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电筒中迸射而出的光柱, 在沉沉夜色里冲开一道光的夹缝。夹缝里,密密麻麻的苍蝇横冲直撞。
花彻视线却不闪不避,径直逆着蝇群飞舞的方向, 定睛看去。
车上的苍蝇,共有内外两群。
但无论蝇群位于车厢内外,这群苍蝇中的绝大部分,都落在后备箱的缝隙上。
花彻缓缓转过视线, 朝被车辆后方那个快被遗忘的后备箱望去。后备箱门的接缝处,已然出现一颗颗令人恶心反胃的微小卵球。这些苍蝇是来产卵的,因此, 它们必然担负着为后代寻觅食物的目的。
“这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里, 有东西。”
花彻涉过一人深的荒草,走到那辆五菱宏光的后备箱前——
猛然将其撬开!
刹那间, 一股浓烈至极的臭味直袭人面。
纵使夜晚的海风已经足够强劲,那种兜头闷罩下来的刺激性气味, 仍然久久无法被吹散。
那股气味, 是腐臭。
尸体的腐臭。
花彻屏住呼吸, 骤地调转手电筒, 往狭小漆黑的后备箱里照去。
被光线笼罩住的只有一卷羊毛毯子,半新不旧,初看不觉异常。直到下一刹那,花彻才看见裹在毯子里的尸体。
那大概是一具男尸。无情的强光下,尸体露在毯子外的皮肤被照得惨白,一点血色也不见。在瞧清楚尸体模样的那一刻,涂知芝不由得惊呼出声。
眼前的这具死尸的脖颈上,空无一物,断面平滑。
他, 没有头.
没过多久,市局里便来了人。警灯那红蓝交替的冷峻光线取代黑暗,染上了这片树丛。痕检和法医也陆续入场,在车厢和无头尸体上寻找线索。
“死者郭虚怀的尸体,我们是不是找全了?”涂知芝试探性地发问。
经过严谨的面部复原,爆炸现场找到的那颗被烤制过的脑袋,已经被证实是郭虚怀的头颅。如今,在死者郭虚怀租借过的车里,又找到这具无头尸体。
这是本案的所有尸体当中,唯一一具缺少头颅的尸体。即便尸体的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两者拼拼凑凑,也大概能够知道是不是来自同一处了。
这个过程就像拼图。
只不过,却是拼起来看似简单,实际上惨不忍睹的尸块拼图。
涂知芝只在看到头颅被切割下来的创面时,轻轻闭了半秒眼睛。大概因为不久前在现场,她才刚看过爆炸发生后焦黑破碎的尸块,以及被烤过熟透的死人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
如今区区一具无头尸体,即便出现在涂知芝眼皮子底下,也不会再令涂知芝感到惊吓了。
涂知芝甚至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就他们这样在爆炸发生后的仅仅几个小时内,便陆续接触到这么多恐怖因素,会不会有做噩梦的可能。
结论是不会有。因为,尽管花队长还没有人性泯灭到,不给队员们休息睡觉的时间,但就照他们现在这样的破案劲头和破案节奏,估计就算把全队的人丢回各自的床铺上,强行勒令他们闭上双眼,估计也很难说能有几个人会进入睡眠状态,更不用说做梦了。
眼下正值案发后破案的黄金时期,从每分每秒里抢到的,都是线索。
线索过期不候,等不了人。
因而,牺牲睡眠时间熬大夜搜证,已经成为一众刑警的家常便饭。
自从成为刑侦队的顾问后,逐渐在案发后失去睡眠时间的,还有法医植物学家楚青。
花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查的监控视频我们都查过了,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监控覆盖,行车记录仪也被凶手带走了,通过这辆车上的孢粉,能还原这辆五菱宏光近期的行车轨迹吗?”
“我会尽力。”楚青做出承诺。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的整个车身,如同一个微型植物园,沾满了来自不同地方的花粉。
楚青走到车前,正在想怎么把这辆结构复杂的车子带回去,好提取物证,花彻却先开了口。
“稍后我会派人,帮忙这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送到你的实验室里,”花彻说着,着重停顿了一下,“但是在此之前,除了这辆车本身,我还有在车里发现了两个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说完后,花彻拉开车门。车厢里显然被凶手清理过,里面没有放半个杂物,比被扫荡了还要干净。但花彻依旧探身进驾驶座里,打开了空荡荡的驾驶座抽屉。
她反转手机,将背面的镜头朝上,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蓦地一亮,又归于黯然。
花彻收回的手机里,已然多了一张刚刚拍摄得到的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小的字条,正用透明胶带封着表面,贴在抽屉内壁的上方。字条边缘粗糙,不知道是从哪里被撕下来的,但是,字条上的四个手写字迹,两人却看得分分明明。
那四个字连起来,俨然是他们琢磨了半宿不止的计划——
除藤计划。
楚青的呼吸骤地一滞。
阵阵海风从树丛荒草间席卷而过的声响,却在耳畔被无限放大。犹如一场暴雨,须臾淋了楚青满身。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找到与这个“青藤计划”有关的切实线索。先前已有的证人证言,再加上如今发现的这张字条,“除藤计划”的存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这张纸条脆弱而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却实在太过重要。花彻先检查了一下手套完好与否,才将镊子伸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贴着抽屉内壁,将字条从内壁上面缓慢剥离。
“如果不出所料,这张字条上的,应该是死者郭虚怀的笔迹。”花彻把字条收进透明证物袋里,交由技术部门的人员进行笔迹鉴定并查找出处:
“死去的郭虚怀专家之所以会用这样谨慎的方式,把字条藏在车里,有可能因为他已经知道这四个看似简单的文字,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或许,郭虚怀并不是因为有急事,才不得不提前离开海坪市的。
他是在逃命。
所谓有急事,只不过是他逃命的借口。
但在逃命之余,郭虚怀也没有放弃将他知道的线索传达出去。这张从抽屉内壁揭下来的字条,就是最好的佐证。
如果郭虚怀能够逃跑成功,在临上动车前,租车行的人就会来找他,取回这辆停在动车站外指定位置的灰色五菱宏光。而被藏在驾驶座抽屉里面的字条,也会随着这辆五菱宏光一起,被归还回去,等待有心人发现。
即便是逃跑失败,这张被巧妙隐藏的字条,也有更大的可能性被留下,完成传递这份信息的目的。
花彻望向后备箱。
后备箱里,无头的尸体悄然卧在黑暗里。
郭虚怀生前光环加身,他的学术研究也曾经挽救过数不清的生命。然而,到了死后,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专家学者,却没有鲜花和亲友相送。
他被砍去头颅的尸体残缺着,独自蜷缩在幽暗且充满异味的后备箱里。只有一块已然冒出灰绿色霉点的羊毛毯子,成为了郭虚怀简陋的裹尸布。
裹尸布草草一卷,生前的亮丽光鲜如烛火湮灭。
终究,不过是人死茶凉。
这样的死法,与十一年前如出一辙。
当年,花彻疑似对这个“除藤计划”有所察觉,在紧急叫停合作后被烧死的母亲,以及楚青身为法医却离奇失踪的父亲,都是因为窥探到了与这个计划相关的某些秘密,因而惨遭毒手的。
杀害他们的,是同一个犯罪组织,同一个幕后主使。
至今,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花彻垂眸,看向那具虽蜷缩在车后备箱,却依旧可敬的无头尸体,眼底倒映着不远处沸腾不休的夜海。幽暗里,恨色无边无际。
给无头尸体进行过初步尸检后,小宋法医得出了结果:“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尸体脖颈上,还能看出一条很深的勒沟,是杀人过程中勒索压迫颈部形成的沟痕。”
小宋法医继续说道:“勒沟很细,而且并未完整地绕死者的脖颈一圈,只在脖颈的前方和侧方存在。推测凶器应该是铁丝一类的物体,凶手正是使用类似的凶器,绕过某个物体从后方将死者勒住,将其杀死的。”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的后备箱,明显是个抛尸地点。
第一现场在驾驶座上。
花彻在驾驶座颈部位置的椅背两侧,发现了凶器铁丝留下的勒痕,极细又极深,与在这具无头尸体脖颈处发现的吻合。
由此可见,凶手是趁死者郭虚怀退完房,坐进驾驶座里,准备启动车辆前往动车站附近的时候,钻进后座,伺机用铁丝将其勒死的。
花彻心中涌动的不安感,愈见强烈。继两起爆炸案以后,这已经是警方发现的第三个与案件相关的现场了。这个犯罪组织视人命如草芥的无所顾忌,在一次次出现的杀人行为中,展露得愈发淋漓尽致。
她有种感觉。
这二十几条人命对这个犯罪组织来说,仅仅是道开胃小菜。
一切,尚未进入正题。耸人听闻的爆炸、割头、烹尸……不过只是这起恐怖计划的前奏曲。
花彻皱着眉,心神正有些不宁,却听见小宋法医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
“在这具尸体上,以往用尸温来判断死亡时间的方法,可能要失效了。”小宋法医为难道,“这辆车虽然陷在草丛里,后备箱的顶部却直接暴露在阳光下。长期时间接受暴晒,会让这个车后备箱变成一个高温蒸笼。”
常规的尸温计算方式,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没有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主要使用的方法无非只有三个。尸温法已经失效,法医昆虫学又因为后备箱里是密闭空间,无法使用。苍蝇等嗜尸性昆虫进不来,只能在外面又爬又飞,蹭点味道。
唯一剩下的,只有依据尸体现象进行判断。
但这样,依然会受到条件影响。
如此得到的死亡时间,范围相较于常规情况,也更加模糊。
无头尸体被从后备箱里转移出来以后,包裹尸体的毛毯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在小宋法医告知初步尸检结果的期间,这张发霉的毛毯一直被遗忘在角落里。
唯独楚青的视线始终跟随,在这张毯子上面,倾注了格外多的关注:“也许,通过这张毯子,我有办法推断出更精确的死亡时间。”
然而,花彻已然检查过毛毯。
这张羊毛毯子上没有一点线索,肉眼也瞧不见任何植物物证存在。
花彻缓缓扬起眉尾:“推断死亡时间?靠什么?”
楚青:“不靠植物,靠真菌。”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真菌部分在里面)2.《营养与食品卫生学_第8版》如果喜欢看法医昆虫学,可以看看我专栏里的两本法医昆虫学刑侦预收《虐文女主但法医昆虫学【刑侦】》和《虫噬【刑侦】》
第92章 人头盛宴8 真菌,从来
霉菌, 是丝状真菌的统称。
这样的真菌,在现代生物学中原本不属于植物的范畴,但偏偏被法医植物学的研究领域, 包含在内。
真菌虽然并非植物,却与植物和罪案联系紧密。作为唯一能够分解木质素的狠角色,真菌不仅是植物降解的主要因素,更是从来将死尸视为饕餮盛宴。
“……生物的活动范围, 会追逐着食物而变,对于真菌也是如此。由于尸体意味着营养来源,哪里有可供消化的尸体, 哪里就可能有真菌生长。因此, 从毛毯上霉菌的生长状况,可以看出尸体在这块毛毯里的最短停留时间。”
这个最短停留时间, 至关重要。
由于死者郭虚怀被杀死的驾驶座正前方,就是一大面的前挡风玻璃, 位置太容易被发现。
所以, 当死者郭虚怀被杀死在驾驶座上后, 凶手应该会尽快将他的尸体用毛毯裹着, 从驾驶座转移到后备箱里。而从尸体被裹进羊毛毯子里的那一刻,尸体的存在就已经开始吸引真菌。
正因如此,只要能算出毛毯上这些真菌的生长时间,结果应该跟郭虚怀被残忍杀害的具体时间,大差不差。
花彻略微颔首,通过了楚青的提议。
她毫不怀疑真菌的威力,以及尸体对真菌的吸引力。即便人在活着,还有免疫力的时候,都很容易被真菌感染, 更何况是死后?
“能细化死亡时间最好。”
花彻说出理由:
“死者郭虚怀下榻的那家酒店,地下停车场里有安装监控,但是监控主要集中在主要行车通道、关键出入口和闸机的位置。
同时,车子离开停车场的那个时间段,不知道是不是刻意挑选过的。这辆车离开地下停车场时的光照角度,正好会使停车场出口的监控摄像头中,车辆的前挡风玻璃反光。因此我们在监控中,看不清驾驶员的面容。”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是什么时候易主的?当时开车离开酒店停车场的,是死者郭虚怀本人,还是穿着郭虚怀衣服,将其取而代之的凶手?
