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彻当然看得出, 颜曹是在说谎。
但这无济于事。
办案时,只看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无法假定颜曹说的这些话, 有几成正确性。
对于警方来说,这样糟糕的讯问结果,无疑是一个巨大而且严重出乎预料的挫败。破案疲惫再加上这次打击,动摇了刑侦队上上下下的军心。
花彻其实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所有证据都指向颜曹的情况下,颜曹的DNA依然会对不上?颜曹明明已经被发现多次伪装成外卖员,进入小区和楼栋, 观察监控摄像头位置。特意在旅行时不辞而别, 预留作案时间。
在作案动机上,更是与现场极度相符。
在颜曹的脚踝上, 花彻甚至看到了抓伤留下的痕迹。
此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再加上颜曹脚上这条抓痕, 案发当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其实已经非常清晰——
颜曹进入死者庄维源家中的时间, 就在孟天枢离开后不久。当颜曹进入死者家里, 想寻找证据销毁的时候,他大概率被从昏迷中醒来的庄维源抓住过脚,求助过。但颜曹完全不希望他偷偷摸摸的举动被人发现,尤其是庄维源这个当事人。
于是在慌乱中,颜曹随手拿起边上的铜佛像,对着庄维源的头部连砸多下,导致了庄维源的死亡。
之后,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孟天枢。
一招祸水东引的毒计就此生成。为了将法医判断出的死亡时间提前,颜曹趁断电期间返回家中, 又趁下一次断电时,伪装成外卖员,将便携或者可拆卸的加热电器带入现场,加热尸体。
为了保证这个小伎俩不至于暴露,他还带走了孔雀鱼的尸体,调换了发财树的位置……
这个被还原出的案发过程,逻辑链其实已经相当清晰完整。除了最重要的DNA比对结果,每个环节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佐证。
但,为什么结果还是会不对?
每个人类的DNA序列,难道不是具有唯一性和遗传稳定性的吗?怎么靠凶手留下的皮屑里的DNA,还是不能把凶手给拎出来?
花彻同样深感困惑。
然而花彻同时也知道,她即便困惑,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这支由她带领的刑侦队里,正是人心涣散的时候,许许多多迷茫无措的眼睛都在关注着她的反应。要是连作为队长的花彻也撑不住,他们整支刑侦队的斗志,那才是真的散掉了。
眼下,唯一的嫌疑人颜曹已经因为缺乏证据,不得不被释放。离开时,颜曹还不忘了特意从刑侦队办公室门口走过,对里面的警员们,展露出小人得志的微笑。队里的警员们一个个被气得牙根发痒,却偏偏拿他无计可施。
花彻关上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遮挡住门外颜曹那两条正耀武扬威的粗短眉。她转向办公室内,看出了众人此时此刻在失落愤慨之余,脸上浮现而出的疲惫。
赶在办公室里的气氛进一步恶化之前,花队长发了话:
“都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花彻清楚。
但他们一时半刻,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破案的进展,被困进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花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片刻,狠狠掐了一下在无意识中紧皱的眉心。
如今让队员们先回家歇息的法子,只治标,不治本。劳累能够缓解,体力可以恢复,但是只要没能查出DNA比对不上的原因,找不出这个局面的破局之法,今天晚上没能解决的问题,明天一大早还会继续牵绊住他们的脚步。
可不管花彻在稿纸上怎样反复推演复盘,却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找出问题的症结。
反而在这个过程中,被掏空心力。
她只能停下。
找不出答案的疑惑挥之不去,让花彻身心俱疲。
花彻眯了眯发涩的双眼,暂时转移注意力,望向那盆她摆在办公桌上种植的凤仙花。这颗凤仙花种子的生命力也实在是很顽强,被压在书页里干燥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恢复活力。
翠绿的叶芽戳出土层,看似弱不禁风,但能在经常沉迷破案忘了浇水的花队长身边活到现在,可见其已属于异常坚韧的类型。
花彻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新生的叶片。
滑嫩嫩,微微凉。
娇嫩源于幼苗的高含水量,微凉是因为植物想蒸腾作用。这是生命特有的质感,可能被模仿,但无法被取代。
这棵新生的小小生命,没办法帮花彻答疑解惑,却能让她暂时从这桩烦心事里脱开,稍微喘一口气。
——直到,下一桩烦心事自己找上门来。
是真正意味上的找上门来。
花彻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姓楚的“烦心事”站在她办公室门外,轻轻补上了敲门的步骤。
“咚咚咚”的三下敲门声,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我想谈谈。”楚青道。
这是自上次两人发生争执,楚青负气从花彻的办公室里搬出去后,他第一次回来这里。
“谈什么?”闻言,花彻刚舒展开没两秒的眉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从两边往里皱。她把触及凤仙花幼苗的手指收了回去,没抬起头,更没去看楚青那张讨人喜欢的脸。
案情上的麻烦还困扰着他们全队,花彻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论及私人感情。
况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矛盾太多,回忆太沉。
其中,还混合杂糅着许许多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两人要是真想把话掰碎了,好好聊一聊,即便从现在开始直接聊到第二天天亮,也不可能聊得完。
楚青感觉到花彻轻微的抵触心理,便没再坚持。但他依旧走进花彻办公室里,试了试花盆中泥土的干燥程度,根据干湿状况给里面生长的幼苗补了补水。
楚教授平时温和内敛,非必要不常与人社交,唯独对包含这棵凤仙花幼苗在内的所有植物,从小特别自来熟。不过浇了一回水,花彻就无端地觉得这棵幼苗和他更亲近了些,连叶子都显得更加油亮水灵。
“种花种草的,果然还是你更在行。”花彻喟叹,“我都怕这盆花被我养死了。”
“凤仙花很好养活……”
楚青淡声说。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被花彻拒绝后,楚青本不欲多逗留,因此只选了个简单的安慰,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话题尽快揭过。
可偏偏,就在将浇水壶放下的那一垂眸,让他看见了花彻种凤仙花使用的花盆。
楚青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花盆。
轻便却廉价的塑料材质,花哨中带着稚气的彩色贴纸,不如成年人巴掌大的花盆尺寸……除了他们小学门口,那家惯会哄骗学生的小店,大概很难找到第二家卖这种花盆的地方。
而且,这个小花盆明显是很久以前购买的,最鲜艳亮丽的颜色已被遗忘在岁月里。黏附在花盆外侧的贴纸泛了黄,上面五颜六色的染料,也在日复一日的浇水中被淋湿、洗去。
如今,只剩下东一块西一块的斑驳色块。
狼狈又难堪。
“咔哒”花彻把办公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档。皎白纯粹的光线,月光似的在桌前铺洒开来,把楚青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曾经,他们一起种的第一盆花,用的就是这样一个随种子附赠的塑料小盆。那同样是一盆凤仙花,有着与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又或许,它们原本就是同一个。
花彻还留着这个花盆。
就像当初,她留着楚青送她的《植物图鉴》,也留着楚青原先阳台上那些枯萎的花草一样。
只不过上一次,花彻将这份情感视为耻辱,只肯把《植物图鉴》深深埋在上锁的抽屉里,从来不愿承认。但这一次,情况已经不同。
植物的生长必须见光,在内心捂了太久的情感无论是福是祸,都该拿出来晒晒了。
楚青喉结上下一动。
他朦朦胧胧中察觉出来,花彻在这个花盆里种下的,很可能正是他之前留下来的那颗凤仙花种子。
他突然恨自己来得太晚,发现得太晚。
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楚青硬生生咽了回去,硬凹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转折:“……虽然凤仙花很容易养,但幼苗阶段也是最脆弱的,有很多方面需要注意。只要你有需要,我可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过来照顾它。”
给出这样一个承诺,无异于释放和解的信号。
对楚青并不容易。
然而花彻的心神,仍被栓在那走进死胡同里的案情上,半点放松不得。
花彻点了下头,有些心不在焉:“这棵凤仙花幼苗有你照顾,我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的。你照顾的植物总是长得很好,这一点,我以前深有体会。”
“现在也没有很差,”楚青声音很轻,“你以前喜欢的那些花,我在阳台上种回来了。”
花彻:“我看到了。”
楚青动作一滞:“什么时候看到的?”
“之前,拉窗帘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毕竟被你打造成花园的阳台,就在我现在的住址窗外,不是吗?”花彻从堆满稿纸的办公桌前抬起头,注视着楚青的眼睛。
楚青的眼眸色泽偏浅,似封存了旧梦的琥珀,总在无意间显得缱绻。只在看进这双眸子里的瞬息之间,花彻感觉到,她似乎触及到了一些极尽柔软的东西。可惜,楚青的脸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薄,他们只对视了不到两秒,楚青就耳根泛红地宣告撤退。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楚青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希望花彻能够看到。
阳台上这些花,本就是他为花彻种下的。如果花彻没有看见,即便花开得再好,也将毫无意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楚青提前了解过花彻新住址的窗口方向,并且精心按照记忆里那个阳台花园的模样,进行了最大程度上的还原。
然而因为植物在自然条件下的生长,有一定的随机性,所以即便对植物学精通如楚教授,也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一样。
但这不一定是缺憾。
偶尔,也能够收获到意外之喜。
“我们的阳台上,最近开出了一朵很特殊的花。”楚青打开手机相册。
被他最新拍摄下的那朵花,以中间为轴线,颜色向两边对半分开。半黄半粉,平分秋色,显得巧妙而又独特。
花彻挑眉:“双色花?”
楚青:“嗯,这朵双色花是嵌合体。同样的现象也叫喀迈拉现象,是由基因突变或基因表达变化导致的。相当于在一株植物体内,‘混搭’了不同基因型的细胞系,所以能呈现出两种甚至多种不同的性状……”
“等等,你刚才说,同一株植物里面,也可能有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细胞,对吗?”还不等楚青将现象解释完,花彻的注意力,已全然被那句“不同基因型”吸引了过去。
假如同一朵花里,含有不同的基因型,那么在花朵呈现出不同性状的位置提取基因,最终得到的比对结果,是不是也不完全一样?
花彻的心猛然一震。
多么熟悉的情况啊,这不就和他们现在遇到的难题,一模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怨鬼佛面13 人口买卖?
当前, 打破困局迫在眉睫。
线索太过可贵
即便只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灵光,花彻也一把抓住,紧追不放:“这种嵌合体现象, 应该不是植物所独有的吧?同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可能也有两种不同的基因?”
楚青怔忪少顷,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线索的重要性:“有可能。嵌合体这种现象,在动植物中都有出现, 只是在人类里相对罕见……”
嵌合体分为两类,既可能是同一合子的体细胞突变,形成的同源嵌合体。也可能是因为来自不同受精卵的细胞融合后, 构成了异源嵌合体。
就如楚青阳台上那朵双色花。嵌合体花朵上, 可能出现两种不同颜色的花瓣,嵌合体人身上, 也可能出现皮肤镶嵌现象。如果融合的是不同性别的受精卵,嵌合型染色体还会使一个人同时拥有男女两套生.殖.器, 让性染色体呈现出罕见的XXY, 对性别认知造成困扰。
“不同受精卵在母体里融合?那岂不是, 把自己的亲兄弟姐妹吸收了?”花彻想起了那份DNA鉴定意见书, “怪不得,鉴定意见书里说检测到了三个等位基因,怀疑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颜曹家里却只有他一个孩子。”
原来,颜曹母亲原本怀上的两个孩子,已经在她子.宫里合二为一,成为了颜曹这一根独苗。
花彻茅塞顿开。
被检测到的这两种不同基因型,都在颜曹一个人身上,再结合颜曹提取DNA时, 一听说是从口腔里提取样本,就立即放松下来的可疑反应,颜曹的上下.半身,很可能分别有着两组不同的基因组。
他们根本没有怀疑错人,DNA从提取到分析检验的过程,也没有出问题。
只是因为在嫌疑人配合的情况下,警方提取DNA样本时,优先使用的是口腔拭子采集,而死者庄维源在向颜曹求助,并随后被砸死时,以他昏倒在地上的姿势,指缝里,却只能够得着来自颜曹脚踝的皮屑。
这原本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差异,但因为嫌疑人颜曹特殊的嵌合体结构,反而成为了一个他可以钻的漏洞。
现在,漏洞找到了。
他们终于可以把漏洞补上了.
