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的父亲, 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失踪。”周震山局长对上花彻质问的目光:
“你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你父亲为了在不牵连到你的同时,继续调查那起害死你母亲的纵火案, 他主动向我们提出申请,希望从此隐姓埋名,成为我们的线人。”
之后,花彻的父亲便一直以另外一种身份, 行走于这座城市无法见光的阴影里。他只在放心不下花彻的时候,偶尔回去看上一眼,却从来不敢让其他人知道。
除了当年与他联络的周局长。
周震山局长缓缓叹出一口气, 像从心上卸下了一块经年累月的岩石:“我替你父亲守了这个秘密很久。现在危机爆发,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让你知道这些旧事了。”
周局擦了擦老花镜, 万千感慨。可当他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片,连镜框一起重新架回鼻梁上的时候, 却没有看到他原以为能在花彻脸上看见的, 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的表情。
在周局预想里, 本该因为听说父亲的伟大付出而被深深打动的花彻, 此刻一张脸正阴沉如锅底。
“……自以为是的牺牲。”
花彻低着头,大半张脸被阴影覆盖。
字音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的时候,竟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的确,花彻承认,父亲这些年在外面隐姓埋名,追踪调查母亲留下来的线索很不容易,也承认父亲调查时倘若没有改变身份,一旦被认出,就很有可能让她这个女儿因为被牵连而受到伤害, 但……
难道她这些年被蒙在鼓里,竭力寻找亲人却终究一无所获的感觉,就好受吗?
更不用说,花彻其实一点也不害怕危险。即便,让她在有概率失去性命的风险和调查母亲的案件之间选择,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但凡有半分畏惧和退缩,她当初就不可能选择刑警这个职业,后来也不可能绞尽脑汁,想要去挑战并破解每一起凶残诡异的案件。
为了这个知情的权力,她宁愿付出代价。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嘴长在脸上是摆设吗?”由于心中带着气,花彻眸中血丝仍存,开口时却夹枪带棒,毫不留情。
要是像楚青那样,单纯因为被保密协议限制着,开不了口,那也就罢了。可花彻气的,是她父亲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开口把这件事提前说清楚,却愣是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这样默不作声地把重担全接过去,独自背负的行为,需要背负者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危险。
她怎么能不生气?
花彻这一通火力猛烈的输出,把周局这个一直对“父爱无言”观念表示高度认同的老辈子,给听得欲言又止。
末了,周震山局长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面,没有过多评价花彻的家事:“这些年来,因为你母亲留下的包装标准和你父亲提供的线索,我们对这方面加以严查,成功将‘除藤计划’实际上的实施时间,延后了很多年。”
直到犯罪组织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绕开审查,而且能够长期稳定供货的渠道,他们才得以继续秘密筹备“除藤计划”。
正是这一拖,才将期限延缓到了现在。
为调查争取到更多时间。
只是,如今十一年前后的两起案件搭上联系,就算调查出再多结果,花彻也已然无权置喙。
这也是为什么,周局到现在才肯告诉她实情。
就是怕她反悔。
怕她不肯遵照规章制度退出。
“您没必要担心,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大是大非我还是能分得清的,”花彻从十一年前的案件卷宗上移开目光,勉强往上提了提嘴角,“而且……这是我自己做下的决定。”.
花彻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局长办公室的?
她头脑昏沉,意识混乱。
密密麻麻的雨声斜侵进走廊,和杂乱匆忙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漫灌进花彻的耳蜗,将这十余年里先后叠加的新事旧事,淹没成一片又一片的海。
回避不同于停职,理论上,花彻还是可以处理其他案件的。不过,上面决定集中全力应对“除藤计划”,一时半会儿 ,花彻竟也找不到其他案件可供接手。
只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发生在身边的万事万物,都像隔着深水一般模糊不清。
隔着门,花彻依稀能听见刑侦队那边,隐约传来的接听电话的声音。陈正似乎开通了热线电话通道,正在向社会积极征求跟案件有关的线索。
花彻看到了楚青临过来警局前,给她的发的消息,也接到了孟天枢给她打的电话。
孟天枢好像从妹夫庄维源的公司里,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本是好事一桩,奈何现在的花彻已无法插手此案半分,只能告诉她其他的电话号码,让她转告陈副队和其余队员。
窗外连绵的雨势看久了,也有点腻。花彻转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悬在空气里漂浮。
她想看看远处的街道。
视线,却被凤仙花幼苗的叶片遮挡。
凤仙花幼苗长出的真叶是披针形的,基底宽,顶端尖,比圆滚滚的子叶要苗条标志很多。花彻凝视着这些对生的叶片上,在这点绿意上面,找到了视觉落点。
她目光百无聊赖地描摹过叶片锯齿形的边缘,滑过叶片上起伏的叶脉。仿佛从中得了兴味,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自从目睹母亲身亡后的这十一年,破案,几乎成了支撑花彻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然而,她分明对杀害母亲的真凶恨之入骨,可关系到母亲死亡的案件,她却无法介入。由这股执念演变成的,对破解疑案、保护市民的追求,也令她如今面对医院病房里,那些被病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们,感到更加内疚自责,却束手无策……
只在她不得不提出回避案件的同时,这些年撑住花彻脊梁的那一口气,仿佛也被跟着一起抽离。
所有的努力,都不再具有意义。
花彻用指肚一下一下,拨弄着凤仙花苗的叶片。外界不断传来的喧嚣吵闹,好似也在这叶片晃动的虚影里,被越晃越远。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楚青的来电,只持续响了两声。
很快,便戛然而止。
花彻瞟了眼平静如常的市局门口,猛地觉察出不对。
她根据从市局到研究所的距离,计算过行车时间。楚青要是按照发给她消息的时间出发,早就该到市局了。为什么等到现在,还看不见他?
花彻立刻将电话回拨,可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忙音。
但楚青很少不接她的电话,除非……
花彻的心,冷不丁往下一沉。
一丝火星从肺腑间轰然爆起,带着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慌,刹那间席卷过四肢百骸。
之前,在第一次去到位于老港口海上餐厅的爆炸案现场时,花彻就有过明显感觉到,她被这个犯罪组织针对的时刻。和她同样被卷入此案的楚青,甚至从更早就进入了犯罪组织的视线。否则,楚青母子当年,也不至于更名改姓地躲藏那么久。
更何况,楚青作为法医植物学家,他的检验结果已经协助警方破获了很多起大案,更容易引起犯罪组织的警惕。犯罪组织很可能想在他出具检验报告前,先下手为强。
而且在花彻的印象里,楚青从小就是个脆皮。他如何能与那帮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对抗?
——楚青现在的处境,极度危险。
这个念头好似一道闪电,一刹那,劈进了花彻浑浑噩噩的脑海里。
花彻心神骤乱。
她迅速按下号码,给交警指挥中心打去电话:“喂,麻烦帮我查辆车,车牌号是……”
在报车牌号的同时,花彻疾步下楼,冲进雨里。在此之前,花彻甚至没有意识到,她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楚青的车牌号码记得这么牢了。
没多久,交警指挥中心就查出了楚青最后的行车轨迹:“根据这个车牌号,我们从全市路面卡口的高清抓拍中,检索到了结果。大约十三分钟前,这辆车被车主停进了佰悦里商城的地下停车库。随后,这辆车的车主便离开了地下车库。”
“是市局附近的那家佰悦里商城吗?”
“是的。”
对佰悦里商城的地下停车场,花彻完全不陌生。
由于历史规划原因,海坪市市局虽然设置了内部专属停车位,但在数量上极其稀少。
一旦市局附近的公共车位停满了,在市局里工作的其他警.察和过来办事的群众,基本上会将车辆就近停放在佰悦里商城那里。一是这里车位多,二是停车费不贵,第三就是从佰悦里商城到市局,只有不到七分钟脚程。
楚青这么久还没走到局里,绝对是在过去的半道上出事了。
花彻来不及多想。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循着从地下车库出口到市局的必经之路赶去。
阴冷侵骨的秋雨里,她先是看见水洼中已然支离破碎的手机,才看见不远处,那直逼楚青面门的刀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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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人头盛宴18 那一刀,深
大雨的冲刷下, 城市在路旁的水洼里颠倒破碎。花彻骤然扩张的瞳孔,浸在天地一色的晦暗光线里,唯剩刀光雪亮。
然而, 发生在眼前的情形,却比花彻预料中完全一边倒的局面,稍微要好一点。楚青身上虽然已经挂彩,但在刀刃逼近的那一霎, 他将身一侧,依然危险地躲闪开了那迎面而来的罡风。
反而,是在楚青余光瞥见花彻的那一刻, 他视线略微偏转, 倏然分心:“花彻?”
正是这半秒钟不到的迟滞,被持刀者捉住了破绽。
第?刀紧接着到来。
“刺啦——”
楚青躲闪不及, 下意识抬起格挡的手臂,被猛然划出了一道刀口。
那一刀, 深得恐怖。皮肉往两侧豁开的瞬间, 鲜血顿时涌出, 渗透了早已浸湿的衣袖。
雨水顺着楚青的手臂蜿蜒而下, 裹挟着血液,“滴滴答答”染红了地面。那稀释不掉的猩红,在顷刻间,化作一根淬毒发芒刺,深深扎进花彻瞳孔深处。
见楚青拿着档案袋的手臂负伤,持刀者得意地往身后招了招手。从停在他后方的车里,立刻下来几道身影将楚青包围。试图借此机会,夺走楚青手里的档案袋,并将其杀害永绝后患。
但, 这伙气势汹汹的歹徒,甚至没能近楚青的身。
只在离楚青还有好几步远的时候,他们就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势,一个个倒飞出去,东倒西歪地摔成了一地烂泥。
花彻抬腿跨过躺在地上哀嚎的歹徒,慢条斯理地睇了他们一眼,把玩起刚从持刀者手里抢到的刀:“刀是好刀。但你们,没有一个配当我的对手。”
一点寒芒,缓缓滑过雨水和血液擦洗过的刀刃,在灰蒙蒙的阴雨天里,闪出格外凛冽的光。花彻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戾气,却比这一刃冷光还更锐利。
她护着楚青,一步一步往安全的地方走。
有几个歹徒从泥水挣扎着起来,偷袭反扑,却被花彻背后长眼睛似的轻松制服。
有花彻在,这些被犯罪组织派来的歹徒没有一丝胜算。
歹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缓缓将手伸进口袋,口袋里凸起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枪!