想要解开这些围绕着死者和车辆展开的疑问,少不了死亡时间的推定。
而要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就要仰仗真菌了。
市局的刑事摄像师闻言,再次对着车后备箱举起相机,转换多个角度,为毛毯上生长的这些真菌拍摄下数张高清写真。楚青也腾出些许时间,拿出纸笔,以绘制图纸的方式做好记录。
等待以上两个步骤全部完成,楚青才从毛毯上,选定了一块相对具有代表性的区域。
这块区域,便是进行采样的地方。
楚青逐一测量了这块区域里,所有界线清晰的菌群,紧接着据此在绘制好的图纸上,清晰地标示出菌群的位置。
锋利的剪刀轻缓开合,刀叶过处,厚重的毛毯为之分开。楚青将位于采样区域的那块毛毯剪碎成为小块,作为重要的织物样品,带回到实验室里。
织物样品上菌群遍布。
或灰黑或暗绿的霉斑星星点点,躲在毛毯柔软的绒毛里,恍若雨滴坠下的湿痕。
楚青手执镊子,轻轻将这些来自霉变区域的碎布料,压在琼脂培养基表面。同时,他也把从毛毯上剪下的其他布料样品,放入无菌容器中保存。
接下来,楚青将会把琼脂板上那些菌落的培养环境,严格控制在与车后备箱温度和湿度相同的条件下,以便通过观察得知真菌在这种环境里的生长速度。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耗费长达几天的时间。
中间这么长的等待时间,花彻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只任其白白浪费。
刚好,陈副队也查清楚了老港口海上餐厅那个传菜员的信息,把北街饭店的监控视频也拿了回来。刑侦队里的人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在楚青把毛毯样本带回实验室,去观察菌落生长的时候,收获了珍贵的线索。
会议上,唐灿抢先开口:“根据我们从监控中看到的结果,发生在北街饭店和老港口海上餐厅里的爆炸案里面,用的作案手法是一样的。差不多相同的时间,两个餐厅里各有一个传菜员中途离开,再回来时,两人腰上均已经绑了定时炸弹。”
两个传菜员分别借着传菜的名义,进入专家学者所在的包厢,等待设定的时间到达,炸弹爆炸。
这样悚然的行为,几乎无可理喻。
涂知芝不禁觉得离谱:“那两个传菜员好端端的,为什么哪怕明知道会牺牲自己的生命,还要帮着犯罪组织杀人呢?”
其中动机,就涉及到了这俩传菜员的社会关系网络。而这,正是陈副队之前花了相当的长时间,来调查的问题。
“那两个传菜员是一对兄弟。”
会议桌上,副队陈正缓缓说道:“十一年前,这对传菜员兄弟的父母在香精厂工作。当年,香精厂突发大火,兄弟俩的父母逃不出厂房,只能跳房顶的蓄水池躲避烈火,却被沸腾的池水双双煮死在池中。”
这样的惨剧,是兄弟俩这辈子也无法磨灭的疤痕。十余年后,仍时时渗血。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让犯罪组织说服他们豁出生命的,应该就是这起让他们父母双亡的火灾。
可花彻在听完陈正的发现之后,眼底的神色却变幻不定。
十一年前?!
这么说,那对传菜员兄弟父母遇害的时间,岂不是跟她母亲的死亡时间在同一年?
“我对那起火灾似乎有些印象。”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触发了花彻的回忆。她查了查香精厂那起火灾的资料:
“十一年前,海坪市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发生了两起大火。第一起大火臭名昭著,发生在我和楚教授曾经居住过的拾光里小区。大火烧起来的时间,正好卡在演唱会散场交通堵塞,本市的警力又被一系列假警消耗殆尽的时候……救援不力,也似乎成了必然。”
在拾光里小区大火中不幸丧生的,不仅是花彻的母亲。遇难人员加在一起,已然超过百人。
当时,整个海坪市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偶发性的意外。
直到另一起“意外”发生。
“就在我妈妈死于大火后的短短一个多月后,香精厂火灾就发生了。”花彻道,“香精厂的大火,也是一起死伤惨重的悲剧。”
不同的是,这次的死伤惨重不是因为救援不力,而是根本无法救援。大火最先从一楼出入口处燃起,工厂平日里为了保障财产安全,私底下安装了防盗窗,消防通道也被违规占用。
工厂外,消防人员无法进入火场实施救援,只能站在外边干着急。工厂内,受困群众想要逃脱求生,却被囚笼似的防盗窗牢牢困死——即便,他们拼命撕扯防盗窗铁栅栏的指甲,已经断裂渗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后的火舌越逼越近。
直至,将他们吞噬入腹。
活活烧死。
涂知芝曾经亲历过绝望,对这样的痛苦,特别能够感同身受。她把嘴唇抿得发白,半晌才问:“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陈正副队叹了一口气:“说是意外。香精生产使用的有机溶剂泄露挥发,被工厂工人随意丢弃烟头点燃,瞬间导致燃爆,引燃了工厂。伤亡非常惨重。犯罪组织利用这对兄弟行凶,靠的应该是他们因此对社会产生的仇恨。”
安装防盗窗、占用通道、溶剂泄露、丢烟头……无数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累积成了滔天的祸患。厂里的工人葬身火海,工厂本身也损失惨重,宣告破产。
开这家香精厂的老板,因为重大责任事故罪,锒铛入狱。老板家属也因为凑不齐赔偿的钱款,于掏空积蓄后,从楼上一跃而下。
老板在监狱中得知,也紧随而去。
但——
血不能终结一切。
工厂老板及家属的死,并不意味着结束。
人死了,钱没了,最该被万众唾骂的那个香精厂老板,也成了一具枯骨。遇难者家属一口血淋淋的气,无处可泄,只能压在心里,闷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过去,当年哭干的血泪,早已经在心里捂得变质变味,成了一个等待爆发的炸.弹。
因而,当犯罪组织把一个报复的机会,摆在兄弟俩面前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绑上了真实的炸弹,只为了将这十来年的痛苦,“还”给社会。
两人将此视为报复。
殊不知,他们不过成了别人手里的刀,被利用做出的事情,甚至比当年随手抛弃烟头,导致引发后续火灾的工人,还要可恶。
“这是我整理出的,这对兄弟这些年的生活轨迹,”陈副队呈上他的发现,“本来,只要调取他们的社保缴纳记录,就能从其中包含的历史缴费单位信息,查到他们在哪里工作过的,但现在工厂和小企业里,愿意给工人交社保的很少,别说劳动合同了,有时候连劳务合同都不签。”
打工人的权益得不到保障,警方查起来,也平白多了一大堆麻烦。
“可这样做,不是违法的吗?”涂知芝问。
“违法成本低,利润高呗。”
唐灿鄙夷地撇了撇嘴:“再说了,海坪市就没多少家小企业和工厂会给工人交社保的,要打工赚钱的人根本没得选。不过这种事,不属于我们刑侦队的工作范畴,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就在其他人讨论社保问题的同一时刻,花队长则已经翻开资料,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
没过两秒,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底——
“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猛然间,花彻的心跳遗漏了一拍。
她随即回忆起,这家“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曾经收购过的,正是十一年前花彻母亲还存活时,被她明确拒绝了合作的化妆品公司“芙洛薇”。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真菌类知识)2.《营养与食品卫生学_第8版》最近晋江不知道为什么,老吞我作话里的参考资料和小剧场求别吞了,我已经反复写了好几次,要崩溃了从这周四开始可能会考虑随榜更了,当然能日更我还是会尽量日更的主要是因为存稿要耗尽了,这个劳什子工作一直在折磨我并消耗我的存稿。早七晚九单休无五险,摸鱼时间还微乎其微,根本没办法码字,我恨!
第93章 人头盛宴9 被圈起来,
“在来到餐厅当传菜员之前, 兄弟俩分别在“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里,当过一年的保洁和仓库管理员。”副队陈正不用看纸面,也能把他查到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这家‘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很可能并不简单。”花彻目光好似冷铁上凝固的寒芒,锋利沉冷。
她笔尖重重划下。
红笔与纸面摩擦时,唰然有声。
转眼间,“薇拉生物”这家科技有限公司的名字就被圈画起来, 落进血红的圆框中。
“早在快十年前,‘薇拉生物’就收购了可能与我妈遇害有关的医药公司,现在这对当‘人肉炸.弹’的传菜员兄弟还去它那里工作过。我很难完全相信, 这只是巧合。”花彻冷笑着, 细数过“薇拉生物”科技公司的两宗罪:
“他们兄弟两个,很可能就是在‘薇拉生物’里工作的那段时间, 被犯罪组织盯上的。”
虽然兄弟俩在“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工作经历,不是直接与餐馆传菜员的工作相连, 但倘若“薇拉生物”科技公司真的与犯罪组织有有所关联, 两人在这里长达一年的工作时间, 足以让犯罪组织的人摸清他们的底细。
然后用为他们特制出的罗网, 让兄弟俩心甘情愿地掉进去,为犯罪组织的计划付出生命。
“还有一点。”花彻强调:
“技术部门把在现场找到的手机碎片都还原了,兄弟俩的手机与监控视频里,他们案发当天收到短信时使用的那个手机,均不相同。
犯罪组织应该给他们各自分发了另一部手机,用来联络,然后又在见面时,让犯罪组织派来的凶手把手机带走。这样,就不会暴露手机号码, 给我们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唐灿心累地捂住脸,把两边的腮帮子像揉面团一样揉搓:“嗐,这个犯罪组织还真是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
涂知芝:“要是不谨慎,也不可能筹划十一年了。”
“说得也是。”唐灿的心更累了。
距离第一次爆炸后仅仅过去半天,摆在面前的案情,就已经错综复杂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
趁着会议时间,花彻简单把案情复盘了一遍:“眼下,海坪市已经发生两起爆炸案、一起杀人案。主要针对对象,都是来海坪市参加完会议的本省传染病流行病领域专家学者……”
在这两起爆炸案的制造上,犯罪组织采用的是同样的手法。
目前尚未解开的一大疑点,首先是炸.弹上存在的,与犯罪组织这十余年筹划时长不匹配的低级缺陷。爆炸前红灯闪烁的细节,疑似在设计时故意留下的,却不知道提醒的是谁。
最重要的线索,反而来自充当炸.弹人体介质,将炸.弹带进包厢中引爆的两个传菜员。
他们顺着老港口海上餐厅那个传菜员呼吸道里的花粉,找到了滨海公园这个见面地点,从通过凶手开的车,查到了被杀害并割头的死者郭虚怀,拿到了他黏在驾驶座抽屉里的线索。
后来,又根据两个传菜员的身世和工作经历,分别联系上了十一年前香精厂火灾案,以及其中一个花彻之前就有所怀疑的医药公司——“薇拉生物”科技公司。
从昨晚一直查到现在,他们已然查出了很多。
可供追查的线索却极少。
从驾驶座抽屉中搜到的纸片,正在技术部门那边进行笔迹鉴定。后备箱中毛毯上长的真菌,也还在培养当中。11年前的香精厂火灾案又和现在相隔太久,难以探查。
现在,就能让他们接着往下推本溯源的,其实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两个方向。
一是死者郭虚怀。
二是“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陈正仔细考虑了一下,队长花彻与这间有限公司的关系。这种关联虽然还比较薄弱,远远不到需要避嫌的程度,但为了避免情感的影响,尽量保证客观理性,陈副队还是主动提出申请:“这个‘薇拉生物’科技公司,交给我去查吧。”
兄弟俩从“薇拉生物”这家公司离职,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时间跨度长,查起来难度也大,陈副队确实是最值得信赖的人选。
与死者郭虚怀相关的调查方向,便自然而然地落进了花彻手里。
郭虚怀在生活里,是出了名的性格软、脾气好,按照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他大概算得上是那种被生活捅了一刀,也会忍着崩溃给自己改花刀的那种人。之所以能一路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除了能力和运气,人缘也相当不错。
死者郭虚怀家中,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全部远在千里之外的省会城市。
出于对死者亲属的安全考虑,花彻不仅没有贸然让他们前来,还帮他们申请了特殊保护。海坪市是这个犯罪组织的据点,有多危险,花彻和楚青都曾经亲身体会,郭虚怀的妻子儿女离这里越远,就越安全。
为此,花彻带人亲自往省会跑了一趟。
在死者郭虚怀的家里,他们见到了郭虚怀的妻子。
郭虚怀的妻子是和郭虚怀在同一所学校任教的学者,气质优雅而坚韧。已经收到了噩耗的她双眼红肿,神思恍惚,在外人面前却愣是一滴泪都没有多掉。
“我早在几天前就知道,我爱人可能回不来了,”郭虚怀的妻子用手指很轻地擦了擦眼睛,“他在外面话少,对我却总是很有话聊,每次给我发消息,总是一长段一长段的。但三天前,他只给我发了一张图片,就撤回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什么也不肯明说。”
郭虚怀这么做,很可能是怕牵连到家里的亲人。彼时,他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会引来杀身之祸。
花彻:“您还记得,那张图片是什么吗?”