当颜曹再次被传唤来警局的时候,他气焰见长,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嚣张。
然而,随着嫌疑人颜曹作为嵌合体,拥有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秘密得到核实,警方这次采集DNA的位置和方式,也随之发生改变。嫌疑人颜曹再也无法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脱罪了。
审讯室里,颜曹耷拉着两条粗黑眉毛。
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想想他这两条眉毛,前一天晚上故意在刑侦队办公室门外晃悠的时候,还得意到快挑到天上去,花队长就觉得可笑。
颜曹明明杀了人,昨天晚上都有种挑衅警方,花彻现在也乐得往他心口上再捅一刀:“还有,你做假账转移公司财产的事,有没有冤枉你,我们很清楚。”
昨晚才被颜曹用证据不足怼过的陈正,清了清嗓子:“死者手机和电脑里那些聊天数据的删除时间,集中在前天夜里11点,应该是你删除的吧?”
“是,是我删的。”嫌疑人颜曹垂头丧气。
杀人的大罪都板上钉钉了,他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庄老板不是跟我说,他那边有证据吗?我偷偷把庄老板的办公室搜了好几回,都找不着,只能猜证据应该是被他放在了家里,这才想方设法往他家里跑。”颜曹叹气叹得没个完,一口接着一口:
“其实,我成功进他家也就那么一次,然后你们就都知道了……唉,没想到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找着那个证据。忙来忙去,全是白费功夫。”
花彻:“我们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颜曹猛地打了个激灵。
即便如今这个证据已不再重要,颜曹依然感到好奇,这份把他后半辈子全搭进去的证据,究竟藏在哪里?
“这还得感谢你给我们的灵感,”花彻的话,听得嫌疑人颜曹摸不着头脑,“我想了想,既然你一个身体里能有两种基因,也许死者庄维源家里也有东西,能不只起到一种作用。就比如,这个相框。”
花彻拿出的相框,正是庄维源用来装妻子遗像的相框。
出于对他妻子这个逝者的尊重和对死亡的恐惧,这个相框曾经被警方和颜曹本人拆开来的次数不算太多,也就检查过两三次。相框里除了那张黑白遗像,再没有发现其他物体。
颜曹扫兴:“这东西我早就看过……”
他的质疑戛然而止。
嫌疑人颜曹没有想到,花彻竟然会当着他的面,把遗像相框背后的那张厚卡纸板破坏揭开。
他更没有想到,花彻会用镊子从瓦楞纸夹层的空隙里,陆续夹出几张被卷得极细极窄的收据——真是意想不到。那相框背后的厚卡纸看起来,明明那么完整又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里面藏着的,都是你伪造的虚假收据吧。”花彻说道。
显然,庄维源临终前想用手指出的,不是妻子的遗像。
而是里面藏的收据。
死者庄维源原本希望用这个方式,来暗示凶手的真实身份,却因为他把自己亡妻当成障眼法用的做法,使得报案人蔡婆婆在发现现场后产生误会,坚信此案是恶鬼作祟。
如今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终究是鬼在人心。
嫌疑人颜曹输得心服口服。
他放弃抵抗。
嫌疑人颜曹的视线,看向在对面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时间,他果断选择了投诚:“警官同志,我要提供线索,将功赎罪。”
闻言,即便是最严肃的陈副队,也不禁觉得好笑:“这起案子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还能提供什么线索?”
颜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指甲抠住椅子的扶手,脸色发白,好像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且郑重的决定:
“我要实名举报,庄维源创建的‘维健源’医药公司有问题。也就不到一年前,我曾经从我们公司一个装原料的麻袋里,听见了人的声音……”.
“嫌疑人颜曹的那些话,你信多少?”
从审讯室出来后,陈副队问花彻。尽管嫌疑人颜曹在陈正这边,已经没剩下多少信用了。
花彻没有直接回答信或者不信,无意识蹙起的眉宇间却若有所思:“但是颜曹的说法,和上一案里那些失踪女孩的去向对上了,不是吗?”
“我看啊,那小子没准儿,是给我们编故事吓唬人呢。”唐灿凑过脑袋,显然也听说了颜曹在审讯室里提供的线索:
“反正颜曹已经被发现杀了人,知道他自己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了,再顺口编点谎话来溜溜咱们,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代价。再说了,颜曹口口声声说‘维健源’医药公司可能涉嫌人口买卖和人体实验,可他也拿不出证据啊。”
唐灿刚刚一听到这举报,就去了解了情况。了解后才发现,颜曹说他听见人声音的时间和地点,那里的监控偏偏出了问题。
没线索,没证据,叫他们怎么信得过?拿什么往下查?
唐灿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被他叹出来的那口气,多得能当场吹起气球。
“但如果有线索,我们就能重启旧案,就能继续往下查那些失踪女孩的案子。”花彻道。
同时,嫌疑人颜曹的供述,也解开了困扰花彻很久的一个疑问。
花彻快步走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
这台电脑里藏着的,是令花彻最痛彻心扉的一起案子——十一年前,带走她母亲性命的那起纵火案。
当年的大火烧得狂暴而持久,半个小区都差点被吞噬其中。火场里的线索本就被葬送得七七八八,花彻后来能获取到的,就更是稀少得可怜。其中最为重要的,还得数花彻的母亲当年在烈焰里最后的录影。
花彻在这段录影上花了许多年,试图破译母亲的遗言。
至今,都未能成功。
但只在刚刚,嫌疑人颜曹提供的线索里有一个细节,让花彻重新看到了破解这段话的希望。
当嫌疑人颜曹为了拿回他伪造的发票和收据时,他曾经故意关掉电闸,偷偷进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里翻翻找找。嫌疑人颜曹没有找到他想要找到的假发票和假收据,却找到了一份写着“除藤计划”的文件复印件。
文件的印发时间,早在十三年前。
这个计划开始实施的具体时间,也恰好,是花彻母亲被那场大火烧死的前两年。
而花彻至今依然记得,她的母亲在出事之前不久,刚刚中止了与一家小规模医药公司的合作。
尽管,那家做美容美妆产品的小医药公司,在随后的调查中被洗清了大部分嫌疑,并在不久后宣告破产,被大公司收购,花彻的怀疑却从未因此完全消失。
如今同样是小规模医药公司的“维健源”医药公司,再次蒙着人命案的阴霾,进入花彻的视野里,她怎么可能不上心?
同时,这个计划的名字,也给了花彻新的思路。
花彻打开文件夹,点击播放键。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回看起母亲生前留下的这最后一段录影了。
这么些年来,花彻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母亲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明明在大火里为自己争取到了那么多传递消息的时间,可为什么除了喊疼什么也没说?单纯是因为疼到顾不上其他了?
花彻原先也这么认为。
但自从听说“除藤计划”这个名字以后,她大脑里,突然诞生了这些话的另外一个解法。
作者有话说:
只是微调了一下,可以不用重新看
第83章 怨鬼佛面14 那份关键线
已知“除藤计划”里的“藤”字, 和喊痛时的“疼”字读音相同,发音时嘴型相同,用作口头语的时候, 只能依赖语境加以区分。
如果花彻的母亲被焚烧时想说的,不是“疼”,而是“藤”呢?
常春藤的藤,“除藤计划”的“藤”。
通过对视频的反复回看, 花彻基本上,能确定这个新思路的正确性。因为在她发“藤”这个平舌音的前面,嘴唇有好几次, 出现了些微拢圆的趋势。那是发“除”字音的口型。
连在一起, 就是“除藤”二字。
那个计划的名称。
花彻突然之间,意识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当这段影像被拍摄下来的时候, 花彻的母亲正站在楼上,她看得到楼下不顾危险向自己奔来的女儿, 自然也能看得到警戒线外正举着录像机, 对准她, 拍摄新闻画面的记者。
由新闻台记者拍摄下来的画面, 将会被实时转播,放映到电视屏幕上,让所有观众能够看到。
凶手,很可能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之一。
正紧盯屏幕。
远程监控着现场。
花彻的母亲很可能意识到,如果凶手烧死她是为了堵她的口,她一旦把凶手的身份透露给女儿知道,女儿花彻可能会遭受和她一样的危险。
所以,她利用语境玩了一个谜语。一个同音字字谜。
火焰,灼伤, 疼痛……这些当时现场肉眼可见的情况,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半谜面,只会将人误导得到错误答案。
还有另外一半谜面,则藏在暗地里。只有等花彻找到隐藏在暗地里的另一半线索,把明面暗面的各一半合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字谜,揭开谜底。
藏在暗处的那半个谜面,明显和“除藤计划”有关。可即便花彻搜遍全网,也没能查到这个“除藤计划”。
而今,只能寄希望于颜曹发现的那份文件了。
花彻于是走进刑侦队办公室里:“我记得,在调查死者庄维源的时候,我们查看过他的办公室。有人和嫌疑人颜曹一样,看到过这份‘除藤计划’计划书的复印件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齐刷刷的“没有”。
唐灿趁机显摆:“看吧看吧,我就说这个颜曹在耍我们玩。”
涂知芝却不太认同:“可嫌疑人颜曹不是想用立功表现,换取减刑的机会吗?要是说谎话骗我们,他这机会不就又没有了?”
“嗐,这谁能说得清呢?”唐灿反驳得振振有词,“这个颜曹万一认定自己死到临头,就觉得逗我们找乐子玩,比减刑更有意义,那也说不定。”
……总之,这份计划书复印件消失了。
像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从嫌疑人颜曹在死者办公室里,发现这份计划书复印件,到警方进入同一间办公室里搜寻线索,中间只间隔了短短一周时间。
副队陈正寡言少语,但行动可靠。自打从审讯室出来后,他确定了花彻的态度,就亲自去了“维健源”医药公司一趟,调来了死者庄维源办公室的监控。
“监控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公司的电闸也没有再被另一个像颜曹一样的人拉下来过……那份计划书复印件就算消失,也是走正常途径消失的。”陈副队说:
“最可能的,就是庄维源在他生前,亲手把这份复印件混在其他的废纸里,用碎纸机粉碎后,再让每天定时进出他办公室进行清扫的阿姨,带走倒掉了。”
这些被倒进垃圾桶里的碎片,已没有追回来的可能。
因为,间隔时间太久。
碎纸这类可回收垃圾估计已经被资源化处理,甚至已经经过制浆、脱墨等工艺,成为再生纸,重新回到人们的工作生活当中了。
陈正:“不过,应该不需要太过遗憾。庄维源个人和公司账户的流水,我们当时也查过了,都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涉及到人口买卖,肯定是能查到状况的。”
花彻语气平平:“但愿吧。”
但她有所感觉。
从这份复印件开始,一条直接关系到十一年前那起纵火案的链条,已经被牵动。距离隐藏在幕后控制着一切的操纵者,走到众人眼前,仅仅是时间问题。
花彻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链条的暴露,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幕后操纵者近期正变得格外活跃。
从十三年前的“除藤计划”,到十一年前的纵火案,再到后来疑似被贩卖进医药公司的花场女孩……这盘棋越下越大,操纵者恐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花彻正为了海坪市未来的安宁忧心忡忡,唐灿的声音,突然伴随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队长,你快看看谁来了?”