花彻心头一紧。她单手扣住楚青肩头,就地翻滚。
“砰!砰!砰!”三颗子弹先后裹着破空声,擦着他们的身体没入地面。在积水里,接连炸开致命的烟花。
开枪那人的准头不错,掏出的枪上还装着消音器,降低了枪声。要不是花彻反应得快,此刻,他们已经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子弹,贯穿了心脏。
“该死!”花彻低骂一声。
她带着楚青,迅速躲到路旁一辆违章停放的车身后。
子弹紧随其后,倾泻式地击打在车身钢板上。转眼间,摩擦出一阵阵金红刺目的火花。
花彻冒险探头往外瞟了一眼。好家伙,从车上下来的四个人里,有三个兜里都揣着枪,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之前之所以没一上来就开枪,恐怕是觉得对付楚青一个身形单薄的学者,用不着这样的高端火力。
“这伙人来了多久?”花彻问。
楚青用力按压住伤口,给自己手臂上的刀伤做了个简易的压迫止血:“至少有三四分钟。”
显然,这群人是提前接到命令,守在这里伏击楚青的。
“那你撑得还挺久,”花彻掏出配枪给对面回了两枪,等话语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不妥,“我是说,比我预想中的久。毕竟,你以前身体不算太好。”
“植物学免不了要野外采集,需要体力。长期锻炼下来,多少会好一些。”楚青蹙着眉心,低头看向花彻腿上被粗糙不平的路面和石头刮出的擦伤。哪怕以结实耐磨闻名的牛仔布,也被刮出了道道白痕。
楚青大概知道,花彻长裤上的破损是怎么来的了——敢情不是追赶潮流,只是单纯是在追击嫌疑人的时候不小心被刮破了,又只肯把时间全花在破案上,懒得买新的。
另一边,花彻已连发几颗子弹,弹无虚发,送了对面那伙歹徒几道凶狠的贯穿伤。
那伙歹徒见势不妙,上车想逃。
花彻揪住机会,对准匆忙转动的轮胎连开数枪。
瞬间,正在行驶中的车身狠狠往下一沉。被命中的后轮成了个干瘪漏风的气球,带动车身剧烈摇晃。
“车胎爆了,这辆车跑不了多远。”花彻这么说着,却没有去追。她径直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不由分说地开门把楚青塞了进去:“车牌号我已经记下来,发给陈正了,很快会有人过来拦截住这辆车。反倒是你的伤势,不能拖。”
楚青用完好的那只胳膊艰难扒住门框,虚弱地挣扎了一下:“那个……我可能得先去市局一趟,我还有一份很重要的检验报告没提交。”
楚青说的,自然是那份五菱宏光车辆的孢粉检验报告。花彻意识到的那一刻,不由得一愣。
但也只是一愣。
在案件进展和楚青的伤之间,花彻只花了不到两秒钟,掂量了一下孰轻孰重,就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报告好办,我可以让人来拿,”花彻冷酷无情地沉下脸,一根一根掰开楚青抓在车门上的手指,将他严肃推进车厢,“但你,先给我乖乖进医院里去治伤。”.
也好在花彻做了这样的安排,才没有耽误检测报告被送到侦查人员手里,真正发挥作用的时间。
然而,尽管那份报告被楚青保护得很好,被装在防水的袋子里半点没打湿,等两人乘坐出租车赶到医院里的时候,却彻底被淋成了两个“落汤鸡”。
——花彻火急火燎地赶着出来救人,完全没顾得上带伞。楚青虽然带了伞,但连手机都被砸得稀巴烂了,一路上都被楚青撑在手中的伞,哪里有可能苟活于世?他带出门的伞,也已不幸“殒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城门失火时被殃及的池鱼。
“又受伤,又淋雨,我都怕你这条小命一不小心嘎过去。”从缝合清创室里出来,花彻神态有些不大自然。
楚青受伤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可花彻脑子里却仍然像中了病毒一样,反复回放着医生给楚青的伤口修剪清创时,那血刺呼啦的场面,心脏格外堵得慌。
对花彻来说,她当下的情绪起伏来得实在有点无理取闹,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花彻的理智明明很清楚,医生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伤口感染和促进恢复。况且,像这样在清创前打过局部麻药的,再痛也不会痛到哪里去。比这更严重的伤,花彻也不是没受过。那段时间,她来医院的缝合清创室,来得她自己都快麻木。
可是为什么,仅仅那个因为受伤而被迫清创缝合的人,换成了楚青,她心里就感觉不太好受呢?
花彻困惑地望向楚青。楚青的肩膀似乎比十一年前他们分别时更宽了一些,这个曾经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的病秧子,如今也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手臂上层层缠绕的纱布藏匿起了伤口,只在表面留下一片欲盖弥彰的素白。
但花彻知道纱布底下是什么样的伤口。正如有些心意,她或许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不敢去触碰而已。
真奇怪。他们明明都已经成年,不再处于只要男女同学走得稍微近些,就会被同学起哄传绯闻,被老师严防死守的学生时代,却好像逐渐没有了当年那样坦荡的心情。
楚青湿漉漉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他艰难地用单手拢了拢头发,雨水却差点滴到纱布上。花彻无可奈何地接住那滴有可能闯祸的雨水,顺便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头发:“需要帮忙就开口,没必要一个人硬撑。”
花彻这些年来,照顾人的经验即便全加在一起,也约等于无,有时候擦头发控制不好力度还会把人揪痛。但楚青始终微微低着头,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乖顺地任由花彻对自己的长发动手动脚。
“……刚才你开那么多枪,需要写很多报告吧?”楚青很轻地问道。
他不提倒好。
一提,花彻顿觉心累。
现在警局管得格外严格,开枪后不仅要口头报告,还要事无巨细地在书面报告里面,写清楚每颗子弹发.射出去的时间、地点、现场情况等等。并且,这份书面报告必须得在24小时内提交。
花彻方才一口气开了这么多枪,等回去以后,也不知道要因此写多久的书面报告。
“不过,是值得的。”花彻开口。
这几颗子弹打伤了犯罪分子,打爆了车胎,也算为破案立下了汗马功劳。更重要的是,帮楚青脱离了被围攻的危险。
哪怕只有后一个理由,单列出来,也足够值得。
花彻从未后悔过。
楚青呼吸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垂下眼眸。
他看见几缕属于自己的长发,在擦拭过程中,不听话地缠绕上花彻的手指。楚青却没有阻止。
那轻盈纤细的发丝,虚虚地圈住花彻的手指,如同一根主动缠.绕的藤条,从他发端延伸出来,牵住花彻。像一枚无意识戴上的戒指。
楚青悄然凝眸于这枚特殊的“戒指”,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私欲,不由得潜滋暗长。
他近乎是控制不住地奢望,这几缕头发能在花彻手指上停留得再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能一辈子将他们两人缠住,永不分开。
但,这奢望见不得光。
楚青的发丝自然没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在花彻手上停留多久。
只在花彻帮楚青把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陈正副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孟天枢有重要发现,不过她只信任你。最重要的那个发现,她坚持要等你过来才肯开口。”
虽然花彻也很关心案件进展,但她实在无法答应这个要求:“我是这个案件里的死者亲属,我避嫌的申请已经通过,不能再参与其中。”
可平时最认死规矩的陈副队,却没有因为她现在的特殊身份挂断电话。
陈正:“情况有变,周局已经在向上面申请了。”
花彻:“为什么?”
周局不是最希望,她能放下这起案件吗?
“你们是不是还没看网上?这次属于特事特办,情况比较紧急,直接关系到极端公共利益。”由于过度的忙碌和疲惫,陈正副队的声音格外沙哑:
“犯罪团伙在同一时刻,入侵了我们海坪市繁华地段所有商城的大屏幕,给你们下了战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人头盛宴19 悄然隐藏的
这无疑是一场公然宣战。
声势异常浩大。
根据陈正描述, 同时被犯罪组织入侵的这些显示屏,基本上,是安装在商城外墙和门头的大型户外显示屏。
这些屏幕面积都很大, 视觉冲击力强烈。其中,有几个屏幕为了更好地引流,还特地正对着人流稠密的十字路口,极大地方便了路人拍摄和录制屏幕中显示的内容, 传到网络上。
花彻依稀记得起,他们先前调查花场那个案子的时候,已发现花场在社会各界都安插了很多眼线。而祸害过那么多女子的花场, 仅仅是这个犯罪组织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喽啰, 可见这个组织隐藏在海坪市各处的眼线,必然更多。
要造成在网络上发酵得如此沸沸扬扬的局面, 只需要牺牲零星几个眼线罢了。
对犯罪组织来说,不算什么损失。
花彻刚想起身往市局赶, 却后知后觉地想起, 她出来时没开车这个事实。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直接导致, 她现在只能点开打车软件叫车, 并在等车来的间隙,争分夺秒地打开了社交媒体。
只在那一瞬间,社交媒体上密密麻麻的视频便挤入视野,侵占了花彻的视线。
犯罪组织放映在这些大屏幕上的,是一个完全被黑暗填充的视频。这些出现在海坪市不同商城外墙上的相同视频,被网友从不同角度,使用不同设备翻拍,在网上像疯了一样地繁殖。
视频的画面中没有背景,没有主体。
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几次电路故障般的频闪之后, 一个诡异的人声,才从那黏稠的漆黑中传出。
花彻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那声音时男时女,似人非人。异常嘈杂的背景音里,间或有几声极其刺耳的电流声,从耳膜上划过,听感格外悚然阴森。
这个操纵犯罪组织,执行“除藤计划”的幕后主使,在视频里自称“园丁”。
他对自己散播病毒的正确性,坚信不疑。
“这座城市是一棵大树,它本该生长得比现在更加茂盛,但是,总有些可恶的藤蔓缠绕在树上,拖累了它的生长。”“园丁”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充满仇视和愤慨的狞厉:
“这些藤蔓太多了,经年累月地缠绕在树上,吸食养分、勒伤树皮、滋生病害……所以,适当的取舍是必要的,否则,整棵大树都会枯死。反正园丁修剪植物,总是天经地义的,不是吗?”
