱。
岑怀萧吃的津津有味、啧啧作响,边吃还边抬眸看向桑杳, 含着笑,像挑衅、宣战。
仿佛桑杳的手指是什么珍馐美味。
桑杳被他看着、吃着, 浑身发软发酸,腰塌了下来, 被岑怀萧接住,抱个满怀。
岑怀萧终于肯放过她的手了。
桑杳鼻尖泛红、眼中含泪, 看着委屈,颤着收回手。
上面都是岑怀萧的津液,指腹甚至被他的尖牙磨的发红。
她被岑怀萧半搂在怀里, 低低的又开始哭。
岑怀萧的笑容从头顶落下。
“桑杳,你是水做的,一直在哭。”
“从昨日爬我床开始哭,□你的时候也哭,现在给你做饭,你又哭。”
他抬手捏了捏桑杳的脸颊,微微低下头,呼吸便喷洒在桑杳的额角。
岑怀萧的声音里懒散随性。
“快些吃饭,吃过饭带你去牢里看看你爹娘和一众手足。”
他说完,抬手抹掉桑杳的泪,抱着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自己自顾自的坐下,又把桑杳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桑杳哭着,整个人身体软倒在岑怀萧怀里,闻到岑怀萧身上淡淡的清新的气息。
岑怀萧搅动着瓷碗里的抄手,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香油,撒了几粒葱花,皮薄馅多的抄手沉浮其中,色香味俱全。
岑怀萧舀起一个抄手递到桑杳嘴边,笑着碰了碰她发肿的唇瓣。
桑杳微微抿着唇,眼泪又盈满,直直的砸在汤匙中的抄手上。
汤匙已经被抄手装的满满的,哪还有地方盛放桑杳的泪。
湿咸的泪顺着滑落,带着油又砸在桑杳衣裙上。
岑怀萧笑容淡了淡。
桑杳身体发颤,张开了嘴,慢慢的咬下抄手。
是肉馅的,一口咬下来,肉香味弥漫开来,吃在嘴里,咀嚼着,不难看出来厨子的手艺多么高超。
桑杳却味同嚼蜡、满嘴的苦。
她机械的吃完,又张嘴,把剩下一半吃掉。
泪流不止。
岑怀萧笑了笑,仿佛看不见桑杳的泪一样,又舀起来抄手喂她。
半碗抄手吃完,岑怀萧停了手,又捏着块梨花酥。
“桑杳,你是小孩吗?吃饭要人喂,要人抱?”
岑怀萧凑上前亲了亲桑杳鼓动着的脸颊。
桑杳身体猛地一僵,才慢慢把嘴里的抄手咽下去。
梨花酥恰巧又递到嘴边。
她不得不吃。
岑怀萧笑吟吟的,又喂了半碟梨花酥。
桑杳的肚子终于有了饱腹感,不再头脑发昏了。
岑怀萧唤来女婢把桌案收拾干净,又遣人给桑杳送来套衣裳。
桑杳没力气,任由岑怀萧把玩摆弄。
她又被抱回床榻上,乖乖的、毫无生气的坐在床榻边。
身上的衣裳被剥掉,只剩下里衣。
岑怀萧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桑杳。
她那么瘦削、那么弱小、那么乖顺。
安安静静的垂着眼,从岑怀萧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尖和尖尖的下巴。
瘦了很多。
岑怀萧指尖微滞,又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桑杳的脖颈上都是他的吻痕和指痕。
情到深处时,他掐着桑杳的脖颈,俯身冲刺,粗喘不断。
而那时候,桑杳的身体给予他的反应也是格外的有趣适。
岑怀萧不动声色的捻了捻指腹。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抓着桑杳发颤的手,轻轻捏了捏。
“桑杳,桑家上下都被关押在牢狱中,后日午时便问斩。”
“今日,我自然能帮你保下你娘和你弟弟,但是其他人,我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管。”
“你若只想要你娘和弟弟,昨日跑来给我□,是对的。但是你若保下的不止于此,那要爬床讨好的,也不止于我。”
他没看桑杳,只是握住桑杳的脚腕,把她的裤子撩起来,堆积在膝盖上。
桑杳怕的一直在颤抖。
而岑怀萧,握着她白又细的脚腕,也不可避免的想起来昨夜的欢愉。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以前对你软硬皆施,哄着骗着,吓着厌着,却无论如何都吃不到嘴里,现如今,你自己倒是送上门了。”
“桑家是个蠢的,自以为能偷天换日,殊不知……”
他看到桑杳腿上的吻痕和脚腕的指痕,又失笑。
昨夜确实荒唐激烈。
但也不怪他。
他只是个刚开荤的男人,哪有男人第一次跟女人上床能那么克制、那么理智?