“一棵草。”
花彻:“方便说得更清楚些吗?”
郭虚怀的妻子低声喃喃:“那是一棵他画在笔记本上的小草,我认不出是什么,只记得那棵草旁边,还写着‘除藤计划’这四个字。”
“除藤计划?”花彻打开驾驶座抽屉里那张纸条的照片,让郭虚怀的妻子辨认上面的字迹,“您在图片上看到的,是这几个字吗?”
“好像是?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有截屏。”
郭虚怀的妻子抽了张面巾纸,把遮挡视线的泪水仔仔细细地擦干:“我爱人走之前跟我约定过,无论他发了什么,让我一定要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尽快截屏,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说着,郭虚怀的妻子打开手机,比对着她在郭虚怀撤回消息前截到的图片,多看了好几眼。待完全确认之后,她才道:“对,我爱人发给我的就是这四个字,连字迹都一模一样。”
这张纸条的出处,就算是查清楚了。
郭虚怀的妻子声线微颤:“这张纸条,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花彻:“他租的那辆车里。”
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可郭虚怀的妻子瞬间便凭借对丈夫的了解,意识到了丈夫的死因。
那一霎那,不亚于天崩地裂。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郭虚怀的妻子已泣不成声:“我爱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坏习惯,每次开车总忘了及时锁门。我那时候就一次次叮嘱,让他出门一定多加小心,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死在这个坏习惯上。”
郭虚怀的妻子把截图发给警方。截图上,一棵草本植物被用圆珠笔画出。
花小,茎叶也貌不惊人。
这副尊容,确实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
可当花彻把这张令人摸不清头脑的截图,转发给楚青的时候,楚青却立刻给出了回复:“基生叶莲座状,边缘有少数齿,茎生叶无柄……郭虚怀生前画的这棵草本植物,是拟南芥。”
一开始,花彻还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截图里这棵拟南芥意味着什么,直到楚青匆匆打来电话。
语气急切,声音沙哑。
他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完全是前所未有:“拟南芥又被称作植物界‘小白鼠’,是经典的实验植物。”
“实验植物?实验!”这简单的一个词,犹如一记重锤,顷刻间带起悍然罡风,对准花彻几乎被案情搅匀了脑浆的大脑,猛地砸下。
直砸得花队长太阳穴突突直跳,耳畔嗡鸣不止。
坏事了!
被犯罪组织刻意杀害的,已经是流行病传染病科的专家了,之前失踪的女孩,又高度疑似被卖给医药公司。此刻出现的“实验”,哪里能是什么好东西?!
花彻查了查死者郭虚怀近期的研究方向,发现就在半个多月前,郭虚怀突然暂停了顺利进展到快一半的课题,转而研究起人造病毒的共性。
不详的预感,须臾间笼罩上心头。
花彻登时走出屋外,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留在局里的涂知芝:“除了你,办公室里现在还有谁在?”
涂芝知环顾四周:“还有唐灿和另外几个同事。”
“打开免提。”
“明白。”
下一刻,花彻铿锵有力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声筒,在刑侦队办公室里响起:“所有人,现在停下手里的活,查一查海坪市近五年……不,近十五年来的失踪人口数量,有没有出现异常?”
花彻顾不上说原因,整间刑侦队办公室里,也默契地无人质疑。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先后响起,溅落在办公室的地砖上,如同一场密集的秋雨。
冷肃的氛围,沉淀在办公室里。
漫开寒气。
被有意压低的窸窣交谈,随着数据的浮现,逐渐冒头——
“失踪人口数量,确实不太对劲。”
“尤其是最近这五年,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就这两年时间,居然连街边的乞丐都看不到几个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作者有话说:
【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可跳过)】原本的灵感是之前在查资料找灵感的时候,看到有个网友说拟南芥“和我们也有百分之四十至六十的相似度”(但没说清楚在哪里相似),后面去查询核实的时候,没有找到多少相关资料,只找到这句“解析了高等植物拟南芥根原生质体中核孔复合体的原位结构,发现其支架结构与人类NPC高度相似”。所以,最后就还是没在文中提这个。
第94章 人头盛宴10 装在里面的
最后这个疑问, 成功激起了所有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有多久没在街边看到乞丐了?
半年?一两年?
甚至更久?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乞丐去了哪里。
乞丐这个群体中的大部分人,本身没有固定居处。他们流动性强, 死亡率高,即便某一天突然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说得更难听一点,衣着肮脏的乞丐们在许多人心里,甚至不如一块泥巴。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 城管会担心市容市貌受到影响;在街上游荡,也会被生活在附近的居民视为不稳定因素。
这些乞丐人间蒸发后,反而会有人暗暗松一口气。
想及此处, 涂芝知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事情。像乞丐这样的人, 即便失踪,也不会有人报警, 所以他们目前查到的不断增长的失踪人口数量,已经是不包含这些乞丐在内的了。
一旦把乞丐的失踪人数也加进去, 得到的, 将是一个更加可怕的数量。
只是, 没人知道消失了多少乞丐。
到最后, 他们也只能把能查到的失踪人口数据统计汇总出来,交给和花队长正在通话中的涂知芝,进行汇报。
“……按照你们查到的数据,近年来的失踪人口里,主要是急于在海坪市求职的本地和外地青壮年男性,此外还有大量以中老年男性为主的乞丐,也失踪了?”花彻皱眉,“这个结果,和我国失踪案高发的年龄层, 存在着明显差异。”
国内失踪人口里占比最大的性别,确实是男性没错,但是最近几年,男女失踪者的数量已经趋于接近。
在年龄层上,失踪人口也以老人和小孩为多。
走失和拐卖,是重要原因。
然而,对于理智和体力均在线的青壮年男性,走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拐卖上,也不那么容易下手。
男性青壮年大量失踪,说明这背后,有一个相当强大的需求方。但犯罪组织需要那么多的青壮年男人,是为什么?做人体实验吗?
花彻很轻地打了个激灵。
显然,犯罪组织这次,是瞄准青壮年男女来的。
犯罪组织与花场做交易,得到被拐骗的青年女性做人体实验。他们也学习花场,通过利用求职者的迫切心理,骗走青壮年男性。被以其他方式带走的乞丐,则是中老年。可见,他们的实验对象,以男女中的中青年为主。
而且,从两次针对流行病传染病领域专家的爆炸案看得出,犯罪组织的“除藤计划”里,不仅涉及人体实验,还可能是关于病毒的研发实验。
病毒肆虐下,免疫力本就薄弱的老人和小孩在会有多痛苦,自不必说。这种被特意培育出来的病毒对中年和青年的人,甚至很还可能具有更强的威力和传染性。
要知道,正值青壮年的男男女女,可是维持一个城市正常运转最主要的劳动力。
这个犯罪组织要干什么?
“除藤计划”的开展,难道是要让这座城市陷入瘫痪吗?
这悚然的想法,瞬间在花彻心间蔓延开寒霜。但还不等她陷入深思,唐灿就接了个电话,然后突然凑近涂知芝手机话筒转告:
“队长,刚刚我们在医院那边的同事打来电话,说有个幸存的专家醒了,一醒来就急着找我们。那个专家是老港口海上餐厅那边包厢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中途出来上厕所加上跑得够快,所以侥幸捡回来一条命。”
花彻:“他说什么了没有?”
“那个专家信誓旦旦地说,这次爆炸是仇杀,是冲他来的。还说他有重大线索,要叫我们过去详谈。队长,我们要不要……”
“别被他误导。”花彻果断开口。电光火石之间,她想通了这个犯罪组织在设置炸.弹倒计时的特殊用意。
那个倒计时亮灯,不是缺陷。
而是犯罪组织在进行炸.弹设计的时候,特意为人预留的逃跑时间。
花彻霎时间把诸多线索串联了起来:“这个专家很可能是和犯罪组织串通好,来帮他们拖延时间,带偏侦查方向的‘内鬼’。炸.弹倒计时的亮灯,是怕他不能及时跑掉。犯罪组织用那颗烘烤人头想要威胁的人,也是他。”
涂知芝:“那我们该怎么做?那个活着的专家,咱们还要不要去问?”
“问,必须问。”
花彻说:“但到了查的时候,绝对不是顺着他的话去查,而是把他这段时间里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全部排查一遍。不过,在排查之前,还有件比这更加紧迫的事情。”
犯罪组织想要拖延时间,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决定在爆炸案发生后的短时间内,在海坪市投放研发出的新型病毒。
一旦投放成功,海坪市便将大祸临头。
他们必须采取行动。
花彻加快语速:“马上向上面反应,紧急申请对所有可能成为投放目标的人流密集场所,进行布控。同时,立刻向陈副队同步这个情况……”这样,比她先挂断电话,再给陈副队打过去通知快得多。
这事态的紧迫程度,人尽皆知。花彻话音未落,办公室里就有好几个警员行动起来。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申请的去申请,把任务落实推进得相当迅速。
花彻刚挂断电话,正准备买最快的一班车赶回海坪市,后背却忽地一寒。
秋风卷过。
花彻猝然回首,却见身后房门半敞。
死者郭虚怀的妻子追出门外,手扶门框。而陪同花彻一起来的队员站在旁边,神情无奈。显然,方才他已经尽力阻拦,却依旧无济于事。
“像,太像了……”郭虚怀的妻子站在门边,久久端详着花彻的脸庞。
“像什么?”花彻奇怪。
郭虚怀的妻子欲言又止:“花队长,我爱人去你们海坪市开会前,曾经见过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应该得有五六十岁吧……你们俩,长得很像。”
花彻浑身一震。
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攥握成拳。
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当中,是男性,而且年龄在五六十岁这个区间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花彻已经失踪了近十年的父亲.
同一时刻——
海坪市城东,兴荟商城。
作为海坪市里首屈一指的大商城,兴荟商城总浸泡在一派繁华里。
即便在工作日,兴荟商城里也是人满为患,更不用说,如今正是周末夜晚这个最热闹的黄金时段。
即便已过饭点时分,兴荟商城被划分成餐饮分区的四楼依旧热闹非凡。
酸汤鱼冲击力十足的辛辣酸味,蟹肉煲令人口舌生津的浓郁酱香,蘑菇汤装在面包碗里也挡不住的温润馨香……所有丰富得复杂的菜肴香气,杂七杂八地糅合在一起,时而霸道叫嚣着往人鼻腔里勾,时而又被满商城大同小异的奶茶和果茶香裹进怀里,带着四处飘荡。
在这一股股香气的冲荡下,人潮几乎被颠得晃动起来。混乱中,运动鞋的鞋带被踩散,裙子上的蝴蝶结被挤歪,可那几家近期爆火的门店前,等候区的人数却一点没减少。
无论年龄,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尽情地享受工作与学习之余,这来之不易的欢愉。
没人察觉到,有一只没塞稳的玻璃瓶,正随着人行走时斜挎包的摇晃摆动,从没拉好拉链的包里,静悄悄地探出身子,悬在边缘摇摇欲坠。
可周围经过的人,却对此视若无睹,任由这个看似空空如也的玻璃瓶被左挤右撞。
终于——
一个擦过的肩膀,彻底将瓶子带了下来。
“啪!”玻璃瓶听从地心引力的召唤,猛然坠向地面,摔碎成一地尖锐的碎片。
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避让,有人去叫清洁工来打扫玻璃碎片……但更多的人,只是带着旁观者的冷漠,默默加速绕开,继续他们正在进行的事情。
没有人多看这个玻璃瓶一眼,发现瓶子有些不同的造型,也没有人把这个玻璃瓶的碎裂当一回事。
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那个造型别致的玻璃瓶,不是一个普通的瓶子,而是一个冷藏罐。
这个冷藏罐里,也不是空的。
从罐体碎裂的那一瞬间开始,原本装在里面的灾厄,就已经逃逸进空气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
“什么?信息封锁?!”