花彻一听唐灿那兴奋得发了疯的嗓音,就知道过来的,必定是让他极其崇拜的剧本杀作者孟天枢。
这次见面,孟天枢依旧穿着她标志性的黑色西装,气场凌厉干练,走路带风,甚至还裹带着一身与悬疑推理气氛紧密相关的神秘氛围。
孟天枢举步走进办公室里,缓缓抬起她背在身后的手,面无表情地将拿着的东西一抖。
“哗啦——”
一面大红色的锦旗,迎风展开。
锦旗上,“明察秋毫”四个烫金的大字立刻跃入众人眼里,自信放光芒。
只在一霎之间,孟天枢身上那种让人后脊背冷飕飕冒风的神秘感,在飘荡的红旗跟前荡然无存,变成了一股根正苗红的凛然正气。
唐灿刚灌下去一口的水,“噗”一声全喷射出来。
涂知芝心爱的办公桌,顿时在这场人造的瓢泼大雨中遭了殃,她气急败坏地埋头狂擦桌子。
平时连喝杯咖啡都要仔仔细细挑咖啡豆产地的孟天枢,挑剔地扫视了一遍办公室的环境,似乎从办公室里随处乱放的泡面桶上,找到了新的感谢方式:“到哪里可以给你们捐钱?总吃方便面不太健康,我感觉你们有必要改善改善伙食。”
陈正副队在一片惊喜的“哇”声中,试图阻拦:“不用,真的不用。我们人民警.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两个都看不上?你们眼光真高。”
孟天枢故作苦恼:“可惜我能想到的感谢方式,也就这么多了。总不可能,要我把你们写进剧本杀里面感谢吧?”
“噗——”
唐灿喷了第二口水。
涂知芝刚擦干净的桌子再度被迫淋浴,前功尽弃,气得狠狠对准唐灿的椅子腿来了一脚,把唐灿踹得险些人仰马翻。
孟天枢见状,唇边终于露出一线狡黠笑意:“好了,我开玩笑的。”
这大概是她近来第一次笑。
比起天真开朗的妹妹,孟天枢这个做姐姐的本就不是亲切的外貌,眉眼间自带锋利的冷感。再加上被妹妹死亡的悲伤和误以为自己杀人的愧疚压着,孟天枢脸上长期见不到笑容,如今这一笑,反而令人诧异了。
孟天枢觉察到周围人讶然的表情,果断压平了嘴角:“看来,我不是很适合这个表情。”
花彻让人从她手里接过锦旗,挂在墙上。
“未来有什么打算?”花彻问。
“继续写剧本杀,养孩子呗,”孟天枢的神情里的疲惫,又重新浮了上来:
“我妹妹和那个庄维源生的孩子,庄维源他爸妈不想养,塞给了我。我恨庄维源,但孩子是无辜的。还有,渣男名下那个公司毕竟有我妹妹的股份,我怎么说,也得替我妹妹把她该拿的那份拿回来。”
“‘维健源’医药公司?”花彻目光深邃,“我的建议是,不要轻易搅进这趟浑水。”
花彻没有多说,点到即止。
孟天枢是个明白人,哪怕仅有这么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还是能够理解里面的深意:“行,我不多掺和。能够切割的方面,我也尽快做好切割。‘维健源’医药公司那边,我可以多帮你们留意,如果有发现,我会跟你联系。”
如此一来,警方相当于多了一条了解“维健源”医药公司的信息渠道。
这样自然很好。
但花彻还是叮嘱:“千万注意安全。”
花彻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孟天枢,离开时又送她走了一段。
“就送到这里吧。”孟天枢的脚步在市局门口停下,她打了个电话叫司机来接。花彻一转头的瞬间,无意中瞥见一眼她的手机屏保,便很快地移开了眼。
但孟天枢大大方方地把屏保展示了出来。屏幕上,是她妹妹出事以前的照片。
“直到现在,我还会常常梦到我妹妹孟天意,”孟天枢说,“她的在天之灵,大概是对我有怨气的。我打伤她老公,让她的孩子才一周岁,就既没了妈,又没了爹。她要是还活着,只怕要恨死我。”
孟天枢垂头苦笑。
“我倒觉得未必。”花彻意见与她相反:
“我记得,你之前在证言中说过,让你从激情杀人的行动中清醒过来的,是你妹妹的遗像。其实,后来证明你不是凶手的关键物证,也是那尊铜佛像上那张依照你妹妹打造出来的脸上,以及脸上的血痕。”
“你对你妹妹的爱,救了你两次,她肯定也不希望你被案子拖累……”
要不是妹妹遗像上的笑靥,让孟天枢在险些行凶时幡然醒悟,截停了她继续行凶的行为,现在被逮捕的就是她了。
这一切,都在妹妹遗像的注视下发生。
诱导她牺牲自己的人庄维源,得到了报应,而深爱她的姐姐逃过一劫。
冥冥之中,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怎么不算是妹妹认清了真正爱她的人,努力地想保护姐姐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本案收尾(少量孟天枢后续)+主线大案新进展下一章四千字
第84章 怨鬼佛面15 要除掉的,
秋风有些发冷, 吹得孟天枢的鼻尖微微泛红。即便明知是安慰,她听着花彻说的话,心底仍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发酸:“我知道了。”
赶在被勾下了泪来的前一刻, 孟天枢用力擦了擦眼睛,俯身钻进了车厢。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孟天枢带着妹妹的孩子小宝,回到姐妹俩曾经共同居住过十几年时间的老宅。
这个小孩, 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了降低孩子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也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同时拥有妹妹和害死她的渣男血脉的孩子, 孟天枢请了之前照顾这个孩子的保姆, 继续对她进行照顾。之后,孟天枢却把自己锁进书房, 独自开始了创作。
她这次的创作是自虐式的。
不眠不休,废寝忘食。
仿佛只要用大量的工作, 把心神全部塞满, 就能够暂时忘却失去妹妹的痛苦, 就能暂时性地躲进从前的回忆。
从前, 姐妹俩还住在这间老宅的时候,孟天枢为了负担起养活她们姐妹两人的开支,一天里的绝大多数时间,也都待在这个书房拼命写稿。这样的生活虽然疲惫,却也因为亲人的陪伴,格外安心。
但这样的安心,如今已成奢望。失去妹妹的这段时间里,也只有在书房这扇实木门关闭后,孟天枢才能用那么一刻的错觉, 骗骗自己。骗自己妹妹还活着,还和她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往日一样,套在一身鲜亮斑斓的色彩里,在这扇门外陪着她……
这无疑是一个美梦,外层包裹着虚假的糖衣。
但美梦再长,终归是会醒的。
直到从窗棂滴落下来的夜色,缓缓漫过脚踝,孟天枢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哪怕从白天等到晚上,她也再等不到妹妹“啪嗒啪嗒”地趿拉着两只拖鞋,跑到书房门前,敲门喊她吃饭了。
沉沉的秋夜裹挟着湿重的寒气,铺天盖地从窗外涌来,压得孟天枢的脊背几乎摧折,难以呼吸。
往事历历在目。
孟天枢凝视着这熟悉的书房,熟悉的木门,只觉一切物是人非。
可这时候敲门声竟然响起,孟天枢恍然了一瞬,旋即拉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保姆和一个要她把头一再低下去才能看得到的小不点儿。
一周岁大的小宝走路还走得不太稳当,举起小拳头砸在书房门上的时候,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饭,饭……”
孟天枢皱眉:“这么晚了,小宝还没吃饭?”
“吃了,小宝吃过了。”
保姆着急地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没能拦住小宝过来。这孩子担心你没吃饭,一整天老是往这儿跑,我只是转个身的功夫,不小心就没盯住……”
“吃过了就好。”孟天枢心里一酸。她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湿润,伸出手,将面前张开双臂求拥抱的小宝一把抱起,在小宝阵阵清脆的笑声里,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书房的墙面上,蜜色灯光缓缓晕染,浸透了墙面,融化了相框。姐妹俩往日的合照中,妹妹笑着低头,视线从高处下望,恰好笼罩住现实里正抱起小宝的姐姐。
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在暖黄灯影里渐渐模糊。
仿佛,从未有人离场。
一切温馨如常.
入夜后的黑暗,无孔不入。
市局里的人基本已经下班,花彻却独自在办公室里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从颜曹那里得知“除藤计划”后,花彻就越发感到心神不宁。从喉管到心脏里,仿佛全部被肮脏的肿块塞满,那样诡异的麻痒沉重,让人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抓挠一番。
但当然,花彻无法也不可能这么做。除非,她想在查出全部的真相之前,就先体验一把什么叫“师出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因此,她只能通过行动压制情绪。
“除藤计划,除藤……”花彻反复琢磨着这个计划的名字,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命名逻辑。
这个计划的名字里,为什么会出现“藤”这种植物名?死者庄维源这个医药公司的创始人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除藤计划’计划书的复印件?
“除藤计划”里要除掉的,真的是藤吗?
花彻心底发沉。
由于缺乏线索,花队长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确定,“藤”这个字背后代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起名者之所以会使用这个字进行指代,大概率说明给这个计划起名的幕后主使,认为“藤”这种植物与它背后所代指的事物,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
既然藤本植物是植物中的一种,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干。花彻于是给楚青发去讯息。
楚青回复得很快:“新的线索?”
花彻:“对。”
楚青没问这个证据是哪起案件的,他只是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在花彻略感诧异的目光里,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我还以为,你需要在路上多花一点时间,”花彻起身给他开门,“怎么不问我案件都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有新线索?”
楚青早在经过空空荡荡的刑侦队办公室时,就已经有了大致的预感:“现在你在查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案件吧?”
花彻没有回答:“你对藤本植物了解多少?”
“藤本植物,也称藤蔓,植物形态学分类中的一类。这类植物的共同特征是茎干纤细柔软,无法直立,通常需要依靠攀援或缠绕着其他物体生长。常见的藤本植物,比如常春藤,不仅是多种昆虫的重要花蜜来源,也时常出现在墓碑上。”楚青一次性把他所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花彻若有所思:“无法直立,需要依附其他物体……这些词放在人类社会里,感情.色彩确实不是非常积极正向。”
什么东西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幕后主使又想通过这个“除藤计划”,解决掉什么?
线索太少。
花彻一时想象不出。
但考虑到藤蔓这类植物的特征,凶手很可能是将某物视为了累赘,想通过这个计划彻底摆脱掉它。
而凶手如果真的有开展人体实验的意图,那么他想要除掉的这样东西,很可能与人有关,甚至就是人。花彻的心仿佛被无数根铁丝缠住,焦灼的紧迫感跟随着丝线勒进肉里,迫得她逐渐艰于呼吸。
楚青也很快意识到了,花彻眼下不同寻常的情绪问题:“你现在在查的这起案子,和我们的父母有关吗?”
“在告诉你这是哪个案子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花彻偏转视线,极快地对上了楚青的目光。她漆黑深邃的瞳孔圈住了楚青的身影,瞳孔深处,一簇幽暗的火焰正在燃烧:
“其实,当年你的离开并非自愿。从突然被要求撤离海坪市,到后来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都是被安排好的,对不对?”