他哥那种清心寡欲、冷若冰霜的人上了床都得向欲望臣服,变成最原始的野兽,更何况是他。
“你先休息休息,晚上就带你出去。”
桑杳一急。
“为何现在不去?”
她还红着眼,声音都沙哑。
岑怀萧顿了顿,抬起头,咧着嘴笑着。
“行啊,你想带着一身吻痕去见你娘和弟弟也行。”
“反正我是挺希望你这样出去的,最好在岑家晃悠一圈、到大街上晃悠一圈、再去桑家那群人面前晃悠一圈,让他们看到你脖颈上的吻痕、指痕,看到你红肿的眼睛、红肿的唇,让他们都知道,我们昨晚做的多么狠。”
桑杳被吓的眼泪簌簌落下。
岑怀萧又笑。
“你看,我说的又没错,你又被吓哭了。”
“桑杳,你那么笨,合该乖乖听话,不要乱有想法。”
桑杳便不敢跟他再说什么了。
午饭过后,岑怀萧给她换了身衣裳,又不大老实,抱着桑杳又亲又啃、上下其手。
桑杳羞、桑杳怕,但桑杳不敢乱动、不敢拒绝。
只能红着脸咬着唇,任由岑怀萧如何。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岑怀萧换了身衣裳。
黑衣劲装,青玉坠腰,墨发高束,眉眼疏狂。
他本来就长的俊俏,眉眼疏狂,这一身更是衬得他狂妄锐利。
桑杳则素净些,衣裙摇曳,外头披了鹤氅,小小的身体被毛绒绒裹挟着,未施粉黛,看着乖顺懂事。
他长臂一伸,勾着桑杳的脖颈把人勾进怀里,大摇大摆的离开。
今日顾忌着桑杳身体差,又刚经历激烈情事,岑怀萧没带着她骑马,上了马车,晃荡晃荡,到了大理寺外。
桑杳捏着衣角,有些紧张的拉住了要下车的岑怀萧,眸光水润。
“我们、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进去了吗?万一有人看到,被上报了怎么办?”
岑怀萧挑了挑眉。
“怎么?你这是担心岑家因此受到牵连?”
尽管不想承认,但桑杳确实这样想的。
岑怀萧帮了她,她如何能恩将仇报。
岑怀萧见她点头,没忍住又笑了出来,心情颇好。
“桑杳啊桑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才好。”
“笨的要命。”
他胡乱的捏了把桑杳的脸颊,转身下了马车,撩开车帘,冲着桑杳抬了抬下巴,伸出手。
“下来。”
桑杳迟疑片刻,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岑怀萧抓紧她,带她一起下来。
“这辆马车是岑家的,瞧,车厢上明晃晃的插着岑氏旗呢,早在出门的时候就大摇大摆、无所顾忌,你现在担心什么?”
“笨得要死。”
“你们桑家人是不是都是这般蠢?”
桑杳被骂一通,才反应过来,脸颊发白。她咬了咬唇,无措慌乱。
岑怀萧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大摇大摆的走近,门口的侍卫顿了顿,上前来。
岑怀萧从衣袖里滑出块令牌扔了过去。
侍卫看了看,赶忙诚惶诚恐的双手奉回,侧身让开,替他们开了门。
“岑中郎将,快快请进。”
桑杳往岑怀萧怀里缩了缩,怯怯的低下头。
岑怀萧哼笑出声,带着她进了大理寺。
高大的、暗沉的墙四四方方的把这块地方圈禁起来,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面容冷肃的官员亦或是士兵。
人不少,但是声音却很少。
桑杳浑身都在颤抖。
她最怕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气氛。
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潮。
大理寺中机密颇多,里面的人那么冷静从容,她笨,又怕闯祸,又怕被人质问赶走。
只能紧紧的跟着岑怀萧,贴着岑怀萧。
在这里,她只认识岑怀萧。
岑怀萧似乎与这里的人都挺熟悉的,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岑怀萧笑着回应,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暴虐恶劣的模样。
大理寺卿人至中年,看着更严肃,似乎早早就知道岑怀萧要来,站在檐廊下等他。见他来,上前行礼打招呼。
“岑将军,好久不见。”
岑怀萧松开桑杳,也抱拳,笑道,“确实好久不见。”
“今日实在是麻烦你了。”
大理寺卿也笑,只是笑的有些僵硬,不大熟悉。
“说笑了,既是岑将军有求于我,我合该尽力所为,更何况,只是来看看囚犯,又不是劫囚,我哪里需要那么紧张兮兮?”
