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不速之客打断了此时的温情。
景策眉头拧成了麻花, 听完下人的禀告,只好放下那颗“巨大的圆子”。
云忱音:“是有客来访吗?你去吧。”
景策走后,云忱音的汤圆也做好了, 只是吃着吃着,有人来喊丝夌去前院, 云忱音意识到这次来的客人是谁, 赶忙让她快去。
云忱音本以为景策要去很久, 至少今日的汤圆是没法一起吃了, 没想到没多久,景策折回来, 与她说:“前院的客人想见你一面。”
云忱音一愣, 有些不敢置信:“若我猜的没错, 是那两位贵人吗?”
景策:“恩。”
云忱音很紧张, 之前她虽然跟随景府进过一次宫,但实际上并未见到那两位,如今叫她过去,她紧张的有些喘不上气, 秋心见状连忙为她顺气。
去的路上,云忱音一会想今日着装是否合礼,等会该怎么行礼, 他们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表情一路紧绷。
快到门口的时候, 景策拦住她:“不用害怕, 你现在是有利的一方。”
景策的话点到为止, 云忱音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会客书房中, 女人保养的很好,若不是她簪的发髻昭示她的年纪,云忱音还以为她也就二十五左右。
她眉眼弯弯,温柔慈祥。她的慈祥不像老夫人,她是从内而外散发着让人亲近的善意,见到她的瞬间,云忱音不自觉地放松了神经。
她见云忱音过来,竟主动起身迎了一下,云忱音诚惶诚恐的行礼,她不知道自己的礼节对不对,偷偷瞥了眼眼前的女人,见她没有面露异样松了口气。
女人亲自搀扶她起来,她也就看到上方端坐的中年男人。
他身着缓带轻裘,温文儒雅。见云忱音望过来,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但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
“不必拘束,我们此行前来,只是作为一对父母而来,绫儿这些年受苦了,她说很感谢你收留她。”
说着说着,女人的眼角有些发红,那坐上的男人神情几乎瞬间软和,他轻拍女人肩膀:“回来是高兴的事,再哭眼睛哭坏了。”
萧绫同样眼眶红红的,泪水无声滑落。
而男人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他紧抿着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绪。
这时太子萧嗣也赶了过来,他们一家人又聊了一会,竟要留在景策府上过元宵。
因为萧绫不愿跟随他们回皇宫,再加上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萧嗣便临时做了这个决定,得到了两位贵人的同意。
云忱音觉着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适,提出离开,萧绫拉着她叫她留下来一起吃,云忱音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我来之前吃了不少了。”
云忱音不留,景策也请示退下,他们二人走后,萧父颇为赞赏的点头:“嗣儿,你这个少傅不错。”
萧母:“何以见得,方才他都没怎么说话,我倒觉得这位云姑娘,不但生的貌美,心智也非常人能比,方才她见我,虽说紧张,但从始至终不畏不亢。现在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对巨石一样的景府,还能理智强硬的和离,即便怀有身孕,也从未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她爱惜自己,在这世道,是极其少有的。”
萧父不赞同的摇摇头:“明知地位悬殊,对上如蚍蜉撼大树,还这般冲动,若不是靠着嗣儿少傅,兴许活不到今日。”
萧绫牵着萧母的手,猛地攥紧。
萧母愣了愣,发现女儿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正当她疑惑时,萧绫轻轻说了一句:“若囚于其中,她宁死。她无所畏惧,若是当初、当初我也能有这份勇气就好了……”
这样的决心和勇气,即便是她最卑微最折辱的时候,萧绫都未曾有过,与云忱音对比之下,她对自己的鄙弃又增添一分。
这句话很轻,轻到只有萧母听到了,这句喃喃低语中,透露了几分萧绫这些年的处境,萧母的心一下子就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的她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拼命压下心痛,不敢多问,于是她忽然朝萧父冷哼一声。
“哼。”
萧父不明所以。
萧母拉着萧绫坐下,汤圆菜肴已经端上,随侍试毒过后,她便带着女儿先吃起。
萧父莫名奇妙,扯扯自家儿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萧嗣目光放空,假装没看到亲爹的眼神。
笑话,他敢去触他娘的眉头吗?
——
元宵过了两日后,那边送来许多珍奇珠宝,绫罗绸缎,皇后娘娘还送了她一只上好的血玉麒麟,景策看到后神色骤变,为她解释。
目前的寿王朝,三大世家的势力最为庞大。
排第一的,是当今圣上身后的萧氏皇族,寿王朝几乎所有兵权都在萧氏手中,另军需军饷,国库财政也由单独的中庭阁管理,中庭阁中大半的人都是萧氏子弟,由圣上亲自挑选,皆是圣上的心腹,所以萧氏皇族的地位安如磐石,延续百年无人撼动。
第二则是皇后母族,公仪氏。公仪氏家族极其庞大,其中一部分在户部要职,主管赋税、俸禄、粮食,剩下大多数在民间从工,从商,还有几个掌握皇商脉络,势力盘根错节,几乎遍布整个寿王朝。
传说公仪氏祖上是桓遵国师,而桓遵国师的确复姓公仪,这让公仪氏在民间中多了一分神秘色彩,百姓多迷信,对公仪氏十分推崇,仅次于皇族,而这血玉麒麟,只有族中掌权上位者才能拥有,据景策所知,不超过十个。
云忱音有了这枚麒麟玉,她到寿王朝任何地方,只要是公仪氏管理的地方,都将视她为尊上贵客,同时拿着血玉麒麟,云忱音等同于得了公仪氏一个承诺,可见这枚玉佩的珍贵。
“没想到那位将她的这枚玉佩,送给了你。”
云忱音听完这些解释,有些呆滞。
景策:“你且知,收了这块玉佩,你之于萧绫的恩情,也就两清了。”
云忱音回神,紧紧攥着玉佩,感受到手心冷硬的触感,清醒的回答:“我知道。”
昨天那两位和萧绫萧嗣在这里用了团圆饭,最后还是将萧绫带走了,毕竟多年未见,他们实在舍不得,也放心不下将萧绫留下。
云忱音不知道萧绫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恢复公主的身份,只希望她能在家人的陪伴下慢慢遗忘曾经的苦难,拥抱新的生活。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忱音临盆了,生了一个白嫩的女儿。
产房外的景策眉头紧蹙,仿佛能夹死一个苍蝇,他一动不动站在门前已经两个时辰,若不是时不时看到他波动的神情,魏行文都要以为他是个雕塑了,直到屋内传出一道婴儿的啼哭,紧接着是产婆高喊母女平安的消息,景策的身影晃了晃,那山峰似的眉头才缓缓平复。
下一刻他就要进产房,好在老嬷嬷将他拦住,告诉他此时不能进风,他这才做罢。
这时,外院匆匆而来一个小厮,和魏行文说了什么,魏行文神色微变,他赶紧走到产房门口的景策身旁,低声禀报:
“景府的人摸到此处了,怕是府中有人泄露了消息。”
因为云忱音即将临盆,京都接生技术高超的产婆就那么几个,为了保险起见,景策将那几个全都请了过来,亲自看过之后留下两个。
但那日正巧云忱出来散步,应该是被落选的人瞧见了,传出了消息。
自从景衔青发现那具女尸并不是云忱音之后,他所说的景夫人并不相信,还以为自己儿子为情疯了。
但心思深沉的老夫人上了心,她并不知道云忱音知晓戚嬷嬷的事情,只是单纯认为人既然死了,就要死的干净,于是派人多番搜索,却无功而返。
而老谋深算的老太爷断定云忱音没死,加大了对京都周边的搜索,甚至派人去了云忱音的故乡窈窕城,但一无所获。
景策的这座私邸,除了萧嗣和圣上,其他人并不知道,老夫人和老太爷灯下黑,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在京都查人,再加上景策封锁消息,让云忱音安安稳稳的度过了整个孕期。
在这个孕期中,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首先景衔青成了整个京都最著名的寻人疯子,虽然他对与上官书兰婚事迟迟没有松口,但上官家还是给予了他一些支持,使得他这段期间官运亨通,在朝廷上也有了半席之地。
然后是假萧绫公主回归,轰动一时,举朝上下一同庆祝,百姓不知假公主,还真心诚意的为她高兴。
但这种喜悦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从亭松州开始,突显一种奇怪的瘟疫,这种瘟疫死全是女人,其中年轻和年幼的女人占了大半。
一开始众人并不重视,但随着死去的女人越来越多,当地官家这才重视起来。经过研究,这种瘟疫主要体现在女人私密处,由私密处蔓延全身,等到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
而整个寿王朝的大夫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医术好的女医少之又少,擅长妇科的就更少了,即便是早早发现病状,面对瘟疫也束手无策。
从亭松州为起点,瘟疫迅速蔓延,消息传达到京都之时,瘟疫已经临近门前。
很不幸,就在前几日,景夫人得上了瘟疫。
这世上能叫的上名的妇科女医一只手都能数得上来。
一位在宫中任职,服侍各位娘娘,为防止传染到宫中,这位女医更不可能出宫给他人医治。
另一位在南丽城,这位擅蛊治疗,一般人不敢请,还有一位游历天下,擅医更擅毒,行踪不定。
只有一位妙手回春,在民间颇有好评,叫关婵的老婆婆听着靠谱,但听说早些年已经病逝去了。
这下整个寿王朝犹如陷入捕兽夹中,伤筋动骨,动弹不得。
景夫人患上这病之后,整个京都的贵人圈都炸了。
因为景衔青步步高升,前来拜访结交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与她来往过的女人更是陷入惊恐,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患病,在众多贵妇的齐心协力之下,她们打听到那位关婵婆婆有一孙女,传承了她的衣钵,查到最后发现竟然就是前年嫁给景小将军冲喜的云忱音!
得知这个消息的景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第一句便是反复问景衔青:“衔青,你之前说她没死,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她是不是没死?”
景衔青心情复杂,他没有回答自己母亲。
这应当就是报应,景衔青想。不然怎么传承关婵衣钵的人,会是曾经在景府中备受欺凌的少夫人呢?
他若是云忱音,即便没死,也不会乐意来给这位“前婆婆”治病。但眼前被病痛折磨的是他母亲,亲生母亲!
他也只能求,也得将云忱音求来。
所有人都对关婵之孙上了心,查探之人与以往相比,翻了数倍,景策封锁消息更加吃力起来,千防万防,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不过半月,景府的人就摸到附近了。
景策听着魏行文上报的消息,神色越来越沉,他深深的看了眼产房,最后转身离开去了前院书房,将最近整理的消息拿出来,再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表情越发难看。
魏行文跟随,安静的等待命令,察觉气氛渐冷,心有喘喘。
“这不是瘟疫,是投毒。”
景策下了结论:“立刻将消息递到宫中!”——
云忱音醒后,看着怀中的女儿,心如一滩春水,柔软而明亮。
捏着女儿的小手,她想起景策便问道:“景策呢?”
伺候她的是个面生的嬷嬷,秋水去给她盯着产后膳食去了,暂时不在。
这位嬷嬷一直在房中跟着产婆一起照顾云忱音,没见到景策,老实回答:“回夫人,奴婢没见到老爷。”
强烈的失落袭来,随后云忱音怔住。
她为何要失落?
望着软软糯糯的小宝,云忱音的心渐渐明晰。
下午的时候,萧绫来了,中午听到云忱音生产的消息,她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假萧绫近日频繁往皇后宫中去,萧绫不好藏身,干脆决定来云忱音这避一避,正好照顾她。
云忱音想到那枚血玉麒麟,婉言推拒。
萧绫神色微白,和云忱音一般无二,她显然知道皇后给云忱音送血玉麒麟的事情,直接道:“我们之间的情分,难道只值一枚玉佩吗?”
云忱音汗颜:“怎会,你误会了。”
“那你什么意思?”