花彻千里迢迢从省会赶回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摆在眼前的保密协议。
作为犯罪组织的目标,这些生活在海坪市百姓明明具有知情权。然而,当花队长翻开这份协议时,却发现这次案件的保密级别,远比以往所有的案件都更高。
涂知芝低着头站在她办公桌旁,声音细如蚊呐:“局长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签署这份协议,不能向外面透露一丝一毫。”
“不能透露?”花彻皱着眉丢开签字笔:
“海坪市里,有那么多即将处在危险状态下的市民,如果他们对病毒的扩散完全不知情,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要怎么做才能躲开危险?怎么可能保护好他们自己?”
这不只是知不知情的问题。
这个问题,关乎到所有市民的生命。它不应该成为秘密。
花彻转身想走,却被陈正挡住去路:“我们已经把信息同步通报给了疾控中心,医疗系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而且我们现在其实还没办法确定,病毒目前有没有被释放,万一关于病毒的消息只是烟雾弹,整个社会都会陷入恐慌……”
作者有话说:
架空背景,请勿代入现实【高亮】
第95章 人头盛宴11 噩耗传来,
“但你我都很清楚, 这绝不是烟雾弹。”花彻拔高声调。
案件侦破到现在,所有线索都是他们一条一条查出来的。从爆炸案查到人体实验,再到怀疑犯罪组织研究新型病毒, 整条证据链完善得不能再完善。
花彻深深吸气:“况且,因为昨晚发生的那两起爆炸案,已经使我们省流行病传染病领域顶尖的专家学者死伤惨重,这不管是对于抢救被感染者, 还是对于我们在短时间内,研发出应对这种新型病毒的疫苗,都极其不利。”
如果他们没能及时找到疫苗, 中间等待疫苗被研发出来的时间, 会有多少人因为感染病毒而痛苦死去?
明明有机会减少感染人数,为什么要执意将消息封锁?
恐慌, 难道还能比没命更可怕?
花彻僵持着,迟迟没有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姓名。
生命只此一条。花彻当初, 之所以毅然决然地穿上这件警服, 就是为了捍卫海坪市百姓的生命安全, 不让其他人再重复她十一年前的丧亲之痛。
可如今花彻已经处在这个位置, 却因为受限于身份,不得不违背初衷的事情,这让她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我们只是封锁消息,不是什么都不做。模糊关键信息以后,海坪市会通过媒体和社区发布警告。医院那边应该也会及时询问有发烧症状的人,近期的旅行史和接触史,尽可能控制局势……”
陈正副队把能想到的理由全部掰碎了,一句句罗列出来。但他越说,声音却变得越发压抑沉重。
到最后, 字眼几乎闷在胸腔里。
模糊不清。
花彻听得出来,陈正比起试图说服她,更像是在借着这个机会,开解他自己。
这份保密协议里,条条框框的约束和限制太密太严,参案的警员哪怕对骨肉至亲,都不能提醒半句。可偏偏陈正的妻子最喜欢热闹的场合,和闺蜜出门逛商场更是家常便饭,她很有有可能成为被感染者中的一个。
陈正即便对病毒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妻子像往常一样,一无所知地扎进入群。
就算阻拦,陈正也无法把阻拦的理由宣之于口。
一开口,便会违反纪律。
这无疑是种煎熬。然而,对规则和命令的服从,已经完全烙刻进了陈正的骨髓里,即使知道这份保密协议意味着什么,只要协议摆在他面前,他就没可能不在上面签上姓名。
花彻的性格,却与陈正截然相反。
那份空白的保密协议,依然平卧在花彻的办公桌上,被窗缝间钻进的秋风卷起页脚。
纸卷相互摩擦的沙沙声里,密密麻麻的黑色方块字隐隐浮动,似是催促,也似无形中倾轧而来的威压。
而花彻仍未落笔。
凝重的气氛好像水泥,一丝丝在办公室里沉淀。
僵持拉锯的沉默中,在办公室外围了一圈的队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蹑手蹑脚地想要溜之大吉。唐灿也不安地屏住呼吸,但碍于周震山局长指派他过来传话的命令,却不得不迎难而上。
“队长,周局叫你到他的办公室去。”唐灿硬着头皮开口。
花彻没有为难唐灿。
她知道,周局长是为什么叫她过去。
毕竟也是曾经天天被花彻气到头疼的人,周震山多多少少对花彻的叛逆有着切身体会。
但这一次,周震山局长罕见的没有发火。花彻在进门时,看见周局长略微低头,视线看向孙女送给他的粉红色黏土手链。他孙女就读的学校,也可能成为犯罪组织投放病毒的目标。
覆巢之下无完卵。
一旦海坪市成为攻击目标,便没人能够真正幸免于难。
“我清楚你心里憋着气,也明白你不签这份保密协议,是在担心什么。十一年前发生在你母亲身上的案子,让你更重视市民的生命安全,这一点错都没有。但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他们,就更应该签下这份协议。”周震山停顿片刻:
“你反映的这个问题,上面其实非常重视。市健委和疾控中心组织专家第一时间组织专家,进行研判,市领导是接受完研判得出的建议后,才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因为恐慌,远比你想的要致命。”
恐慌本身并不可怕,仅仅是人类的其中一种正常情绪。真正可怕的,是恐慌导致的混乱。
当年,警方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到花彻母亲遇害的火灾现场,一方面是犯罪组织故意设计分散了警力,另一方面,则和演唱会散场后因为规划不到位导致的混乱,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而演唱会散场带来的混乱,仅仅是小规模的混乱。一旦提前放出消息,整个海坪市,都被恐惧拽进不可控的状态里。
舆论先是会被满天纷飞的谣言攻陷,然后辟谣赶不上造谣,交通堵塞、哄抢物资等乱象就会接踵而至。种种乱象碰撞交织,阻碍正常运转……没有哪座城市有能力招架得住。
那时候,即便犯罪组织没有真的投放病毒,城市也必将陷入瘫痪。
“这样的影响,不是你想看到的吧?”周局反问。
花彻沉默了。
她最重视的,向来是无辜者的安危。
可如今,在天秤左右两端摆着的砝码,都是一条条活生生、血淋淋的人命。无论怎么取舍,都已经被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市里面封锁消息的决策,需要我们正确看待。这样做的目的,虽然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但这从来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保护民众的准备都没有做。”周局的话音重了一些,语速也逐渐加快:
“卫健部门已经发布通知,下令升级全市医疗机构的监测预警,方便迅速溯源,控制源头。市里原定于近期举办的公共活动,也已经以‘消防演练’和‘线路维修’等理由叫停,为的就是减少人员聚集……”
多个部门的行动已经展开,铺开防线,为保护争取时间。上级权衡利弊做出的决策,没有留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那份保密协议,花彻必须签。
她没得选。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花彻忍不住问。
周局坐在桌前,缓缓闭上双眼:“查案,还有等待。”
如果没能成功拦住犯罪组织的病毒袭击,在海坪市发现首例确诊,这条消息就会被立刻公开,正式启动全民防护。这样最稳妥,也最保险,但作为代价,却也……更难保障最初那波感染者的安全。
花彻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那股无可奈何的不甘凝结成块,堵塞在她的胃里,竟比细小的石块更加冰冷坚硬。将她的胃袋,堵得一阵阵发沉。
花彻被迫认清事实。
她没再说话,只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周局却在办公室门闭合之后,重新睁开双眼,心事重重地看向面前的电脑。
那密密麻麻列在电脑屏幕上的,全是花彻的案卷访问记录。记录显示,花彻在过去的数年里,曾经多次申请访问十一年前那起纵火案的卷宗。而且时间越到最近,花彻申请访问该卷宗的次数,便愈加频繁。
显然,花彻正在调查当年的案子。即便目前尚未找到与那起纵火案直接相关的确凿证据,她依旧怀疑,当年的纵火案与如今的爆炸案密切相关。
并且,在这件事上,花彻从未想过要对周局隐瞒。
周震山扶住额角。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叹出一口浊气。
捂在心底的秘密不会分解,只会在流逝的年月里落满尘灰。有的秘密,周震山已经替人守了太久,但如今,花彻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由当年案件引发的余波也已然抵达。
或许,是时候让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慢慢知道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花彻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查案。
周震山局长说的话,花彻并非全都认同,可唯独这点,她深以为然。
追查此案,不仅是他们作为刑侦人员的天职,更是摆在花彻面前绝无仅有的一条路,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市民的性命安危,去试错的路。
防范措施做得再好,都比不上直接从源头掐断有效。
前提是,他们得查到源头。
只要拼命查,往死里查,也许就能赶在病毒被释放前,揪出并阻止犯罪组织隐藏在后面的掌舵人,就能把病毒肆虐的巨大危机,推得离海坪市的百姓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花彻好不容易才顺着已死的专家郭虚怀这条线索,查到犯罪组织疑似将投放新型病毒,去查“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陈副队那里,更是收获甚微。
“‘薇拉生物’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生物医用材料和高端化妆品代工,偶尔也给医美机构供供货。公司证件齐全,链条完整合规,查不到什么违规操作,跟被我们怀疑可能卷入这起案件的另外几家医药公司,也没查到联系。此外,传菜员那对兄弟在公司里从事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
陈正清了清嗓子:“虽然兄弟里那个哥哥的工作,是看管库房,但实际上他负责的,仅仅只有库房里的一小块区域。”
花彻犹不死心:“可如果库房之中隐藏了什么秘密,他是不是有概率接触到?”