从最后一个问句里,花彻听见了残忍的笑音。
他在为了杀人而笑。
“园丁”非常清楚,他要修剪掉的“藤蔓”,其实是人,是成千上万无辜的海坪市市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完全不择手段。
“花彻,楚青,我知道你们一定会看到这个视频。”“园丁”的声音阴冷怪异。这个幕后主使分明不曾露面,花彻却在被叫到名字的刹那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得让人难以忽视的被注视感。
那道隐匿在视频背后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似乎能够刺穿屏幕,爬过网线。
冰凉得让人心里发毛。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句话还真是没有说错。十一年前我最大的失误,就是让你们活到了今天。”话语里,“园丁”毫不掩饰对他们的杀意:
“失去亲人的感觉,不好受吧?既然都躲躲藏藏活到现在了,不如来好好陪我斗上一场。赢了,我就把病毒的特效药双手奉上。输了,就当这场斩草除根来得晚了一点。毕竟,早在十一年前,你们就应该下去陪你们的家人了……”
一片漆黑中,视频戛然而止。
结束得,像这个视频在各大商城大屏幕上出现时,一样突然。
“怪不得周局会紧急将我们叫回去。在这个关键时刻,特效药能救下太多人。”花彻手机里,打车软件显示车辆已经到达。她听见医院门外此起彼伏的车辆鸣笛声,在雨里淹没成海。然而,视频里诡异的声音,却花彻脑海里一遍遍反复回荡。
想起“园丁”这个幕后主使在阐述犯罪动机时,那段振振有词的诡辩,花彻不由得撇嘴鄙夷:
“他那些鬼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尽管“园丁”一再声称,他是为了海坪市这个城市,才开始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但这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城市是由市民建造的,也是为市民而存在的,需要通过规划和人力才能不断往外扩张。
当一个城市失去了赖以支撑的人类,自身也将在日渐荒废中,被自然吞噬。
“园丁”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楚青也禁不住凝眉:“如果只是为了报复社会,有很多种方式,至于投入那么大的成本研发病毒吗?”
如此执着于投放病毒的计划,实在令人怀疑,“园丁”和他的犯罪组织是不是另有目的.
与之同时,犯罪组织对病毒的投放还在继续。海坪市各大医院人满为患,死亡的噩耗陆续传来。
第一批感染者里,已经有许多人走到了生命的末期。
由于时间紧迫,回市局的一路上,花彻和楚青都在思索作案动机方面的问题。
上面虽然愿意破格让他们重新参与进调查,但是对此设置了严格的时间限制。
周局的努力,只为他们争取到了12个小时的时间。并且,在这短暂的调查时间里,需要遵循诸多条条框框。比如,不能直接参与对嫌疑人的审问,而且参与侦查的全过程,需要同步录音录像监督等等,完全是戴着镣铐在侦查。
但对花彻和楚青来说,已经足够了。
哪怕只有一个机会,能亲手将害死他们至亲的犯罪分子逮捕归案,已是幸事。
倒计时12个小时。车窗外风景颠簸流动,花彻却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深思:“这个犯罪组织到底想干什么?搞垮海坪市,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回归到动机上,凶手作案的动机花样百出,但倘若按照作案动机的性质来分,无非就那么四个大类——求财的物欲型,求色的性.欲型,受报复与冲动等情感支配的情感型,以及因为被极端宗教理念影响,从而犯罪的信仰型。
其中,性.欲型和信仰型基本上能被率先排除,在这起案件里看不出性.犯罪的特征,也没有出现祭祀或者仪式性的行为。
至于情感型动机,“园丁”对她和楚青这两条“漏网之鱼”的报复心理,倒是看得出。但是不是报复社会,委实还有待商榷。
反倒是最常见的物欲型动机,引起了花彻的重视。
他们会不会把问题想复杂了?
“园丁”之所以在那段视频里,用那么多高大上的词藻对动机进行包装,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这个犯罪组织搞这么大一出,背后最真实,也最为简单粗暴的用意?
花彻的眉头逐渐皱紧。口说无凭,她需要更丰富的证据:
“这个作案动机,既然是以‘园丁’为首的犯罪团伙,实施这么多行动的核心目的。他们走出每一步棋,都必然要围绕着这个动机。包括这次视频的投放。”
两人一从网约车上下来,花彻便围绕着犯罪组织这次视频投放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一步步掰碎了进行拆解分析:
“视频的投放时间是一天中的黄金时段,地点也是城市里人流量最密集的商城,毫无疑问是为了让更多市民看到。
而且,犯罪组织实施的第一次病毒投放的地点,同样位于商城。偏偏这座商城,也在这次被投放视频的地点里。这么做比起巧合,更像是为了建立病毒和这个视频之间的强关联性,让看到的人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关系。”
楚青:“犯罪组织这么做,是为了进一步推动恐慌升级?现在弥漫的恐慌,已经够严重了。”
“是,但不止。”花彻开口:
“犯罪组织想要传达给市民的内容,没这么简单。视频的内容基本上可以被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里,‘园丁’看似是在解释他投放病毒的合理性,实则是在强调后续继续作案的决心,用意确实是渲染恐慌没错。
但在第二部分,也就是给警方和我们俩下战书的那个部分里,‘园丁’除了重新提到十一年前的案件,利用当年的受害者即我们的父母,进一步在公众面前展现他们的威胁性,还抛出了特效药这个解决办法。”
花彻一口气把内容说完,话音才微微顿住:“这种先制造恐慌和焦虑,再抛出解法的套路,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熟悉?”
楚青很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商家的情绪营销。”
这样的心理操纵并不罕见。
只不过,商家用以促销的是焦虑。而在犯罪组织这里,被他们不断煽动催化的负面情绪,则是恐慌。
“园丁”显然非常清楚,特效药在此时恐慌情绪下的重要性。否则,他不会拿特效药来跟警方谈条件。
眼下,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海坪市上空,正是所有市民在为性命之忧惊恐慌乱的时候。在这个时候,通过视频让公众知道,犯罪团组织那里有针对新型病毒的特效药,可以解决令他们恐慌的感染问题,他们必然将这种特效药视作救命稻草。
到时候,即便民众明知这些肆虐的病毒,是犯罪组织一手炮制,也很容易为了获取这些救命的药物,在利益的驱使下,将心中的天秤往拥有特效药的那一方倾斜。
届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惜为虎作伥,帮助犯罪组织向警方施压。
从而,将海坪市逼进更深重的困局。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王警官笑话——王警官用卸妆水清掉了敌人的眼线已经存稿到完结章了,慢慢日更三千的话,差不多9月5号能完结。小天使们可以评论区留言想要的番外了,之后如果写番外的时候,会从评论里面挑灵感
第104章 人头盛宴20 他们的调查
赶到市局门口迎接他们的陈正副队, 正好听见两人的谈话。
他也从花彻的说法中,得到启发。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 犯罪组织的人很可能根本不会给我们特效药。只要我们拿不到药,在新的特效药被研发出来前,他们就会是人们购买特效药的唯一渠道。”陈副队两条粗眉之间纵横的沟壑,深得能夹死苍蝇:
“犯罪团伙先前, 之所以集中炸死省内传染病流行病学领域最顶尖的那批专家,企图大幅拖慢药物的研制速度,也许, 就和你说的一样, 是想为后续的敛财争取时间。”
而且,情况实际上可能还比这个要更糟。
“如果我们破不了这起案件, 他们甚至可以不用以犯罪组织的身份,出售特效药。”花彻语气中不无嘲讽:
“他们可以直接通过他们明面上的那家医药公司, 出售药物。只要声称这些特效药, 是他们公司的研究人员为了和市民共渡难关, 加班加点研究出来的, 他们不仅能够避免道德污点,还能再营销一把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
钱也赚了,名望也到手了,堪称名利双收。
爽得不能再爽。
但陈正听完之后,表情竟蓦然出现了一丝裂隙:“队长,被我们重点调查的‘薇拉生物’公司,还达不到能售卖特效药和疫苗的条件。”
如果这个犯罪组织开在明面上医药公司,像他们先前所料的那样,只是这家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那么花彻设想中,这个最有利于犯罪组织疯狂敛财的计划,就根本无法实现。
因为,犯罪组织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能售卖疫苗和特效药的公司或者机构,才能把这次病毒肆虐的灾难,变现成为金钱。
“他们明面上的公司,要么不是‘薇拉生物’,要么不只是‘薇拉生物’。”花彻喃喃自语。
他们之前的调查方向,是不是错了?