“你是公主,哪有让你照顾我的道理。”
“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云忱音肯定的回她。
萧绫笑了笑:“朋友互相照顾,不是应当的吗?”
云忱音望着她的笑意,攥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忽然道:“我想让小宝认你做干娘,可以吗?”
萧绫傻住了:“真、真的吗?”
“嗯,真的。”
萧绫俯下身,欲触摸小宝的脸蛋,却怂怂的收回手。云忱音则半路拦住她的手臂,替她朝前一伸,指尖温热香软的触感直接让萧绫不敢动了。
“她、她好软!”
见她真心实意的喜欢,云忱音不自觉的也跟着笑起来,但很快她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她深知自己让萧绫做女儿的干娘,目的并不单纯。
萧绫还沉浸于“喜当娘”的快乐中,没察觉云忱音的异样,逗弄了好一会娃娃,心想着回去找个什么样的见面礼,才能配得上她干女儿。
因为这件事情,萧绫几日都挂着灿烂的笑意,萧嗣来看她的时候,稀奇的逮着她问。
之前回宫,萧绫虽然喜悦于重逢,但她并没有真正的开心,他们都清楚,却也不敢多问,生怕触及她的伤口。
但这回她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可见她是真的高兴。
萧绫给萧嗣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萧嗣失笑:“好家伙,知道孤刚得了个好东西,就在这等着了吧。”
说着,萧嗣从怀中掏出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圆盘,挂着个红绳。萧绫在外多年也没见过,萧嗣给她解释:“这是缩小版的八卦仪,华福寺空劫大师开过光的,驱邪避祸,招福纳瑞,稀有的好东西!”
萧嗣让妹妹将八卦仪一起带给云忱音,他是男子,不便探望:“替孤向云姑娘问好。”
说完这些,想到他来府中的正事,神色微沉,准备去找景策。萧绫见他这个模样问了一嘴,萧嗣思虑一瞬,将外面的事情讲给了她听。
反正她很快也会知道,不如早些让她有些心理准备。
萧绫没想到她的国此时竟然遭受着这样的劫难,恍恍惚惚回到云忱音那里,将萧嗣的见面礼塞给小宝之后,还是有些失神。
云忱音便也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之前为自己算计萧绫心存愧疚,此时却万分庆幸当时做的那个决定。
我朝危急,身为寿王朝子女,她既有能力,焉能苟藏不出。
虽然婚后前夫景衔青的所作所为让她失望至极,但对当初景小将军为国冲锋,救万民于水火的感激和钦佩仍然在她心中,不曾丢弃。
她一身所学,若是此时还不站出来,她愧对倾囊相授的婆婆,亦愧对保护山河而牺牲的将士。
他们用血肉身躯守卫下来的王朝中,多少是他们的母亲、妻子与孩子。
云忱音曾在刀锋下被将士救,今日理当竭尽所学,救治他们的家人。
她在女儿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眼含愧意。
生她本不是云忱音所愿,所以决定留下她后,云忱音也想过好好爱护她,弥补这带有目的的生育。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娘亲需先离开一阵子,干娘很好,小宝要听干娘的话,等娘亲回来。
若是她回不来了,干娘也是娘,盼望小宝仍有母亲疼爱,干娘待你如亲女。
即便这些没有,有着萧绫和景策的庇护,小宝也不会太过辛苦。
“萧绫,小宝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云希,希望的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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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外面的“瘟疫”迅速蔓延, 危如累卵。
面对如此严峻的情景,云忱音一刻也躺不住了,她找到景策, 将她的想法如数告知,景策黑着脸, 不必多言, 便知他是不同意的。
但他同样身为寿王朝的一份子, 他再万般不愿, 也做不出阻止云忱音的举动。
维护一朝一国的安稳,必然有人要挺身而出, 作出牺牲。
如边关守卫的将士, 严寒酷暑, 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的守护, 说不准哪天就战死沙场。
又如在敌国中隐姓埋名,时刻身陷危险的我朝间谍,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与亲人相见。
还有数不清的无名之士,都在为我朝付出甚至牺牲 , 他们不为人知,隐秘而伟大。
现在,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也要去成为这其中的一员了,景策难受得喘不上气。
见他久久不说话,云忱音有些着急:“今日?今日能带我进宫吗?”
景策看着她,目光沉沉:“好, 收拾一下, 即刻进宫。”
——
三月暖春的天气, 云忱音月子没坐几天, 她出门的时候,被严厉要求裹上了厚厚的绒服。好在这种新料子轻巧又保暖,才没让云忱音像个粽子。
这一次进宫悄无生息,她进宫的消息已经提前递进宫中,皇后体谅她身体虚弱,特地允了她坐了撵杖。
快到御书房时,云忱音迎面碰上一位少女,她生的娇俏,披罗戴翠,有几分神似皇后,她身旁立着的宫女端着一个食盒。
云忱音听到她嘟囔:“本宫新学的琉璃糕,做了好多次呢,父皇就不能让本宫送了就走嘛……”
原来这就是那位假公主,她面容娇嫩光滑,双目明亮,与萧绫消瘦的脸庞和暗淡的单眼相比,无比鲜明。
想到她冒充萧绫的身份在宫中享受荣华,霸占属于萧绫的东西,云忱音心中戾气微生,故意从她面前走过,温温柔柔对门口的禁军道:“大人劳烦通报,民女云忱音求见。”
景策扫过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假公主,对那禁军微微颔首示意。
禁军认得景策,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回复云忱音的声音明显放低了姿态:“云姑娘,圣上有言,您来了直接进去就行。”
云忱音点点头,和景策一道走进,她微微侧首,对上假公主的视线,勾了勾唇。
假公主懵了懵,恼羞成怒质问禁卫军:“她为什么能进去,本宫是公主,为何不能进!”
后面如何,云忱音就不知道了。但她知道定是气到了那假公主,她沉闷的心情顺了一些,忽然领悟到一个让自己高兴的技能。
以后不高兴,就去气气讨厌的人,让他们难受了,她也就高兴了。
——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除了圣上,太子萧嗣及众多要臣都在,云忱音没想到御书房中还有这些人,怔了一瞬。但情况紧急,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来意说明,然后跪着静待书案上男人的回复。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他们此前也正在商榷此事,早在之前,圣上已经派出大批人去召集名间的妇科女医,其中南丽城中擅蛊的银穂穂已经找到,正在前来京都的路上,擅毒的那位也寻到了,但她京都实在太远了,什么时候到尚不知。
其他女医陆陆续续征集了有二十几位,其中在京都附近正在赶来的,包含银穗穗在内,也仅有六人。但寿王朝光城就有八十多个,更别说还有许多乡镇,这些女医是远远不够的。
云忱音听到这个数字也是震惊的,她知道女医少,没想到竟然这么少!
大臣中有位是太医院院首姚七,年过花甲,桃李天下。他提出可以书信给他的弟子们,在各个地区协同女医治疗,但这也不够。
云忱音思来想去,慎重的道:“民女有一想法。”
圣上凌厉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云忱音仿佛感受到千斤重担压了过来:“说。”
“目前这个瘟疫并无治疗之法,病情具体什么情况还需女医们研究后才能有结果。在这段时间,可组织一批识字聪慧的女子,由太医院的各位大人们教导基本医术常识和药材。大人们的医术定然是我朝顶尖的,将这批女子教个基本肯定绰绰有余。二十几个女医是绝无可能救治整个寿王朝的女人,但是研究出解决瘟疫之法,还是有希望的。若是能有具体的方法,届时教授给这批新的女医,她们便可直接前去医治。”
云忱音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圣上还未开口,那位姚太医先坐不住了,他仿佛受到了羞辱般:“笑话!姚氏医术从来没有说传授女子,药堂之中,女子怎可踏入!”
除姚太医外,还有两位稍年轻些的太医也是这么想的,其中一人没有姚太医那么激动,但也面露难色:“虽说我族中没有不传女的规定,但也从未有过收女弟子的先例,何况还是教导一大批,这……圣上,此事臣无法做主。”
事情陷入僵局,云忱音既然提出这个想法,已经仔细想过,在后期需要大量人手的时候,这批新女医将会是中流砥柱。但此时太医们的反应让云忱音更加坚定了要培养女医的决心!
我朝都已经如此境地了,这群男人竟还自视清高,不渡金针,而她也并未要求他们传授什么独门绝技出去,只是教授医术基本,医术本不分男女,是人分男女罢了!
从举朝上下,也只寻到二十几位女医,足以可见女子求学的艰难!乃至瘟疫横行,男医无计可施,女医又寥寥无几,毫无办法!
在窈窕城婆婆还未离世前,她见过无数前来求医的女子,因为小病拖成大病,一辈子都要忍受病痛折磨,甚至已经晚了回天乏术。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就是这群男人,这个世道对女子的禁锢造成的。
云忱音从女医,所以她更清楚女子的诸多病痛无法宣之于口,可为什么要羞于启齿,这明明都是正常的病痛啊?又或者在这世上,女子学医能和男子拥有同等待遇,那些女病人也不至于求医无门,硬生生将自己拖死……
更甚至这场明显针对女子的“瘟疫”,到底从何而来。云忱音博览医书,可从没见过什么瘟疫还能分辨男女的。
女子怎么了?
女子就不配识文断字,不配行商从仕了吗,难道她们女子活该生下来就低人一等,一生受男子打压吗?
那些男子哪个不是从女人**而来的!他们有什么资格瞧不上女子!
云忱音在心中愤怒呐喊,小脸憋得通红。此时此刻,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出现在云忱音的脑海中。她盯着姚太医盛气凌人的模样,这个想法顷刻间生根发芽,变成一个计划,初见雏形。
这个计划成功熄灭了云忱音的怒火,她眨了眨眼,佯装不解的反问在场的几个太医:“大人们误会了,民女方才只是说让太医们教导一些医术常识,如药材分类名称,常见的风寒腹泻、跌打等等,这些几乎所有大夫都会的基本治疗方法。并不涉及你们的独家秘术,你们怎会反应这般大?”
“啊!难不成……难不成这最基本的,你们都没办法教,这让民女实在怀疑诸位大人的医术……若是大人们实在不愿,圣上去民间征集寻常大夫也行的,国难当头,他们定是义不容辞。”
这句说完,几个眼尖的大臣瞧见圣上的神色沉了沉,都是千年的狐狸,他们立刻就知道圣上有些动怒了。
姚太医何曾被人这样嘲讽过,气的白胡子都被吹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一群妇道人家,老夫随便教教就能出师。传男不传女,这是姚氏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反正女子就是不能学医!”
之前那位没出声的太医眼睛朝上一瞟,神色微变,他急忙讪笑一声,直接对圣上道:“圣上,姚太医所说是整个医术界默认的规矩,但非常时期,臣愿打破常规,竭尽全力教导女医们,为国尽忠。”
“好!”这场御书房中的会议,从早上开到现在,圣上露出了第一个笑容,他赞赏了这位太医几句,最后直接将他越级提拔,地位仅此姚太医之下。
姚太医神情难堪,他几次欲开口,圣上都没给他机会,最终会议决定将京郊一处庄园送给云忱音,从京都周边征集患病者研究解决瘟疫之法,并将京都十六卫之一的调遣权给了云忱音,以便护卫她展开研究。
在即将结束会议的时候,一位匆匆而来的侍卫跑到圣上边上,耳语了两句,于是云忱音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皇宫内的瞬息万变。
圣上:“来人,捉拿公主萧绫,羁押大理寺,两日内,朕要知道她身上的所有消息。”
红色的宫墙之上,是一望无际的天与云,还有深不见底的人心。
景策为她解释:“看来圣上已经从假公主身上摸到足够的线索,眼下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他深深的看着云忱音,接着道:“接下来你会很忙,我也会很忙。”
云忱音猛地攥紧了袖子。
她听到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却将她的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景策:“阿音,等这些结束,你愿意嫁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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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云忱音只觉得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像是张开了, 浑身战栗,甚至于手脚发软。她活了十八年,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一时间脑袋有些晕,让她有种想逃离的感觉。
可是身体却诚实的停留在了原地。
她思绪有些乱, 全然没有了方才在御书房中逻辑清晰的模样, 只是红润的脸颊倒是和之前有几分相似, 她磕磕巴巴的问道:“很、很忙……和嫁给你, 有什么关联吗?”