一语中的。
楚青双眼猛然睁大。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花彻想问的,仅仅是藤本植物方面的知识,直接让他回复消息就可以了,根本不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叫过来。
花彻之所以这么做,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跟楚青确认。而这件事情,绝不方便线上说。
讶然之余,楚青挣扎着想要开口。
谁料,花彻竟骤然捂住了他的唇:“你和你妈妈当年大概率签过保密协议,很多事不方便透露,你也不用回答。我来看,我来说。”
花彻语气平静。
神情中,却带着闪着锋芒的坚定。
楚青定定地凝视着,这双曾经让他在离开的十一年里牵肠挂肚,如今却已然近在咫尺的眼瞳,不知不觉顺从了内心,在花彻温热的掌心下逐渐冷静下来。
他愿意相信花彻的能力,以前是,现在也是。
慢慢,花彻松开了手。
花队长在微表情心理学上的功力,虽然不可能比肩十分专业的水平,但常年在一线实践中练出来的观察力,仍足以使她窥见一二。
“我的切入点可能比较特殊,是周震山局长对你的态度。本来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周局总是在为你说好话,想要弥补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当年他是参与我妈妈案件调查的一员,他很可能也参与了对你的特殊行动。”花彻道:
“周局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很容易对他爱莫能助的案件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感到愧疚。我是十一年前纵火案的死者家属,每次当我提起这件事,他对我的态度总会有所缓和。”
这种缓和,源于心里有愧。
同时,周震山局长对楚青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周局对我的愧疚,来自没能破获案件的自责,但在你那边情况又不一样。”花彻继续往下盘:
“周局比谁都清楚,当年那次让我们产生矛盾的不告而别,对全部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他知道你是无辜的,知道我误会了你,却没办法直接告诉我这里面的事,只能创造更多机会让我们多接触……”
本质上,周局从来没有偏心过楚青。只是,他们两人的目的是同一个。
楚青希望在接触中,修复和花彻的关系。
周局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恢复,最好能够回到从前那样。
毕竟,这条撕裂了花彻和楚青关系的这道裂缝,是包括他在内的警员为了保护楚青母子的生命安全,同时获取更多的案件线索,亲手撬开的。
变更住所甚至身份,是特殊状态下的证人管控措施。这样的举措,只可能出现在楚青母子俩面临极高风险的情况时。除了安排住宿和交通,与之同属证人管控措施的,还有隔离、信息保密、通讯管控等等。
所以楚青离开的时候,不是不想跟她说。
而是不能。
这不仅是警方的规定,还关乎到他和母亲的两条性命。
这样客居异乡、隐姓埋名的生活,楚青他们整整熬了十一年。在确认盘桓在他们身上的风险终于解除之后,重新改回原来的姓名,并返回海坪市,已经是楚青所能够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听完花彻的话语,楚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而复杂,里面有惊喜欣慰,也有如释重负。更重要的,楚青借着笑的动作,不甚明显地点了一下头,隐晦地承认了花彻这些推理的正确性。
楚青改回姓名,是为了让花彻能够将他认出,回到海坪市,也是为了寻觅花彻。
可他明知回来这里,会首先面对花彻的怒火。
“何苦呢?”花彻问。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即便楚青被保密条例限制着,什么都不能说。
楚青了解花彻,也相信花彻。只要花彻想,她就永远能快刀斩乱麻,从复杂诡谲的线团中另辟蹊径,找到最直截了当的一条路径。
从楚青的反应里,花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履行承诺:“犯罪嫌疑人颜曹在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份计划书的复印件。虽然那份复印件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那个计划启动于十三年前,名称正好能和我妈妈交代临终遗言的嘴型对上。”
楚青:“那个计划叫什么名字?”
“除藤计划。”花彻说:
“由于发现复印件的办公室,就位于被嫌疑人颜曹举报疑似涉嫌人口贩卖的‘维健源’医药公司里,十一年前我妈遇害前,也中止了和一个医药公司的合作。我在想,这么多事情和海坪市的医药公司之间,会不会存在着联系,又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楚青过来之前,花彻就已经在稿纸上动过笔,把他们已然接触过,且有可能卷入这起案件当中的几家医药公司,一个个列举了出来。
首先,是医药公司“芙洛薇”。
这是十一年前,被花彻的母亲叫停了合作的那家化妆品公司。
“这家公司有备案,有质检,工商注册类别是化妆品制造和生物技术推广服务。研发出售的化妆品经药监局抽检,完全合格。”花彻回忆着:
“至少在表面上,这家公司看起来一切正常,以至于我妈想要中止合作的时候,几乎没办法找到分量够重的理由。”
那起纵火案后没多久,“芙洛薇”公司就进入了长期亏损状态,最终被“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购。
然后,是两家他们亲自打过交道的公司。
一家是蜜渍舌头案里,由凶手桑曼文的丈夫,即作为本案死者之一的邓滨所创建的上市公司。
这也是家做美容产品的医药公司,主要走的,是微生态护肤的赛道。但最蹊跷的,还要数那次案件侦破后的收尾阶段,警局技术人员竟发现邓滨的电脑里面,存在有携带自毁程序的病毒,使得部分文件被销毁,内容至今成谜。
另外一家,就是本案死者庄维源开的,做医药原料的“维健源”医药公司。
“三家都是医药公司,又都在海坪市,我很难不多想,”花彻攥紧拳头,“只要能发现新的线索,关于我们父母的那起案件就能重新启动调查。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查清真相的机会。”
即便他们分别因为与死者和嫌疑人的亲属关系,无法亲自上阵调查,这依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楚青思索:“医药公司我不太清楚,但再过两周,一个全国性的医学会议即将在海坪市举行。”
会议期间,国内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将齐聚一堂。那一个个的,可全都是国家的“宝”。
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花彻心领神会:“我马上禀报周局,申请为会议现场加派警力,防范紧急状况。”
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不管是刑侦队的他们,还是海坪市,都担待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最后一案,请两天假梳理案情正文完结后应该还会写番外和小剧场,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里提议呀~
第85章 人头盛宴1 皮肤表面被
两周后, 这场全国性的学术盛会如期举办。
会议既寻常,又不寻常。
不寻常的地方在于,不知道出于何种不便透露的原因, 本届会议的安保工作居然远比以往要严密许多。多多少少,带来了一些不太成熟的猜测。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盛会好歹是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平安落幕了。
有人得到了人脉, 搭建或完善了自身的学术社交网络;有人收获了知识,在旁听报告的时候攒下了满满干货……当然,也有自嘲是“学术蝗虫”的, 靠着能快准狠连抢好几盘茶歇的吃货功夫, 有幸收获了迅速上升的体重。
不过无论对谁,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
当会议结束, 紧张的议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警方还是参会人员的精神, 都终于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只等学术会议一结束, 就匆匆乘坐着飞机、高铁等交通工具离开海坪市的人, 自然大有人在。然而, 也有一部分学者在海坪市多逗留了几天,尽情享受会议后宝贵的闲暇时光。尤其是省内那些,本来走得就比较近的专家学者。
他们这些人平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天南海北的难得聚在一块,这会儿巴不得趁着会议结束后人都还在,一天约个十来场。
由游轮改造而成的海上酒楼里,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映得漆黑的海面,也泛起琉璃似的彩光。
为了为食客们提供与众不同的用餐体验, 酒楼主体的游轮就近停靠在岸边。游轮上,餐厅特意花大价钱请人设计打造的包厢,用窗户框住了海景,更将海上水波的流光潋滟引入杯中。
“哐当!”清澈的酒液荡上杯沿,几只玻璃酒杯同时碰撞在一起。
响声清脆。
竟盖过了包厢里的高声笑骂。
酒过三巡,白的红的啤的已轮番上过了阵,浓郁的酒气混合着烟味好似热浪翻滚。餐桌下空酒瓶东倒西歪,反倒是桌上一盘盘丰盛的海鲜,才没动几筷子。
特地张罗了这一大桌子菜的潘博导,瞟了眼几乎毫发无伤的龙胆鱼,忍不住有些坐不住了。他顶着脑门上油光铮亮的地中海,率先往鱼肚子上夹了一筷子嫩肉,招呼道:
“大家,别光喝酒了,也吃着啊。我特意叮嘱过厨师,今天晚上的海鲜绝对都是最好的。这家餐厅的海鲜都是今天才刚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后,就养在旁边那个养鱼的大池子里。咱们呐,现捞现吃,吃的就是一个新鲜痛快。”
“说得也是,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坐在他旁边的专家闻声附和。
但这位专家脾胃不好。
他只象征着地送了一小块鱼肉入口,又抿了一口汾酒,就放下了手里的小酒杯,换回了装有山药茯苓茶的双层保温玻璃杯。
真正举起筷子,响应潘博导的号召,开始对这些海鲜大快朵颐的,还得数满包厢的专家学者里面,那几个比较会吃的老饕。连着几筷子下去,他们的眼睛纷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亮了起来。
“嗯!这儿的海鲜确实不错。蟹腿肉够结实,虾仁也很爽脆。跟我们食堂里那些冷冻虾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个老饕吃完后,还闭着眼咂吧了两下嘴,浅浅回味了一下,“不愧是你点的菜啊,会吃。只可惜老郭有急事来不了,没这个口福。”
这话,夸得潘博导心花怒放。
连他头顶上那颗秃成地中海的脑壳,瞧起来也更光滑发亮了。
也正在这时候,潘博导余光瞥见,传菜员又端着一个盘子进了包厢。
那显然是一道大菜,光是底下盛放菜肴的白瓷盘子就无比巨大。上面,还郑重其事地盖着个不锈钢的餐盖。隔着盖子,只能听见里面细微的油水迸溅声。
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刚被夸得飘飘然的潘博导心底,忍不住开始猜测起菜名。
这是他点的香煎红膏鲟?还是避风塘龙虾?
怎么感觉都不太像呢?
可能因为盘子太重,还不等潘博导猜出结果,传菜员端着菜肴的动作已明显僵硬许多。潘博导赶紧过去,想帮忙端菜上桌,传菜员却一把揭开了白瓷盘上的盖子——
盛在那盘子里的,哪里是什么菜肴啊?
分明就是一颗人头!
一颗被烤制过,还在白瓷盘上滋滋冒油的人头。
人头底下,还铺着摆盘用的翠绿生菜,由色泽鲜艳的西蓝花和切开的小西红柿点缀簇拥。可包裹在头颅外层的真皮层组织,却已经像所有从烤炉里出来的猪羊牲畜一样,焦化成了起泡发脆的棕褐色。皮肤表面,犹在不断地沁出滚烫晶亮的油脂。
眼眶骨里镶嵌的眼珠被烤爆了,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条紧眯的缝隙。高温下急剧收缩的面部肌肉,更是将嘴角向两侧耳根猛然拉扯,直至暴露出全部牙列。
宛如一个狰狞到了极点的露齿狞笑。
时间宛如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第一个人后知后觉地发出干呕。即便已然被烤得脱水变形,包厢里相熟的人也依稀可以认出,那人头,像极了今天没到场的老郭。
那惊恐凄厉的干呕声,好似某种信号,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慌乱之下,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隐藏在传菜员白色工作服下的红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
“滴滴滴滴滴……”那红灯闪烁得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最后化作一道刺目的强光,在海面上骤然爆开。将一切,都消融成模糊的剪影。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甚至晚到一拍。
强劲得堪称爆裂的冲击波,在一瞬间压平了所有海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了由游轮改造成的餐厅.