桑杳抿着唇。
大理寺卿不紧张,桑杳倒是紧张的手心冒汗。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岑怀萧,却只能看到岑怀萧冷冽的下颌和挺拔的鼻。
“桑家关押在哪?”
“知道岑将军要见谁,早已给您打点妥当了。桑家关押在靠北边最后一间,那两位喊到外头了,锁着锁链,被侍卫看着,只等您来。”
岑怀萧颔首。
“大理寺繁忙,那便不打扰寺卿了,我先带她过去看看。”
大理寺卿的目光终于落在桑杳身上。
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把桑杳吓的眸光颤颤、惶惶不安。
他移开眼,心底也清楚是岑怀萧的情人,也该是跟桑家有关系。
这些都是岑家之事,自然与他无关。
“请。”
大理寺卿让开身体。
岑怀萧笑着牵起来桑杳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抓在手心,拉着她离开。
天已经昏暗了,去的时候,岑怀萧要了宫灯,桑杳挑着,越走越怕、越走心越颤。
靠近牢狱,里面的惨叫声混杂着鞭子抽打的声音便络绎不绝的窜进桑杳的耳朵。
桑杳脸色苍白,心里更忧心,走路都不自觉加快。
岑怀萧懒懒的嘲笑她。
“桑杳,我之前倒是看错你了。”
他站住了脚,连带着身侧的桑杳也停了下来,茫然呆愣的侧头看他。
岑怀萧见她这副傻傻的模样,笑的更起劲,身体都笑的微微的颤。
“笨蛋。”
他弯着眼睛,摇了摇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里走,不再解释什么。
桑杳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匆匆跟上。
进了牢里,那股撕心裂肺的、肝肠寸断的哭声和惨叫声更加震耳欲聋,桑杳刚一进去,吓了一跳,忙往岑怀萧怀里缩。
岑怀萧抬手捂着她的耳朵,笑个不停。
“胆小鬼。”
桑杳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岑怀萧的笑容淡了淡,移开了眼,推着她往前走。
张氏和桑昱没有被关进牢里,而是在入门的地方站着,旁边还有看着他们的士兵。
在这里蹉跎五日,张氏和桑昱看着狼狈不少。
两人一身囚服,脸上脏乱,腕骨脚腕上还带戴着锁链,粗粗一条,格外唬人。
张氏蓬头垢面,脸苍老了好几岁,佝偻着背脊,紧张局促的站在桑昱身后。
桑昱腰杆挺直,抿着唇,脸颊瘦的凹陷,嘴唇干涩,仍然倔强,但是不掩疲累。
桑杳呆呆的看着他们,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岑怀萧带着她慢慢的走过去。
桑昱和张氏显然也注意到了桑杳和岑怀萧。
锁链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士兵往这边看了眼,赶忙起身迎上去,跟岑怀萧点头哈腰。
“岑将军,这两位就是您要见的人,小的便不打扰您了,先下去了。”
岑怀萧微微颔首,那本来凶神恶煞的士兵喜笑颜开,赶紧跑走。
岑怀萧侧头看桑杳,只从她眼角闪烁的泪光中看到她的心痛。
“我松开手了?”
他在她耳畔轻轻问。
桑杳的眼泪砸下来,重重的点头。
岑怀萧便松开手,拿过桑杳的宫灯随手放在一边,推了推桑杳的肩膀。
桑杳立刻跑了过去,扑进张氏怀里,哭的更伤心、更汹涌。
“娘……娘……”
她带着哭腔的低低的喊,一遍又一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恐慌笼罩着她。
张氏眼眶湿润,抱着桑杳,也哭起来。
“杳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们没把你抓来,娘还担心你呢!现在看你过的这么好,娘九泉之下与你弟弟也就放心了!”
她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桑杳柔顺的头发。
“真好,真好,临死前还能再见杳杳一面,娘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桑昱也没忍住红了眼,围着桑杳,轻轻拍了拍桑杳起伏的后背,低低安慰。
“阿姐,不要哭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哭哭啼啼的,还有外人在,叫人看笑话。”
他瞥了眼岑怀萧,手握紧些。
张氏这才注意到岑怀萧。
她看着岑怀萧,发觉他满身贵气、气质不凡,还能公然带桑杳来探牢,定身份不低。
刚才桑杳与他举止亲密、窃窃私语,该是关系紧密的很了。
是当朝首辅岑怀宴吗?