景策愣了一瞬,没想到她的注意点在这里, 失笑中藏着的温柔隐约涌动:“因为太忙很可能会见不到你, 我会很想你。”
他嘴角微勾, 长长的眼睑轻磕, 他的目光不再含蓄,危险而诱人。
这一次,云忱音清晰的感受到从景策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哪怕二人相隔半臂的距离, 她却仿佛置身于景策的领地之中。
面前的男人微微俯身,阴影落下,身后是大片火红的夕阳, 他低低的道:“若是成亲了,就算再晚,回到家我便可以见到你了。”
伴随着心跳漏了一半拍,云忱音后退了一步。
景策眼神晦暗, 他逼近一步。
云忱音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咪, 险些跳起!她咽了咽口水, 慌乱退出这一块区域:“这太突然了, 你让我想、想想……”
说罢,她逃也似的朝宫门的方向走去,几乎像跑一样的小碎步,看得景策心中软软的,他轻叹一声,知道自己还是太急,有些吓到她了。
萧嗣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见景策罕见的发呆,知晓定是与云忱音有关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离开之后,如何安置她?”
景策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她不需要臣的安置,只望她平安即可。但非常时期,臣会留下一队精锐在庄园中暗中保护她和孩子。她此行研制疫病之法,定会招来许多居心叵测之人,她们是臣在外唯一的牵挂,还望殿下多费心照看。”
上一次见景策这般,还是战时,他独自带队潜伏朗多主都,前路危险,生死不知。景策那时请求,若是他回不来了,让萧嗣有机会去看看云忱音,若是过的艰难,希望他出手帮扶一把,若是过的不错,便不用打扰。
即便到现在,萧嗣仍然不理解景策对云忱音的感情。后来云忱音产下一女,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是前面那位的,萧嗣本以为景策多少会有些介意,但如今看来,他非但没有介意,反而如亲女一样,为之计深远。
萧嗣只知道他父皇给了景策一个秘密任务,但他并不知内容。但见他如此慎重,可见此行危险重重:“放心,孤以太子之名担保,保她们无恙。”
景策等在这的目的达到,准备离开。
萧嗣:“孤与你一起。”
景策:“阿音在还宫门口等着,臣会用轻功离开。”
萧嗣一开始没听明白,直到景策没了人影才反应过来,景策这是在说他速度慢,不想和他一起。
萧嗣:“……”这个过河拆桥的家伙!
——
宫门口,云忱音上了马车,好一会之后脸上的热度才退了下去,但这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回。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多久过去,马车外传来一丝响动,她惊了一跳,以为是景策来了。
下一秒,一支长箭破空而来,车帘应声撕裂。
那支箭擦着她眼皮飞过,云忱音仿佛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牙齿打着颤缩到马车的角落,拔下发髻中的银釵紧握手中,她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
箭矢来的方向是西面,那里是一座四层酒楼,用弓箭,说明对方定是在包厢之中。
云忱音正分析着,外面刀剑相交的声音很快消失,忽然车帘被人掀起!她立刻将釵子对准外面,见到是魏行文之后,狠狠松了一口气,说明她暂且脱离了危险,云忱音眼神一凌,看向西面冷声道:“源清酒楼包厢,对准马车位置的窗户,就是弓箭手的位置,快找!”
培养一个精准的弓箭手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若是能抓到此人,有极大的可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背后凶手。
“一二三随我一起,其余人围住酒楼。”
魏行文收到云忱音的反馈,当即下令,他拎着长剑,三两下跳跃至四楼,而他口中的“一二三”是三个同样持剑的侍卫,分别至一二三楼而去,他们长剑上未凝固的血渍如飘雨落下,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果然如云忱音所料,弓箭手就是藏在四楼的包厢中,但魏行文抵达四楼时,只找到被丢弃的弓箭,那人估计已经乔装打扮,混在宾客人中伺机脱身。
魏行文跃至楼顶环顾四周,因为刚才的袭击,大堂中的客人受了惊,许多已经离开,剩下的人则是被赶来的十六位堵在了酒楼中。
这一边,秋心扶着惊魂未定的云忱音,此时她脸色煞白,半点红晕都没了。见魏行文的举动,她朝源清楼门口望去,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赵尤。
她赶忙转过身,这赵尤与景衔青曾是好友,虽说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闹崩了,但先前她还没和离的时候,觉得赵尤和景衔青的关系看起来也没有传言中的冰冷。
若是被赵尤发现她,难保不会将她的行踪告诉景衔青。
此时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源清楼门口的赵尤,察觉到一道异样视线,寻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一位女子的背影,远远的有些瞧不分明,但作为十六介的首将,他的直觉一向敏锐,于是思忖一瞬后,他朝云忱音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感受到后背越来越明显的视线,以及犹如下一秒就到耳边的脚步声,云忱音焦头烂额,正想着要不要再重新回到马车中,但方才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
犹豫间,她远远瞧到见到赶来的景策,几乎下意识的,她扑进了景策的怀中。
两人双双愣住。
赵尤见那女子扑进了景策怀中,脚步顿住。此时景策的目光已经望过来,他只好再次上前:“少傅大人。”
“嗯。”景策拍拍云忱音的后背,沉声应道,“刺客抓到了?”
赵尤一阵紧张:“未曾。”
“那还不快去!”
“是!”赵尤低着头,一路跑回源清楼前,背上渗出了冷汗,也不是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听到赵尤跑远,云忱音松了一口气,等了一会景策,也没见这个男人松开自己,只好出声提醒:“咳……可以松开我了。”
哪知景策非但没松开,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
云忱音揪着他的衣摆,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有些让她不适,纠结中她还是没忍心将人推开,最后学着景策刚才的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到底怎么了?”
景策身子一僵,随后缓缓将人放开。他为她理好被汗水浸湿的发髪,认真叮嘱:“这场疫病更像是投毒,先前多方线索都指向朗多国。我朝境内潜藏大批间谍,甚至皇宫中也有。你这次研究疫病之法,定会遭受多方阻碍,稍有不慎,可能会丢掉性命……”
他眼底是深深的担忧:“务必要小心。”
云忱音这刚出了宫门,就遭遇刺杀,可见宫内也早被间谍渗透。国家存亡之际,儿女之情显得无比渺小,景策方才半路收到她遇刺的消息,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那一瞬间他真想让阿音明哲保身,别参与了。
景策到底没说出这句话,云忱音察觉他的异样,知道他是为自己担心,重重应下:“好。”
两人相对而视,这一眼犹如穿梭四季,时光倒流,云忱音想起了一双同样的眼睛。
“主子,刺客抓住了。”魏行文出现打断二人,那双眼睛如雾气般消散在云忱音的记忆中。
“上报,严审。”
——
夜间。
躺在床上的云忱音辗转难眠,声旁是睡得香甜的云希。胖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娘亲的领口,仿佛在守卫自己的口粮。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云希砸吧砸吧小嘴,吐出一个泡泡,一下子就将云忱音逗笑了。
算了,不想了。
自灭门之后,她便有了个不算病的毛病。每当她情感上起伏过大的时候,她会做出极其不理智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如阿婆离世时,她过于悲痛,竟拖着病体一路向南去了边关战场,当时的她抱着见一面恩人的心态,又或许抱着去死的想法,总之就是去了。
第二次便是在景府中毫无准备下冲动和离,将自己差点陷入绝境。
最近的一次,是傍晚那个冲进景策怀中的拥抱……
明明当时的情景,她还有很多选择,不至于到她犯病的情况,可她还是选择了景策。
小云希朝她娘亲这里拱了拱,小孩子奶香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云忱音不由得想起今天在景策身上闻到的味道。
是清冽的冷香,像潺潺溪水,温柔又细腻的冲刷岸边的岩石。
云忱音淡淡的笑了,她轻轻拍了拍小云希,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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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瘟疫蔓延的速度极快, 京都中不少贵妇也染上了这病。
组织女医教学的事情,虽然太医院的部分太医同意教学,但院首姚七的始终不同意此举, 以他为首的党派中人皆保持沉默。
而那位当初在御书房中出声赞同的太医,叫隆向文, 却意外的有干劲, 虽然跟随他一起教学的人不多, 但有太子萧嗣在背后为他站台, 也是办的有模有样。
隆向文结束一天的教学之后,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府, 这时学堂中的一位女弟子对今日所学似有疑虑, 找他询问。
他倒也不藏着掖着, 细细为她讲解。结束之后, 这位女弟子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先生,教学女医之事是圣上属意,太子亲守,姚太医他们不参与也就罢了, 今日其他弟子去药房取药时要遇了刁难,他们就不怕圣上怪罪吗?”
隆向文打量了她一眼,之前他就觉得这位女弟子天资不是一般的聪颖, 课堂课下时常会注意到她,此时见她来问这钟政治敏感的问题,也不知目的作何。
想到之前太子殿下偶尔来探访课程进度,似乎与这位女弟子有过交谈, 隆向文心思流转, 便多说了几句。
“目前寿王朝三大世家呈三足鼎立, 第一、二大世家, 是圣上与皇后娘娘背后的萧氏与公仪氏,合称皇家势力。这第三则是以江氏为首的派系,我们私底下称为江湖派系,集武林、医界、工商会等为一体的江湖派系,是各界人士联合组成,目的是能与皇室互相制衡。姚太医出身的姚家在医术界有很重的地位,许多人家中的府医多少与姚家有些关联,姚太医自视甚高,在他心中恐怕真的不怕圣上怪罪。”
可单论一个姚家来说,还是不足为惧的,但圣上却没有下旨直接命令,任姚七嚣张。精明的隆向文看出点门道,这才搞起教学来一股冲劲。
这亦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输了,得罪姚七可没有什么好下场,跟随他一起搞教学女医的其他太医们,相当于都压上了自己的前途身家。所以隆向文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为他们争取更大的保障。
比如眼前这位。
“您与其他先生教导我等女子学医,定是顶着极大的压力,听说您家中长辈也是反对的,您为何还坚持呢?”
隆向文:“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更不要说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她们都是女子,我又怎能置水火中的女子们不顾,若是任凭疫病发展,我亦难保母亲和妹妹。事情总要有人做,我便做了。”
“丝菱替这世上女子们,感谢先生。”萧绫行了一礼。
“诶不不不!”隆向文连忙扶起她,谦逊的道,“既说匹夫有责,这便是本应做的,无需言谢。”
“隆先生大义。”
萧绫又询问了几个简单的药理,便告辞离去了。
隆向文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
——
另一边,南丽城的银穗穗已经抵达京都与云忱音会合,两人合力尝试各种药材,倾尽全力研究治疗之法,她们共同的目标让彼此十分迅速的熟悉起来,短短时间内两人之间便形成了独有的默契。
这段期间,她们已经记不清死了多少人,这里到处充斥的尸体的臭味,宛如炼狱。
云忱音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好好睡一个觉了,加上近期春夏交替,之前身子本来就没好全,不出意外的病倒了。
身体上持续的疲劳,精神上高度的压力,都在此刻趁机从牢笼中冲出,报复云忱音长久以来对它们的关押。
躺在床上喝着苦涩的药水,云忱音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两个月没见到景策了,同样的,她也两个月没见着小云希。
思念如潮水汹涌而来,猝不及防。
她好想他们。
胸口一股热意猛的窜出,她吐出一口黑血,血渍浓稠,在棉质被单上不被吸收,像是浮在上面了一样。
刚巧进来取碗的秋心见到这一幕,吓得手中的碗直接掉落,摔得七零八碎。
“银、银姑娘!您快来看看我家主子!”秋心慌不择路的跑出去找银穗穗,房中之剩下云忱音看着那摊黑血出神。
银穗穗很快就过来,她进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扒了云忱音的裤子,云忱音被迫回神,无奈捂好自己的**:“穗穗,我们虽然都是女子,倒也不必如此孟浪。”
“你还好意思打趣!”银穗穗就差锤她一拳头,要不是看在她病恹恹的模样,银穗穗真就下手了,“就算你捂的快,我也看到了。”
银穗穗神色复杂又无助:“你被传染了。”
在一旁本来就着急的秋心听到此话,直接就愣住了:“什么?怎么会?主子明明做了那么多防护怎么还会被传染?银姑娘是不是搞错了?”