今夜,爆炸案不止发生了一起。
海上餐厅这起爆炸,由于距离市区较远,消息传开得没那么快。但另外一起,就未必了。
当爆炸后的滚滚浓烟,伴随着巨响和火光升上高空,将海坪市老城区的天际线灼得焦黑的那一刻,全城居民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动。
与爆炸相关的消息和现场视频,在这轰动下不胫而走,屡禁不止,在网络上疯传的速度,比指挥中心的电话到得更快。恐慌的情绪则已经顺着密密麻麻的网线,攀缘进了海坪市乃至全国的千家万户。
等花彻接到电话的时候,与爆炸相关的视频,已经占据了她手机里各大新媒体平台的页面。
这两起爆炸案,吸引了史无前例的关注度。
破案,刻不容缓。
要是任由事态持续发酵,第二天一大早,指不定得有多少市民因为彻夜难眠,被迫挂上国宝同款的黑眼圈。
很快,两起爆炸案便从各自所属辖区的派出所,分别移交到了他们刑侦队这里。花彻在驱车赶往现场前翻了翻卷宗,发现两起爆炸的共性非常明显。
“两起爆炸案几乎同时发生,一起发生在老城区的北街饭店,一起发生在老港口海上餐厅。”花彻说:
“爆炸案里死伤者的尸体正在整理,具体的名单确定下来可能没那么快。但因为今天晚上,两家餐厅都承接了本省‘传染病流行病学’的专家聚会,两起案件的被害人中,肯定都包括这个研究领域里核心的专家学者。局里正在考虑将两起爆炸案并案调查。”
概括案情时,花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他们千防万防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很可能是一次趁着省里传染病流行病学专家聚会的时候,对这些专家实施的精准杀害。
会议上,有全面加强的安保状况严防死守着,至少还能保证这些专家学者的人身安全。然而,等会议结束之后,在这些专家学者们的私人社交问题上,警方除非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否则最多只能够建议和提醒,无法阻止。
唐灿灵敏的嗅觉还没发挥作用,却已经从其中,察觉到了格外危险的气息:“这两次爆炸,万一真是冲着重创我们省传染病流行病学领域来的,那就太糟糕了。”
重创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不难猜想。
再结合上先前发现的,疑似人口贩卖和人体试验的线索,不由得令人寒毛倒竖。
“传染病领域?这……该不会是打算传播病毒吗?”涂知芝不敢多想。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案件侦查的原则是以事实为依据,所有的司法程序必须严格按照物证推进,”陈副队一板一眼,“在找到有明确指向性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仅靠臆测,提前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
事实上,就算他们想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也没办法启动。
太缺证据了。
涂知芝无话可说,只能悬着心想办法推进案件侦破。
涂知芝打开手机导航软件,用里面的地图查看了一下爆炸发生的两个具体地点:“爆炸地点之间的距离很远,即便开车,路程上也差不多要花费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但两次爆炸的间隔时间这么短,两头跑应该来不及。”
唐灿:“对,要么是提前安装好的炸弹,被定时或者遥控引爆,要么凶手至少有两个人,一人负责一个爆炸地点。”
“听起来很像犯罪团伙。”涂知芝抿了抿唇。
说犯罪团伙,可能还不够准确。
犯罪团伙内部的组织结构,一般较为松散,稳定性也会偏差一些。
然而,如果这样的两起爆炸案,都是同一个组织团伙制造的。这个犯罪组织,绝对已经拥有了相对严密的层级结构,以及配合默契的分工。背后这个组织对海坪市社会治安的威胁性之大,即便用犯罪集团来称呼,也毫不为过。
几人说话间,车辆汇入车流,向最先发生爆炸的老港口海上餐厅疾驰而去。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里,也逐渐带上了沿海地带特有的腥咸湿气。
涂知芝不太舒服地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感觉只是吹了这一会儿风,她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都能搓下来一层盐粒。
但这扇玻璃窗子,没有帮涂知芝遮挡太久的海风。
因为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花彻开口,缓缓松开了脚下踩着的离合器踏板和刹车踏板。
眼前,遭爆炸余波扫荡后的海面一片惨烈。老港口海上餐厅在宣传页面上展示的豪华游轮餐厅,已化作废墟。
唯剩被焚烧得漆黑的碎片残骸,随波漂浮。
悚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人头盛宴2 这分明,就
花彻盯着那漆黑的废墟, 愣了许久。
游轮餐厅里血肉焦糊的苦味,被海风挟持着灌进鼻腔,灌得她整个鼻腔都酸麻发涩。
曾经因为爆炸, 在游艇上焚烧肆虐的熊熊烈焰,已在消防人员的努力下偃旗息鼓,但那残破的,在海面上漂浮的废墟, 依然让花彻回想起了十一年前母亲死亡的现场。
即便两起案件存在差异,这起案件里,是爆炸引发了后续起火, 而十一年前的命案, 则是由火焰与高温导致的爆燃。但是,当烈火和爆炸这两个重要元素, 重新出现在花彻眼前的那一刻,花队长依然感受到了始作俑者隐藏在幕后, 深深的恶意。
花彻终于能够确定, 本案里, 那只操控爆炸的黑手, 和十一年前同时威胁到花彻和楚青两家人的那个幕后主使,极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是故意指使那个犯罪团伙这么做的。
这个幕后主使手眼通天,能知道这些专家学者会在哪里聚会,自然不难查到花彻如今刑侦队长的身份,有极大概率来调查此案,
杀人有许多种方式。
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最能刺痛花彻的那一种。
这分明就是一种挑衅。
一种宣战。
花彻下颌的线条猛然收紧,紧紧咬死的牙关因为太过用力,几乎绷出了轻微的颤意。
与她先后出发的楚青同样赶到, 轻缓地握住了花彻的手。
楚青的长发难得没被发绳束缚,顺着肩头自然地披散流泻。那垂下的发丝随风轻动,好似帘幕,轻柔地挡住了花彻望向废墟的视线,从物理上,将她与那段梦魇般的回忆隔绝开来。
终于,花彻从噩梦般的回忆里幡然醒转:“这么急着来干什么?爆炸的瞬间温度能达到上千度,暴露在外面的有机物会在高温下瞬间碳化或气化,包括你要找的植物证据。这样的现场,能用得到法医植物学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多。”
楚青:“只要能够起到一点作用,也是值得的。”
花彻蓦然消音:“……”
所以起到的那一点作用,是过来陪她,是吗?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出个现场还需要人陪?这让她花彻刑侦队长的名头往哪儿放?
不过花彻明白,楚青也是好心。当年她经历那些时,楚青是亲眼目睹并阻止了她崩溃赴死的。而今,她能看得出这份故意针对的恶意,楚青也一样看得出。
时至今日,幕后主使依然记得他们,针对他们。
这绝非一个好消息。
如今,幕后主使与他的犯罪组织刚刚选择借这起爆炸,重新回到在公众的视野下,已时不时惦记着针对花彻和楚青,他们之后的战役,恐怕只会更加难打。
由于这次案件太大,市局的法医几乎全数出动。原先一直跟队的小宋法医,反而成了其中不那么起眼的一个:“只要是打捞上来还有气的,都已经送进医院里抢救了。尸体我们也整理出十六具了,还有七八具正在整理中。尸体被炸得太碎,可能需要额外多费一些时间。”
花彻:“尸体的面部复原和DNA检测呢?”
“都在进行中。”
花彻听完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经知道。
然而,小宋法医没有像之前一样马上返回工作。他视线微微向下,略感错愕地停顿了一秒,随即突然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花彻顺着小宋法医目光的方向,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她和楚青的手居然还握着。环顾四周,只见唐灿已经吃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而涂知芝和陈副队,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咳咳咳!”花彻赶忙咳嗽了两声,借机把手往回抽。
这误会大了。
都怪该死的幕后主使搅乱了她的心思,让她没能及时注意到不妥。要是她早把手抽回来,就没后面这些破事了。
解决了这个意外插曲,楚青便往尸体的方向走去。虽然与外界直接接触的植物证据已难觅踪影,那些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随着呼吸被吸入人体呼吸道中的孢粉等植物证据,还是有可能被保存下来,为案件侦查所用的。
花彻也往现场周边扫视了一圈。
曾经,老港口海上餐厅里最亮眼的,是那个被炸毁的游轮餐厅。然而构成这个海上餐厅整体的,其实不止游轮餐厅一个。
老港口海上餐厅总体的占地面积不小。
从沿海道路旁的拱形大门进去,就进入了老港口海上餐厅的地界。
这个地界里,包括了面积不小的停车场,游轮餐厅,以及旁边岸上一栋三层楼高的平房。
游轮餐厅的主体,由一艘废弃的小型游轮改造而成,模样虽然吸引眼球,但也确实只起到餐厅的基础作用。
至于烹饪菜品的厨房,则只在平房里。所有饭菜都是在平房里做好了,然后才让传菜员走过连接岸边和游轮餐厅的桥梁,送到客人桌上的。
游轮餐厅焦黑的废墟里,痕检人员正忙得团团转。
他们不仅要分析并确定炸点,也要根据炸.药和□□的残留物,确定炸.药种类、炸.药量、起爆能源等等,作为警方推断犯罪分子爆炸技术知识的依据。本来事情就多,痕检还偏偏要兼顾爆炸案的两个现场,一拨人,恨不得掰成两拨用。
哪怕刑侦队长花彻自己卷工作卷得人神共愤,见此,依然对人手不足的痕检部门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唐灿,带几个人过去搭把手,配合痕检那边收集爆炸残留物,鉴定□□的种类和来源。”
花彻却盯上了旁边那栋,被当做厨房和宿舍使用的低矮平房。
因为平房所在的位置,距离被炸毁的游轮餐厅还有一定距离,平房本身造得又坚实坚固,所以这栋平房虽然也有被爆炸的冲击波波及到,但是平房靠道路的那一侧,还没有到受损特别严重的地步。
花彻走到平房前。
被悬挂在更靠近游轮餐厅一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反而是一个正对着拱形大门的监控摄像头生命力顽强,在这场威力十足的爆炸里,侥幸保住了全尸。
那摄像头被几根要断不断的电线拉扯着,悬在建筑外墙上摇摇欲坠,如同一颗刚被挖出来,末梢还连接着视神经的眼球。诡异的造型,引得副队陈正不由得昂起头,多看了一眼:“但愿这个监控的存储介质没被损坏。”
“现在市面上售卖的监控,大部分能把视频上传云端。只要有上传,即便存储介质被损坏了,云端上也会有备份。”
花彻说着,抬脚走进平房里。
为了方便出餐,平房的一楼主要用作厨房。平房二楼是员工宿舍,三楼则住着老板一家,平时基本锁着门不让人进入。
二三楼的住宿条件之间的差别,虽然不止一星半点,这场飞来横祸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是海上餐厅的老板及其家属,还是案发当时正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师们,都被吓得战战兢兢。
当老港口海上餐厅老板听闻他们到来,勉强用手臂支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迎接他们的时候,膝盖仍然没有从被吓软的状态中恢复。
还没颤颤巍巍地站住两秒,海上餐厅的老板一下子又跌回沙发上。
他双眼无神,喃喃自语。
“几百万啊,我在这个海上餐厅上,投进去了好几百万的血本啊,还没回本,就这么全打水漂了,”海上餐厅的老板说着说着,声音里忍不住带了哭腔,“警.察同志,你说我这小本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被人炸成这样了呢?你们可千万要为我讨个公道啊。”
陈副队现在给人喂定心丸的业务,已经在经年累月的锻炼中,练得十分熟练。为了稳住老板的情绪,以方便开展问询,他慎重地给出承诺:“这个你放心,该查的案子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但我们接下来询问的问题,你们一定要如实回答。”
“绝对,绝对。”老板抹着眼泪一再点头。
花彻终于开了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听见爆炸声的?”
