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忱音睁开眼睛的时候, 眼前漆黑一片,后脑勺剧痛,她几度再次晕厥, 许是痛到麻木了,这才缓过劲来,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似乎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在前行着, 那肩膀厚实, 淡淡的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仿若穿越了岁月, 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你醒了, 可有不适?”


    云忱音一惊:“谁?”


    对方沉默了一瞬, 云忱音定下神来, 刚才的声音很熟悉,她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小叔?”


    “嗯,是我,别怕。”


    云忱音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她确认对方是景策之后,她所有的戒备顷刻间便消失了, 可见景策的存在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回过神来,云忱音只觉得脸上发热,她现在有是有夫之妇,趴在别的男人背上这让她感到十分不是适, 于是道:“小叔, 我已经醒了, 你把我放下吧。”


    云忱音感受到身下的人动作微微停滞, 然后他再次迈开步子,同时说道:“你从高处跌落,恐怕身上都是暗伤,不宜多动,为了你的身体,还是我背着你最好。”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云忱音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可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两人亲昵的姿势,又道:“这里这么黑,你背着我行动肯定受阻,还容易受伤,还是将我放下吧。”


    这句一出,景策忽的停住了脚步,随后将她轻轻放下,正当云忱音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但景策却问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什么都看不到吗?”


    云忱音一愣:“太黑了。”


    虽然此处绿叶丛生,但烈日高升,枝繁缝隙处,仍有无数缕金光坠落,宛如仙境。


    景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下一秒直接将她抱起,云忱音还没来得及抗议这个动作,就听他道:“坠崖后你极有可能伤到了脑袋,导致你现在失明,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城镇为你治疗。策此举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云忱音感到他的步伐明显变快,凌厉的风从她耳边划过,身体悬空仿佛在飞行,她有些紧张,忍不住搂紧了景策的脖子。


    景策:“太紧了。”


    云忱音:“对、对不住,太快了。”


    “再忍忍。”景策安抚她,但他的速度却更快了。


    中间云忱音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晕了,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自己又看不见,周围没有药味说明不是在医馆,她摸了摸身下,是床和被褥,被褥的材质是少有的绸缎,说明这家人非富即贵,而她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景策不知所踪。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云忱音拔掉发钗掩在袖中,躺下佯装还没清醒。


    “吱……”


    房门被人打开,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在云忱音的床边停下,最先说话的是一位老者的声音:“这位姑娘的孩子勉强是保住了,但切记需要好生修养一段时日,否则孩子流了,她这双眼睛也难保。”


    云忱音掩在被下的双手猛地攥紧!


    孩子?


    她怀孕了?


    “多谢先生,有劳先生多多费心。”


    是景策的声音。


    云忱音猛地睁开双眼,她慌乱唤着:“小叔?小叔?”


    景策连忙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身边,微微弯腰:“我在。”


    云忱音伸出一只手胡乱抓了几下,她抓到一片衣服,死死攥住:“是你吗?”


    “是我,别怕。”


    景策摆了摆手,房中的其他人领意退下。


    他望见云忱音另一只手中的发钗,想了想还是伸手拍了拍她手背:“此处是我的私邸,府中都是信的过的人,我们安全了。”


    云忱音咽了咽口水,她非但没有松手,手中的劲儿反而攥的更紧了:“我怀孕了?”


    景策没有回复,似乎在想措辞回复她。


    云忱音一分一秒也等不了了,她松开手,给自己探了探脉,得出的结果让她的心顿时宛如坠入了冰冷的水中。


    她真的怀孕了,而且已经有两月有余。这个孩子,是景衔青还在痴傻之时怀上的。


    “这个孩子……我不要。”


    “不行!”


    云忱音顺着声音抬头看去,那双空的的眼睛仿佛有刺一般,无声的质问景策。


    景策:“你现在双目失明,最佳的治疗时间就是现在这段时间,如果这个孩子流了,你的身体状态会非常差,根本无法支撑你治疗双目,若是此时小产,你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调理身体,但错过这段时间,你的眼睛就废了。”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景策十分严肃,“云忱音,我告诉你不行!你应该最清楚你自己的身体。”


    云忱音沉默不语。


    前年婆婆病逝,她在世间仅剩的亲人离她而去,她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明明不大的窈窕城,她却感到无比空旷寂寥,那个时候的她极度彷徨,思虑过重,以至于伤了身子,那个时候她一度要挺不下去了。


    前些日子落水后高烧,引得旧疾复发,她谁也没告诉。


    如今又落崖,虽然方才大夫没有仔细说明,她自己预计也是伤的不轻。


    无论是否医治眼睛,她若是小产,必定对身子都是极大的伤害。


    “刚才那位先生的医术堪比宫廷圣手,他言令交代,你这破败的身子若是再经历一次小产,恐怕就没几年可活了。相反,保住孩子,顺利生产后的月子,是你调理身子的最佳时期。”


    云忱音:“难道不是因为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你景家子嗣吗?”