“大腿根部遍布密麻黑斑,便是红糜病的初期症状。”
红糜病是云忱音起的名字,因此病后期女子**泛红糜烂得名。
银穗穗的眼眶渐渐红了,她千里迢迢来到京都,期望能与医友研究出治病之法,她好回去救治阿娘,可两个月了,除了将这个病的研究了彻底,治病之法却毫无进展。
她与云忱音朝夕相处两个多月,早就将云忱音当做志同道合的知己好友,又怎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病情恶化,被病痛折磨。
云忱音抬起手想拍拍她,又放了回去,安抚她道:“别急,这是好事。”
“你在胡说什么啊!”银穗穗这下是真锤了她一拳,“这怎么会是好事,你疯了吗?”
云忱音被她锤的一个仰头,秋心急忙扶住她。她稳住身体后将两人推远了些:“虽说红糜病初期不会传染,但你们还是离我远些比较保险。”
就连秋心也忍不住以下犯上:“主子!银姑娘说的对,你快把方才的话呸掉。”
云忱音压着胸口涌上的热意,声音便低哑许多:“我说的是真的,有一年我曾前往边关一趟,在靠近塞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中了毒的女人,她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但吐的血却黑沉浓稠,不被棉布吸收,且落入水中会浮在水面,很是奇特。”
“秋心,你去端盆水来。”
秋心眼眶红红的,虽然听不明白云沉音在说什么,但也听话的去端水来。
银穗穗眼眶红红的,却没了之前的激动,望着她若有所思。
很快秋心就将一盆水端了上来,云忱音方才忍了许久的咳意此时释放,又一大口黑血吐出,落入了水中。
那血液漂浮在水面上浓稠不散,仿佛一层油水一般浮在表面,实在令人惊奇。
“果然。”云忱音面露喜色。
当初她与那个女人仅有一面之缘,她瞧出那人身子不舒服,本想帮她看一下病,但她却扭扭捏捏不愿露出伤口,现在想来伤口定是在私密之处那人才不愿让她查看。
从她和银穗穗这么长时间的研究来看,那个女人当时估计已经是红糜病中期,但她丝毫没有担心自己的样子,听她说她是去塞漠寻找一种毒蝎,为自己制作解药。
女人虚弱的脸色和她胸有成足的模样在云忱音脑海中越发清晰,她的双眼越来越亮:“红鄂背蝎,以它入药,试一下!”
——
进入盛夏,京都郊外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这是数以百计的尸体堆积造成的,就在这一堆的尸体之中,云忱音和银穗穗带着治病良方,从尸山中走出。
这期间偷袭暗杀无数,研究地点一换再换,她们几次陷入险境,幸而留下的护卫各个都是好手,助她们险象环生。
这里距离京都城门仅有一公里左右,就在她们的马车即将靠近城门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窜出一队流民,将车马冲散,坐在马车中的云忱音心中一紧,不由得护住了胸口的方子。
云忱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下一刻马车四分五裂,锋利的木刺划破她的皮肤,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身旁的银穗穗和秋心已经被刺过来的刀具冲散,耳边充斥着她们的尖叫,而她自己跌落马车,被好几个流民撞到,又脏又臭的鞋子踩在她的背上,干净的衣服顷刻间布满了污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药方在青衣女子身上!”
云忱音心底一凉,因为她今日穿的便是青衣,那人定是在说她。
她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怀中的药方在方才的碰撞中露出一角,就此被他们发现,电光闪石间,云忱音便做了决定,她将药方塞进衣兜,远远与银穗穗对望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并朝魏行文大喊道:“魏行文,掩护我撤离!”
这句话,一瞬间将所有流民与刺客的注意力吸引,魏行文大惊失色,几乎立刻便通晓云忱音意欲何为。
她们这一行人中,除了云忱音身上携带药方之外,银穗穗、秋心甚至连魏兴文都各有一份。这是云忱音一早便作好的打算,就是预防她和银穗穗若是遇刺,仍然能够有人将药方送到京都中去。
京都中有公主萧绫在,又有太子坐镇,在培养了一支新生女医之后,只要有了药方,王朝疫病肯定很快就会得到解决。
所以云忱音这是打算以自己作为诱饵,引开刺客,助其他人入京!
第45章
“阿音失踪一个月了?”
景策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 终于得以回到京都,在归途中一路见到从京都出来的女医们,已经抵达各地展开救治, 整个王朝气象开始转好,他为阿音感到高兴与自豪。
本以为回到京都之后, 他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向阿音提亲, 却没想到迎来了如此噩耗。
萧嗣从没见过景策这幅模样, 他所拥有的气度从容顷刻间消失不见,他甚至顾不得尊卑之别, 难以掩饰自己的愤怒, 对萧嗣质问:“殿下, 你答应臣保她们无恙的!”
“孤……”萧嗣哑口无言, 的确是他失信在先,他无从反驳,但他作为一朝太子,无法向臣子低头, 只能尽量表达自己的歉意,“孤已经派人去寻了。”
景策:“寻了一个月?”
“你放心,天涯海角, 是死……”萧嗣察觉失言,连忙止住了话,“就算寻遍整个王朝,孤也会将云姑娘找到!”
不知是不是那个字刺激到了景策, 他的眼眶红的滴血, 他忽低下头, 抱拳行礼:“劳烦殿下, 再加派些人手。”
萧嗣望着他拳头上暴起的青筋,心下更加愧疚了,重重承诺:“好。”
景策方才抵达京都,连口茶水都未喝,便安排自己的部下速去寻人。
这一个月,萧嗣并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那日城门口云忱音遇刺之后,魏行文为她掩护,而她自己一路逃到护城河边,走投无路之下,跳进了河中,魏行文紧随其后,两人是一起失踪的。
倒霉的是,那天后来下了一场暴雨,河水暴涨,护城河又四通八达,暗流甚多,谁也说不清云忱音他们会被河水冲到哪去。
在大批人马的搜寻之下,萧嗣得到消息,在距离护城河二十里外,曾有人见过酷似魏行文的男人,而云忱音仍无消息。
又过了数天之后,魏行文被萧嗣的人找到,他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行。
见到魏行文的模样,景策压着的恐慌破土而出,他再也无法在京都中待下去,决定亲自去发现魏行文的地方沿途寻找云忱音。
又寻了几天,还是没有消息。
“主子,您必须得休息了。”
景策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饭也没吃几口,随行侍卫忍不住劝他休息,再这然下去,人没找到他怕主子先疯了。
“你放心。”景策说,“找到她之前,我不会倒下。”
“可……”侍卫想说,就算找到了,主子却倒下了,得不偿失啊!
“不必再说,今日分开找,明日这个时候再次汇合,有消息放信烟。”
——
毛家村在奇林山后,奇林山不高,却连绵数里,将毛家村环绕,所以毛家村极少与外界联系,毕竟出一次山不容易。
不仅如此,东边山上还有一条巨大的瀑布,犹如从天上而来,为整个村子提供水源,于是久而久之,这个瀑布便被人唤作天上间瀑布。
这日,几位大娘在瀑布下洗衣服,正谈论着瀑布为何取名为天上间的时候,忽然从天上间掉下来一个人,
准确来说,那个人更像是“飞”下来的,以至于将几位大娘吓了个半死,还以为真是天上间真有神仙下来了。
这个人正是景策。
半日前,景策找到了河流尽头,这是一个朝下疾驰的瀑布,他寻了一圈,并未找到下去的道路,察觉瀑布不算太高,便直接用轻功跳下,这才被几个大娘撞见。
向几个大娘稍作解释之后,她们纷纷笑起来,互相打趣对方刚才大惊小怪的模样,而后又围着景策好奇的打量,询问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看着异常热情的大娘,景策只说:“我是官府的人,麻烦为我引荐一下村长。”
此话一出,几个大娘纷纷禁声,她们对官府还是有很大的敬畏之心,连忙将景策带去了村长家。
毛家村的村长是一位年过六十,胡子花白的老人。
毛乔沙听说他要找一位年轻女子,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位人影,但他犹豫了一瞬,没说实话:“村里并没有如您描述的那人,敢问大人,寻那位女子所谓何事?回头我让大伙儿一块留意。”
毛乔沙那一瞬间的犹豫被景策收入眼底,景策的眸子深了深:“她乃我内子。”
毛乔沙一惊,只觉得冷汗直流,在他的掩饰之下才没有失态:“这天色暗了,这村里也就我这里还过的去,您不介意的话,可在这歇歇脚,明日我让村民都朝周围找找。”
“那就这样办吧。”
“您先歇着,我去叫我家老婆子给您做几道好菜。”
毛乔沙说的好菜,在景策看来也不过是十分简单的家常菜,除此之外,毛乔沙还找出一瓶酒,说是他珍藏多年,从喀什城带回来的。
景策闻着酒香,确实是好酒。
但好酒被下了药,可惜了。
酒过三巡,毛乔沙望着桌上倒下的男人,绷直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立刻起身朝外走去。
出了门,毛乔沙便脚下犹如生风,朝隔壁疾驰而去,那敏捷的模样,半点没有六十老旬的样子。
此时天色已暗,在毛乔沙的身后隐隐显露出一抹人影,他并未发现。
隔壁住着曹寡妇一家,她男人多年前去世,留下她和一个姑娘,村里人心善,大家时不时会接济她,村长就住旁边,也有帮衬,让她们母女也算安然度过这些年。
一个半月前,曹寡妇的女儿毛小慧在瀑布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被水冲上岸边的云忱音,将她救回家。
在村长的帮助下请了赤脚大夫,勉强将人救过来,却昏迷了好几日,但云忱音醒来的时候,失忆了。
应该是在河流中被撞了脑袋才失忆的,至于能不能恢复,赤脚大夫也说不上来,建议他们去镇上看病。
但好在云忱音除了失忆和外伤,没有其他棘手的地方,毛小慧才十来岁的年纪,对外面的人十分好奇,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云忱音心中十分感激,便就此住了下来。
只是她身上多处刀伤,以及这通身气质,让村民们纷纷猜猜她之前是不是得罪了人,才被人追杀到如此境地。也有不少人找上村长,要求将云忱音赶出毛家村。
村长陷入两难之地,一方面他与村民想的一样,担心云忱音为村子遭来祸事。另一方面,见云忱音一个人,失忆又受伤,醒来后温和有礼,也不像坏人,实在不忍心将人赶走。
考虑良多之后,村长决定待云忱音伤势好些之后,将人送到镇上的官府中去,村民们知道去一趟镇上不易,这周山环绕的,山里危险,若是此时将重伤失忆的云忱音赶走,确实太过不近人情,便也默认了村长的打算。
只是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守口如瓶,仿佛村里没这个人一般。
后来云忱音伤势渐好,她虽失忆了,吃饭的手艺仍在。曹寡妇早年有些老毛病,云忱音为她治好,也算报答她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但没想到她这治病的本事就这么在大娘大妈之间悄无身息的传了出去,好些女人晚上都悄悄来找她看病,云忱音感激村子,自然来者不拒,这不知不觉“女神医”的名头就在这个小村庄里蔓延开来。
村民纯善,受过云忱音救治的女人多了,村子里的男人也默默的不再提将人赶走的事情了,不然就等着回家被婆娘分房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忱音渐渐想起一些事情来,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然而问她为何受伤,她却还是没有半点印象。只零散的记得自己是为了报恩上京,给救命恩人冲喜成了亲。后来夫君病好后,却被夫君的青梅推下水险些淹死,后面再多便也想不起来了。
村子里闭塞,关于京都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世家八卦,在这里却没人知道。
听到云忱音这样说,纷纷猜测定是她那夫君的青梅害她至此,由此可见她那夫君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不然怎会去救他青梅没救自己的娘子,这说法越传越是有模有样的,最后在整个村子里就变成了:云忱音的夫君忘恩负义,伙同青梅一块想害死这正牌娘子。
这不,村长一听景策说云忱音是他的内子,立刻便将他对号入座,心想这怕不会就是来寻仇的吧?