周围的空气倏然凝固。
静得针落可闻。
最后,还是花彻最早意识到困在自我怀疑里不是办法,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从犯罪组织投放的这个视频里,你们有什么发现吗?”她询问陈正副队。
“很少。”陈正叹气。
陈正走到电脑前,当着花彻和楚青的面,拉高了视频的亮度和清晰度,原本的黑底依旧变白得极为均匀。显然,这片黑暗不是拍摄前后拉低曝光得到的结果,是直接用了黑色的底图。
从这张毫无信息量的黑色底图里,即便市局里最有能耐的技术人员,也获取不到多少信息。
图片如此,声音也是这样。
“园丁”在视频里的声音,不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是AI合成音。里边,不知道融了多少CV的声线进去。”陈副队十分无奈:
“现在AI手段太发达,只要肯掏钱,谁都能用一用。我问过技术部门,这里面连半点‘园丁’自己的声音都没有,就算使用技术手段也无济于事。”
花彻:“……”
怪不得敢像仙女散花似的到处投放,原来这视频是个什么都查不出的空壳子。
当今技术发展这么快,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花彻掐了掐眉心,回归到她前来的目的:“你不是说,孟天枢要等我过来,才肯说发现吗?孟天枢呢?”
陈正:“在接待室里,已经坚持等你有一会儿了。”
倒计时还剩11个小时不止。
花彻瞟了眼时间,加快步伐,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里,花彻一眼就认出了孟天枢。
孟天枢的穿着打扮,仍然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差不太多。只是根据逐渐走低的气温,在漆黑如夜色的西装外面,披了一件剪裁更利落的长款外套。
这样的一身黑其实挺挑人,一旦穿不好,很容易被困惑的路人误以为在扮演蝙蝠。然而,孟天枢本身孤绝凛冽的气质,与她的穿着实在相得益彰。而且,比起之前被痛苦与仇恨煎熬的模样,孟天枢如今虽然能看得出些许睡眠不足,精神状态却已经好了太多。
即便花彻目光在孟天枢眼圈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不过一掠而已,依然被孟天枢所察觉。
孟天枢抬眸,无声地朝花彻苦笑:“照顾小孩子实在不容易,最近育儿的书我都快翻烂了。”
花彻:“不是有保姆带着吗?”
孟天枢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保姆确实是有请。这个保姆很尽心,在照顾孩子上也很有经验,但我每天下班以后,还是会希望多陪小宝一会儿……我不希望我妹妹的悲剧,重复在她孩子身上。”
说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孟天枢的语速不由得被沉重的悲意拖缓。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落寞。
至今,孟天枢还是会时常想起妹妹的死亡。
哪怕作为姐姐,孟天枢已经拼尽全力做到了最好,她还是会忍不住把妹妹之所以走向死亡的一部分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大概比起任凭时光将妹妹的身影冲刷遗忘,孟天枢更宁愿选择在痛苦中,将妹妹记住。
孟天枢和花彻两个人都是不喜欢浪费时间的,简短的三两句寒暄过后,孟天枢便切入正题:“我这段时间,不是在查庄维源和他留下的‘维健源’医药公司吗?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这间用我妹妹的钱开起来的公司,没那么简单。”
花彻目光凝实了一些,却没有立刻接话。
“维健源”医药公司的问题,早在侦查庄维源死亡的上一个案件中,他的医药公司就被举报过。
举报这家医药公司的人,不仅第一次报出了“除藤计划”这个名字,还直接说出了被花场案牵出,却再无后续的人口贩卖。那个时候,花场案件里关于人口贩卖的部分因为没有实际证据,警方并未对外透露,而“除藤计划”在之后也得到了证实。
所以,花彻其实是相信,举报人没有说谎。直到他们对庄维源和他的公司几经调查,仍一无所获之后,这份顺藤摸瓜的希望才逐渐被消磨殆尽。
警方有那样大的调查权限,都尚且无果,孟天枢有可能发现什么?
但孟天枢不以为然。
“花队长,别那么不信任我。我好歹也是写过几本剧本杀的。”孟天枢从包里记录灵感的笔记本中,撕下一页纸,“你先看看这张图再说。”
被撕下来的那页笔记上,孟天枢以树状图的形式,画出了一张家庭关系网。
由于曾经对庄维源的亲属进行过反复调查,花彻对这张树状图上的人名,基本上已经滚瓜烂熟。
只有一个例外。
孟天枢的手指绕开树状图的主干,却轻点在最末梢的一个侧枝上:“这个名字,你们没听说吧?”
这个陌生的人名,让花彻一瞬间打起了精神:“这个叫徐亚枝的女人,跟庄维源有血缘关系?”
“徐亚枝是他亲姐。”孟天枢讥讽道:
“庄维源的父母也是一对奇人,往骨髓里挖一勺出来,估计全是重男轻女的毒汁。当年他们生育的时候,刚好是独生子女政策抓得最严的时候。庄维源的父亲就为了给再生一个男孩腾地方,早早就给第一胎生出来的新生女儿找好了买家——几千块钱的价格,他们就把这个女儿秘密贱卖给了别人。”
俗话里总强调什么骨肉亲情,什么血浓于水,但是一看到刚刚出生的是女儿,这对封建的父母立刻就变了脸色。对他们来说,女儿是可以卖掉换钱的,但是有了一个男孩后,又意外生下的第二个男孩,却是宁愿要交罚款也要保住的。
庄维源就是后来那个交罚款保下的男孩。
虽然家长想起这笔罚款的时候,多少还是会因为心疼钱,对庄维源的到来略有怨言。但即便如此,庄维源也已经比他被抛弃的姐姐徐亚枝,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些事情,也是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查到的。之所以会想到去查这个,实在得感谢你当时的提醒,还有庄维源那份很有诱.惑力的遗产。”孟天枢说道:
“我在葬礼上看到了徐亚枝。虽说徐亚枝刚出生就被卖掉,但这些年她和这对亲生父母的接触得其实不少。她和庄维源父母住在同一栋单元楼,但作为邻居,她在葬礼上停留的时间未免太长,再加上那两个老东西对我们家小宝的态度,我很难不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花彻:“我还以为,知道自己当年是被卖掉的孩子,会跟亲生父母感情很差。”
孟天枢为了创作采风听过很多故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也许是彼此心怀鬼胎?我听说过很多把女儿卖了或者抛弃的父母,会在孩子成年后把她找回来,因为年纪大了需要女儿养老,而有的女儿之所以会留下来,也是因为还想争一争遗产。”
“徐亚枝很缺钱花吗?”花彻问
孟天枢:“应该不至于。徐亚枝的公司和海坪市多家医药公司,好像保持着长期的业务往来。”
“跟多家医药公司有业务往来?”这句话,顿时触发了花彻的警觉。
当时,他们之所以在调查“维健源”医药公司的业务往来时,发现一无所获,是否有可能是因为徐亚枝这条“漏网之鱼”。
花彻记得,庄维源父母住的地方,是个大几十年前建起来的老小区,单元楼内没有监控。小区里也只有一个监控,正对着那栋单元楼的大门。
很多事情,都可以在单元楼里秘密进行。
徐亚枝这个与庄维源看似没多大关联,实际上却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完全可以充当“维健源”医药公司和犯罪组织那个医药公司之间的中转站——
在这两家公司之间,构建起隐秘的合作关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揭开犯罪组织的真面目了就在下一章
第105章 人头盛宴21 特殊的生态
孟天枢这次给他们送来的, 完全是一份重磅大礼。花彻眼前如拨云见日,浓雾顿消:“怪不得,我们当时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当初调查的时候, 已死的庄维源是警方的侦查重点,对庄维源周围一圈人的调查,也是根据和他的关系亲疏呈辐射性展开。
而彼时,徐亚枝的真实身份还未揭晓, 在表面上,仍是他父母的邻居。
她与庄维源隔着两层关系,不远不近。
即便偶然进入到警方的视线里, 也不至于引起怀疑。
同时, 由于所在公司的业务需求,徐亚枝需要与海坪市里的多家医药公司对接, 这是一块无懈可击的挡箭牌。她即便和犯罪组织持有的医药公司频繁接触,也有正当理由, 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如果徐亚枝愿意, 徐亚枝完全可以代表庄维源的“维健源”医药公司, 与犯罪组织的医药公司进行联络, 然后偷偷将交易合同或交易后支付的现金藏在包中,带回单元楼里。
届时,庄维源只要借探望双亲的名义,同样进入单元楼内,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合同和现金。
“维健源”医药公司在明面上,根本不会留下商务往来的痕迹。
他们自然查不到踪影.