“按理说,是的。”
可陈正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这对兄弟都只有初中文凭,成绩连在村里的中学都是垫底,就算认得出库房货物箱上面的字,能不能知道里面装的原料是什么,都说不好。”
再说了,哥哥从事这份工作的时间并不长。要是他看管的那一部分库房里,藏有相对重要一些的东西,那里便不可能轮到他来看管了。
刚入职的新人,没那么快得到信任。
提到这里,陈正不由得缓缓摇头。直至挖掘到这一层,“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还是一尘不染,清清白白,说明他们还没有触碰到核心。
连对“薇拉生物”这家公司的调查,尚且如此艰难,更不用说调查那两个被当“人肉炸.弹”使的传菜员兄弟,在公司里面都经历了什么了。
他们,本就是籍籍无名的底层员工。
而现在距离兄弟两人从“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离职,又已经过了一年半载。这样的小人物,更不可能有多少人还记得。
“那么久以前的监控,早已经被覆盖了。人际关系的调查,也存在着困难,”陈正展开说道,“原本在公司里面,还有几个能和传菜员兄弟俩能闲聊上几句的同乡,可这些同乡里的多数,都在兄弟俩走后相继离职。即便是留下的那几个,也与他们失去了联络。”
如此一来,这两个人在“薇拉生物”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已然全断。
根本查不出什么。
“薇拉生物”公司里的蹊跷藏得太深,死者郭虚怀那边能扒的线索,也已经所剩无几。
那个疑似跟犯罪组织勾结的专家,又格外狡猾。一意识到警方的侦查方向没被误导,他立刻把两眼一闭,假装昏迷,图利用病人的身份逃避讯问。对这个专家的调查,明显需要时间。
但除此之外,警方还能往什么方向查?要怎么查,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救下更多无辜的市民?花彻心急如焚,把眉心都快掐得流血。
可世事,从来祸不单行。
“队长,城东发现异常情况!”办公室大门一开,噩耗猝然传来:
“就在刚刚,海坪市医院的急诊科,发现了好几个病因不明的发热患者。而且这个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作者有话说:
是架空现代背景,有私设,请勿代入现实噢
第96章 人头盛宴12 被呕出的,
持续攀升的感染者数量, 向他们发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警报。
“除藤计划”已经展开。
那个制造爆炸案的犯罪组织,已然按照计划,将他们残害的触角蔓延到了整个海坪市。
显然, 那一道道先后拉起的防线,均没能防住突然到来的袭击。
莫大的无力感,从花彻心中缓缓升起。尽管她已经想方设法地追查端倪,幕后黑手的犯罪组织终究是快他们一步, 犯罪组织释放病毒的时间点,很可能比警方去到人流密集场所秘密布控的时间,还要早。
“这些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过来报信的小警员说道, “他们在病发之前,都去过城东的兴荟商城, 大部分还在那里的四楼吃过饭。有几个人刚开始咳嗽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吃辣的上火了。”
“被投放病毒的, 居然是兴荟商城?!那事情可就糟糕了, ”涂知芝一听见这个地名, 立刻被事态的严重性所震惊。她周末和节假日得空时, 曾经去跟闺蜜去兴荟商城逛过几次街,知道那里面是怎样乌泱泱的一片人山人海:
“这个商城里的人流量很大,天天都热闹得很。一旦感染,那肯定是大规模的,不会只有这么几个。”
其他被感染的人,有可能还穿梭在人群当中,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行走的感染源。
像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百传千。
传播速度极其惊人。
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控制,用不了多久,海坪市就会彻底沦陷,成为滋养新型病毒的安乐窝。
唐灿被吓得闷头狂啃辣条,却啃不掉内心疯狂扩散的心慌。队里最稳重的副队陈正,也不由得面沉如水。
一片死寂里,花彻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队长,你要去哪里?”涂知芝匆忙跟上她的脚步。
“去医院。”花彻嗓音微哑。
在生命沉甸甸的重量前,数据太过单薄。
不知道有多少许多生死攸关的细节,都被折叠进了冷冰冰的数字当中,化作极简图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字符。
所以,但凡有可能,花彻还是希望亲自去医院一趟。站在警方的角度,只有了解当前感染的情况和具体症状,才有助于他们更快找到犯罪组织,取得疫苗,并将背后作恶的幕后主使逮捕入网。
而对花彻本人来说,真正驱动她冒着被感染的危险,奔赴医院的,是愧疚。
对被感染者的深深愧疚。
——尽管,这样的结果,从来不是花彻一个人所能决定。
她已竭尽所能.
医院里的情况,比花彻预计的更糟。
仅仅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海坪市医院里感染者的数量,就已经从最开始屈指可数的几个,增长到了二十来个。
医院内,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消毒水和药物弥漫成冷峻的焦灼。这二十多个惨遭病毒感染的病人,眼下均已被隔离至单独的病房里。厚实的玻璃墙体,沉默地竖立在花彻和这些病人之间,构筑起一道透明的屏障。
然而,这道屏障的存在,隔绝得了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哀嚎,却无法隔绝花彻穿透玻璃,往隔离病房内部延伸的目光。
监护仪上的线条胡乱窜动,扣在病人口鼻位置的氧气面罩内壁,正随着咳嗽的频率一次次被白雾覆满。花彻看见隔离病房里,病人因为剧烈咳嗽而弓起的脊椎骨,看见他们蓝白条纹的宽大病号服下,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像一条条被丢到岸上,垂死挣扎的鱼。
花彻下颌绷紧。
由于后槽牙在不知不觉间,咬合得过分用力,以至于从骨骼深处钻出酸涩。
眼前的景象,本该是无声的。但恰恰因为,她置身于这残酷的沉默,病房里所有的动作细节反倒被视觉放大清晰。花彻确信,她听见了生命濒死时不甘的悲鸣。
那悲鸣汇作洪流,凭空生出万千片闪着寒芒的刀刃,卷着她,割着她,裹挟着她,将她冲进这台绞肉机深处。仿佛要用自责和悔疚,将花彻千刀万剐成一地血泥。
病房里,一名病人的咳嗽终于即将结束。
最后一声咳嗽又沉又深,卷着铁锈味的气流,从肺部最深处蓦然挤出,全部喷上了氧气面罩。
“噗!”氧气面罩一瞬间由白转红,猩红的液滴缓缓淌落。
那是血。
却不止是血。
红得刺目血液中,还混合着部分的团块状物体。
花彻趁护士摘掉氧气罩清理的时候,飞快地往里面瞟了一眼,方才看清,那些团块状物体竟是在剧烈咳嗽中被吐出的,溃烂脱落的人体组织。
跟随花彻来的警员里,有承受能力差些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花彻也偏转视线,不忍再看那在血液里浸得血肉模糊的人体组织。
一个被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生,却走到他们旁边,缓慢摇了摇头:“唉,其实住在这个病房里的,还算好的。”
医生指了指另外一间隔离病房。
那间病房里,被感染的病人状态明显更加虚弱。皮肤上的红斑溃烂,触目惊心。
“这个女生六月份刚高考完,差几个月才成年,今年刚来海坪市上大学。她是第一个被送过来的感染者,也是症状最严重的一个。”医生语气凝重,“检验科在这些被感染的患者体内,均检验出了无法被归类的病原体。”
被发现的新病原体,就是由犯罪组织制造出来,并且恶意散播的那种。
如今,它的危害已经展现。
“这些被感染的患者先是剧烈咳嗽,痰很少或者无痰,基本上是干咳,咳着咳着就会出现血痰,再往后就是咳血。咳嗽的同时,还伴随着肌肉酸痛和骤发性的发热,体温能够在半小时里升到三十九度半。”医生隔着玻璃,看向隔离病房内部:
“因为人体血管会被这种病毒破坏,一段时间后,患者全身还会出现铁锈一样的,不规则斑块……”
这些斑块,他们在隔离病房里那个女生身上,已经见过。
遍布全身,密集得令人骇然。
斑块刚浮现时还是粉红,后来颜色逐渐加深,便会往血红,甚至褐黑色方向转变。
无论从形态还是颜色上,都越来越让花彻联想起,那些被病害感染侵蚀的植物。这样的植物,不仅自身的生命力迅速枯萎,还会将病菌传染给周围健康的叶片乃至植株。
要想阻断这种恶性循环,除非得到针对性的药物。
他们需要特效药和疫苗。
前者,用于治疗已然中标的病患,挽救生命。后者,则用于截断病毒的扩散,防患未然。
然而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这个蛰伏了十一年的犯罪组织,不可能轻易让他们如愿。省里在该领域最有经验的那部分专家学者,已经陨命于犯罪组织接连制造的两起爆炸。研究针对性疗法和疫苗的力量,因此大打折扣。
尽管海坪市已经将对人才的需求,紧急上报给了国家,全国各地也有无数专家学者,愿意伸出援手,但毕竟山海迢迢,他们又从四面八方赶来,耗费路程上的时间必不可少。
但病房里那名症状最严重的感染者,已经气若游丝。
她和其他的被感染者,还能撑多久?
撑得到治疗这种新型病毒的方法,被研究出来吗?
医院里,焦灼的气氛仍在蔓延。不用医生告知,花彻也看得出,这些感染者病情加重的速度异常迅猛。
正因如此,她追查案件的心情才格外迫切:“对于这种扩散快,死亡率高的新型病毒,研发出病毒的犯罪组织自己,不可能不防一手。他们那里很可能有对应的治疗方法和疫苗,只要找到,这些感染者就有救了。”
至于怎么找到?
最重要的一条线索,现在就摆在他们面前。
与花彻和她身边的其他警员,只隔着一层隔离病房的玻璃墙。
同样是第一波感染者,其中症状最严重的那一个,也必然是病毒被释放时,离传染源最接近的那一个。她被感染前的行踪,对于找到污染源至关重要。
只是,感染者目前命悬一线的状态,已不再适合接受警方问询。
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接诊的医生上。
花彻:“这个感染者从过来就诊到昏迷这段时间里,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她被感染前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没有?”
医生回忆片刻:“说过。昨天傍晚,她和朋友约在兴荟商城四楼的一家餐厅吃饭,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人很多,有一个不属于她的玻璃瓶,从她背着的斜挎包里掉出来摔碎了。”
“一个……不属于她的玻璃瓶?”涂知芝疑惑地微微偏头。
不是她的,怎么会出现在她包里?
有没有可能是记错?
但很快,医生就否认了记错的可能性:“当时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多问了两遍。但病人和她的亲属都表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玻璃瓶。也正是因为这样,在出现咳嗽,发烧等症状后,他们才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瓶子。”
这个玻璃瓶,完全是凭空出现在女生包里的。当女生意识到玻璃瓶存在的那一刻,玻璃瓶已经落地碎裂。
应该是有人故意把这个瓶子,塞进了她的斜挎包里。
而且对方塞的时间,其实很有限。
因为人们在要把包挎上的时候,基本上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那就是,在俯身或弯腰拿包的那一瞬间,他们经常会借着这个动作,顺势低眸,往包上瞟去一眼。
因此在离开餐馆前,这个女生大概率也是确认过这个斜挎包没有问题,才挎上包起身出发的。
花彻:“虽然这个微小的举动,最后没能防止她的斜挎包被做手脚。但她确确实实,能帮我们极大地缩短了调查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人头盛宴13 那些墙一刻
花彻没有半点夸大其词。
人在拿挎包时的这一垂眸低头, 确实是有用的。
正是这次用时短暂的检查,把女生包里,真正有可能被塞入玻璃瓶的时间, 缩短到了从她挎上包从餐馆离开,到她在离开四楼的途中,发现玻璃瓶掉落的这段时间之内。
“当时,正是兴荟商城人流量的高峰时期, 无论去哪里都是摩肩擦踵,不得已的近距离接触,随时随地都在发生。而高频率发生的摩擦, 也降低了很多人对近距离接触的警惕性。”花彻分析:
“利用这种人挤人的特殊情形, 犯罪组织派来的人,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近商城里的任何一个人。”
拥挤, 合理化了接触。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陌生人的靠近, 是不是别有用心。
“有这个理由在,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借着靠近的时机, 拉开任何一个处在主人视觉盲区的包的拉链, 塞进这个瓶子,然后从现场逃离,”花彻据此给出推测,“所以,对于被塞瓶子的倒霉蛋,这个人大概率是随机挑选的。”
这对如今躺在隔离病房里的女生,全然是无妄之灾。
花彻接着赶往兴荟商城。
这个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商城,已被封锁。根据推理出的具体时间段,花彻很快从兴荟商城四楼的监控录像中, 找到了那个被伺机塞入女大学生包中的玻璃瓶。
那个玻璃瓶的造型,很不同寻常。女生才刚刚高中毕业,大学专业又不与医药相关,看不出玻璃瓶外观上的问题很正常,但花彻在监控中看到瓶子的那一刻,立刻从玻璃瓶造型特殊的外观上意识到,那是个储藏病毒的玻璃冷藏罐。
花彻呼吸一滞。
新型病毒,有极大的概率被储存在里面。
正在播放的监控视频里,那个被误认成普通玻璃瓶的冷藏罐,还在重复着砰然落地的动态。
花彻眼疾手快地在键盘上一敲,将视频画面定格在冷藏罐落地破裂,无数尖锐碎片撒落满地的那一刹那。她凝视着一地碎片,略微皱眉:“两个炸弹的填充物,也是玻璃碎片。”
炸弹和冷藏罐的玻璃碎片之间,会不会存在有什么联系?
“这些碎片在哪里?”花彻的视线,在监控画面上多停留了两秒钟时间。
陈正:“我们到现场提取玻璃碎片的时候,这些碎片已经被清洁工扫进了垃圾桶里。碎片提取后,先被紧急送去了实验室,以便将碎片上附着的微生物进行灭活处理,提取病毒基因序列,方便与感染者体内的病毒进行比对。”
在证据链上,只有基因组比对完全一致,这个冷藏罐才能被确认是病毒的容器。
“那剩下的玻璃碎片呢?”