老板回忆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非常准确的时间:“记不清了,但差不多是新闻联播播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一声巨响,吓得我魂都飞了……”
那就是今天晚上的七点到七点半。同行的涂知芝赶紧提笔,在笔记本里记录下关键时间。
这是新闻联播每晚固定的播出时段。
接着,花彻又问了当时新闻联播里播放的内容。
除非重大事件,新闻联播一条新闻的报道时长,基本上在一到三分钟,最长一般也不会超过三分半。因此根据海上餐厅老板的回答,基本上可以把爆炸的具体时间,锁定在今晚七点十三分到七点十六之间。
在另外询问了餐厅员工,确定了爆炸发生的时间之后,花彻终于提到了她此来的真正目的。
她要调取监控。
最好,是能拍到大门和桥上的监控。
老港口海上餐厅的拱形大门紧邻道路,是进出餐厅最主要的出入口,自然十分要紧。可那座连接岸边和游轮餐厅的小桥,更是重中之重。
这座桥梁,只是最普通且常见的那种浮桥,材质普通,貌不惊人。每次有人把步伐踏上去,还能够感受到从鞋底下传来的轻微震动。然而,这座平平无奇的小桥,却是进入游轮餐厅的必经之路。
无论是前来就餐的顾客,还是海上餐厅里送餐的传菜员和接待顾客的服务员,只要是想要进出游轮餐厅内部的,都必须从这道桥梁上面经过。
桥上空旷平坦,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供外物隐藏。所有进出游轮餐厅的人与物,将会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摄像头底下,被摄像头原原本本地拍摄下来,记录在监控视频当中。
比如,所有在爆炸中死伤的普通顾客和专家学者。
以及进入餐厅里的炸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人头盛宴3 此人举止怪
谢天谢地, 老港口海上餐厅采用的监控设备,基本上都有云储存功能。
因而方才那场破坏力极强的爆炸,只摧毁了船上的监控摄像头和本地硬盘, 该在的监控视频却都还在。
根据现行的法律法规,餐厅小包厢内禁止安装监控,但餐厅里的公共走廊不受限制。因此,只要再结合上能拍到拱形大门和游轮餐厅前浮桥的监控, 刑侦队的队员们便不难从录像中,了解到爆炸前发生了什么。
抛开晚上这起骇人的爆炸案不谈,今天其实只是老港口海上餐厅经营的日子里, 极其寻常的一天。
外来车辆没有异常, 外来人员也没有异常,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临近饭点的时候驱车赶来, 相互寒暄着,面带笑容地从桥上走进游轮包厢里, 浑然不知他们即将因为自己的这个决定, 而被炸得粉身碎骨。
爆炸案发生前这一整天的监控视频, 乍一看没有丝毫问题。
但从中, 花彻还是发现了端倪。
就在游轮餐厅爆炸的当天,有一个传菜员的行为举止,突然表现得极为古怪。
这种古怪的举止,最早可以追溯到今天中午过后。午餐时段刚刚结束,那个传菜员便开始出现了焦躁不安的迹象。他在工作的空闲时间来回踱步,多次伸手拉扯衣领,同时频繁看向手机,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信息。
“傍晚五点四十一分的时候,他等到了。那是这个传菜员最后一次看向手机。”花彻顺着监控录像, 捋出了这传菜员生前最后半天的行动轨迹:
“傍晚五六点钟,正好是所有餐厅一天中最忙碌的时间段,员工一旦离开岗位,将被立刻发现。可见这条消息对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擅离职守而被扣钱处罚的风险,没有劝退这个传菜员,他依旧我行我素,找机会偷偷溜出去了一趟。
偷溜出去的这一趟,让这个传菜员离开了将近一半个钟头的时间。
花彻暂停了监控视频。
显示屏上,由朝向拱形大门的监控摄像头录制下来的场景,被定格在传菜员紧贴着画面边缘离开的那一刻。
再往后,这个传菜员的行动轨迹就无法追寻了。这一带人烟很是稀少,监控的设置密度也有限,远离了这个海上餐厅自行安装有监控的区域,传菜员的踪迹便出现了空白。
花彻紧接着,将进度条往后拉了相当长的一截:“等传菜员再一次出现在监控里,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那传菜员空空手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却已经端着一个老港口海上餐厅同款的白瓷盘,盘子上还盖着一个不锈钢餐盖。
彼时,游轮餐厅的其他传菜员和服务员们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时间怀疑瓷盘上盛放的东西,是否是餐厅厨房出品。未经确认,他们便直接把这个传菜员放进了餐厅包厢。
然后没过多久,一场爆炸就自包厢而始,由内到外迅速吞噬了游艇餐厅。
以及餐厅里的二十几号人。
对此,陈副队表达了相同的看法:“我也觉得这个传菜员有问题。”
涂知芝一直都是花队长说东绝不往西的,见队长和副队意见一致,她也深以为然地把脑袋瓜子点了又点:“这传菜员举止古怪就算了,爆炸偏偏是在他进去包厢之后才发生的。况且,他从外面回来后,甚至变得更奇怪了。”
而且奇怪的点,还跟之前不大一样。
如果说,这个传菜员偷偷溜走前的异常表现是焦虑,他回来后的怪异之处就是僵硬。
这种僵硬,不仅体现在肢体动作上,还体现在眼神里。这传菜员自打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目光呆滞,反应缓慢,连餐厅里的客人喊他,他都不怎么转头。只知道像被设定好了程序一样,机械地执行进包厢的指令。
连挂在墙上收纳的提线木偶,都比他无端多出几分活人气。
涂知芝拖着进度条,把传菜员从回来后到走进包厢里的这一段视频,来回看了几遍:“这个传菜员回来后盘子里装着的,该不会就是炸.弹吧?那种一旦出现大幅度倾斜或被放下来,就可能会爆炸的炸.弹。这也许,能解释他为什么不怎么敢动。”
“他出去那一趟回来,确实带了炸.弹。但这个炸.弹不在他盘子里。”花彻说着,从监控录像里截取了一帧放大:
“小兔子,你看他的衣服。”
花彻选择截取的这一帧画面,恰好是传菜员走在桥上,迎面有海风吹来的时候。
不同于很多文艺作品里对海风温柔的幻想,海坪市的海风从来没有开启过那种小家碧玉的模式。每一阵海风都刮得格外强劲有力,恨不得像扇耳刮子似的,抡圆了膀子往人脸上和身上甩。
大概是因为浮桥上没有障碍物当减速带,海风的强度更是空前绝后,直吹得那传菜员迎风一面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衣服遮掩下的躯干轮廓,因此被明明白白地勾勒出来。两侧腰身那边不仅臃肿,还隐约可见几个圆柱形的凸起。
花彻又截了一帧传菜员离开前,在同样情景下的画面,将两张图片摆在一起对比。
两者之间的差异,登时变得鲜明。
涂知芝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传菜员本来没那么胖……他身上绑的这一圈,难不成全是炸.弹?”
如果是,他腰上绑的这整整一圈炸.弹,足以把传菜员整个人,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肉炸药包。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在炸.弹被引爆的时候,和他一起轰然爆炸。
花彻眼眸微眯,目光陡然冷了下去:“我们得去游轮餐厅里的爆炸现场,看上一看。假如这个传菜员身上真的绑了炸弹,炸点距离地面向上的高度,肯定是和他的身高相符的。同时,他的尸体因为距离爆炸中心最近,也一定是破损最严重的。”
但更多的疑问随之涌现。
让这个传菜员从下午就开始等消息的,究竟是谁?传菜员为什么执意离开餐厅?离开的近半个小时时间,他去了哪里?
这个传菜员又为什么会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用生命完成这场死伤惨重的袭击?
对此,他究竟是心甘情愿?
还是被逼无奈?
关于这个传菜员中途去了哪里,可以通过从他呼吸道提取到的孢粉得知。这属于楚青教授的专业领域。
然而,想要揭晓其他的谜题,就只能从这个传菜员的社会关系网络里,寻找蛛丝马迹了。
副队陈正主动提出申请,揽下了调查这个传菜员社会关系的工作,但他并未打算止步于此:“我打算,把北街饭店那起爆炸案的监控视频也调回来一起查。如果这两起爆炸案,是同一个犯罪组织一手炮制,他们制造另一起爆炸案的手法,和这起爆炸,肯定也有相似之处。”
陈正想试一试,能不能同样通过查看监控的方法,把那个和老港口海上餐厅里的这名传菜员一样,充当了人肉炸弹的人,给找出来。
就目前情况的紧急程度,查看监控的时间越短越好。花彻:“时间有限,等把北街饭店的监控调回局里,我们一起查。”
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三管齐下。
陈正副队带人调查传菜员社会关系,顺便调取北街饭店监控。楚青提取孢粉,寻找传菜员缺失的一个半小时行踪。
花彻则去核实炸点,补全“人肉炸.弹”逻辑链上的最后一块拼图.
明明唐灿也没有被派去协助痕检部门太久,见到花彻和涂知芝过来现场,唐灿却立刻泪眼汪汪,活像是远在异乡飘零的苦命孩子,见到了失散多年的骨肉至亲。
痕检部门的技术人员笑着向花彻“告状”:“你们刑侦队叫来的这个小兄弟,鼻子也忒娇贵。干不了我们这活儿。”
花彻一下子理解了。
她当初光想着唐灿嗅觉灵敏,更可能发现线索,却忘了处在这种火燎烟熏的爆炸案现场里,越是灵敏的嗅觉,越是会遭大罪。
既然唐灿天生对气味刺激的感知能力,是别人的十倍百倍,那么同样处在一个充满刺激性气味的环境里,对唐灿来说,就是比别人扩大了十倍百倍的折磨。
花彻拍了拍唐灿的肩膀:“辛苦了,出去透口气去吧。”
唐灿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逃走了。
队长花彻却带着涂知芝留下来,完成了任务的交接班。
几乎是一进入游轮餐厅里的爆炸现场,花彻对她这个“人肉炸.弹”推测的真实性,就确认了三分。
因为她在餐厅包厢的地板上,没有发现爆炸中心会产生的高温灼烧痕迹。同时,地面上也嵌入了大量诸如衣物纤维和碎瓷片、木屑等抛射物。
那衣物纤维原本柔软,在爆炸时竟然也有能切开地面的威力,委实让第一次侦查爆炸案的涂知芝感到意外:“这些,都是被爆炸的冲击力抛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胡向阳《犯罪现场分析》老剧《案发现场》里的爆炸案检验孢粉破案看腻了吗?在这个案子里打算展示一下真菌破案
第88章 人头盛宴4 满地抛撒的
花彻颔首:“炸点是悬空的。”
炸点位置高于地板, 却不是寻常的悬空炸点。
从满地抛撒的人民碎片可见,犯罪分子没有将炸.药悬挂在空中,而大概率是借用了人体作为放置炸.药的介质。
如此, 才能满足既在地面上见不到明显炸点,现场也找不到被用来吊起炸.药的装置,在包厢的墙上和地面上留下的孔洞。因为只有可怜的人体,在爆炸中被撕扯粉碎。
“花队长好眼力, 通过采用对角线交叉法,我们已经和法医一起复原了人体介质,并利用抛出物方位和爆炸产物作用方向及爆炸痕迹三者, 确定了悬空炸点的位置, ”痕检部门的技术人员伸出一根手指,更加具体地指出了地点, “炸点就在桌边靠门的位置,离地差不多是九十厘米。”
花彻:“那个传菜员身高多少?”
涂知芝一愣, 紧急跑去问了下老港口海上餐厅老板, 回来复命:“一六八。”
正常情况下, 成年人的腿长一般占身高的45%-50%, 加上腰长还得稍微往上一截。对于一个身高在一六八的人来说,九十厘米的的确确卡在腰的位置。
痕检部门的技术人员继续往下说:“我们在提取□□残留物的时候,发现,炸.药包装物的残片边缘呈毛绒状,在材质上应当属于纤维纺织品一类。后面想了想,这些残片应该来自人的衣服。”
装着炸.药包装物残片的证物袋,随后被拿到了花队长面前。花彻对比过证物袋里残片和餐厅的服装照片:“像是老港口海上餐厅传菜员的制服。”
“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痕检说:
“炸.药的壳体应该是金属管,炸弹的捆绑物是麻绳,引爆方式是一个改装过的电子表, 装在里面的炸.药是TNT。那帮丧良心的孙子为了加大杀伤力,还在炸弹内部填充了玻璃碎片。”痕检人员说到后面,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
花彻瞟了眼这个□□仅剩的残骸:“用电子表引爆,敢情这还是个定时炸.弹?”
“对,爆炸时间就是电子表上设置的闹钟时间,”痕检人员回答,“时间快到的时候,电子表上的信号灯会闪烁微弱的红光,作为倒计时提示。但等到了设置好闹钟的时间,电流不会被导向用于发声的蜂鸣片,而是会顺着被改造过的线路冲向□□,引爆炸弹。”
“这么说,这只是个定时炸.弹?确定没有遥控功能?”花彻开口确认。
“暂时没有发现。”
痕检部门的技术人员说话一向严谨。他们这么说,遥控功能基本上不可能存在了。
“队长,定时炸.弹有什么问题吗?”涂知芝从队长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里,看出了不对劲。
花彻轻微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既然炸弹不具备远程遥控功能,没办法对绑了炸弹的传菜员起到威胁作用,犯罪团伙怎么就可以确认,充当‘人肉炸.药包’的传菜员一定会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到这间包厢里面?”
涂知芝思来想去:“有没有可能,这个犯罪团伙骗了传菜员,说这个炸弹能遥控,只要他不服从指令就会立刻爆炸?又或者……这个传菜员有什么把柄,落在犯罪团伙手里,有人一直在暗处监视他?”
对了,监视。
当这个词从涂知芝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废墟间穿过。
这个月份的海风不比从前,冷飕飕的,卷着一股子阴森凄怆的寒气和秋意横冲直撞。花彻后脊背被风吹得一凉,立刻抬头向远处望去。
制造爆炸案不是小事,要达成精准炸死餐厅里传染病流行病学领域专家的目的,在这件事情上需要绝对的掌控。一旦出现失误,将会立即引发警方的戒备,使得后续的犯罪行为难以开展。
而这种对掌控力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只能通过严密监视事态发展做到。
关键在于……
他们是怎么做到监视的?