她记得,女儿替嫁之人,是岑首辅的。
张氏赶紧松开桑杳,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对着岑怀萧诚惶诚恐。
“民妇拜见岑首辅!”
岑怀萧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难看得紧。
桑昱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拉张氏起来。桑杳下意识的看向岑怀萧,见他脸色果真不好,也知道母亲犯了错,腿一软就要跟着一起跪。
岑怀萧眼疾手快的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他暗暗瞪了眼桑杳,又看向张氏,蹙着眉。
“我不是岑怀宴。”
“我是岑氏幼子、御前中郎将,岑怀萧。”
“你认错人了。”
张氏惶恐,又要谢罪,岑怀萧勉强扯出来笑,语气算不上多冲,“不必跪着,起来罢。”
桑昱这才把张氏扶起来。
张氏看着岑怀萧便流下两行清泪。
“岑中郎将,民妇有眼不识泰山,谢中郎将不杀之恩!”
岑怀萧拉着桑杳的胳膊,皮笑肉不笑。
“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有那么暴虐嗜杀?既然是桑杳的母亲,我自该宽容以待。”
一旁的桑昱愤恨的眼神几乎要把岑怀萧穿出个洞来。
岑怀萧视若无睹,继续道。
“桑杳实在想念你与桑昱,便托我带她来看看你们。”
“呵,外界都道岑中郎将狂妄自负、暴虐恣睢,今日一见,竟然有些出入。”
桑昱在一旁阴阳怪气。
张氏赶紧打了下他的脑袋,板着脸训斥。
“阿昱!你给我老实些!这可是杳杳的——”
她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岑怀萧,擦了擦眼泪。
“相好!”
他们刚才那般亲密,岑怀萧她不了解,桑杳她还不知道吗?
桑杳自幼乖顺懂事,腼腆内向,哪里会同陌生男人那么亲密?
若非欢喜,哪里会那么贴近?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嫁给岑首辅,却与其弟在一起,但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要死,桑杳既无事,便得活着,好还要好好活着。
桑昱听着吓了一跳,桑杳也吓了一跳。
倒是岑怀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哼笑出声,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桑杳。
桑杳咬着唇,脸颊发烫,她转过头,不去看岑怀萧,可是那道视线落在桑杳身上,却格外的炽热、格外的如芒在背,无法忽略。
“娘……”
桑杳软着声音喊。
张氏看到桑杳脸颊发红的娇羞模样,心底更加笃定。
一边庆幸桑杳攀了高枝,后半生许可以幸福度过,一边又不舍得,怕以后当真无缘再见,怕她不在世,桑杳受了欺负也没人哭诉。
她膝下一儿一女,桑杳虽为长女,却脾气温顺胆怯、病弱惹人怜爱。
她从来都最放心不下桑杳的。
桑杳离开她视线,她就要开始忧心,怕她受委屈。
只是她在桑家地位太低,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现如今,看到桑杳一身干干净净、穿的暖和,她也便放下了心,能安心赴死了。
“杳杳,娘走了之后,你得振作起来,好好跟大人过日子,知道吗?”
张氏哭着叮嘱。
“受了委屈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了心里才舒服。娘不指望你以后能过的多富贵,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娘就安心了。”
“大人看着很好,娘如今也不指望能把你托付给谁,左右顾虑,还是你自己选择的好,比娘想的那些远房亲戚好千百倍。”
“一定好好好过,知道吗?”
桑杳泪流满面,哭的泣不成声。
她摇摇头,却连话都说不成句、说不出口。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的,岑怀萧才不是什么值得托付之人。
她想说岑怀萧才是最恶劣欺负她的人。
可是除了岑家,她确实无依无靠。
张氏哭的那么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能跟岑怀萧好好过下去。
母亲为她操劳,临死前,也在为她的以后谋划。
桑杳就什么打击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想让母亲不要流泪、不要痛苦。
可是太难了。
自己的眼泪都绵延不断,如何能阻止旁人哭泣。
她又扑进张氏怀里,哽咽着,贪恋着她的气息。
“好……好……”
她痛苦的应下。
她会跟岑氏好好过日子,不让母亲担心的。
一定一定。
作者有话说:
我再努力努力修一下48章,争取今天就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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