孟天枢走后,花彻紧急召开会议。
会议上,同样在出生后惨遭亲生父母遗弃的涂知芝听完徐亚枝的经历,很是愤愤不平。
“这对父母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涂知芝撇了撇嘴,“刚出生时能卖钱,等他们老的时候能养老,必要时,还能给他们的宝贝儿子当烟雾弹。”
陈正副队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咳嗽两声,把话题悬崖勒马般拽回到议题上:“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不再是庄维源和他的公司,也不再是‘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这些年来,徐亚枝主要都在接触哪些医药公司,才是我们的工作重点。”
唐灿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徐亚枝接触过的医药公司倒是不难查到,但是……调查的公司可能会有点多。”
唐灿粗略地拉了张表格。
“这是这五年来,和徐亚枝所在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医药公司。”唐灿摇着头说道。
上面一连串不重复的公司名字,让人看了都想要叹气。
花彻走过来给了唐灿一脑瓜崩,弹飞他的畏难情绪:“别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困难。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份让这个犯罪组织害怕到,恨不得把它和我们楚教授一起销毁掉的法医植物学报告。”
那辆被凶手驾驶过的灰色五菱宏光上,安装行车记录仪已经被毁去。这份检验报告,就成了法医植物学版本的另一个行车记录仪。
当然,这份报告没有行车记录仪那么直观。如果没有一点法医植物学方面的知识,很难成功解读。
但,它绝对靠得住。
“我们需要根据这份报告,还原出凶手的行车轨迹。”花彻在电脑上,打开了海坪市的电子道路分布图:
“眼下,我们已经可以确定,当这辆灰色五菱宏光最后一次离开宾馆的时候,已经是凶手在驾驶了。这间宾馆是起点,终点则是我们最后发现这辆车的地点。”花彻使用涂鸦功能,在这两个位置上落笔,重重画上两个红点。
由于道路监控的摄像头通常会转动,不可能做到完全覆盖。起点和终点之间出现的大片空白,便是他们需要靠这份法医植物学报告,进行填补的地方。
这对楚教授来说,完全专业对口。
“这辆灰色五菱宏光去过的地方很多,但幸运的是,我从在这辆车上提取到的样品里,发现了一些生态指示植物的孢粉和碎片。”
楚青道:“我发现了山茶花的花粉粒,还有来自杜鹃花叶片的植物碎片。茶花和杜鹃花均为酸性环境的指示植物,生长的地方一般为典型的酸性红壤。”
然而,副队陈正却感觉情况并不乐观:“但是海坪市以红壤为主,这两种花都是这里常见的观赏花卉,在路边种得很多。”
“我发现的山茶花花粉粒,有一部分是破碎的。”楚青温声强调。
这点发现极有意义。
因为,花粉是很坚韧的。尤其山茶花还是双子叶植物,花粉没有单子叶植物的那么脆弱。
由于有能够耐高温和耐水蚀的孢粉素层保护,会使得花粉粒破碎的情况,其实相当有限。造成花粉碎裂的常见原因,是雷暴的强气流和降水的高湿度。但这些气象因素,不可能对同一时刻出现的孢粉厚此薄彼,所以基本可以排除。
在人为原因上除了大气污染,就只有在这些山茶花的盛花期,被极大的产生的瞬间冲击力击中,花粉才可能碎裂。
不过,除非心理变态,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压力一丛无辜的山茶花。
相比之下,是误伤的概率更高一点。
“既然这些花开在路边,花粉粒的破碎有没有可能,是在有人用高压水枪清理路面的时候造成的?”花彻合理猜测:
“为了尽量将路面清理得尽量干净,高压水枪喷头施加的压力通常不小。一旦在对道路进行冲刷清洗时,从高压水枪中喷射出的水柱,不慎扫过路边盛开的山茶花,就有可能造成花粉粒的脱落、飞迸甚至破碎的现象。”
楚青:“极有可能。在这样的特殊状况下,花粉颗粒除了被水压冲刷破碎,在大量吸收水分后,也会因为内外渗透压的不同,从而增大破碎概率。”
“这个我去查。”涂知芝主动请缨:
“对城市路面的清洗时段,环卫部门有规定,所以每天冲洗到那边山茶花上的时间,其实是差不多的。只要查一下具体时间,就能从时间上,知道那辆车曾经经过的,有可能是哪些路段了。”
楚青继续说道:“此外,我还在车辆轮胎的纹路之间,提取到了属于蜈蚣草的植物碎片。蜈蚣草是钙质土壤指示植物,通常说明生长区域附近的土壤偏碱性。偏碱性的钙质土壤,一般存在于大量使用了石灰和混凝土等建筑材料的地点。”
然而在偌大的海坪市范围内,像这样的地方,简直不要太多——市中心,道路边,停车场……个个都符合条件,无法排除。
好在,这些来自蜈蚣草的植物碎片告诉他们的,不止这一个信息。
楚青:“这些蜈蚣草里,富集砷。”
这说明,车辆经过的其中一部分土壤里,砷元素含量高。这在海坪市可不常见。
“海坪市周围无矿脉,无砷含量本身就高的特定岩层,所以土壤里含量居高的砷,只有可能是人类活动的污染带去的,”花彻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很快判断出地点,“这些蜈蚣草只可能生长在工业区下风口的附近,土壤里的砷含量才会显著升高。”
随后,楚青从车辆上采集到的其他孢粉,也轮番上阵。其中,既有异木棉、黄钟花、硫华菊等虫媒植物的花粉,也有部分蕨类和苔藓植物的孢子。
这些植物都不算特别罕见,单凭这份孢粉图谱,只能给出大概的区域和范围。但是,搭配上花队长他们的推理分析,却无往而不利。
地图上,原本空白的凶手行车轨迹,就像玩拼拼图一样,被一块一块补全。
最终,显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当这条路线,在大屏幕上最后成形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几乎能听见众人剧烈的心跳声。
花彻如梦初醒般埋下头,一刻不停地将位于这条路线附近的医药公司整理出来,与之前已经确定的,这些年来和徐亚枝走动多的医药公司,进行比对。
结果,总算跃然眼前。
“那个公司,竟然是铂昇生物制药公司。”
陈副队那么严肃沉稳的一个人,此刻嗓音里,却居然能听得出一丝发紧:“这家医药公司确实是具备资质,能够对外出售疫苗和特效药的。
跟花彻早些时候推测出来的,犯罪组织之后可能洗白并且大肆卖药敛财时,需要具备的条件一模一样。
犯罪组织明面上的掩护,极可能就是它!
花彻心跳蓦然加速。
冥冥之中,铂昇生物制药公司的出现,犹如在纷乱纠结的线团里,揪出了一个确凿可靠的线头,能勾连起水面下一整张盘根错节的巨网。
希望的微光重新燃起,刺破了无望的长夜。甚至用不着花彻发号施令,所有人便自发地行动起来。需要出门调查的即刻出门,需要查资料的留下来继续查找。
刑侦队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闷响齐刷刷响起。
噼里啪啦。
把雨声都盖了过去。
先后经过这么多个案件的磨砺,涂知芝成长得格外迅速。她现在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很快便和其他几人一起,把与铂昇生物制药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整理成了一长串名单。
在最终提交前,涂知芝把名单上那一串公司的名字,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从中,她发现了一家熟悉的医药公司。
涂知芝:“队长,名单里有一家公司的名字,看起来特别眼熟,好像是蜜渍舌头案里面,最后一个死者邓滨开的美容产品公司。”
花彻还记得邓滨这个死者,也还记得他开的公司。
当时,他们在蜜渍舌头案的调查期间,发现邓滨在借着挑选“美容产品体验官”的名义,通过免费体验和分发小样的方式,利用蝇头小利收集女生的个人信息,从中选妃搞外遇。
然而等案件收尾,技术人员打开死者邓滨存放这些女子信息的电脑时,邓滨藏在电脑里的自毁程序却极其蹊跷地启动,将里面所有的电子邮件清空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可以恢复的痕迹。
这般做贼心虚的表现,加上与铂昇生物制药公司的交易记录,很难不令人怀疑。
涂知芝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这个时代,个人信息挺值钱的,再加上犯罪团伙又需要人来做人体实验……我总觉得,邓滨有可能把这些女性的信息卖了出去。”
而且,邓滨最有可能把这些信息卖给的,无疑是藏在铂昇生物制药公司底下的犯罪团伙。
如此一来,和犯罪团伙有着利益链条的花场,就能利用这些获得的信息,来伪造出更为精细且具有伪装性的就业陷阱,诱骗更多受害者上钩。
“每隔一段时间,铂昇生物制药公司的账户上,就会出现一笔解释不清的开支,”陈正副队开口补充,“虽然找过代账公司造假平账,但是多花些力气,还是可以查出来的。这应该是犯罪组织从花场手上买人时,支出的钱款。”
现在基本上可以知道,花场里那些失踪的受害者都去哪里了。从收集信息到贩卖信息,再到利用这些信息来拐骗受害者,从受害者中挑选实验品进行人体实验,研发病毒,这是一条相当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
唐灿被这过大的信息量,塞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愣了一下又一下:
“等等,那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呢?它单纯是被当成障眼法,拉到台前挡枪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人头盛宴22 自杀是假的
“不然呢?”涂知芝揶揄。
唐灿还在懵圈状态。显然, 他们还没在这么复杂的一张大网里,成功找着北:
“可那对传菜员兄弟,没在铂昇生物制药公司就职过啊。犯罪组织的人如果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 又是怎么说服他们当人肉炸弹的?”