“刚刚送到技术部门进行分析。”陈正说道。
花彻微微点头:“让技术部门把冷藏罐和作为炸弹填充物的玻璃碎片,也对比一下,留意上面有没有共同的残留物。我怀疑,那些填充在炸弹里的玻璃碎片里,有一部分可能来自其他冷藏罐。”
“我会的。但是……我个人其实并不建议,我们在这些玻璃碎片的残留物上面,抱有太大希望。通过碎片溯源的希望,很渺茫。”陈正话音越来越低。言语像裹在铅块里,压得氛围愈发沉重压抑。
这样重的消极情绪,可不太像陈正以往会有的。
花彻疑惑望去。
陈正的表情依旧严肃紧绷,好像一台随时准备一丝不苟执行命令的机器。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没有聚焦,蒙上了一层机器不可能具有的黯淡和迷茫。
意识到队长向他看来的目光,陈副队提了提嘴角,勉强挤出一个不成形的苦笑。
“我的意思是……罗卡定律太有名,虽然总说只要有过接触,就能查得到,但凡事总有例外。这个组织既然已经跟警方斗了十几年,对碎片上微量物证的残留,不可能不多留心眼。”陈正似乎想要解释,气氛却最终随着他的一声叹息,急转直下:
“……就像爆炸案里幸存专家的那条线,我们查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收获。”
线索又断一条。
显然,犯罪组织在这个安插的暗线身上,格外用心。
与他的联络方式,相比起和传菜员的联络,也更加隐蔽。即便因为花彻查到病毒研究上够快,而没能按照原计划,起到混淆警方视听的作用,他们也没有放弃这颗棋子。
但两个充当“人肉炸.弹”的传菜员,与爆炸案之间的关联,难道不是更直接吗?
这个专家,为什么比他们还重要?
是不是那个犯罪组织和那个专家之间,还有其他联系?
然而,只要查不到,哪怕这里面藏着再怎么重要的联系,对案件的侦破也毫无用处。
而且比这条线索的断掉更糟糕的是,这已经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断开的,不知道第几条线索了。失踪的女孩,幸存的专家、充当“人肉炸弹”的传菜员、“薇拉生物”科技公司……
警方苦苦追查线索,线索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条接着一条断裂。接二连三的挫败,已经让陈副队的想法趋于悲观。
这种感觉,如同水中捞月。
一次次艰辛地伸长胳膊,打捞上来的,却不过是虚妄的幻影。
再一次抱有希望,便有再一次失望的可能。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处于这样舆论沸腾的特殊形势下。
“唉,队长,你平时不怎么刷手机吧?我现在别说打开社交媒体刷视频了,压根连网都不敢上。”唐灿叹着气把头埋进臂弯里,当着花彻的面,扮演了一回缩头鸵鸟,“这两天又是爆炸,又是病毒,网上边戾气大得很,说我们什么的都有。总之,都不是什么多好听的话。”
上面的指使不能不听,保密协议不能不签,查线索处处受阻,也不被他们竭力保护的市民理解……不断加码的心理压力,叠加上几乎无休的高强度工作,终于累积成胸腔里挥之不去的憋闷感。
那种憋闷,仿佛置身狭小的暗室,四面八方全是黄土夯成的厚墙。
那些墙一刻不停地往里挤.压,压榨氧气,压缩空间。可即便他们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依然撞不出一条逃脱暗室的出口。
最后,只落得身心俱疲。
在侦查工作上,花彻素来是最追求效率的。理智让她清楚明白地意识到,任凭这样消极的情绪弥漫下去,不会利于调查的继续推.进。她也知道,她该出面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但花彻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被影响的人,其实不止陈正和队员们。
也包括她。
办公室里,光线压抑。
阴云不知何时接管了天穹。云层低矮,遮天蔽日,仿佛要将云层下被阴翳笼罩的海坪市,闷在这晦暗的黄昏里发霉变质。
这晦暗极尽沉重,压得花彻胸口犹如水银灌注,难以喘.息。她很轻地往窗外眺望了一眼,原本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已被沉寂与肃杀占据。
灰蒙蒙,静悄悄。
如同死水。
与本地互联网上的乌烟瘴气,分别构成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
响应已经启动。包括疾控中心在内的多个部门将会组成一张巨网,兜住海坪市迅速恶化的局势。但在局面彻底稳定之前,这样接近极端的混乱情况,其实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这在所难免。毕竟商城里通风条件差,病毒传播快,到四楼餐馆用餐的人又不可能佩戴口罩,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控制住局势,可能比预期中的更困难一些。
这段时间,只能熬过去。
一直熬到他们不辱使命,查出结果。
不过眼下劲敌当前,风波不断。保持心态平稳,对刑侦队里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折磨人的挑战。
“能深挖的线索,继续深挖。技术那边如果有需要跟进的物证,继续跟进。幸存的那个专家那边,也不要太早放弃。”花彻开口说道:
“我们才刚调查一段时间,那个专家现不管再怎么装病演戏,人都还在医院里,被我们的人盯得死死的。继续深挖下去,未必真的查不出什么。至于突破口,可以围绕着死去的郭虚怀专家展开寻找。”
犯罪组织之所以会割下郭虚怀的头颅,用其来威胁这个幸存专家,一定具有理由。
找到它,运用它。
这个理由,也许,能成为撬动此人心理防线的关键。
“不管外面说什么,保护海坪市百姓的生命安全,都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推辞的理由。”花彻说完静了几秒,又开了口:
“……但同时,也要注意自身的安全。这是命令。”
而且,天无绝人之路。
花彻手里,也不是什么新的线索都没有。
直到走出刑侦队办公室,花彻才往皮质外套的口袋里一摸,而后缓缓张开手掌。交错复杂的掌纹上,一条细绳安静地卧在证物袋里。颜色白得低调,像一根干枯的草茎。
这条细绳,是郭虚怀的妻子在她们临分别时,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这条绳子塞进了花彻手心里的。
细绳由纸条搓成,花彻把纸条打开来看过。
里面,是她父亲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人头盛宴14 酸碱处理法
花彻认得父亲的字迹, 即便她的父亲,已经失踪了接近九年,
而这张被搓成绳索的纸条, 是她在这近九年里,得到的唯一一个与父亲有关的物品。可这物品,却偏偏有可能与这起惨无人道的大案,存在关联。
花彻捏着纸条的指尖, 猛然发力。
她克制住微不可查的颤抖,抓起证物袋,重新塞回到外套口袋里。
火灾, 爆炸案, 病毒传播,父亲的失踪, 母亲的死亡……被深深锁进回忆里的血腥气和焦糊味,骤然解封。今昔两起丧心病狂的重大案件, 跨过十一年的鸿沟再次联结。
年龄增长, 时过境迁。
唯一不变的, 是花彻仍然处于风暴中心。
从当年的丧亲之痛, 到如今的责任加身,历经十余年,花彻依旧被困在这锋利的刀阵之中,不得解脱。
秋雨前的肃杀感,最是让人心如裹铅。长风平地而起,卷着深入骨髓的潮湿水汽,吹得海坪市警局外围了一圈的道旁树飒飒作响,千千万万片树叶起伏如浪。
冷风追着落叶,掠过花彻的耳侧, 从她鬓边带起一两缕短发的发丝。一霎之间,无数难以言说的情绪,自花彻心头齐齐涌出,却被掩埋在翻涌的叶浪里。
寒意里,萧瑟悄然入骨。
花彻突然意识到,她有点想见楚青了。
楚青的实验室里面,有他从包裹尸体的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样本,也有死者郭虚怀租借的那辆车。从这两样证据上,有所收获
然而,楚青一旦有新发现,是一定会告知花彻的。没联系,就是还没有收获。
花彻不是不清楚,楚青有这样一个习惯。
她也不是不知道,如果带着找线索的目的去到实验室里,大概率会扑一个空。
花队长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但这并不妨碍她坐进驾驶座里,驱车开向楚青所在的研究所——因为,所谓的为了发现而去,只是她为了这次见面找到的,一个能够足够骗过她自己的理由。
这是花彻第一次找楚青的目的,不是为了破案。
花彻不愿意承认这份私心。然而花彻无法否认,楚青在她生命里,一直是特殊的。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人十一年的离别绝对不短。但分离前,他们彼此陪伴走过的时间,却比后来被迫分开的时间更长。
当年在火灾现场,目睹花彻母亲死亡的,不止花彻,楚青也在场。除此之外,两人很可能同为案件受害者亲属的经历,也使得与花彻同病相怜,而且心思细腻的楚青,毋庸置疑地成为了最有可能理解她的人。
至少,花彻在当下这一刻,的确存在这样的想法。
但,花彻不打算表露出来。
她已经孑然一身,在这条暗无天日的路途上走了太久,已经不奢求被理解,更不奢求……有人同行.
当花彻来到研究所里的时候,对死者郭虚怀生前所租用车辆的检验,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最危险的样品处理过程,刚刚结束。
像石英、黏土和纤维素等背景基质,已经在处理过程中被强毒酸硝化移除。剩下的物质,基本上是有用的孢粉。
这个步骤使用的酸碱处理法,是很经典的考古学方法。然而,无论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操作,操作者在整个处理过程中依然必须保持谨慎。样本万一在处理过程中被污染,不是闹着玩的。强毒酸也不是吃素的。
因此,花彻在研究所里多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到终于楚青。
楚青刚从厚厚的多层防护服中挣脱出来,佩戴的双层厚丁腈手套和口罩也已经先后摘下。即便入秋这么久,气温早已转凉,他前额的碎发依然被汗水濡湿,黏在额头,衬出一双温柔的眼眸。
“等得久吗?”楚青不好意思地问道,“虽然是规范操作,有戴手套,但是不多洗几遍,我还是担心手上会有成分残留。”
虽然如果有残留,跟花彻接触时,会有伤到她的风险不假,但正因为使用的药剂高度危险,防护极端严格,化学药剂与皮肤接触到的概率极低极低。
楚青洗手,纯属是因为关心则乱。
只图个心理作用。
花彻忍俊不禁,笑声被口罩闷在布料里,声音比以往更低一些。
现在,医院可是一等一的危险地带。即便经医院确诊的感染者,已经被隔离在专门的病房里面,但不排除病房外,还有没度过潜伏期,也尚未爆发的感染者,前来就诊。花彻不摘口罩,也是考虑到楚青的安危。
见她没有摘口罩的意思,楚青逐渐察觉到异常:“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花彻没有否认。
“我去看了一下感染者的情况,感染的风险可能比较高,”花彻说着,往后稍微退了一步:“所以,我建议你跟我保持安全距离,然后重新找个新口罩戴回去。”
只有双方都戴口罩,同时保持安全距离,才能够把这种风险降到最低。
然而,平日里凡事最顺着她心意的楚青,却没有照做。楚青不止没有戴上口罩,反而微微皱起眉头,向花彻靠近:“没关系。再过没多久,装病毒的冷藏罐摔碎形成的玻璃碎片,也会被送过来进行孢粉检验。那时候我感染的概率,应该会比现在更高……”
楚青此言此语,完全是在为他不戴口罩,也不肯从花彻身边退远的行为,找寻可供辩护的合理性。
潜藏的用意,被花彻一眼看穿。
于是,只在楚青探出手指,试图绕到花彻耳侧,把她口罩勾下来的那一秒,楚青的手,就被早有预料的花彻精准拍开。
他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像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放在未成年的小孩之间很正常,但是放到现在……
花彻总觉得莫名躁得慌。
她转移话题:“处理过程用到的化学药剂,腐蚀性既然这么强,能把沙砾这些背景基质都能处理掉,就算送来的玻璃碎片里还有活着的病毒,给它灭个活,想必也不成问题。”
花彻拍开楚青的手时,是控制着力度的,落在皮肤上的时候只剩下一声轻响。
楚青心里却像香灰落下似的,倏然一空。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楚青接话时,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确实。除了花粉粒、孢子、孢囊和真菌残留物,就只有昆虫和甲壳类动物的外壳,这些里面含有抗性聚合物的,才能抵御得住那些强酸强碱的烧灼。”
被保留下来的,都是有可能指向车辆途径地点的关键物证。这种看似简单粗暴的酸碱处理法,也因而成了法医植物学里最经常用到的孢粉处理方式。
楚青从研究所会客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他冰镇在里面的薄荷柠檬茶,给花彻倒了一杯。