听景策说他还是官府的人,若真是有仇,眼下可是不妙,这般想着,毛乔沙的脚步便更加迅速了。
吃饭的时候,毛乔沙便让他婆娘偷偷过来打了招呼,曹寡妇留了门,他谨慎的看了一圈,进门之后将门锁上。
屋内,毛婆子正心疼的为云忱音揉着脑袋,轻哄着:“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实在不行,你就躲起来,等那人走了再说。”
“听你大娘的。”正好进门的毛乔沙颤颤微微过了门槛接上话,“那人确是官府之人,但通身气度不似凡人,倒是云丫头很像。他自己又说是你夫君,若是真的,无论如何你可不能跟他走。”
毛婆子:“你这个夫君不是个好人,娶了你又想着前头那个也就算了,还差点害的你淹死,说不准你身上这些刀伤也是因他而来的,丫头,你可不能犯糊涂!”
云忱音最近伤养的不错,面色红润,气色宜人,她乖坐在一旁,听到村长他们为她着想提出的各种方法,心里一阵阵温暖。
对他们感激又内疚,如此下,她又不由自主的动起脑袋,脑海中闪过自己落水的画面,冰冷刺骨的河水,胸口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她险些晕过去,将其他人吓了一跳。
曹寡妇赶忙扶住她,嗔怪她:“都叫你不要想了,恢复记忆这事急不得,这刚养好的气色又没了。”
“是啊是啊。”毛小慧近来与她关系越发亲近,见不得她这样,“我家有个地窖,你就藏在我家,肯定找不到你。”
云忱音小脸微白,她浅浅笑起安慰大家:“我没事,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我总觉得这次受伤落水,应该和我记忆中的落水不是同一次。”
她想了想,婉拒了让她藏起来的做法:“毛叔毛姨,曹婶子,虽然大伙没再提让我离开的事情,但我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我当初一身伤说不清,若是不尽早搞清楚我这心里不踏实,明日我躲在暗处,远远瞧上一眼,兴许是我以前认识的人,能够让我想起些什么。”
若她在外面真是有天大的仇人,那她还是早些离开村子为好……
毛乔沙重重叹了口气,他怎不知这姑娘心里在想什么,而他却明知也无法阻拦她,只能默许了她的打算。
只是他们的计划永远没有实施的可能了,因为景策静静停在房门口,听着屋内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下来,他毫不犹豫的推开门:“阿音。”
第46章
深秋的冷风随着房门打开而涌入, 云忱音在这一刻感到了刺人的寒意,然而不过一瞬,来人站在她的面前, 为她遮去冷风。
云忱音一时间呆住,景策的脸在烛影中有些模糊不清。
“阿音。”
他又唤了她一声。
轻轻的, 珍重的低唤。
这其中颤抖的小心, 就连村长几人都感受到了, 见如此, 毛乔杰心下有数,但也不敢此时离开, 就怕景策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 于是给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 叫他们莫要轻举妄动。
“你……”云忱音缓缓站起身, 她定了定神,发觉眼前的男人竟在浑身颤抖,十分细微。
视线正好定在他的修长的脖颈,均匀的小麦色皮肤上, 兴许是过于激动,他的喉结与脖子上的经脉紧绷,与昏暗的烛光错落交织。
“小、小叔?”
云忱音恍惚一瞬, 身子不有自主的晃了晃,景策下意识扶住她。
男人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云忱音的大脑快速闪过无数张画面,最终定格在宫门前, 那个深深的拥抱。
景策注视着她, 扶住她的手想要用力, 但又怕她疼努力克制着, 直到云忱音抬头,面露惊喜:“景策,你来找我了。”
他再也忍住不住,将人拥入怀中。
他藏下一丝哽咽,尽量平静的回答:“嗯,我来找你了。”
另一边充当背景板的几人摸不清什么情况,毛小慧悄悄的问她娘:“娘,为什么云姐姐叫那个男人小叔啊?这人不是云姐姐夫君吗?”
曹寡妇迟疑道:“可能不是夫君,是小叔吧。”
毛小慧就更加奇怪了:“叔侄……有这么亲密的吗?”
“咳。”村长毛乔杰打断她们奇奇怪怪的讨论,“小声点。”
毛小慧连忙闭嘴,但又抑制不住八卦之心,于是贼兮兮的附在村长的耳边:“那位公子不是说云姐姐是他内子,那他们定是夫妻无疑了。我猜,他应该是云姐姐前夫的小叔,后来云姐姐和离了,他们就在一起了。”
毛乔杰听到如此离经叛道的猜测,瞪了她一眼,毛小慧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自觉闭嘴。
不过尽管毛小慧这样猜的,但她自己也没当真,毕竟这个猜测确实过于离谱。
毛小慧和村长嘀嘀咕咕的声音虽然小,还是引起了云忱音的注意,她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景策:“先、先放开我吧。”
这边的曹寡妇见他们终于分开,比起两人之间的八卦,她更关心云忱音的身体:“忱音,你的记忆恢复了?是都想起来吗?”
景策注意到她的用词,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面对云忱音的事情,他总是无法理智的分析。
云忱音沉思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景策提着一口气,他很怕。
失忆?
阿音将他忘记了吗?
“只记起来一部分,这位是……”云忱音摇摇头,正准备向其他人介绍景策,忽然哑言。
她记得,这男人之前和其他人说自己是他的内子。
内子?!
云忱音忽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景策,一时间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介绍。
毛小慧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是云姐姐的谁?”
云忱音沉默。
景策淡淡瞟了一眼毛小慧。
毛小慧没注意这微妙的眼神,她只觉得脑门有些发凉,不过很快就被她雄起的八卦之心掩盖:“是小叔?还是夫君?还是说……先是小叔后是夫君?”
云忱音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所能想起的记忆中,景策是前夫的小叔,自己自然也随前夫唤他小叔。
后来她们为何变得亲密起来,她却没记起多少,只记得……上一次分别时,眼前这人向她求、求亲了!
难不成自己已经答应了?
云忱音有些摸不准,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并没完全恢复,但她能感到自己对景策并不排斥,甚至有些想和他亲近……
这个想法一冒出,云忱音的小脸开始发热,这让她越发笃定自己应该是和景策在一起了。若是此时否认,岂不是要伤了对方的心。
于是她点点头,回应毛小慧:“恩,是的。”
景策眉梢一颤。
村长等人:“!!!”
毛小慧都惊了,没想到自己猜对了,小嘴张开都能塞下一个鸡蛋,她还欲再问些什么,被她娘连忙制止:“小慧!”
毛小慧又把话憋回去。
曹寡妇:“跟我出去,还有活儿没干完。”
“哪儿还有……”
曹寡妇瞪她一眼,毛小慧只能恋恋不舍的跟着曹寡妇离开。
因为实在是太尴尬,村长和他媳妇也找了个理由告辞。
房中只剩下云忱音和景策,当云忱音心里接受了她和景策在一起之后,面对景策的时候便自然了许多,加之内心对他十分熟悉和依赖,她表现的便更加亲近了。
“我先前撞了脑子,失了记忆,不过见到你之后又想起许多。”
景策默了一瞬:“……还没完全想起来吗?”
“断断续续的,有些乱,不过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了。”
景策望着她,不说话,沉默的氛围让云忱音有些忐忑:“我……搞错什么了吗?”
“没有。”景策微微摇头,扶着她到床边坐下,“你大病初愈,快休息吧,我就在这陪你。”
云忱音有些不明白,但也听话坐下,然后她伸手开始解衣裙。
景策手一抖:“这是做什么?”
“脱衣服啊。”云忱音不解的看着他,“确实有些晚了。”
“咳。”景策移开眼睛,“对,你说的是。”
好在天冷,云忱音还剩了里衣,她钻进被窝,冰冷的被窝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嗔怪道:“你怎么还不宽衣,快进来,被窝好冷。”
景策的耳尖和后颈迅速窜上一抹红,他手足无措的站着。
“怎么还傻傻的站着,你耳朵都冻红了。”
云忱音这话落下,景策不光耳朵红了,脸也红了。不但如此,平常冷面如煞神的一个男人,此时表情十分丰富,羞涩、无措、呆滞在他脸上齐齐上演,憨憨的很是可爱。
把云忱音都看笑了:“噗……你害羞了?”
景策受不了她的调戏,终于长叹一口气,在床边坐下,解释道:“其实我们还未成亲,如此不太合适。之前是为了方便寻你,才说你是我内子。”
“冒犯了你。”景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对不住。”
云忱音微怔:“可我记得,你向我求亲了……”而她并未拒绝,虽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内心显然已经接受了他,所以刚才她才会误以为两人已经在一起了。
“是,但你还没给我回复。”
云忱音呆了呆,如此,那她方才的举动岂不是对于景策来说才是真的冒犯!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云忱音无措了:“我、我……”
景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梢:“休息吧,别怕,我只是守着你,什么都不做。”
景策的目光柔和而温暖,自她受伤醒来后一直以来的紧张不安,在这样的眼神下全然消散,她的内心感到的是宁静与踏实。
她意识到,自己依赖眼前的人,心悦眼前的人。
云忱音微微张嘴,忽然有种冲动,想将内心的想法统统告诉景策。
半晌,她还是没能说出,最后泄气的缩进被窝,蒙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忽然云忱音感到床边的人起身朝外走去,她猛地坐起:“你去哪?!”
景策脚步顿住,察觉她透露出的不安,于是又回到床边坐下:“你放才不是说冷,我去瞧瞧有没有炭火给你点上。”
“我不冷,你别走。”
景策皱着眉头:“快躺下,热气都跑了。”
云忱音乖乖躺下:“我真的不冷,你别走。”
“我不走。”景策一点点帮她把被子掖好,“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平时更要多注意。”
“恩。”云忱音闷闷应下。
“不能晚睡,要多休息。”
“恩。”
“饭要好好吃,我寻了个会做药膳的厨子,等回去了让他负责你的膳食。”
“恩。”
“还有……”
“你变了。”云忱音忽然道,打断了他的话。
景策抿着唇:“哪里变了?”
云忱音翘起嘴角:“变得啰嗦了。”
他失笑:“不喜欢我啰嗦?”
“没有。”云忱音的嘴角又扬高了几分。
“那就是喜欢。”
云忱音咬住下嘴唇,再不克制一下,这嘴角都能翘到天上去了。
“好了。”景策笑着,“快睡。”
云忱音扯着被子,遮住上翘起的嘴角,说道:“你再问我一次。”
“问什么?”