涂知芝眼下正查线索忙得飞起,没空闲跟他多费口舌,直接给唐灿塞了份刚查到的资料:“有眼线啊。而且,害传菜员兄弟的父母被烧死的那个香精厂, 之前和铂昇生物制药公司合作过。”
由于那场大火已经摧毁了大部分证据,无法构成严密的证据链,涂知芝点到即止。
唐灿后背, 却惊出一身寒气。
即便只听见只言片语, 唐灿也能隐隐约约地猜到,曾经烧死许多人的香精厂火灾, 很可能并非意外,而是一次心狠手辣的证据销毁行动。
火灾中, 参与合作的员工死了, 为合作生产过货品的香精厂厂房烧了。火灾后, 达成合作的老板也不知道是真自杀, 还是假自杀了。
人证物证先后毁于大火。
一个不留。
这样,就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证明,这场合作是存在问题的。
反正香精厂被烈焰吞没的时候,合作已经结束了好一段时间,新的合作也已经开始,不管嫌疑再怎么牵扯,也扯不到清清白白的铂昇生物制药公司上去。
“看来,我妈妈当年做出的决策,是正确的, ”花彻心绪百转,“就算她没有叫停那次合作,犯罪组织也不会放弃杀人灭口的念头。”
继续合作下去是死,不继续合作下去也是死。同样是赔上一条性命,与其捂住眼睛和耳朵听之任之,助纣为虐,倒不如狠狠心强硬一把,拖慢“除藤计划”。
后者,至少可以为更多人铺开更长时间的生路。
救下更多生命。
“而且,当年向我妈提出合作的那个化妆品公司‘芙洛薇’,后来之所以被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购,很可能也是犯罪组织嫁祸计划的一部分。”花彻道。
在刑侦队队员调查其余线索的时间里,花彻也查到了更多关于十一年前旧案信息。
铂昇生物制药公司的创始人,叫袁山宝。
创建“芙洛薇”化妆品公司的那个人,则是袁山宝的远房表亲。
这两个公司虽然平日里并不往来,在业务上也没有重合的地方,袁山宝的手却得以借着这层血缘关系,伸长到化妆品公司“芙洛薇”里面,去进行远程操纵。
花彻:“后来,我妈出了事,‘芙洛薇’化妆品公司虽被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购,核心人员却在随后的几年内,纷纷用几次跳槽做遮掩,陆续进入了铂昇生物制药公司。”
被收购的“芙洛薇”化妆品公司,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头,作用等同于丢车保卒时,那辆被丢弃的空车。
车里搭载的人马,实际上已经转移。
剩下的车,不过就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子,为的是祸水东引,把脏水泼到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身上去。
诸如此类的关系网太多,太繁杂,犹如白墙上蔓延泛滥的藤蔓。数不清的藤条,在虚空中罗织成一张千丝万缕的网,笼住了这11年里的四千多个日夜,也在暗中,将海坪市这个上百万人赖以生存的城市,笼罩在了袁山宝这个犯罪组织的控制之下。
要不是他们如今找着了源头,一口气把这十几年间累积下来的破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还不知道他们还要继续被蒙在这张鼓里多久。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唐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找到了犯罪组织的大本营,就相当于找到了新型病毒的特效药,找到了抗病毒的疫苗。我们赶紧申请搜查令,好冲进铂昇生物制药公司里,逮住那伙犯罪分子,然后拿药救人去啊。”
就因为这起案件,他们刑侦队已经憋屈了太久。唐灿话音未落,刑侦队里顿时群情涌动,热血沸腾,撸起袖子就想去拿“警八件”往外冲。
然而,他们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通常负责办理搜查令这些文书的副队陈正,在此刻,却表现得异常沉默。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刚刚说过的所有的话,前面都有‘大概率’这种不确定的词?”陈正提醒的话语,活像是在热烈的气氛中,泼下一盆加了碎冰的冷水。
“滋啦”一声,冷气弥散,把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扑灭得干干净净。
唐灿听得愣了:“什么意思?”
陈正缓缓叹出一口浊气:“根据《刑事诉讼法》,申请搜查令需要提供合理的理由。同时,这个理由,必须有确凿具体的人证和物证支撑。也就是说,我们刚才说了这么多,全部只是推测。我们目前,还达不到能够向上面申请搜查令的标准。”
有涉及到两起合作的关键证据,都已经被犯罪分子以大火先后焚毁。他们穷尽所能,也只能说明,铂昇生物制药公司和案件之间“有可能”存在关联。
形成的证据链不够稳固,即便递交了申请,搜查令也发不下来。
“可是……这样不是更需要搜查吗?!”
唐灿急切地反问:“‘园丁’和他的犯罪组织那么狡猾,我们不查怎么能发现新的证据?现在医院里的情况都已经差成那个样子了,至少,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是的,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糟糕得不能更糟的时候,医院里的情况还在继续恶化。每分每秒,都有新的鲜血和血肉碎块冲破口腔的封锁,在剧烈咳嗽中,被喷上早已染满污渍却来不及更换的病房床单。
除了感染人数居高不下,照护他们的医护人员也相继感染。政府不得不赶在医院完全被病人塞满之前,协调部分酒店,将闲置的空房间也充作隔离病房。
死亡的阴影持续发酵。网上一些无论如何先顺着犯罪组织,把特效药先拿到手的言论下,响应的人数持续增加。
这样下去,海坪市的秩序还能维持多久?
感染者们还能撑多久?
沉闷的死寂里,花彻偏转视线,朝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陈正,尽管去申请搜查令,所有的责任我来扛。”
这样的决定绝非易事。涂知芝瞳孔遽张:“队长!您本来已经是周局破格启用的了,万一出了问题……以后,可能就再也穿不上这身警服了!”
“嗯,我知道。”花彻轻描淡写地抬眼:“我还知道,我现在是赌徒心态。我们在赌,他们也在赌。我在赌我们在铂昇生物制药公司里,能发现证据的概率。如果袁山宝就是‘园丁’,他也在赌我们不敢进去搜查。”
“队长……”涂知芝还想再劝。
但是她刚刚开口,就被花彻给打断了。
“这场赌局,其实对我们挺划算的。赢了当然最好,既抓获了犯罪分子,又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输了,就还是跟之前一样,由你们继续调查案件。”花彻笑道:
“反正,即便是我们最近才来的小兔子,也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了,不是吗?”
涂知芝用力摇了摇头,两只眼睛越来越红。
旁边,自从跟花彻一起来到刑侦队,就一直没有离开的楚青,也欲言又止。
“如果你也是打算劝我的,那可以不用开口了,”花彻冷酷无情地盯着楚青,冲他比出了一个把嘴巴当成拉链拉上的姿势,“这个决定,我暂时还不打算改变。”
“放心,不是来说这件事情的。我尊重你作出的每一个选择,只是……我们可能还剩下最后一条线索。”楚青的声音似乎比以往更轻一些,轻得几乎有几分飘忽不定的意思。
简直像一片薄如蝉翼的秋叶,随便被哪阵风一卷,都会从枝头飘落。
花彻眉头微微皱起。
她突然意识到,楚青此刻的心理状态,似乎有点不太寻常。
是因为那条最后一条线索吗?
有所觉察的花彻没有开口逼问。尽管在意接下来这条线索的消息,她依然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注视着楚青,等待楚青说完他未尽的话语。
楚青又过了几秒,才开口请求:“花彻,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母亲从疗养院里打来给我的。”
花彻本能地想要点头答应,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阿姨她不是……”
楚青的母亲不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才待在疗养院里面的吗?难道突然好全了?
“请相信,我现在的心情和你一样茫然。但电话里,我母亲的思路非常清晰,为了打消我的怀疑,她还说了很多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旧事,应该可以排除是他人或使用技术手段冒充的嫌疑。”楚青说着,话音却逐渐放缓:
“而且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事情,验证了我们之前的一个想法。我父亲,确实不是自杀,他也确实没有被火葬……”
火葬的说法,是为了掩盖另外一个事实。
当年,警方根本没有找到楚青父亲的尸体。
自杀是假的,火葬也是假的。楚青的父亲早已失踪,失踪的时间就在11年前,和花彻的母亲被犯罪组织设计烧死的时间,仅仅隔了不到两周。
和人们后来猜测的恰恰相反,楚青父亲当时走向死亡,不是为了掐断线索,而是为了保存线索。
而如今,楚青的母亲特意从疗养院打电话过来,要告诉他们的,才是楚青父亲真实的埋骨地——
尾埔山.
外面,雨水连绵不绝。
积水一寸寸从地面上涨起,漂着落叶,卷着黄泥,悄无声息地冲刷过每一条大街小巷。
台阶沦为了瀑布,下水口卷起涡流……正在海坪市里为非作歹的病毒,却仿佛被这灰褐色的水流泡发,不断繁殖,无所顾忌,把一个好端端的城市,变成了灾难片里才会出现的“鬼城”。
然而同一时间,铂昇生物制药公司的创始人兼犯罪组织的创建者袁山宝,正在半躺在他豪华别墅的大沙发里,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欣赏着落地窗外的雨景。
袁山宝不是一个喜欢下雨的人。
但,今天除外。
一方面是下雨时,人们被迫待在室内,更容易因为室内环境的通风不畅,加大感染概率。另外一方面,雨天形成的积水也会协助传播病原体,让更多人避无可避。
想到这里,袁山宝不由得想要仰天大笑三声——实在是天助他也,这雨,来得太是时候了。
下雨天感染好啊。
把能感染的都感染了,他才有钱赚。
如果不是时候还稍微早了些,袁山宝真想现在就先开一瓶香槟,提前感受一下胜利带来的微醺滋味。
这些年,袁山宝为了求财,曾经诚心诚意地求过神,拜过佛,也给公司附近的教会捐过钱。白白蹉跎了好些年,他才明白,不管拜哪路神仙,都没有把这颗良心摘了丢掉来钱快。
而他,也确实赚了很多钱。
买豪车,买别墅,买好酒……各种各样的奢侈品像不值钱一样,在他屋里堆成小山。可哪怕他的钱已经多到花都花不完,袁山宝还是经常感到不满足。
特别是每次看到自己那肥得流油的收入,被税收割走一大块的时候,袁山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阵肉疼。
这些钱是他的,就应该一分不少地进到他的口袋里。
凭什么分给别人?!