    景策并未因为她这刺耳的话生气,但更多的话他现如今无法言明,叔侄的身份犹如天堑隔在两人之间。


    他良久没有说话,云忱音慢慢冷静下来:“对不住,我方才脑子有些乱,胡言乱语你莫往心里去。”


    云忱音忽然听到一声轻叹,他说:“你这样想是应当的,我听说你要与衔青和离?”


    云忱音心底冷笑,面上不显:“小叔神通广大,确是如此。”


    “现如今有了孩子,你打算如何,还要和离吗?”


    云忱音缓缓低下头,不愿回答他这个问题。


    景策:“你如果下定决心和离,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为什么?”


    “我不想编制谎话欺骗你,这些原因,也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你自然便会知道了。而你现在只需要——相信我。”


    “那我换个问题。”云忱音问,“为何随我一起跳崖?”


    当时她分明看得清楚,景策是主动跳下山崖的,虽然落崖期间她因为巨大的失重感晕了过去,但在晕之前,她清晰的感受到有人抱住了自己,以身体保护了她,毋庸置疑,那个人是景策。


    她不知道景策做这些的目的何在,但落崖那刻对方带给自己的触动,是云忱音切切实实无法忽视的。


    凭着这一点,无论景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景策。


    问出这句话,她只是想知道原因。


    然而景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道:“公务在身,这是计划中的一环。”


    云忱音被他蹩脚的借口气笑了,心情反倒轻松了几分:“什么公务,什么计划能让你跳下生死不知的悬崖?”


    “舟山不高,半山悬崖更不值一提。”


    景策言之凿凿,他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平淡从容,这让云忱音有些动摇,兴许他真的是因为公务,不得不……跳崖?


    景策:“你先好好休息,这两日秋心会照顾你,后日开始齐先生会为你施针治疗眼疾,有事情让秋心知会一声,我会过来。”


    “小叔……真的很谢谢你。”


    云忱音空洞的眼神落在景策的身上,她没看到,景策脸色苍白,嘴角却浅浅弯起,这一抹笑意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像是黑白的画面忽然有了色彩,漆黑的夜降下漫天流星。


    他轻轻应了一声,接受了她的谢意,随后转身,露出已经被磨烂的衣裳,后背血肉模糊,他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差不多就是文案剧情了。(最多下下章!我发誓!)


    话说,你们还记得“秋心”是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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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距离云忱音落水高烧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 秋心身体在这两个月疯涨,个子抽条也就罢了,小姑娘到了年纪, 傲人的资本蓬勃发展,前凸后翘, 走起路来摇曳身姿。哪怕她算不上美人, 但这极致的身姿也让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夫人, 厨房给您准备了一些膳食, 奴婢喂您可好?”


    云忱音瞧不见,只觉得她的声音耳熟, 一时想不起来, 眼下自己行动不便, 喂饭就喂饭吧。


    秋心端着小碗, 瞧着云忱音微白的小嘴一张一合,红润的小舌卷起她勺中的药膳,秋心的莫名有些心痒。


    再看云忱音,眼睑低垂, 秋心离得近,可以看见她眼角的泪痣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引人瞩目,勾的人有些迷蒙。


    “夫人真好看, 像皎月莹莹,又似红梅芬芳,是秋心见过最好看的女子。”秋心情不自禁的说。


    云忱音一噎:“咳咳……”


    她还没被人这么直白的夸奖过,有些羞涩:“不过皮囊罢了。”


    秋心给她顺了顺气, 接着喂她:“可这世上多的是喜爱皮囊的人, 比如奴婢。”


    说到这, 秋心就忍不住想到, 自己当初就是被夫人的美貌迷了眼,才壮着胆子的向二爷提出了要读书的要求。后来在这里待久了才知道自己当初是真的胆大包天,在这座私邸之中,每日都有人在死去,自己恐怕是将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了,才能在这里全须全尾活到今日。


    想到这,秋心又忍不住直直瞧着云忱音,心里暗暗的想:夫人真是她的幸运星。


    云忱音一时无言,虽然她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被人这样夸奖,她心里也是高兴的,笑道:“那你岂不是要见一个爱一个?”