“就、就嫁不嫁的问题……”
景策仿佛心跳停了一瞬,望着她。
云忱音的两颊嫣红,说完这话之后,眼角都渗着水红色,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紧张得瞳孔都在发颤。
又过了一会,景策还是没有说话。
云忱音忽的一股无名火窜上头,扭过身娇哼一声:“不问就算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云忱音背着他的眼睛一亮,正准备转回来,一直手轻轻压在她的肩上,制住了她的动作。
他说:“你现在记忆不全,还是等完全恢复之后……再回复我。”
“我不会后悔的。”云忱音的声音轻轻传来,像一根羽毛钻进景策的心里。
“我不会后悔的。”云忱音再次说道,同时转回身,认真的与景策对视,“我的记忆虽然不在,但是我的心在,它说要抓住你。”
“我愿意。”
景策难以言喻这一刻的心情,他博览群书,却仍然找不到任何辞藻能形容此刻绽放的喜悦,这喜悦浓郁,芬芳,甚至带着滚烫的热意,驱散了深夜的寒冷。
经年之后的某天,他仍能记起此时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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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料峭春寒的时节, 是寒冬过去,迎接春日的时候。
夜说,它虽不舍, 但终将离开。愿白日的光彩,照亮诸君前行的道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 曹寡妇就起来干活了, 轻微的动静将景策惊醒, 下巴抵住胸膛处毛茸茸的脑袋, 柔软的触感让他仿佛仍在梦中。
他抬起手,犹豫良久, 轻轻落在云忱音的脑袋上, 像抚摸珍宝, 动作轻柔又小心。
想到昨夜最后的场景, 景策仍不住哑然失笑。
——
“……要不,你到床上来休息吧。”云忱音察觉这话有些不对劲,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策:“我知道, 我有内力护体,没关系。”
“哦。”云忱音就这么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了。
可她却闭着眼睛, 冥想良久也无法入睡,只能又睁开了眼:“这么冷,你这般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要不然……”
景策轻叹一声:“我们还未成婚。”
云忱音就这样盯着他。
她本想说, 要不然让景策去村长家里借宿一晚, 也好过他在这冷屋中陪着自己, 但听景策这个意思, 他还恪守礼节了起来,反倒是她心急孟浪了。
也不知道现在和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男人是谁!
云忱音翻了个身,不理他。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景策看着她的背影,莫名的有些坐不住,只觉得抓心挠肝。
踌躇了一会,他小心问道:“怎么了?”
云忱音:“我睡了。”
“好。”景策绷着嘴角应了一声。
房里又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云忱音看似睡着了,但景策从她不平稳的呼吸中知道,她还醒着。
“我有些冷。”实际上他不冷。
云忱音挣开眼睛:“要不然你去村长家借宿一晚。”
景策绷着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朝下弯去:“太晚了,村长定是早已歇息了。”
……
“那你想怎样。”
“我可以到床上休息吗?”
这回轮到云忱音绷直了嘴角,她努力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没有回答景策,但她朝床里面挪了挪。
景策脊背僵硬了一瞬,下一秒他轻手轻脚掀起被子的衣角,合衣钻了进去。
热意汹涌而来,瞬间温暖了景策的全身。
“哼,好不容易暖好的被窝就这么让给你了。”云忱音默默嘀咕了一句,暗含娇嗔。
这一声娇嗔如同这被窝中的热意一样,袭击了他的全身,乃至他的脚趾都似麻了。
“我、我……”景策破天荒的有些口吃,“你、你过来我怀里。”
云忱音白他一眼,背过身去。
景策懊恼自己再次失言,慌忙蹭到云忱音身后,试探的搂住她。
她这一边,确实冷了许多。
这两相差异的温度,让景策不由自主的将人搂紧了一些。
夜风起,伴随着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风声,云忱音渐渐睡熟了。
在经历数十日艰辛的寻找,景策也终于踏实的枕在她的身边,沉沉入睡。
——
景策起来的时候,曹寡妇正在做早饭,见他出来惊讶道:“怎么这么早?”
景策:“习武之人,半宿就可抵一宿了。”
曹寡妇羡慕的看着她,这么讲的话,这习武之人岂不是比寻常人每日多活半天?
这半天可以干好些活儿呢!
日常三竿,早饭都凉了,云忱音还没起床。
毛小慧奇怪的问她娘:“娘,云姐姐从来没这么晚起来过,要不去看看她?”
曹寡妇赶紧拦住她,让她老实呆着,等人起来之后再把饭热一下就行了,其他的别管。
毛小慧见她娘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觉得莫名其妙。
正巧这时,云忱音急匆匆的从卧房出来,一边惊慌失措的打量周围,一边问道:“景策呢?他人呢?我昨晚不是做梦……”
“我在这。”景策从外面回来,撞进云忱音慌乱的双眸中,心中一刺,急忙安抚她,“别怕,不是梦。”
云忱音松了一口气,但搭在景策腰间的双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毛小慧与曹寡妇对视一眼,默默地没有打扰二人,一人出去干活,一人去热饭菜了。
云忱音昨夜做了很多杂乱的梦,有被人在宴席上针对,有被景夫人用藤条鞭打;有被人追杀落水,有自己患上疫病卧病在床;还有……
她生了个孩子。
是女儿。
用过饭,云忱音用眼神细细描绘眼前的男人。
他眸光如寒剑入鞘,锋芒收敛,却深沉如海。
他不常笑,那副薄唇时常轻抿着,冷峻的棱角显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可他每次侧目望向自己的时候,他的眼中总会亮起光点,似晨光下闪烁的微波,温柔耀眼。
就连耳边与发梢的碎发,都好似在诉说着难言的爱意。
记忆中的女儿,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别人的时候,总是能将人的心都融化了。
“我们有个女儿,是吗?”
景策猛地侧目看向她。
见他这个反应,云忱音有些不确定了:“没有吗?”
“有。”景策回道,“我们有个女儿,她叫云希。”
他的声音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坚定。
仿佛是母女之间天然的血缘,云忱音这一刻无比思念她的女儿,她有些坐不住:“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这两日。”
——
在毛小慧哭哭啼啼的眼泪中,云忱音和景策告别了村子。
为了感谢村民这段时日对她的收留和照顾,景策留下了一笔银子和一封推荐信,有了这些,村里往后数十年的日子都有盼头了。
这里距离京都还有一段距离,白日赶路之后,一行人来到一间客栈,客栈距离京都只剩二十多里的路程,但天色已晚,只好明日再继续赶路。
天色阴暗,西南风夹杂着细微的雨水扑面而来,看样子今夜应该会有一场大雨。
景策似乎有事情,和几个下属在客栈房中议事已经好一会了。云忱音有些无聊,便到客栈大堂中四处转悠。
这间客栈装修得别有风味,虽然就开在京都附近,却十分有异族风情。
甚至还有一面墙,供奉着一座不知名的神像。
就在她打量神像的时候,客栈大门处,来了一行避雨的人。
“小二,准备三间上方,然后给我外面的下人安排一下。”
赵尤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吩咐店家备菜备房之后,正准备先找一处坐下,回头一瞧,这景衔青盯着一处傻愣愣的站了半晌。
“傻站着干嘛呢?”
“音、音音……”
景衔青望着那抹青绿色身影,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
赵尤耳力不错,听到他的低语反应了一会,意识到他在说谁,猛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仍然晚了一步,只看到一抹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她……”
赵尤刚想问,景衔青便如疾风而过,朝那抹身影追去!
寻了两年,他日也想夜也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可他寻遍了京都,寻便了窈窕城,一点消息也没寻到。
后来疫病大爆发,他终于从京都流言中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到了一丝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音音在国之危难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研制药方。
圣上极其重视,在这一丝泄露的消息之后,他再一次陷入了毫无讯息的境地。无奈之下,他只能寻到赵尤,想要通过赵尤找到他的音音。
但赵尤也毫无办法。
因为赵尤守卫的宅子,根本不是云忱音所在地,他守的宅子不过是对外放出的一个假象罢了,就连他也不知道,云忱音在哪。
景衔青寻寻觅觅了两年,终于在这所客栈发现了云忱音的身影,他追逐而去到一个紧闭的客房前,正欲敲门,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他惊在原地。
“阿策,别……”
“啊……”
女子的声音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男人的闷哼声。
景衔青不会忘记这声音,这是他日思夜想,无数次午夜梦回中听到的声音。
他呆在原地。
“衔青哥哥,你是要找这屋里的人吗?”上官书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与屋内娇嗔的女声呈现鲜明的对比,好似在提醒景衔青,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衔青哥哥?”
上官书兰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脸上的神情也变换莫测,一股莫名的恐慌袭击了她,望着这扇紧闭的房门,她心跳如鼓。
——
房内……
云忱音的衣裙半边都被撕烂,她一头栽进被子中,羞涩得满脸满脖子都是通红,这样子活像是经历了一场声色活动一样。
而景策手足无措的站在不远处,一样的面红耳热,和他板正严肃的表情搭配在一起,有种怪异的可爱。
实际上,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聊了会儿明日到京都的打算,只是云忱音起身准备回屋的时候,裙摆被桌角的木刺勾住,她又差点被绊倒,好在她扶住了景策,才免得自己摔一个跟头。
但景策不明所以,听到她惊呼下意识起身,于是:“阿策,别!”
可是已经晚了,两人齐齐摔倒。
“啊……”云忱音惊叫一声,景策用了巧劲,在半空中转了个身,为云忱音做了肉。垫。
衣衫撕裂的那一瞬,景策慌乱之下,一只手扶住了她露出的大腿,一只手托住她的小屁。股,两人一瞬间脸色爆红,于是便有了眼下的情景。
不过,景策的羞涩并未持续多久,他第一时间便察觉有人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口,而后说话的女人,让他的神情眨眼间阴沉。
从那女人的话中可知,此时站在他们门口的,正是他那风头正盛的侄子——景衔青。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始火葬场打脸剧情啦~~
到这怎么还不收藏呢?
第48章
冤家路窄。
景策的脑海中浮现这四个字。
听着门外的动静, 想来对方应该是已经看到阿音了,不然也不会直接追到房门前。
云忱音这时还沉浸在羞恼之中,方才对方指腹好似烙铁, 落在皮肤上烫的惊人。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
云忱音慌乱抬头, 求助的望向景策。她现在衣衫不整, 又出现在景策的房中, 实在不是见人的好时机。
景策低声道:“别怕,你就在屋里呆着, 我……”
他本想说安排人给她送一套新衣服, 突然想到此行并没有侍女随行:“等下我去你房中找套衣服送来。”
云忱音学着他悄声道:“好, 麻烦你了。”
“和我还说麻烦。”
两个人都压着嗓子小声说话, 颇有种小孩子说悄悄话的模样,云忱音的心情又情不自禁的雀跃起来。
羞涩中夹着小小的雀跃,在心尖流连不去,云忱音便知道, 自己是彻底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了。
房门打开又合上,透过缝隙,云忱音瞧见一个青袄男子的身影, 他的腰间佩戴着一块——非常熟悉的玉佩。
那个男人的声音同样让云忱音十分熟悉,他的话音尖锐高昂:“小叔!怎么是你?!”
“房中的女人是谁?!”
云忱音一瞬间愣住了。
这一刻所有的羞涩、所有的雀跃都全部消失,仿佛再一次落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像那日在宫廷后院的池水, 又像城门口护城河的河水, 让她窒息。
她的脸色转眼间就变的灰白, 大量记忆碎片冲击着云忱音的大脑, 痛的她仍不住全身颤抖。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声,努力让自己的心神放到门口,试图从门口的对话获得更多的信息。
但景策已经引导那人离开了。
他……是谁?
为什么她先前的记忆中对那人一丝印象都没有,若不是今日他突兀的出现,她甚至一点也没有要想起那人的迹象。
关于那人的记忆,像是被埋藏在记忆深处,被刻意丢弃,刻意遗忘,她不愿想起来。
然而今日,她的大脑像是发了一场大水,在窒息中想起了许多。
云忱音想起了那人是谁。
她的前夫。
不知过了多久,景策拿着衣服回来了,刚进屋便瞧见云忱音红彤彤的眼睛,慌乱的问她:“怎么了?”