他才不想管这些税收收上去后,是会用来建设基础设施、加强国防建设,还是会花在偏僻山村百姓这些低收入群体上面……袁山宝只知道,这些钱就算被他白白地拿来买沙子丢进海里挥霍,也比这样子给出去,让他心里来得舒坦。
所以袁山宝这一次盯上的,不止是那些普通市民口袋里的钱,他还想从政府的口袋里往外掏钱。
袁山宝已经不再满足于小钱了。
要掏,就掏个大的。
他不仅要政府把之前吞下去的,那些原本属于他所得财产的税收,全部都掏出来,还打算让这个大钱包好好地出一出血。
袁山宝深知,他这么些年来,都是靠卖药发家致富的,积攒了大半生的资源和人脉都集中在医药这个领域。这也就是为什么,袁山宝要处心积虑地创建犯罪组织,研发新型病毒。
只有大家都病了,他才有钱赚。
而要让所有人都在同一段时间里得病,没有什么比这更快的了。
就像现在这样。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完结了,应该就剩下最后几章就能正文完结了之前说楚青的父亲是“自杀”,尸体被火葬,其实都是假象,也是因为怕人发现问题,所以才没有办葬礼的(这部分稍微修改了一下前文,稍稍多埋了点伏笔)
第107章 人头盛宴23 直到鲜血流
如今, 袁山宝看着已经被病毒祸害得一片萧条的海坪市,越想越觉得得意。
他本人已经事先打过疫苗,自家别墅里囤的特效药物和各种资源也量大管饱。左右新型病毒传染不到他袁山宝的身上, 别人越焦虑恐惧,袁山宝就仿佛越能闻到财富的芬芳。
袁山宝从盘子里拈起几颗饱满水灵的车厘子,挨个丢进嘴里,大吃大嚼。直等吃得满口殷红如沾血, 袁山宝才美滋滋地拿起手机,点开消息,看了看犯罪组织里的下属汇总的舆论走势。
舆论上的发展趋势, 一如他们预计。越来越多的人的态度, 正向持有药物的犯罪组织倾斜。之前买的水军也已经在发挥作用了,他们纷纷下场, 就为了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袁山宝基本上可以判断——
距离海坪市政府向他们低头,用不了多久。
反正, 海坪市公安系统里, 为数不多还值得他留意的, 也就只剩下花彻和楚青这对乳臭未干的小辈了。
说实在话, 袁山宝其实没有把这两个年龄叠加起来,还不及他岁数大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花彻和楚青两人的父母,当时确实是给“除藤机会”的推进带来了不少麻烦,幸好后面疯的疯,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也算都解决掉了。
至今,袁山宝一想到楚青父亲这个人, 还是忍不住感到些许膈应。
袁山宝不知道,近几年那个屡次搅黄他们计划的人,是花彻失踪的父亲。但是对楚青的父亲,他却记得很清楚。
早在十一年前,袁山宝就和当时正在担任海坪市法医的楚青父亲,打过交道。十一年前的袁山宝行事,还没有现在这样沉稳。由于拿不准这个法医手里,会不会有自己的把柄,他亲手杀害了楚青的父亲。
尽管,警方在当年就声称找到了楚青父亲的尸体,他后来打听到的尸检结果,也如他们在杀人时故意伪造误导的那样,被判定成了自杀,但这么多年来,没能亲眼见到过楚青父亲尸体的袁山宝,心里总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不安感,在如今花彻和楚青介入后,甚至变得更加强烈,仿佛对陈年旧账的提醒,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斩草要除根。
袁山宝眼里,闪过一刃凶狠逼人的戾气。
既然这两代人都要跟他作对,那就怪不得他狠下心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了。
袁山宝拿起手边专门用于联络的电话,刚打算跟自己犯罪组织里的人商量商量,该怎样抢先一步,把花彻和楚青这两个碍事的人做掉,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却先借着电话,送到了他的耳边。
打来电话的,是袁山宝的犯罪组织里面,那个被派去盯梢花彻和楚青动向的总负责人:“老大,可靠消息。我们的人发现,花彻和楚青两个人已经离开市局,正驱车往海坪市郊区的尾埔山方向开去,好像是要过去找楚青父亲真正的尸体。”
“哼,那具尸体果然有问题。”袁山宝挑起眉,缓缓捻了捻他刻意在上唇位置留的两撇小胡子。
很快,他开始琢磨起尾埔山这个地点。
尾埔山这个名字,听着实在没什么印象。袁山宝在网上搜了好一会儿,才查到尾埔山这座山。这是位于远郊和县域交界处,一座未经开发的野山,存在感低到几乎为零。
这座山最大的特点,就是人迹罕至。
周围荒凉的程度,实在堪称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绝佳地带。
袁山宝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去尾埔山的,就只有花彻和楚青两个?”
“千真万确。”
袁山宝一下挺直了背。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只有花彻和楚青两个人,说明他们人数少,势单力薄,好下手。再加上周围人烟稀少,即便不注意隐藏意图,目击者都未必会有一个。
袁山宝按捺住狂喜,扩大的笑纹带着阴鸷,在他脸上撬开无数裂缝般蜿蜒的褶皱:“那最好。”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座荒山里,与花彻和楚青见面了。
相信这次会面会足够精彩,也足够……
令人难忘.
尾埔山中,草木茂密葳蕤。
雨水虽然暂时退隐,但在这样的地方跋涉,依然是一种折磨。
被浸泡得泥泞的山路湿滑难行,杂草丛生,连路都是要自己现开。如果不是亲自过来体验了一趟,花彻实在难以想象,在她印象里还算繁华的海坪市范围内,居然还有一个这么荒凉的地方。
在这样的地方,即便是楚青这种习惯了到野外采集标本的人,也没办法做到如履平地。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了,”花彻走不惯这么难走的山路,没忍住放慢脚步,稍微喘了口气,“不过能锻炼一下,也不错。”
楚青也找地方停了下来,稍微擦了擦汗:“这个地方太偏僻了。正常情况下,我们的采样环境一般不至于这么恶劣。”
楚青的父亲,怎么会被埋葬在这样冷僻的地方?
是怕他的尸体被人发现吗?
花彻抬首,往尾埔山的山谷间眺望。
虽然已经在尾埔山兜兜转转绕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人其实没有走得特别深。然而,即使季节已经进入深秋,繁茂程度也不见丝毫收敛的丛林,仍然如一座惨绿的坟墓,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在内。
在来到尾埔山之前,花彻和楚青先去了一趟疗养院,见了见楚青的母亲。楚青的母亲看起来状态已经大好,目光清明,不过……
也许,她从未有过精神问题。
她的精神问题和花彻父亲的“失踪”一样,大概都是一种特殊的保护的方式——
在涉及大事的时候,成年人的世界和孩子之间仿佛总隔着一道屏障,直到后者年满18周岁之后,这道屏障才有可能正式解锁。因此,犯罪分子比起提防孩子,更容易对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大人心存戒备。
然而,尽管花彻和楚青在当年案发时年纪尚小,他们总也会成年。要想最大程度地让他们在拥有自保能力前,免于成为犯罪分子的目标,只能让他们身边可能清楚更多案件内情的大人,在他们成年前提前“出事”,切断他们知道更多信息的渠道。
从而使犯罪组织误以为,他们一无所知,不足挂齿。
只能说,这样做确实有效。
花彻和楚青也确实如他们所想,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一年。
要不是他们两人至今不仅没有放弃调查,还最终成为了“园丁”实施“除藤计划”的一大威胁,那个犯罪组织倒也不会像鬼一样缠上他们。
楚青心中五味杂陈:“‘园丁’给我们下战书的那段视频,传播范围太广,我母亲在疗养院里可能也看到了。”
所以,她才会放弃这个维持多年的伪装。
因为已无意义。
而且当初,楚青的母亲之所以带着孩子远走他乡,是为了保护楚青的安全,如今能保护楚青和花彻安全的,却不再是逃避,而是一份能够申请搜查令的证据。
楚青的母亲方才突然联系楚青,告知实情,就是因为楚青父亲曾在死前的弥留之际,和她通过最后一通电话。她从电话里得知,这样一份能够在关键时刻逆转局势的证据,很可能还藏在楚青父亲的尸身上。
而楚青父亲的尸身,便在山中。
这听起来,显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至少花彻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当花彻知道,楚青的母亲只知丈夫的尸体就在山中,却不知尸体的具体方位,而且当年警察也秘密过来搜索过几次,都没有搜到结果之后,她对这个消息能否发挥作用,就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尾埔山里地势复杂,十一年前警方出动了那么多人马,都没能找出楚青父亲的尸体,现在大量痕迹证据已经被时光湮灭,他们这次加在一起也只有两个人,能找到吗?