    秋心憨憨一笑:“说出来让夫人笑话,奴婢的梦想就是爱尽天下美人!”


    云忱音一愣,她曾经的梦想,是看遍天下美景。这个梦想似乎在她踏进京都的那一刻,就被她抛弃了。


    秋心见她没了笑容,有些紧张:“是奴婢说错话了吗?”


    云忱音摇摇头,她听出秋心声音中的局促,柔和一笑:“没有,你很好。你刚才像个太阳一样温暖了我,我应当谢谢你。”


    秋心眼泪汪汪,夫人实在是太温柔了!这样又美又温柔的夫人,可恨她不是男子!


    “夫人有心事吗?若夫人愿意,可以讲给秋心听,秋心给您解闷。”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的也有个梦想。”


    “夫人的梦想?”


    “嗯,我以前想去看看寿王山河,想看看被万千将士以身守护的山河风景,到底是怎样的。只可惜这个梦想,终究只是个梦想。”


    秋心随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即便她读了很多很多事,也难以想象自己没见过的风景,对此生出几分向往:“怎么会呢,人生漫长,以后总会有机会去的。”


    云忱音抚摸着小腹,苦涩的笑了笑:“也许吧。”


    第三天齐大夫开始每日过来给她针灸,叮嘱她不能见光,云忱音只能耐着性子窝在房间里面,


    这些天都是秋心在照顾她,秋心不似一般的奴婢,她懂得很多,总能接上云忱音的话,逗得她不禁连连发笑,还会给她读话本子,讲外面最近的新鲜事儿,这让云忱音倒也不觉得无聊。


    除此之外,这几日都是秋心给她上的药,手法十分专业,不似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若不是秋心总是一口一个奴婢,云忱音毫不怀疑她是哪个富贵之家的姑娘。


    虽然在秋心的陪伴下,她的心情舒缓许多,但内心深处对陌生环境的不适仍萦绕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若是有个熟悉的人在,她兴许就会好多了。


    “小叔最近不在府中吗?”


    自从那日回来之后,云忱音就再没见过他了。


    秋心倒茶的手一顿,苦思冥想找了个借口:“二爷他、他在忙公务。”


    云忱音默了一瞬:“他是不是伤的很重。”


    “夫人怎么知道?”秋心下意识反问,回过神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欲哭无泪。


    二爷交代过不能让夫人知道他受伤了的事情呜呜……这不算她说的吧,是夫人自己猜的。


    夫人不光又美又温柔,还如此聪慧,她好喜欢!


    秋心猜的没错,云忱音只是诈她的,得到肯定之后云忱音当即就要出门,秋心急忙拦住她:“夫人!夫人!齐大夫交代您不能见光!”


    云忱音脚步停在门口半晌,才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后来她就再没说过话,秋心欲言又止,饶是她现在再能说会道,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主子们的事情……她还是闭嘴吧。


    云忱音就这么从上午做到傍晚,秋心趁着去厨房吩咐晚膳的功夫,去了趟主院。


    守在院外的是景策的心腹魏行文,和景策如出一辙的冷脸,见秋心一路小跑过来,还以为云忱音出了什么事情,魏行文神色一变:“夫人怎么了?”


    “没、没……呼……”秋心喘了口气,“夫人今日问起了二爷,她、她猜出二爷重伤,我感觉夫人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从晌午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和我说。魏哥,二爷还没醒吗?”


    魏行文:“没……”


    魏行文刚说一个字,身后的房门缓缓打开,景策缓缓走出,除了脸色仍然有些苍白,看不出伤势如何。他身后的齐大夫皱着眉头,一张老脸都快被他皱成一团了。


    齐大夫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云丫头每次治疗都乖顺的很,你怎么就不知道跟她学学!”


    景策低眉顺眼:“下次一定。”


    这边秋心和魏行文赶忙上前:“二爷,你终于醒了!”


    景策:“夫人如何?”