云忱音揉了揉眼睛,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好像有沙子迷了眼睛。”
景策眼神暗了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中的衣服递给她:“换上吧,饿了没?今日是客栈老板亲自下的厨,他以前是恭亲王爷府上的大厨子,据说手艺很不错。”
说话间,云忱音已经换好外衫,景策等她说了好才转过身来,他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云忱的小手,牵着她一道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身边的并没有挣脱的迹象,景策放下心,缓缓翘起嘴角。
他们一起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天空忽的一道轰雷巨响,从远边传来。
客栈外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他们下楼用膳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不少人吃上了。
他们一露面,紧盯楼上的景衔青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待他看清景策身后的女子时,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云忱音也看到他了,她凝视对方不过一瞬,便收回视线,仿佛……从没注意到他一样。
注意到这一点的景衔青,有些呼吸困难。
她竟连……一丝眼神也不愿给他了吗?
比起景衔青,云忱音更关心此时的景策,他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
她另一只也握住了景策,轻轻捏了捏,在他耳边打趣:“你握这么紧,还怕我跑了不成。”
景策的手蓦地的一松,云忱音趁机反握,然后又捏了捏他:“这次,轮到我握住你了。”
景策一怔,这一刻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坐。”云忱音牵着他坐下,“你不说今日的厨子难得,你帮我布菜吧。”
景策深深的看着她,眼底是流淌的喜悦,犹如要溢出眼眶:“好。”
就在他们对面的景衔青忽然大步向前,他云忱音面前站定,各种情绪下使得他面容扭曲,他正欲开口,云忱音“啪”的一下,将筷子放下。
景衔青想说的话统统被截停,被他咽回肚里。
云忱音抬头,一别经年,时光荏苒,他们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的,但有一点她云忱音从来没有变过。
从始至终,她待人的真心从没变过,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
包括景衔青!
所以他这一副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的模样给谁看?
云忱音勾起唇,浅浅笑道:“这位公子,我身体不好,这饭菜待会凉了我可就吃不了了,你若是找我夫君有事,请晚些再来吧。”
景策捏着筷子的指腹一紧,指腹微白。
而景衔青固执的看着她:“音音,我心知你不愿认我,可你和他、你和他怎么可以在一起……”
云忱音戚眉:“第一,不知公子哪儿知道我的闺名,如此亲密的小名还请你不要再叫了。第二,我和夫君一起经历过生死,天地为证,护表心意,怎么就不能再一起了!最后,我们并不认识,公子莫名其妙盯着一个女人家,又莫名其妙乱说一通,怕是不合适吧!”
“你不认得我?!”景衔青惊呼一声,“你怎会不认得我?”
他说着,激动之下竟直接上前抓住云忱音的手腕,逼近她,紧盯她。
“啪!”
“衔青哥哥!”
云忱音惊了一跳,反手就给了景衔青一巴掌,打完之后她虽然有些心惊胆跳,内心却诡异的爽快!
她就想打他了!
“阿音。”景策忽然唤她。
云忱音身子一僵,下一秒景策接着道:“手痛不痛,给我看看。”
云忱音愣了愣,随即粲然一笑,将手伸到景策面前:“有点点。”
景策仔细瞧了,她的手心有些微红,可见方才是使了力气的。
景衔青还在不可置信中没有回神,早在一旁阴沉沉的盯着这边的上官书兰冲了出来。
“好啊,两年没见,你便搭上了衔青哥哥的小叔,云姑娘的本领我真是甘拜下风。”
“衔青哥哥现在可不是白身,你一介草民打了他,属于以下犯上,民与官斗,回到京都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
虽说方才是情急之下意识动手,但多少含了她的私人仇怨,一时间她被上官书兰逼问得无法反驳。
“够了!”景策打断上官书兰的喋喋不休,“上官姑娘,我记得你承诺,有我的地方必离我三尺,你现在是忘了吗?”
上官书兰脸色一僵:“少傅大人,此时不是辩旧账的时候,她打了衔青哥哥就这么算了吗?!”
景策:“那是他自找的,若是我,便不是一巴掌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景策:“还有你,之前上官大人承诺,我在地地方绝不会出现你,你自己说过的话也统统忘了干净。我给予你们方便,你们却将我的方便当随便用,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说什么?!”上官书兰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不留情面,充满戾气的话会出自景策的口中。
即便景策对她以及她身后的上官家一向不客气,但碍于他与上官家的人同朝为官,多少会顾忌三分脸面,何曾如此撕破脸过!
这全都是因为云忱音!
这个贱人!
上官书兰眼眶发红,隐约透露着红光,景策见她这幅模样,神情一下变得深沉凶狠起来。
他将云忱音拉到身后,慢慢的对上官书兰说道:“再这样看,你这双眼睛就别要了。”
“你敢!”上官书兰胆颤心惊,“我祖父可是一品司空!”
景策平静的笑了一下:“但,你只是他许多孙女中的一个。”
上官书兰踉跄后退半步,她抓住身旁景衔青的胳膊,强撑着心里的最后一口气稳住身子。
哪知下一秒景衔青毫无征兆的甩开上官书兰的手。
“衔、衔青哥哥。”上官书兰红唇失色,惊愕的望向眼前的男子。
景衔青没有看上官书兰,他此时已经恢复冷静,注视着景策身后的云忱音,扬起苦笑:“音音,我知道错了,是我的不信任,不作为伤害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将身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云忱音冷漠的听着他的“真情”话,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原来不爱的时候,才是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时候。
他说他错了,他变了。
可是自己明明说了身体不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但他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顾自的打断她的用膳,从他出现开始,她一口饭菜也没吃上。
可惜了这一桌好菜。
他说他已经处理好身边的事情,可眼前泫然欲泣的上官书兰难不成是个摆设吗?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景策牵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冷?”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热饭热菜也没吃上,我现在让厨子重新给你做。你大病初愈,别想太多,往事已成烟,是追忆还是了却,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不急,我们慢慢来。”
景衔青这才注意到云忱音的身形消瘦许多,一时懊悔哑然:“我……”
“你闭嘴。”景策呵斥他,“她都叫你吃过饭再来寻我,你何至于这么心急!”
云忱音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好饿。”
“那我们回房用膳。”
“不用这么麻烦,让厨子把饭菜热一下就行,别浪费。”
云忱音主动牵着景策准备前往二楼客房,错过景衔青的时候,她脚步顿住,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色,而后缓缓移到他腰间的玉佩。
景衔青慌乱盖住。
云忱音:“公子,无论我们有怎样的曾经,我想那对于我来说定是不愿想起的记忆。既然是不好的回忆,不要也罢,祝公子前程似景,如日方升。”
第49章
客栈大堂的窗户没关紧, 一阵狂风袭来,夹杂着潮湿的雨水闯入,冰冷刺骨的寒意侵入景衔青的骨髓, 让他险些没有站住。
他贪恋又疯狂的紧盯着云忱音的背影,喃喃自语:“我不会放弃的。”
景衔青如何想, 云忱音不得而知, 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了。
用完晚膳之后, 云忱音这才感到身体暖和起来。
景策陪她说了一会话, 屋内烛火摇曳,窗外夜雨磅礴, 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情敌和心思险恶的疯子, 实在不是多留的时候。
只是他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 云忱音忽然问他:“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景策沉默好一会:“……对不住。”
云忱音笑了:“干嘛忽然道歉?”
“是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景策顿了顿, “我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故意想看我的反应?”
景策再次沉默。
他无法否认,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云忱音:“我的反应,你可还满意?”
景策眼底浮起一丝慌乱:“下次不会了!真的!”
“恩,我原谅你了。”
景策怔住。
云忱音又道:“下不为例。”
景策忽然拥住她, 感受她整个人在怀中的感觉,说得话竟有些鼻音:“阿音,谢谢你。”
云忱音扭了一把他的腰肢, 娇哼一声:“装可怜也没用!我虽然原谅你了,你还是要反省自己的。”
景策腰处缩了一下,侧首埋入她的颈窝:“恩,深刻反省。”
“你刚才不是要走, 我要歇息了。”
“能不走了吗?”
“……你说呢?”
云忱音的话音刚落, 门口传来一阵轻咳。
守门的侍卫连忙捂住嘴, 他们虽然声音很小, 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还是听的很清楚的。
没想到大人私底下竟是这幅模样,黏黏糊糊,还有些呆萌。
侍卫正偷笑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可怕的声音:“很好笑?”
侍卫苦着脸连连摇头。
好在景策只是轻飘飘扫了他们一眼,便离开了。
侍卫正松了口气,前方的人又道:“好生守卫姑娘,切不可如刚才那般疏忽大意。”
侍卫立马正了脸色,慷锵有力的回复:“是!”
——
景策朝自己的卧房走去,果然在门口遇到了景衔青。
这个不过比自己小了六岁的侄子,从没见他稳重过,无论是从前在军中还是现在在朝堂,他眼底全然都是执拗,本领是有几分,但心性仍然不足。
若不是走了狗屎运,他焉能获得阿音的青眼。
他道:“少傅大人,强夺臣妻可不是君子之道。”
景策本不想与他多费口舌,直到景衔青不依不饶,他被景策的无视激怒,口不择言:“少傅大人此举若是被旁人得知,弹劾你折子定会像雪花一样涌入皇城!”
景策目光冷凝:“你大可四处宣扬我,但若是牵扯到阿音,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我的剑吧。”
“砰”的一声,景策的房门关上,留下景衔青一脸复杂的愣在远处。
——————
马车晃晃悠悠的驶入京都。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洗礼,这座城始终在这里,对往来的人们敞开怀抱。
人还是这些人,但今日的回归,与那日的初临截然不然。
赵尤早早在城门口等候,除他之外,还有一位正装出席的几位大人。
大雨过后,庄严的城门上架起耀眼的彩虹,好似也在欢迎故人的回归。
“云姑娘,大幸您平安回来,您是我朝的大功臣啊,圣上已经叫人备好接风宴了,您整顿一下便可进宫。”
一位身着藏红官府的中年男人,笑容和善,说完上面的话后,又降低了音量:“听说这次会给您封号,最少也是县主。”
男人凑在马车窗口,恨不得将头都塞进去,云忱音正听的认真,冷不丁被身旁的男人往后面扯了扯。
景策对上云忱音的眼神飘了飘:“离他远一点。”
他顿了一下:“我吃醋了。”
云忱音翘起嘴角,不再靠近马车窗边,只是礼貌的向里面探头的男人道谢:“多谢大人特地告知,舟车劳顿我便先行一步了。”
“好好好,不耽误你了。”
赵尤下车和城门口的侍卫交接完成后,便也在云忱音马车前停了下来。
他昨日和景衔青一起在客栈发现她的时候,同样震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对方打招呼,如今在这城门口反倒有些触景生情。
云忱音瞧见他欲言又止,想起当初初临京都时,对方给自己的善意,便朝他含笑点头,微微示意。
这一动作给了赵尤信心,他上前一步打了声招呼,这一步让他瞧见了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当即呆住。
马车里的另一个人是、是景少傅?
他是知道昨日在客栈碰到了景少傅,但他那时正忙,没碰上面,可也没人告诉他景少傅是和云姑娘一起的啊?
他们还如此亲密的同乘一辆马车!
景策慢悠悠一道眼神落在赵尤身上,赵尤脚下的步子宛如生了钉,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想起许久之前奉命接到保护女医研制解决瘟疫之法的时候,在宫门口碰到的一女子。
当时他并未看清女子样貌,想要上前认人的时候,那女子扑向了正好出宫门的景少傅。
现在想来,那个女子竟然是云忱音!