老港口海上餐厅周围的视野相对开阔,拱形大门出去就是沿海的公路和远处的田地,供监视者藏身的地方本就有限。能够拿望远镜眺望到这里的高楼,也极少极少。
实施这场爆炸案的凶手,要想如他所愿监控到全局,又不被任何摄像头拍到,就只能把车停在路边,隐藏在车里,举着望远镜监视着传菜员进入游轮餐厅的。
换言之——
案发前后,谁把车子停在路边的监控死角,谁就是犯罪组织派来制造爆炸的凶手。
花彻眺望远处的目光,带了审视。但餐厅之外,缺少监控的地方那么多,难不成他们要一寸一寸土地皮扒着找?
时间能够吗?
“法医那边跟我们反映,他们把炸.弹人体介质最后的姿势还原出来了,”痕检的人代为转告,“生命的最后时刻,那个人居然还端着盘子。我真的要好奇,那个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了,能让他到死都不肯松手。”
不止痕检那边的技术人员想知道盘子里装的是什么,花彻他们刑侦队的所有成员对此,也深感好奇。
根据监控录像里显示的内容,无论是这个盘子,还是盘子里的东西,都有极大概率是那个传菜员从指使他炸毁包厢的凶手那边得到的。
这个盘子,堪称完美地复制了老港口海上餐厅特别定制的餐盘模样,在盘子边缘一模一样的位置,印有同样的品牌商标。仅凭这一细节,已可知制造爆炸的犯罪组织为了让盘子成功混入餐厅,可谓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盘里装的东西,必然颇有用意。
只是截至目前,他们仍未发现与之相关的线索……吗?
说时迟那时快,才出去透气没多久的唐灿捂着鼻子,重新跑回到游轮餐厅来:“队长,队长!我们可能知道,那传菜员端回来的那盘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了。”
说线索,线索到。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花彻猝不及防。
她即刻走出门去:“是什么?”
“一颗人头。”.
堆积的尸骸碎块前,二十来个死者焦黑的尸体正被法医们一具具整理出来。
唯有一颗人头,孤零零地剩了下来。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尸块,可以和这颗人头拼接起来。而且这也不是作为人体介质,导致的肌体组织严重缺损,拼不回原样的情况。”法医:
“早在爆炸发生前,他就已经熟透了。”
花彻心脏一紧。
完全熟化的尸体极其罕见。
即便是持续了较长时间的火灾,或瞬间温度能超过上千摄氏度的爆炸案,想要把尸体由内到外完全烤熟,也没有那么容易。除非持续极长时间的高温作用,否则根本做不到这点。
唐灿也强调:“我刚刚出去的那会儿,可没有闲着。我把当天傍晚进入这间包厢的人员,全部都核对了一遍。爆炸发生时还在包厢里的那几个人,全部找到了尸体。这颗人头,是多出来的。”
除了传菜员最后送进去的那个盘子,今晚送进包厢里面的菜品都没有盖盖子,在监控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有装在最后那盘子的东西,被隐藏了起来。
里面,极可能装着人头。
这颗人头从哪里来?又属于谁?
为什么这个死者会被凶手单独杀害,之后又特地送进包厢里来呢?
凭空多出的一个死者,搅得这起本就错综复杂的爆炸案,更加扑朔迷离。不过,遇到这种无名尸首,有一个思路肯定是没错的。
那就是寻找尸源。
只有把尸源明确下来,后续的调查才能够展开。
如今,人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并且,现有技术条件也无法实现从完全熟透的人体组织里,提取出DNA用于比对。
但警方并不是山穷水尽。从背后犯罪组织的意图上,花彻还能提炼出最后一条线索。
“根据这个犯罪组织连炸两个地点,只为了把省里传染病流行病学方面的专家学者赶尽杀绝的行事作风,这颗人头很可能跟也和这些专家有关。”花彻旋即吩咐:
“唐灿,查一查我们本省传染病流行病学领域的专家里,有没有在参会后失踪的?如果有,送去跟法医由这颗头颅的颅骨还原出的死者面目,进行比对。”
找到尸源,再顺着死者生前的行动轨迹顺藤摸瓜,才能找到这个头颅的主人遇害的第一现场.
实验室内,楚青同样忙碌着。
离心机高速旋转,发出细微的气流嗡鸣声,被自天花板倾泻而下的灯光覆盖。
灯光无言地在地上铺开,散发出的白光,照得沉沉深夜亮如白昼。光线里,楚青将离心得到的“上清液”弃之不用,只取底下富集浓缩过的沉淀物,用一系列强酸强碱处理,消除掉多余的干扰。
得到花粉后,又先后经过化学固定、梯度脱水,以及用临界点干燥仪干燥等几个步骤,最后喷上导电的金属薄膜,制样才最终完成。
楚青将样本固定在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样本台上,关紧舱门,抽真空……
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上,仅有黑灰两色。
色彩单调乏味。
可透过眼前这一面薄薄的显示屏,楚青却得以窥见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微观的,充满花粉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扫描电镜的操作过程好复杂啊,已力竭来吧来吧,跟我一起进入花粉的世界里畅游吧,阿嚏——(花粉过敏中)本案应该还会写到真菌检验死亡时间,就是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写到了【参考资料】1.《花粉知道谁是凶手》2.《扫描电镜观察花粉断面结构的简易技术》张福仁,莫日根3.还有xhs上分享的扫描电镜使用教程,真的帮了我大忙了
第89章 人头盛宴5 孢粉素高温
显微镜下的花粉世界, 固然是极美丽的。
同时,这些微小而精巧的花粉,却不像绝大多数人所以为的那样脆弱。
相当一部分花粉对高温的耐受能力, 是远远超过人类细胞的。仅仅在温度超过43摄氏度之后,人体细胞就会被全部杀死。然而,许多花粉却能够在高达数百摄氏度的高温下,依旧保持活性。
就比如, 大众印象里与常与娇柔脆弱绑定的百合、水仙和郁金香,它们的花粉能够短暂在700摄氏度极端高温的拷打下,依旧保留活性。而即使是在400摄氏度的高温作用下直接暴露了半个小时, 这三种花粉也均可被检出。
显微镜下的花粉世界, 固然是极美丽的。
同时,这些微小而精巧的花粉, 却不像绝大多数人所以为的那样脆弱。
相当一部分花粉对高温的耐受能力,是远远超过人类细胞的。仅仅在温度超过43摄氏度之后, 人体细胞就会被全部杀死。然而, 许多花粉却能够在高达数百摄氏度的高温下, 依旧保持活性。
就比如, 大众印象里与常与娇柔脆弱绑定的百合、水仙和郁金香,它们的花粉能够短暂在700摄氏度极端高温的拷打下,依旧保留活性。而即使是在400摄氏度的高温作用下直接暴露了半个小时,这三种花粉也均可被检出。
因此,当楚青意识到,这些展现在他眼前屏幕上的所有花粉,无一不来自那个身上绑满炸药,充当了爆炸案人体介质的传菜员呼吸道内的时候,他并未感觉到有多么意外。
由于位于爆炸中心, 这个传菜员尸身的确是四分五裂了没错。
但花粉也不是能小觑的。
花粉外面,有一层由孢粉素组成的细胞壁壁,强度堪比钢筋水泥浇筑成的保护罩。
孢粉素中,木质素含量的遗传调节因子VAMP726,能够极大增强花粉粒对高温和紫外线辐射的抵抗力。存在于花粉当中的PGSL1蛋白,也能够在极端高温下,对花粉和花粉管中的微丝结构起到稳定作用。
柔弱,只是人类强行赋予给花粉的印象。
而非花粉本身的特性。
所以相当一部分花粉,其实能扛过火灾,甚至扛过没有直接暴露在爆炸中心下的爆炸。
随着电子扫描显微镜的参数被不断调整,显示屏中散落的花粉粒也逐渐在楚青眼前变得更大,也更清晰。
黑灰的底色上,一颗颗滚圆的花粉粒彼此依偎着出现在视野里。花粉颗粒表面可见清晰的网孔纹饰,最外面包裹的一层短刺相当密集,使得它看起来十分接近儿童画里的太阳。
楚青数了数花粉上的孔沟,有三个。
类球形的花粉,表面还分布着短刺和网孔纹饰,三孔沟……依据这些特征,基本可以确定是菊科花粉了。
可怪就怪在这里。
眼下这个季节,虽然是菊花的盛放的时候,菊科植物在海坪市的各个绿地里也从不罕见,但菊科植物毕竟属于虫媒植物,花粉不算常见。
虫媒植物的花粉,是为了粘附在昆虫体表而被设计出来的,颗粒偏大且表面粗糙、具有黏性,这一特性使它们极少到达空气当中。
与虫媒植物策略不同,风媒花粉进化出的是一套“广撒网”的方案,花粉数量多,重量轻,最远甚至可能飘出几十甚至上百公里。
那些在空气中漂浮着,成为“气传孢粉群”的一部分,被人体吸入并诱发过敏症状的,一般是风媒花粉。
然而,如今出现在传菜员下呼吸道里的,却是虫媒花粉。
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菊科植物的虫媒花粉,之所以被传菜员吸入,有可能是因为有外力将花粉短暂抛进空中,也有可能是人曾经倒在花丛当中,才不慎吸入花粉。
但不管怎么说,由于虫媒花粉传播距离有限,传菜员之前都必定到达过一片开着菊花的绿地。
并且,这片绿地上绽放的菊花数量还不少。
——因为花粉较多。
这是楚青在给花粉计数时发现的。
通过大量观察比对,楚青终于确定,这些菊科植物的花粉,来自最近正在盛花期的百日菊。而在百日菊大量的花粉中,一颗只有双孔的异类安静地躺在其中。
恍如星体相似的星系之中,一个格格不入的星球。
那是一颗畸形的花粉粒。
它的畸形发育,可能源于不同方面的胁迫。其中,化学胁迫最为常见。
出现畸形花粉粒的百日菊花朵,可能与某种化学诱变剂有过接触。这些化学诱变剂里最常见的,就是杀虫剂和除草剂。
楚青借助海坪市植物地图,查到了几个种植有大片百日菊的绿地,发送给花彻。
“传菜员生前去过的地方,可能是这几个地方中的一个。他去的那块绿地上,百日菊近期可能被喷洒过化学诱变剂,干扰了花粉发育的关键环节,导致部分花粉颗粒变得畸形。”楚青说道:
“此外,传菜员还可能因为某些原因,直接倒进了花丛当中,导致吸入百日菊花粉。跌倒时,他的体重会压迫到百日菊植株,使植株倒伏。”
“很有价值,谢了。”
花彻嘴在道谢,心在破案。她一看楚青给出的地点,就率先排除了好几个。
位于市区,或比市区离老港口海上餐厅远的地方,可以全部排除。
因为从市区到餐厅即便驾车,单程也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而传菜员在几乎同样的时间内,要实现来回往返,并且由于海上餐厅附近交通不便,很可能是靠双脚直接步行到达,可见两地的距离应该比较短。
排除一切不可能的选项后,就只剩下滨海公园这一个地点了。
滨海公园每年都会布置花海,吸引游客。
今年的花海,是百日菊。
然而,这片百日菊花海沿着公园的海岸线,至少绵延了300多米,独自占据了八千多平方米。整个滨海公园这占地面积更不必说,达到了可观的五六百亩。
能在这么大范围里,用来锁定位置的关键细节,只有两个。一个是那颗畸形花粉粒,另一个是倒伏的百日菊。后者在不文明花海拍照行为,出现得越加频繁的当下,却已经到处泛滥了,前者反而可以通过畸形花粉粒的成因,尝试着查找具体地点。
花彻在网络上搜了搜,滨海公园近期的确有辞退临时工的消息,但没有明说具体原因。
她直接联系上滨海公园的负责人。
三言两语报完家门,花彻便开门见山:“我们打这个电话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那个临时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辞退的?”
滨海公园的负责人正哈欠连天:“哎,别提了!那个临时工从他自己家里,拿了一瓶连牌子都没有的杀虫剂过来,说这玩意儿好使,一个劲儿往我们刚种好的花上喷。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我们买花的那些钱,都得打水漂了……”
挂断电话后,花彻叫来了涂知芝:“被临时工喷洒过杀虫剂的地方,我已经让滨海公园那边发过来了。那个犯罪组织的人反侦查意识那么强,必定会挑选滨海公园里的监控死角,来和传菜员见面。”
不等说完,涂知芝立刻把头一点:“明白了。我这就去,把滨海公园里的监控死角的位置找出来。到时候和被临时工撒了杀虫剂的范围摆一起,就能知道有没有重合的了。”
重合的那点,极可能是两人见面的地点.