那是他根据花彻喜欢的口味,提前备下的。
比外面卖的好喝健康。
茶色清冽,漂浮的薄荷叶从玻璃壶中倾进杯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那一叶绿意,在楚青微垂的眸子里缓缓化开:“结果还没这么早出来。车辆需要检验的部位多,过程会比较耗时繁琐,处理完样本后,还需完成所剩物质的染色和包埋,再将其转移到载玻片上,进行识别,才能知道这辆车去过哪里。”
花彻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这样的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检验这辆车的工程量,确实巨大。
花彻上一次过来研究所的时候,就见过楚青处理前,那些经过筛分和离心后得到的浓缩颗粒。而她看到的那些,仅仅是清洗车辆这件大型证物得到的淤泥中,很少的一部分。
“从毛毯上提取到的真菌,倒是差不多可以出结果了。”两杯薄荷柠檬茶倒满,楚青缓缓抬眼,“根据这些真菌的生长速度,基本可以确定,死者郭虚怀具体的死亡时间,距离他将房卡交给他人帮忙退房的时间,非常接近。应该是他刚进入车里,就被杀害了。”
花彻:“相当于那一天,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接下来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是出于那个凶手的意愿。”
所以那一趟里,车辆去过的所有地点,都格外重要。
特别是,凶手还要将从死者郭虚怀尸体上割下的头颅,送去烤制,再将烤好的人头和炸.弹一起,送去给引爆老港口海上餐厅的传菜员。
而无论餐厅还是酒店,后厨都是闲人勿进的重地。如果这个对人头进行烤制的厨房,是私人厨房,那么车辆的行踪,就会泄露厨房位置,从而暴露出凶手线索。
这样一来,车辆的检验反倒更重要了。
花彻沉思着,没有开口。从这凝结的平静里,楚青隐约读出了什么:“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我爸的失踪,有线索了。”
花彻定定地凝视着,她面前那杯琥珀色的薄荷柠檬茶,视线却仿佛随着茶水,漂向了更加遥远的回忆:
“我爸是在我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失踪的。我后来仔细想过,他失踪这件事,之前其实早就已经有了预兆。我经常怀疑我爸对害死我妈那个案子,知道得比我多,因为我妈死后那几年,他除了悲痛,还一直心事重重……但是,他从来不肯告诉我是为什么。”
楚青苦笑:“在这一点上,我们同病相怜。”这十一年来,楚青的母亲就从来不愿意告诉楚青,当年她手里能够说服警方,允许他们紧急搬家,并让警方帮忙更改姓名和身份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只能说,两家人不愧是多年的朋友兼邻居。
默契指数有点过高。
花彻和楚青的家长,都选择了相同的方式,来保护他们在案发时还未成年的孩子。
“我爸失踪前不久,还故意跟我大吵了一架,”花彻说,“他以为,他雇佣一个演员,和他假扮半天男女朋友,就能让我误以为,他已经背叛了我妈,对他产生厌恶心理,从而放弃寻找他。”
然而,花彻的父亲低估了女儿在侦查上的天赋。那时候还没有到警校报道的花彻,就已经能凭借着自身的能力,查到女演员的身份。
“可我爸还是走了。”
花彻顿了顿:“他是凌晨走的,我没能拦住他。”
再然后,四处找寻不到父亲的花彻,就在进入警校前的两个月,提前剪掉了她曾经最爱的长发。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留长发不方便打架了。打起来,老有人想要拽我辫子。”花彻从下方掀开口罩,端起装薄荷柠檬茶的杯子,很浅地抿了一口,随即重新将口罩按压回脸上:
“不过那个时候喜欢逞强,多少抱着些‘我就算扎着辫子,也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念头,想着不管怎么样,总还有爸妈帮我兜底……”
但随着母亲惨死,父亲失踪,花彻的身边逐渐空无一人。
从那时起,她便只能单打独斗了。
楚青缓缓握住她的手:“最起码,关于这个案子,我们的爸妈还知道一些事情。”
楚青的母亲疑似出现精神问题,一时半会儿,可能无法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清。但花彻失踪在外的父亲,却切切实实地给女儿送来了线索。
“叔叔给你写了什么?”楚青看见花彻装在证物袋里的纸条之后,问道。
可花彻却将碎发捋到耳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还没打开看过吗?”楚青感到困惑。
“打开了,但……”
花彻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被搓成绳的纸条,一寸寸在他面前展开。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的小剧场】十多年前——花彻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打遍全班无敌手。然而,由于花彻母亲的厂生意太好,工作繁忙,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跟楚青一起上下学的小花彻,接送基本上由父亲负责。小花彻:“爸爸,为什么留长头发不好打架啊?”“因为打架的时候容易被对手抓住小辫子。不过,我们花彻就算留着长头发也厉害,一个人能打好多个呢。”“那我就留长头发。我不仅留长发,我还要扎辫子。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就算扎着辫子,也比他们强。”小花彻骄傲叉腰。“如果打不过怎么办?”“打不过啊……那我就来找爸爸妈妈,让你们帮我出气。”九年前,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亲眼目睹母亲死亡,又确认父亲失踪的少女花彻,决定剪发。因为不知道剪头发要专门的剪刀,家里一般使用的剪刀,是没办法很好地剪头发的,所以她一开始剪短头发的时候,剪得像狗啃的似的。在买到剪发专用剪刀之前。花彻就只能顶着这一头狗啃似的乱发出门示人。花彻当然知道,会有人在背后偷偷笑她,因为那些人不敢当面嘲笑,否则会被她揍得哭爹喊娘。(求别再吞我写的小剧场了)
第99章 人头盛宴15 转念,生出
“……不管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花彻自暴自弃地把纸条上面的内容,展示在楚青面前。
这张纸条上确实写了字。
但是,这些“字”也确确实实让人看不懂。
因为这纸条里面写的, 没有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汉字。这些所谓的“字”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些残余的偏旁部首,零七碎八,和杂乱无序的标点符号、英文字母与罗马数字混合在一起, 共同构成一道复杂诡谲的谜题。
“根据死者郭虚怀的妻子所说,死者郭虚怀来我们海坪市开会前,曾跟我爸爸见过一面。这张纸条, 就是他托郭虚怀的妻子转交给我的。”花彻说道。
“可是, 为什么是郭虚怀的妻子?”楚青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比起跟郭虚怀的妻子,叔叔跟死者郭虚怀的关系, 不是应该更密切一些吗?”
不怪楚青感到奇怪。
花彻父亲的这个选择, 确实没有那么合乎常理。
一般情况下, 托关系好的人帮忙, 更容易开口,对方也更容易接受。而且,郭虚怀因为要参加学术会议,必定会更早来到花彻任职的海坪市,转交纸条给花彻相对顺路。
如果花彻的父亲专门托人,只是为了让人把这张纸条带给花彻,何必这样舍近求远?
“除非我爸认为,只有这样,我拿到纸条的时候, 才会是最佳时机,”花彻想了想,“正因为郭虚怀的妻子见到我的机会很少,所以她见到我的时间点,是可预期的。而且在预期内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郭虚怀已经死去。
并且,他的死亡惊动了市局,让市局领导派花彻带领的刑侦队接手案件调查。
刑侦队做受害者研究时,需要联系死者家属。直到那个时候,郭虚怀的妻子和刑侦队的人必定会见面,被托付给她的那张纸条,才能到达花彻手里。
楚青:“这也就意味着,除了死者郭虚怀,有交情的叔叔,也在更早就猜到了郭虚怀有可能一去不回。这张纸条,也许是他留的‘后手’。”
但郭虚怀只是一个普通的专家学者,在发现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除藤计划”之前,他并未进入犯罪组织的视野。
郭虚怀和花彻的父亲是怎么知道,他可能遭遇不测的?
莫非发现“除藤计划”,不是意外?
窗外,雷电倏地一闪。
惨白的电光,凝作一道瘦削的利刃,顷刻间刺穿云层,劈开了被花彻自己紧压在眼眸深层的凛冽神情。
“我怀疑,死者郭虚怀这次来海坪市,不止为了开会。”花彻正色道,“关于‘除藤计划’的线索,很可能是他在借开会之名来到海坪市期间,特地去搜寻的。”
楚青沉思:“那么早就意识到计划的存在,并且能够找到搜寻的途径?他们掌握的证据,也许能够对警方目前搜集到的线索,进行补充。”
而这,也使得藏在纸条里的内容,变得更加重要。
但看到纸条里写了什么,还有一个前提。
就是先解开谜题。
花彻:“大概是担心纸条会被其他人看到,藏在这张纸条里的内容,已经被我爸加密了。要想找到规律,解开这个谜题,还需要一把关键的‘钥匙’。”
为了保证谜题能被正确的人解开,这把解谜用的“钥匙”,通常是出题者和解谜者都知道的一件东西。
换言之,如果花彻的父亲想要将纸条上的消息,传递给她,用来加密的这件东西对于他们父女双方,一定都有着重要意义。而这样一件东西,大概率会在父女俩曾经一起居住过的家里。
父亲失踪后,花彻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家里的陈设。屋里寄托着回忆的关键物品,一个都没少。
于花彻而言,这把“钥匙”应该不会特别难找。
只是,一旦谜语解开以后,发现纸条上的谜底涉及到本案,就会说明这起既有爆炸又有病毒传播的案件,与11年前的纵火案存在关联。花彻也就不得不因此,退出调查行动避嫌。
“会觉得不甘心吗?”楚青眼角微垂。
“也许吧。”花彻答。
从第一次爆炸发生到现在,花彻没日没夜地带人追查了案件这么久,可如今,她不仅不得已将成果拱手相让,还会被拒绝参与后续案情讨论,即便介意,也是人之常情。
但实际上,令花彻真正感到不甘心的,却并非那些即将交予他人的调查成果,而是她方才在医院隔离病房里看到的,那些被新型病毒感染的病患。
医院里那些饱受折磨的感染者,正在自内而外地溃烂。
从他们脸上,迅速蔓延遍全身的血色红斑;在一次次愈加剧烈的咳嗽中,随气流和鲜血一起咳出体外的人体组织碎块……隔离病房外触目惊心的所见所闻,转念生出无数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花彻心脏里。
花队长的不甘,是不甘心这些无辜的市民被牵连感染,是不甘心之前花场案里,那些被发现失踪的女孩下落不明。
花彻自嘲地一哂:
“楚青,我有时候会想,我以前是不是太自大了?居然狂妄到以为,只要我竭尽所能,就能救下其他人的生命。”
但这一次,来自现实的当头一棒,让花彻不由自主地陷入自我怀疑:“我会回去解开谜题。也许,太过执着于十一年前发生的案件,反而会把思路困住,把这个案子交给其他人主导,不一定是坏事。新接手这个案件的人,反倒有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花彻退远了些,再次举杯,将剩下的薄荷柠檬茶一饮而尽。
冷饮化作一股凉气,顺着喉管滑下。
冰凉透心。
焦虑和急躁得到暂时性的压制。花彻在决定放手之际,突然间,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说来也怪。花彻曾经满心仇恨,行事偏激,可即便直至当下的这一刻,她依然没有放弃替母亲查清真相的想法,这十一年来日.日夜夜折磨她的执念枷锁,却似乎因为这次放下的想法,而卸去了些许重量。
“好,我这边也会加快检验速度,”楚青眉眼柔和,“我也和十一年前的旧案有关,等你解出纸条上的谜题,我应该也能够完成对这辆车的检验。到时候如果有问题,我应该也会和你一起,退出这起案件的侦查。”
尽管楚青在法医植物学上的造诣,海坪市无人能出其右,但为了保证调查结果的公正性,在办案实效的面前,法律上的程序正义永远是压倒性的。
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太深的绑定和羁绊。
尤其是在11年前的旧案上。
新旧案件的关联一旦被证实,花彻和楚青这两个人里,将没有一个人有权参与后续侦破。但只有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他们才能够无愧于心.