赵尤不由自主的望向车队末端自己的车马,果然瞧见景衔青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中出来了,眼睛直直的盯着这里。
天,这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赵尤只觉得头都大了。
想到这,他赶紧离马车三步远,比起他与云忱音那点微不可及的故友之情,他更不想成为八卦话题中的一员。
“走。”
随着马车内传出一道沉沉的男声,车队进入了城门,景衔青乘坐的马车也来到赵尤面前。
景衔青:“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赵尤:“……”
——————
宫廷晚宴。
上一次,云忱音还在偏殿,这次她便到了主殿。
不但见到了圣上皇后,还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
宴会上灯火通明,载歌载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们全都变了一副脸,对她滔滔不绝的夸赞恭维,让她一度怀疑对方嘴里的那人不是自己。
景策慢慢于她解释,在她失踪的这几个月中,她的事迹在坊间都传了边。
从之前的穷苦乡下女人,为攀龙附凤而冲喜的女子,被下堂休弃的下堂妇,变成了圣手仁心的女神医,身怀巨款的女富婆,勇敢和离追求独立的女子楷模。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景策的暗中运作,但女富婆这个称号也是景策没想到的。
自从云忱音是女圣手关蝉之孙的身份公开之后,就赵氏钱庄中传出来,云忱音的存银堪比京都一个小世家的底蕴,这惊呆了一众之人。
这身份和底蕴叠加,再加上云忱音得了圣上青眼,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愈发多了。
尤为明显的就是打探她的媒婆从无到有,从有到非常多。
景策收到消息之后黑了好几天脸。
于是这场晚宴之上,向云忱音敬酒的男子格外多。
高的矮的,丑的俊的应有尽有,就连太子萧嗣都一脸殷勤的过来攀谈。
景策的脸更黑了。
但比起景策,某些人的心情如黑云压顶,乌云密布。
这次晚宴景家人都来了,就连久不出门的竟老太爷也在。
见云忱音此时的风光,景夫人悔的肠子都青了。
老妇人和老太爷更是一眼不发,脸色黑沉的望着那边坐着的云忱音。
景夫人越想越恨:“这云忱音打一开始就防着我们呢,在府里那么长时间也没听她说过会医术,还有这么大一笔财产!”
若是她早说,留住这个儿媳也不是不可以啊!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景夫人瞧见,那赵尤的娘赵夫人,此时正坐在云忱音身旁拉着小手不知在说什么,满脸笑容。
想到赵尤还未成亲,景夫人就更急了。
今日不同往日,现在的景府看似前程似景,叔辈景策是太子近臣,孙辈景衔青在官场节节高升。
可实际上那景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住在景府了,逐渐也和景府疏离了。
景策更是明目张胆的不到府中问长辈安,一年半载的除了在正式场合,连面都见不着,送到太子府的拜帖全被退回,太子衣摆他们都摸不着。
而景衔青的节节攀升,逐渐有名无实,不属武官也不属文官,好似被边缘化了一般。
就连老太爷出马都不管用了。
这两年,景府在外所涉及的产业盈利大不如前,好些生意都被人挤掉或者吞并了。
可以说,景府现在就是花架子,一碰就倒。
“我派人去府衙问过。”老夫人忽然开口,“府衙的人从未见过云忱音去登记休书。”
景夫人眼睛一亮:“那也就是说,休书只是一纸休书,没有官文谍书,算不得作数。”
更何况那还是老太爷代孙子写的,景衔青可没写过!
就在这时,全场安静下来,高居上位的圣人缓缓开口:“……这场宴会,一是为了庆祝我朝平安度过疫病,二就是为了为我们这次疫病的功臣接风洗尘。”
“云忱音。”
“民女在。”
“朕封你做个县主如何?”
云忱音没有意外,早在城门口就有人提醒她了。
她犹豫了一下并未第一时间应下。
就这么一小会儿,让其他人感到不可思议。
若是换个人早就欢天喜地的应下了。
云忱音:“回圣上,这次疫病让民女深刻的意识到,我朝女医的匮乏,女子们的窘境。在世俗的目光下,女子们有苦不能言,有病不能医,甚至有冤不能书。”
“圣上,民女恳请,用我的‘县主’之位,换取女子们能进入学堂的机会。”
“我愿捐出一半身家,建立寿王朝第一所女子学院。”
“在这所学院中,女子亦可以读书、识字、明事理。”
第50章
云忱音的这个求赏一出, 宴会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圣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云忱音眼神坚定:“我知道。”
“此举在我朝历史中,可是前所未有。
“那便由我来做着第一人。”
圣上:“你就不怕惹怒了朕?封赏没了不说,还治你个大不敬的罪。”
云忱音后背起了汗, 脸上仍面不改色:“我朝自圣上登基以来,虽然战事颇多, 但都屡屡大胜, 在这种情况下, 寿王朝的百姓仍然能安居乐业, 重农展商,足以可见圣上的举世才能, 仁德之心。您是高世之主, 民女所求的奖赏, 无论圣上作何决定, 民女都相信圣上都有自己的思量。”
圣上忽然笑了,他与身旁的皇后对视一眼:“皇后,你上次说的对。”
“朕答应了,具体细则待宴会过后, 你自拟一份折子就交……”圣上看向景策,“就交于景策递上来吧。”
云忱音大喜:“谢主隆恩!”
“既然奖赏换成了书院,县主之名就没了, 你真的不后悔?”
云忱音的声音铿锵有力:“民女不悔!”
“好!有气性!”
谁也没想到,在云忱音大胆换赏之后,圣上还对她颇有赞赏,一时间, 整个宴会的视线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让众人更没想到的是, 接下来皇后说的话更是让人吃惊。
皇后将云忱音唤到跟前, 亲昵的握住她的小手:“虽说县主之位没了, 但本宫甚是喜欢你,本宫想认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皇宫此话落下,宴会中清晰的传来几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云忱音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这接二连三的震惊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了,甚至有人替云忱音暗暗着急。
“快答应啊!犹豫一秒都是对这泼天富贵的不尊重!”
“快闭嘴!”
有个姑娘兴许是太过着急,不一留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当即就被她家中长辈呵斥了。
云忱音不是不想答应,她也想,只是今日皇后身边跟着一位宫女,瞧穿着打扮应该是大宫女。
而这位宫女,正是萧绫。
云忱音看着萧绫,不知道应下是否合适。
萧绫察觉她的顾虑,冲她灿然一笑,露了个口型:快答应。
皇后也小声道:“你别担心,这是与绫儿商量过的。”
云忱音这才定了心,笑着应道:“这是民女的荣幸。”
“既然都是本宫义女了,不给个封号不合适,你说呢,陛下?”
圣上眉梢微挑:“听皇后的就是。”
皇后:“那就封你宁音郡主,如何?”
云忱音谢礼:“听皇后娘娘的。”
“还不改口?”
“母、母后。”
这场宴会,宁音郡主的名字每个人都记住了,而这位郡主宛如话本一般的人生经历更是口口相传。
一夜之间,云忱音的名字响彻了整个王朝。
就连云忱音自己都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宴会过后,萧绫过来找她,两人许久未见,萧绫缠着她说了好多话。
这段时间,萧绫的性子开朗了许多,看来回到宫中的她过得很好。
“我现在是母后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就陪着母后,父皇也能常常见到,我这般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上次,你和提过我要建立本朝第一女子书院的事情,我讲与了母后听,母后听后十分激动。
原来这也是母后年轻时的志愿,奈何嫁于父皇之后,她便没有时间精力想这件事情了。”
“原来如此。”云忱音恍然大悟,“定是皇后先前和圣上说过此事。”
萧绫:“是的,起先父皇是不应的,但是母后说、说……”
“说什么?”
“母后说,女子书院只是个开始,她还要开设女子科考,更是想让女子能够入仕为官。”
云忱音瞠目结舌。
萧绫见她的表情,更加兴奋激动的接着道:“我知道的时候,表情和你一模一样!”
云忱音急忙扯扯她:“你赶紧接着说。”
“咳咳!”萧绫一脸骄傲,“母后说,这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哪怕来做这些事情的人不是她,她也愿在后面给予一臂之力。父皇还是不同意,于是母后就于父皇打赌。”
“赌什么?”
“赌我们。”
“赌我们?”
“赌我们将让女子学院名扬四洲,赌三年之后科举之时,从我们学院出来的女子,能与王朝的参加科举的学子们旗鼓相当,届时同样的题目,我们也有一战之力!”
云忱音难以言喻此时的心情,那是冲破世俗,迎接天光的浩然壮气,亦是泰山巍然不动,庄严厚重的责任之感。
此时的她心中生出一股气,一股从未有过的雄心壮志!
“忱音,我决定了。”萧绫握着云忱音的手,双目炯炯有神,“我要入女子学院,三年之后我要参加第一次女子科考,我要入朝为官,辅佐父皇与兄长!”
云忱音:“好!我支持你!”
京都上方那一架彩虹,久久都不曾散去。
————
学院的名字最终定下,叫破云书院,寓意冲云破雾,阳光终有一天会洒落在她们的身上。
女子学院初设,云忱音想过会很难,没想过会有这么难。
即便圣上划分了宅子,即便云忱音有着郡主的名号,即便少傅大人在背后站台,女子开办学堂的消息一经传出,第二日还是有人组织了游街抗议,其中为首的不乏世家大族和有名之士。
破云书院的牌匾上午刚挂上,下午便被人恶意打落,甚至还被人直接拦腰斩断。
书院中,破破烂烂的牌匾被摆在院子中央,秋心气急败坏的围着牌匾跺脚,在云忱音的身后,是之前聚集而来学习医术的一部分女医。
解决了疫病之后,有些人听说了女子学院的事情,便奋不顾身的来了京都,她们此时也是又气又急。
“太过分了!”她骂骂咧咧的好一阵,最后气的眼泪哗哗,“姑娘,这群人还是读书人呢,人的道德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为了不让我们开书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云忱音也是满脸怒容,她坐在石椅上,仔细看去会发现她此时胸膛起伏的厉害。
萧绫匆匆赶来,入目便是一片狼藉的大门和牌匾,大惊失色:“你们没事吧?”
云忱音摇摇头,她严肃的道:“这只是个开始。”
秋心:“呜呜……刚开始就这样了,这怎么办……”
大家纷纷开始出主意,你一句我一句,也没有商量出好的方法来。
“难道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萧绫有些颓废的坐下。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云忱音凝思半晌,忽然开口问萧绫,“上次你与我说的,太医院有一位叫隆向文的太医,当时办理女医教学的时候,他对女子学医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抵触,反而带头教学,办得很是不错。”
“是,我们好些女医都受过隆太医的指导。”
“对的对的,而且隆太医上课的时候讲的通俗又实用,我们上手的很快。”
……
萧绫也点头,因为在众多不情不愿教学的太医中,以隆向文为首的一群太医格外显眼。
当时她还特地与隆向文多有接触,一则是为了试探他的和善真假,二则是试探对方的目的。
虽然最后还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可见隆向文并无恶意。
云忱音先让众人先散了,给她们都布置的一些小任务分散注意力。
察觉到她这细腻的温柔,萧绫不由得心一软:“经历了这么多,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于他人毫不掩饰的赞美,云忱音总是有些受不住:“不足一提。”
萧绫笑着摇摇头,没有反驳。
她知道,温柔而不自知是多么难得品质。
众人散去后,云忱音才接着谈起隆向文的事情:“我已经将开办女学的计划整理成折子让景策带给圣上了,我想很快便会受到圣上的召见。在此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尽管说。”
“让圣上亲自为我破云书院提匾。”云忱音道,“待圣人派人唤我入宫时,一并将御赐牌匾带过来。”
“务必要大张旗鼓,声势浩大。”
萧绫惊叹的盯着云忱音,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云忱音本来一本正经的说着,被她这样盯着莫名开始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让你也许有些为难,圣上不一定会……”
“不为难!”萧绫用力握住她的手,“忱音,我既决心参与进来,自然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会想办法办成的,交给我吧!”
“咚咚咚……”
两人相视一笑,两人的默契尽在不言之中,这时忽然有人敲响了大门。
来者出人意料,竟然是景夫人还带着上官书兰!
这两人的身后还跟随着洋洋洒洒一堆下人,进了院子把大半的阳光都遮了去。
原本暖洋洋的院子,顿时阴冷了下来。
云忱音冷眼瞧着她们走进,心想:护卫的事情还需早日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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