查这个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确实是要花上一点时间。但只是才来刑侦队几个月的新人涂知芝,把这项工作完成得很好。
当涂知芝把滨海公园的监控死角,交到花队长手里以后,花彻很快赶赴实地,找到了两者交汇的地点。
地点就在滨海公园内,紧挨着边缘的围栏。
涂知芝一来这儿,心里就直犯嘀咕:
“虽然这里没监控,但是滨海公园的出入口都有设置监控,凶手要是真的和传菜员约在这里见面,不怕被监控拍到吗?”隔着围栏说话是可以,但是盘子递不过去啊。
花彻揉了揉涂知芝扎着兔尾巴低丸子头的脑袋,走到靠着围墙堆放的木材前。她撇开搭在木材上的藤蔓,搬开木材。
底下,俨然是一个被隐藏的围栏缺口。
花彻神色镇定,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监控只会拍到一个人。只要双方中的任意一个站在围栏外,都查不到他身上去。”
但仅仅是瞥见这样一个能通人的围栏缺口,花彻立刻联想起了他们之前查到的,传菜员离开后行踪未知,以及凶手大概率是在车里开展监视的情况:
“在滨海公园里面的那个,八成是被犯罪组织派来引爆老港口海上餐厅的凶手,他开车来,目标大,而这附近不远就是车位。凶手伪装成开车过来看花的游客,在这里逗留显得合情合理,不容易引起警惕……”
而且凶手驾驶车辆,速度远比传菜员步行要快太多太多。
凶手完全可以比传菜员离开得更晚,用时间差降低嫌疑。同时,又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追上传菜员,监视爆炸全程。
花彻的分析,好比串珠成链使用的那一根丝线。只不过几句话时间,本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零散线索,一下子就串成了逻辑严密的推理。
涂知芝醍醐灌顶,如获至宝。
她撒开腿,一溜烟钻进滨海公园的监控室里,检查可疑车辆了。那跑得,是真比兔子还快。花彻无奈地掐了掐眉心,跟在后头也走进监控室里。
然而,不等花队长在播放监控的电脑屏幕前坐多久,她就接到了唐灿打来的电话。
线索到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1.Experimental forensic studies of the preservation of pollen in vehicle fires, Morgan R, Flynn , Sena Vet2.Maize and Arabidopsis VAMP726 confers pollen resistance to heat and UV radiation by influencing lignin content in sporopollenin(我国河南大学作物逆境适应与改良国家重点实验室张学斌教授团队发表的研究论文,很多网站有报道)3.今日头条《中国科学家破解花粉耐热密码!全球粮食安全迎来新曙光!》(不过这篇有点遗憾没能找到论文)4.《花粉知道谁是凶手》
第90章 人头盛宴6 在幼龄期,
“队长, 我好像查到现场那颗多出来的人头,是谁的了。”唐灿在电话里,激动得哼哧喘气:
“要说这个, 还跟那两拨去吃饭的专家有点关系。在老港口海上餐厅聚餐的那群专家,偏学院派。基本上是我们省里的教授,博导和重点实验室的主任。在北街饭店的那些,则偏临床实战, 基本上是省人民医院和传染病医院的感染科和检验科主任……”
花彻:“说重点。”
唐灿不得不刹住话题,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好嘞。重点就是学院派那帮人里,有个人没来, 后来还失踪了。”
“那个人叫什么?”花彻问。失踪学者的具体身份, 才是她要唐灿调查的重点问题。
唐灿:“失踪的那个专家姓郭,叫郭虚怀, 取的大概是‘虚怀若谷’的意思。本来呢,他也是被邀请到这老港口海上餐厅来吃饭的, 但最终因为有急事要回省会, 时间排不开, 就作罢了。”
没想到, 即便推辞掉了这场聚餐,郭虚怀教授也没能够成功坐上赶回省会城市的动车。
郭教授最终,还是来到了海上餐厅的包厢里。
来的身份,却不是吃菜的人。
而是一道“菜”。
一道像烤乳猪一样被装在白瓷盘里,被烤得外焦内嫩,却仅仅剩下一颗头颅的“荤菜”。
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唐灿哪怕只是粗略地脑补一秒,都能被惊出一后背的白毛冷汗。更何况案发时包厢里的那些专家学者,全部都与郭教授交情不浅, 可以想见他们在看到这颗炙烤人头时,内心该是何等的震怖。
花彻翻了翻刚拿到手的初步尸检报告:“死者郭虚怀的这颗头颅,应该是死后才被割下来的,法医在这颗头颅的断口和烧伤上,均未发现生活反应。犯罪组织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处理尸体,很可能是出于恐吓的动机。”
唐灿拖长尾音,夸张地“噢”了一声:“恐吓啊……看来这个犯罪组织对他们的炸.弹,也没有多少自信啊。”
被炸死的人不会开口。
恐吓,只对从爆炸中活下来的人才有用。
花彻眉峰微拢。唐灿这一句油然而生的感慨话语,让她禁不住陷入深思。
就警方目前得到的证据上来看,这个犯罪组织制造炸.弹的手法,确实算不上特别高明。
在两起爆炸中,分别都有几个幸存者侥幸保全了性命。在爆炸之前,炸.弹甚至还有长达两三秒钟的红灯闪烁时间,作为倒计时预警,仿佛是在给足被害人逃跑的时间。爆炸的威力强是强,就是横看竖看,都不像是特别精明的样子。
但是,这样一个已经筹划了至少十一年的组织,有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吗?
花彻没有轻易放下警惕。
“能知道郭虚怀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吗?在哪里失踪?”花彻问。
唐灿:“两天前。死者郭虚怀为了赶时间回省会,购买的动车班次在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就出发了。酒店前台说,郭虚怀当天下午两点前,就把房卡送到了前台,但是动车站那边的检票记录里,却没有他。”
郭虚怀失踪或者说死亡的具体时间,肯定比动车出发的时间还早。
在两天前的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之间。
唐灿又提供了一条线索:“噢,对了,为了在海坪市出行方便,郭虚怀还在本地租了一辆车。在海坪市的时候,都是开车出行,至今车还没还。把车子租给他的那个租车行,最近正满天下找他呢。”
安装在车内的行车记录仪,是能获取死者郭虚怀生前最后行踪的重要线索。不等刑侦队长花彻询问,唐灿就继续说道:“他租的车子,是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让我看看车牌号啊。那辆车的车牌号是……”
“……沧B4326。”
“沧B4326。”
同一时间,花彻缓缓开口,声音几乎与唐灿的完全重合。
报出的,还都是同一串车牌号。
一字不差。
唐灿震惊得下巴都快要脱臼:“队长,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啊?”关于死者郭虚怀的这么多信息,他难不成全部白查了?
“倒也没有。”花彻说着,看向面前那一方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一段监控录像已被暂停,被定格凝固的画面里,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被着重放大处理。车牌表面,赫然写着“沧B4326”一串惹眼的大字。
显然,这辆车不止是死者郭虚怀生前租借的车,也是花彻和涂知芝查到的可疑车辆。
但这辆车其实并不好查。
被喷漆成灰色的五菱宏光车身低调黯淡,在颜色上险些能与柏油路融为一体。因此,一旦汇入车流里,这辆车就如随手抛进沙滩上的一颗沙砾,要把它找出来,首先得费一番眼力。
而由于午后的光线相对柔和,对赏花和拍照来说都是最佳时段,海滨公园靠近花海一侧的出入口,也在午后达到了一天之中客流量的高峰期。围栏缺口附近那个停车场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外来车辆。
游人和他们驾驶的车辆来得多,去得多,流动性大。
筛查的困难自然更大。
之所以能找到这辆灰色的“沧B4326”五菱宏光,还是花彻带涂知芝调取了滨海公园监控,和老港口海上餐厅附近的路段监控结合在一起,交叉对比出来的。
花彻解释道:“驾驶这辆灰色‘沧B4326’五菱宏光的那个人,非常谨慎,车子在一条与老港口海上餐厅附近的路段平行的路上,停留了较长时间,但并未进入餐厅的监控范围内。”
这样既能远程监视传菜员,又不容易暴露,在行为模式上,最符合犯罪组织派来制造爆炸的凶手。
“小兔子,能找到这辆车去哪儿了吗?”花彻问。
涂知芝输入车牌号,进行追踪。
然而检索到的结果,却让她不由得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好奇怪,”涂知芝瞟了一眼早已经来到第二天凌晨的时间,疑惑道,“今天……不对,从昨天晚上爆炸发生以后,这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居然就从监控里消失了。而且司机始终低着头,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到脸。”
花彻眉梢猛然一挑:“什么意思?这辆车没离开过那个路段?”
涂知芝:“看起来像。”
这辆五菱宏光,极有可能已经被抛弃了.
凌晨的海面,漆黑瘆人。
沥青般粘稠的黑暗,被浪涛从不见底的深海卷起,溅碎在沙滩上,剩不下半朵惨白的浪花。
花彻驾驶车辆载着涂知芝,沿着那段沿海公路来回寻找。波涛拍岸的嘈杂声一波波灌进耳蜗,涂知芝却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恨不得把眼睛都摘下来,黏在车窗上观察。
第一趟,第二趟……当车轮第三次从相同的路边经过时,涂知芝突然激动地摇下车窗:“那里!队长,那里有一块反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花队长靠边把车一停,涂知芝就从车上蹦了下来,拔腿冲向路边。
这段路旁没设护栏。
原本应该是护栏的地方,被一丛丛高低错落的树木取代。
那枝繁叶茂的树木淹没在夜色里,悉数化作夹道的黢黑剪影。而其中那小小一块与枝叶质感不符的反光,正是让涂知芝分辨出差异的凭据。
涂知芝接住花彻抛来的手电筒,将身一矮,灵巧地钻进树丛里:
“沧B4326?我们找的是这辆车吧?”
花彻闻言加快脚步。
她迈开步伐,也跟着钻进树丛。
拨开入秋后依然不改葳蕤的枝叶,月色欣然入眼。
他们苦苦追寻的那辆灰色五菱宏光,正被陷没在这片树丛荒草之间,杂乱交错的枝柯像无数双枯瘦的病手,缠住车轮,拦住车窗,阴森森地似要把车往地底下拽。只剩下最顶上的一片金属车盖,还能隐隐约约反射出一星半点孤寂的月色。
花彻确认了一眼车牌,是他们要找的“沧B4326”没错。她绕到侧边,却见车门大开着,驾驶座里空空荡荡。
显然,这里早就人去车空。
曾驾驶过这辆五菱宏光的死者郭虚怀,与制造老港口海上餐厅爆炸案的凶手,如今皆已不知所踪。连记录了关键证据的行车记录仪,也在凶手离开时被一并带走。
不过凶手带得走行车记录仪,带不走接触留下的线索。
那些证据或许还在。
花彻把手电筒的开关往上一抬。
白亮刺眼的光柱唰然弹出,晃动着穿透黑暗,径直刺向车厢内部沉淀的黑暗里。
然而率先被这道光柱打亮的,不是这辆灰色五菱宏光内半新不旧的座椅,也不是藏于细微之处的痕迹物证,而是成群结队的苍蝇。
数不清多少只憩在车厢里的苍蝇,同时被手电筒的光柱惊飞。
那黑压压一大片冲出车厢,如乌云箍顶。
嗡鸣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震得周遭叶摇风动。
花彻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迎面袭来的蝇群,视线却在刹那间变得凝实,锐利似开了刃的冷铁。
双翅目的蝇类,是当前最主要的嗜尸性昆虫。嗜尸性昆虫又名尸源性昆虫,是指在尸体分解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昆虫种类。
这些昆虫的幼虫期——
均食尸。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法医昆虫学》蔡季峰下一章咱们法医植物学马上上线,继高频出现的孢粉破案后,咱们的真菌也要来破案啦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