花彻心中,很难对此不犯嘀咕。
但她没有询问,更没有质疑。同样失去过亲人的花彻,只是模仿着案件最初她受刺激时,楚青安慰她的方式,更紧地握住了楚青的手,无声而略显生涩地,将她的陪伴传递过去。
不知又往前走了多久,在前头带路的楚青才第一次停下步伐,向面前泥水淋漓的斜坡上看去。
那里,横着一根从树上断裂掉落的树枝。
那根枝条相当粗壮。枝条的断面,却也狰狞得骇人。
“这根树枝,应该是被从高处坠落下来的重物压断的,”楚青检查过树枝的断口后,判断,“折断的时间距离现在,该有很久了。”
这个事实肉眼可见。
因为这一截落了地的树枝,已经在后续漫长的时间里生根发芽。
除了枝干的造型由于保持着落地时的姿态,从而略显怪异,它已经全然发育成了另外一棵树木,完整而且缀满枝叶,生机勃勃。
花彻也想起了她沿路的发现:“说起来,我们刚刚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好像也有看到类似的痕迹,和这个很像。有可能是同一个重物,从山坡上坠落导致的。”
将这几个点连成线,就能得到一条下落的轨迹。
轨迹的终端,是最后的落点。
也是那个重物……或者说,那个人的尸体,最终被时光掩埋的地方。
这片山中密林本身人迹罕至,正因如此,树林里面由人为活动造成的痕迹,便更加稀少且明显。
楚青以这根被高坠物折断的树枝为基准,分别向山坡的上下方向寻找。很快,他便通过植物伤势愈合状况与时间的关系,找到了与这根树枝断裂时间相近,形成原因也相同的痕迹。这些痕迹,基本上是在一条直线上的。
花彻在出发前护林员给他们手绘的简陋地图上,找到了这些痕迹的位置,逐个标注,并紧接着,跟随他们得到的这条轨迹线向下,再向下……
终于,一个比周围高出一截的土丘映现眼帘。
土丘上覆满落叶。
萧瑟凄凉。
“我们……找到你父亲了。”花彻低声喃喃。
但这里,根本算不上一个坟墓,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埋骨地。
因为属于逝者的骨殖,在被这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掩埋前,已不知道在天光下袒露了多久。直等到鲜血流干,肉身腐烂成泥,这具伤痕累累的白骨才终于在经历过数不清的风吹日晒之后,被尾埔山裹进怀中。
在遗体的处置上,曝尸荒野一直被视为对死者生命尊严的终极羞辱。然而,这样严酷的结局,却是楚青的父亲在生前,最后做出的选择。
这具尸骨已经在尾埔山里,等待他们很久了。
如今,他们总算抵达。
只要把这具尸骨带回去进行检验,他们就能够从这上面,取得楚青的父亲用生命留给他们的关键证据。
花彻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套戴上,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一步步,向那个高出周围地面的土丘走去。此时此刻,他们距离掩埋尸骨的土丘仅剩下几步距离,成功将骨殖带回去申请搜查令,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胜利。
但——
花彻没能走到土丘跟前。
一个猩红的光点,突然出现在了她心口的位置。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瞬间,花彻全身寒毛倒竖。她还来不及去看光点的来向,身体就已经比意识更快地作出了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人头盛宴24 以眼还眼,
“嗖嗖嗖嗖嗖——”
只在花彻飞身扑入右侧灌木丛的那一霎那, 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子弹,立刻将她原本站立的地方打成了筛子。
直到这时,花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 手臂上灼烧般的疼痛感。尽管她的反应速度已经达到人生极限,其中一颗子弹还是从她手臂斜切而过,像切豆腐一样割开了花彻身上硬挺的皮衣外套,撕裂开一道焦黑翻卷的裂口。
鲜血渗出, 浇在干枯泛黄的草尖上。
显然,方才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光,全部来自枪械的激光瞄准器。
就在这千万片密密匝匝的树叶后面, 悄然举起的枪口已经将他们对准。这片树林里, 尽是杀机。
还不等花彻和楚青找地方隐蔽,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点又一次扫了过来。这一次, 花彻终于看清了红光射来的方向,但她已来不及闪避——枪口架设的位置, 就在他们头顶的山坡上。
对方居高临下, 占据先机。而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根本无处可藏。
两次射击的间隔极其短暂。
只在下一瞬, 一连多颗子弹便以令人措不及防的速度,相继没入花彻的胸膛。
花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哪怕楚青竭力伸出双手,也只接住了她颓然下落的身体。
刹那之间,世界恍如定格,只有山风悲号着从林间呼啸而过,扫得满山秋叶飒飒作响。
好似哀泣。
楚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剧冻住了。
他的动作从未那样僵硬,那样迟缓, 似乎只知道紧紧抱着花彻的尸体,跪倒在泥水里。哪怕更多夺命的红点在心口处聚集,也浑然不觉。
见状,袁山宝猖狂的笑声,却在尾埔山的山谷间响起。
“说起来,我还真是得感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在前面给我们带路,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偏门的地方来。”花彻一死,只剩下一个楚青不足为惧,顿觉失去威胁的袁山宝昂起下巴,得意地捻着嘴唇上的小胡子,从藏身的低矮灌木间走了出来:
“现在,你父亲的尸体找到了,海坪市最难缠的刑侦队长也下地狱了,一次性帮我们解决了最头疼的两个大.麻烦。你说,我们该怎么感谢你呢?”
袁山宝拍了拍手掌,示意带来的那群犯罪组织精英成员从他们藏身的树丛中走出,举枪慢慢向楚青逼近。
包围圈迅速收束。
一个个枪口距离楚青越来越近。
“不如,就送你下去团聚吧。”袁山宝慢条斯理地并拢手指,向下一挥,示意手下扣动板机。
“砰!砰!砰!”接连传来的几声枪响,几乎在耳蜗中连成一片,滚烫的鲜血登时混合着脑浆泼向地面。
但这鲜血里,没有一滴是楚青的。恰在这些犯罪分子的子弹脱出枪膛的前一霎,另外几颗子弹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命中了这群人的后脑。
与此同时,本该“死去”的花彻猛然睁开双眼,伸手按住楚青的身体,带着他顷刻间滚到了那个土丘后方,危险地躲过了方向略有偏移的那一连串子弹。
土丘上覆盖的落叶层,被他们侧滚时带动的风掀起。
底下露出的,却非尸骨。
而是巨石。
不过短短瞬息之间,犯罪组织占据的绝对优势,竟被彻底颠覆逆转。袁山宝方才还洋洋自得的笑纹,立刻像遇冷的岩浆一样,凝固在了嘴角。那脸色,比放了三天的臭鸡蛋还要难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花彻以这块坚硬的巨石充作掩体,和楚青躲在石头后面,朝袁山宝挑衅般扬起唇角,“这个土丘里面什么都没有,老娘也穿了防弹衣,你那些子弹根本打不穿。”
那么些杀气腾腾的子弹,全部被拦在了结实的防弹纤维外头。虽然中弹时看起来吓人,实际上给花彻造成的,却只是一些不轻不重的冲击伤,远远达不到能致人死命的程度。
所以,方才上演的那悲情一幕,完全是花彻和楚青提前商量好的戏码。
他们俩一唱一和。
为的,就是迷惑袁山宝带来的这帮杀手。
只有被自以为拿到手里的胜利,给冲昏了头脑,犯罪组织里这些平时谨慎细致的人,才会因为忍不住出现的片刻疏忽大意,暴露出真实的方位,从而给警方的狙击手提供瞄准和射击的机会。
袁山宝眼下正在遭受强烈冲击的大脑,才勉强想清楚前因后果,就已经把他气得全身发抖,丧失理智。
袁山宝从身边夺过手下的枪,发了疯似的,朝花彻疯狂射击。
但他忘了,花彻面前有巨石遮挡。
任凭袁山宝把一梭子子弹全部打空,花彻和楚青藏身的那块大石头,也只蹭破了一点油皮。反而是花彻那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撕扯着袁山宝的神经。
“不过,你也没必要太过灰心,有一点我至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山谷确实很适合埋伏,对我们也一样。”花彻说完,又按住了她藏在耳中的耳麦。
“全体注意,解除隐蔽。”
她发出命令。
下一秒钟,袁山宝浑身的鲜血倏然冻结。
就在他们背后更高处的山坡上,原本覆压而下的枝叶被掀开一道缝隙,雨后刺目的天光从上空斜切下来,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每一根从叶底探出的漆黑枪管。
袁山宝来山里这么久,竟还是第一次看见警方狙击手的身影。这些密密麻麻身影之前潜伏在山间的时候,完全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难以察觉。只在现身的这一刹那,袁山宝才在顷刻间,感受到了那股头皮发麻的威压。
——这是一张巨网。
——一张守株待兔的天罗地网。
极致严密的布控,如同编织得密不透风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绞死了每一分逃脱的可能。
袁山宝试图逃离的侥幸,被这张巨网勒碎成泡影。耳边,副队陈正中气十足的喊话,却以能震碎心脏瓣膜的巨大音量,在山谷里反复回荡:“你们已经被包围,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希望。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不,这不可能,”袁山宝目眦欲裂,“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没听到就对了。”花彻笑到: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带着你们浩浩荡荡一大帮人,白白在这座山里绕圈子?真以为我们闲得没事干,喜欢遛狗啊?”她和楚青这么做,是在为埋伏争取时间。
“你……”袁山宝被她气得手指发抖,“好啊,你们玩的原来是调虎离山!”
当“调虎离山”这个成语蹦到嘴边的同时,袁山宝心头突然没来由地一跳。
不对。
花彻带他们绕的时间,太久了
如果仅仅是派一部分警力过来埋伏,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调虎离山……调的虎是他们没错,但要他们离的,究竟是哪座山?
袁山宝心下暗生悚然,赶忙让身边人联系公司。而他一手创建的犯罪组织总部,就隐藏在铂昇生物制药公司地下,只有他在公司里的少数亲信,才被允许知晓这个机密。
总部里面,不仅保存着他们制造新型病毒的证据,还保存大量针对这种病毒的特效药和疫苗。
这些药物,比证据本身更关键。
眼下,海坪市已经被他们到处散播的病毒,给折磨得奄奄一息,掌握这些药物,就相当于掌握了海坪市的命脉。只要能把特效药和疫苗捏在手里,他们就不愁没有和警方谈判的资本。
然而,被袁山宝喊去联系公司和总部的那个人,一次比一次更努力地重复着拨号的动作,声音里却逐渐带了哭腔:“老大,联系不上啊,山里没信号……”
袁山宝的头脑一下子懵了,他终于意识到了花彻的终极目标。
完了,全完了。
他的特效药,他的疫苗……
他袁山宝拿来谈条件的希望,全没了。
“啪!”用于联络的手机,从下属颤抖的手中掉落。袁山宝高悬在空中的心脏,也一下子随着这个手机跌到谷底。
“袁总过奖了,”花彻冷声讽笑,“调虎离山这一招,谁能比你们玩得更好呢?”
时至今日,花彻依然记得,十一年前这些人是怎样骗走警力,害她在火海里苦苦坚持的母亲,因此错过最佳的救援时间的。要不是这个诡计,她母亲不会死,案件搜证时间也不会被耽误。
她如今,只能算是以牙还牙。
“山里信号不好,你们已经很久没法联络公司和你们犯罪组织的总部了,是不是?就算出了这座山,你们也联系不上了。”花彻趁新鲜往袁山宝的伤口上,及时地撒了把盐:
“因为你那犯罪组织的总部,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总部里那些治疗新型病毒的特效药,也已经被分发到各大医院,救治感染者了……”
她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随着发财梦和保命梦一个接着一个破裂,袁山宝的精神状态变得越发不稳定起来。
“不对,不对……”
袁山宝像被噩梦魇住一般,低着头自言自语。
但这样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随着袁山宝突然发现了,一个刑侦队在程序上出现的漏洞,他的面目陡然在袭来的狂喜当中,变得狰狞:
“说!你们是怎么进我公司的?你们还没找到尸骨,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申请搜查令,这完全就不合规定!”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小天使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上一章出现的一些看似是bug的,其实是伏笔噢差不多下一章正文完结。因为下一张同时塞了案情、收尾和一丢丢感情,所以字数会比较多一点,希望小天使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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