花彻带着那张纸条,回到了父亲失踪前,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曾经居住的旧家惨遭烧毁后,她和父亲搬迁到的新住所。花彻根据猜测,从当年遗留下来的旧物中,轻轻捧出一本被珍藏的旧书。
这是那场大火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与她母亲相关的东西。当时,这本书还是因为被花彻错当成摘抄本,不小心带去学校里,才得以幸免于难。
而今,却已成为她唯一的念想。
花彻在见到这张纸条上的字迹之后,就想到了这本书。
如果父亲写这张字条来,是想要提示她,眼下发生在海坪市的这场浩劫,与当年旧案之间存在的联系。那么,父亲选择用来给纸条上的谜语加密的,一定会是这本对他们父女都具有特殊意义的书。
花彻再一次,看向证物袋中的纸条。
这些在狭窄纸面上,拥挤成一团的各种符文,看似只是无意义的乱码,但是经过打乱重组,却有可能从中寻觅到不同的意思。
她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把纸条上的符号和文字单独摘取出来,逐个抄写在面积更大的白纸上,而后一页页翻动起手里的旧书,与这些字符与进行对照。
很快,她便发现了规律。
在某种程度上,花彻的父亲还是挺为她着想的。
尽管,谜题里设置了不少迷惑性的陷阱,但是以花彻对父亲的熟悉程度和智商,多尝试几次不难避开。
而且一旦弄清楚谜语和那本旧书间的具体关联,原本令人一头雾水的乱码符文,就变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一堆提示:罗马数字指示的,是书籍的页码;看似是英文的字母,其实是某个字的拼音首字母;标点符号和偏旁部首,则是辅助拼音首字母的进一步提示。
“还是一如既往地拿我当小孩子看待啊,”花彻牵动唇角,笑纹弧度里的恍若隔世的怅然,多过了笑意,“不过……”
花彻话音顿了顿。
她低头,看向纸上解出的谜底。
“……为什么解出来,还是一个谜语?”
花彻的父亲兜兜转转绕了这么一大圈,让她费尽周章解出来的谜底,最终只有简短的两句话——
瓶罐倒,火灾起。藤蔓除,勤读书。
一个谜语套另一个谜语。
花彻略感无语。
在热衷于当“谜语人”这点上,她爸妈真不愧能走到一起去。一个两个,保密意识都杠杠的,都喜欢用谜题来折腾她。
母亲的谜题里,隐藏的是“除藤计划”这个名字。如今犯罪组织的“除藤计划”,已经实施到了最威胁城市的那一步,她父亲在这个时候托人寄来的谜题,里面隐藏的线索,格外耐人寻味。
毫无疑问,“火灾起”说的是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藤蔓除”代表的是“除藤计划”。
这两者同时被摆在一起,随之出现的强关联性,基本意味着作为十一年前纵火案被害人家属的花彻,可以准备撒手离开本案调查了。
但是“瓶罐倒”和“勤读书”是什么意思,花彻还是不理解。
从小到大,她身边与瓶罐相关的,只有母亲做产品包装生意的工厂。工厂经常和化妆品公司合作,向其出售用来装化妆品的瓶瓶罐罐。
倘若说“瓶罐倒”这三个字,最起码还有迹可循,“勤读书”出现得就实在离奇了。
花彻忍不住凝眉。
距离她毕业都多少年了,她老爸再关心她的学业,也没有在这十万火急的要紧关头,喊她去好好读书的道理。
不过,“读书”二字除了学习这个常见意义,是不是还有更直白的字面意思?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的小剧场】关于薄荷柠檬茶,花彻和楚青两人的内心活动:花彻(看着眼前那杯温度和甜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倒满的程度也刚好方便拿起饮用的薄荷柠檬茶,假装不在乎):想喝……忍住,要喝得摘口罩,万一我有事,可能连楚青一起传染。算了,偷偷喝一口没事吧。楚青(逐渐变成幽怨男鬼):花彻怎么还不摘口罩?怎么还不摘口罩?怎么还不摘口罩?想看一眼她的脸怎么就这么难……【参考文献】《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100章 人头盛宴16 花彻盯视着
花彻将手头的书翻到最开头, 刚清了清嗓子,想试探着把上面的字句朗读出来,却忽然看见这本书标注着版次印次的扉页。
这是一本旧书, 比花彻年纪还大许多。成书时间是花彻母亲那个年代。
如今,早就已经绝版。
即便成天蹲守在旧书店里,想要购买到一本实体书也难如登天。
花彻打开电脑,到各个网站上面搜了搜, 确认这本陈旧的书籍在互联网上,连电子扫描版都完全检索不到。知晓其中内容的概率,可谓是非常之低。
她大概能够理解, 父亲之所以挑选这本书用来编码和解密, 很可能是希望借它的难获取性,减少纸条里的内容被犯罪组织破解的危险性。
但问题在于, 如果犯罪组织获取这本书的内容如此困难,她同样出门在外的父亲, 又是从哪里拿到这本绝版书, 并且使用书中内容编写谜题的?
花彻微微皱眉, 环顾身处的书房。
奇怪, 她上次无意间打落的水笔,有再拾起来,像现在这样子放回笔筒里吗?这段时间,她因为忙于案件调查,分明许久都没空过来清理,为什么书架上却依然一尘不染?
从这些不易为人所察觉的细枝末节中,花彻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有人来过的迹象。
那个人清扫了屋子, 将掉落的东西摆回原位。
但屋里的贵重物品无一遗失。
防盗门也完好无损。
显然,那个人有防盗门的钥匙,并且了解房屋构造,知道屋里物品原本摆放的位置。
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人,只有一个。花彻的心脏本能地挛缩了一霎,在那一瞬间向她扑来的惊诧感,让花彻不由自主地望向门边。
花彻曾经耗费时间,寻找了她失踪的父亲很久。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寻到了父亲的踪迹——
她的父亲,曾经回到过这里。
在不同的时间点上,与她,短暂地共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车辆的零配件多,从车辆上提取到的样品自然也多。
楚青在花彻离开以后,回到电子扫描显微镜前观察的第一件样品,便来自在车辆检验过程中,最令法医植物学家们头疼的汽车散热器。
汽车散热器之所以在检验时最为困难,主要是因为在车辆高速运转时,很多昆虫会被掀起的气流吸入其中,需要额外处理。
不过现在,这些昆虫早已经被取出,从显微镜下看到的画面里,除了一些被无法被立即识别出的微观颗粒,都是经过酸碱处理法的“摧残”后,仍旧顽强留存下来的花粉、孢子以及昆虫碎片。
这三者,再加上从散热器里取出来的活体昆虫,均能够在分析车辆经过的地点上,起到作用。
楚青将这些孢粉计数,识别。
再结合孢粉的种类,以及发现昆虫和昆虫碎片一起,进行分析溯源。
等楚青最终根据这些孢粉和昆虫,得知这辆灰色五菱宏光可能去过的地点时,距离花彻的离开已经又过去很久。从实验室里出来后,楚青才看到手机上,显示着花彻给他发来的短信。
不久之前,花彻就已经解开谜题,带着这张被认为是重要物证的纸条以及花彻解出来的谜底,去找局长,申请退出案件侦查避嫌了。
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楚青把得到的结果整理成报告,给花彻退出后,负责继续接手本案调查的副队陈正,发去一条告知的简讯。
考虑到保密要求,楚青在简讯里,并未提及报告当中的具体内容。为了确保具有足够的法律效力,这份报告必须也只能被打印成纸质版,走严谨的交接程序当面提交——因为这份报告里的结果,太过重要。
刚刚进打印机里滚过一圈的纸张,一页页飘落在出纸托盘里。纸上,还带着微微发热的余温。轻微的纸页摩.擦声中,楚青将一张张打印好的书面材料拿起,继而装订成册的时候,指尖几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孢粉渺小不可见,昆虫卑微易忽视。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孢粉和昆虫,凭借着它们的身躯,揭晓了犯罪组织派去的凶手在驾驶死者郭虚怀租用的灰色五菱宏光时,曾经去过的一连串地点。
这些地点虽然不少,其中,却极可能有一个,能够暴露出犯罪组织所在的大本营。
因此,这份报告几乎可以说,是案件调查到现在的所有发现之中,最为关键的一个。
它必须有效。
也必须万无一失。
在这上面,容不得楚青有一丝一毫的掉以轻心。
楚青隔着玻璃,看向窗外。天穹仿佛被捅破了一个洞,持续不断地往城市里灌下连绵细雨。阴沉的冷意,从楚青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深入骨髓,冷峻犹如眼下这悬而未决的案情。
但病毒还在肆虐,犯罪组织的“除藤计划”还在继续进行……这些飘落而下的雨丝,终究没能够拦住楚青的脚步。
楚青只来得及给花彻发去一条消息,跟她报备了行踪,便带上书面材料和证据,跨进驾驶座里,驱车匆匆向海坪市的市局赶去。
车辆钻入蒙蒙雨幕,逐渐模糊。倒映着灰暗天际线的路面积水上,很快只剩下激起的两道水痕。
一左一右,须臾归于平静.
此刻海坪市的市局,局长办公室里。
花彻紧紧盯视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印着屏幕中文字的双眼,几乎爬满血丝。
退出调查,原本不过只是一两句话的事,但周震山局长随后给她看的内容,近乎动摇了她退出的决定。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退出调查吗?”周震山局长方才所问的话语,一遍遍在花彻脑海中不断回放。如果不是确认了花彻退出的意图,周局也不会同意打开权限,允许花彻在从这间办公室里走出去,并正式退出调查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查看十一年前那起案件的卷宗。
在当年留下的卷宗里,花彻看到了更多她之前不知道的细节。她也终于明白了,她从纸条的乱码里翻译出的谜题里,为什么会有“瓶罐倒”三个字。
因为花彻的母亲,当年正是从定制瓶罐的需求当中,察觉到不对劲的。
“你母亲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周震山局长停顿片刻,着重说道:“同时,她也很勇敢。”
那份致命的订单里,花彻母亲发现的蹊跷不止一处。
首先,是订货量上的出入。花彻的母亲发现,以定制化妆品包装瓶罐为由,向她公司订货的“芙洛薇”医药公司,实际上每年的化妆品出货量都很小,但这家公司的包装瓶罐,却足够装下一个药厂的产量。
同时,“芙洛薇”医药公司在定制这些包装瓶罐上的要求,也尤为耐人寻味。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瓶罐,需要使用医疗级塑料与高硼硅玻璃制造。并且在瓶盖的设计上,也必须采用螺纹口加密封圈的双重防护,要求是能够承受得住高温高压的极端环境。
这种特殊构造的瓶瓶罐罐,已经完全可以被应用于专业领域,用来存储高危险或高价值的物质。正常盛放化妆品,根本不需要如此高的标准。
这样做,只会平白拉高开销,让账面变得难看。
可“芙洛薇”医药公司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又不至于达到会令人觉得不合理的程度。都说“有钱不赚王八蛋”,换作其他人,估计也就以为甲方是嫌钱多烧得慌,然后把这一单稀里糊涂地做下去了。
但,花彻的母亲没有。
这位能独自撑起一个工厂的女士,干练,理智,而且极具正义感。
尽管,她还不清楚,“芙洛薇”医药公司定制这批瓶罐的真正目的有多么险恶,但意识到里面有些蹊跷的她,依然极力排除万难,想方设法地寻找理由,并在最终,成功叫停了这次合作。
合作的及时停止,成功延缓了“除藤计划”的开展。然而,花彻的母亲这样坚决的态度,却也引火烧身,向“芙洛薇”公司背后的犯罪组织,暴露出了她很可能对这一计划已经有所察觉。
而犯罪组织,不可能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你母亲当时也想过,要找我们反映情况。不过,她只走到警局门口,就回去了。‘芙洛薇’公司提出的这些要求和设计,最多只是令人怀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仅凭这些,还不足以达到立案的标准。”周局缓缓说道:
“为了获取更多证据,你母亲暗中展开了调查。她把这些证据多处备份,减少被销毁的概率,还特地打印出来了一份放在身上,打算随身携带一段时间。”
但花彻母亲采取的这些措施,目的都是保障证据的安全,而不是她的。
火灾,就在这段时间内发生。
包括花彻的母亲在内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够想到,这些看似无害的瓶瓶罐罐背后,会隐藏着这样一个凶残至极的犯罪组织。
为了将花彻母亲带在身旁的那份证据彻底销毁,这个犯罪组织竟然凶残到蓄意纵火,焚烧房屋。一不做二不休,将花彻母亲这个证人的肉身,以及她携带的纸质证据一起,吞噬进烈烈火海。
花彻眼前的一方电脑屏幕,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光线。
可那冷光,全然映不进花彻眼底。
“如果我妈十一年前没有报案,周局,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花彻目光突然收紧,一对瞳孔漆黑深邃,好似海渊:
“是我那个‘失踪’的爸爸告诉您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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