    秋心将方才和魏行文说的话,再次和景策说了一遍。


    景策本就朝着云忱音方向前行,听完后脚步加快,转眼便到了她的院子。


    没想到正碰上出门云忱音,她眼睛蒙着黑布的,不知道从哪摸的竹竿,一点点朝外挪动。


    齐大夫见状眼睛一睁,下一秒如老鸭长嗷:“我刚夸完你,你就开始作妖!不是叫你不要出门吗!哎呦我的老天爷哦,你们俩这是要将老夫气死才肯罢休吗!”


    云忱音:“我……”


    “你什么你,赶紧回屋!”


    云忱音只能闭嘴,有个人扶住她的胳膊,她也便顺势朝回走,过门坎时对方提醒道:“小心,抬脚。”


    云忱音脚步一顿:“小叔?”


    “先进去。”


    进屋之后,齐大夫还想接着训些话,没想到景策看了他一眼道:“她已经等到太阳落山,眼睛又蒙上了黑布,不碍事的。”


    齐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虽然景策说的对,但他就要凶一顿,不然这俩人不长记性。


    于是齐大夫刚提一口气准备接着说,景策又道:“您要骂就骂我吧,若不是为了出来找我,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你!”齐大夫哪还能不知道景策就是舍不得云丫头被骂,在堵他的话,又见云忱音可怜兮兮的坐在一旁,眼前这位又是大病刚醒,齐大夫怒甩袖子离去:“随你们吧!”


    齐大夫都离开了,秋心和魏行文对视一眼,默默退到外面。


    云忱音下意识扣了扣桌子:“你的身体如何?”


    景策:“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云忱音抿了抿唇,既然对方不愿透露,她也不问了。转而问另一件事情:“我已经在这呆了半月多了,外面如何了?景衔青他……来找我了吗?”


    景策这些天昏迷,刚醒还没来的及询问外面的情况。他垂眉静静地看着云忱音,忽然朝外唤到道:“行文,你进来。”


    “夫人问什么,你回什么。”


    于是云忱音又问了一遍。


    魏行文看着面无表情的景策,一时犯难,不知是否要实话是说。


    景策:“无碍,你说。”


    魏行文:“二爷有要务在身,此时是失踪状态不便现身,您与二爷是一道消失的,所以您的踪迹都被我们抹去了,就算有人来找,也不会有消息。”


    云忱音没想到是这样,那之前景策说因公殉崖看来也是实话。


    魏行文:“不过景少爷估计是没时间寻您,景府上下此时都在应付上官书兰,外面变天了。”


    云忱音:“什么意思?”


    景策同时戚眉,示意魏行文接着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是文案剧情!


    第33章


    魏行文余光瞟了眼自家主子, 有些话实在不便在云忱音面前言明,毕竟影响主子形象。


    不过景策并未意识到这点,见他半晌不说话, 眉头深深:“继续。”


    魏行文替他捏了把汗,他只好挑挑拣拣的道:“舟山之行上官书兰被贼人掳走, 第二日才被景少爷寻回, 她回来时候被景少爷抱着, 头埋在景少爷的怀中, 几乎所有贵人都看到了,就连圣上都被惊动, 不出半日整个京都是他们二人的桃色消息……”


    后来景衔青虽然出面解释, 是因为上官书兰被捋走受到惊吓, 无法行走, 又中了毒,面部起满了疹子,他才无奈抱着上官书兰为她遮掩。但当时他们亲密的举动是确确实实的,一时间两人之前的种种再次被人们回想起来, 走到哪都是二人的八卦。


    景衔青是男子,他是英雄救美,即便有几则桃色消息对他也无伤大雅。但上官书兰就不一样了, 她是女子,不但被掳又毁了容,外面的流言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魏行文:“主子失踪后,骠骑将军松了口, 让景公子任职军需支度使, 并将他调派至太子身旁, 暂代您的职责。此令一出, 上官家立刻借着上官书兰的事情,私下接触景府,重提婚约之事。对此府中的老太爷老夫人和景夫人都没有异议,但景少爷不同意,现在景府乱成一锅粥了。”


    说到这的时候,魏行文余光瞟到云忱音,果然望见她的神色白了白。


    毕竟她才是正妻,正妻不在,家中长辈就张罗着为自己的丈夫娶妻,这是将她的脸面撕下来在地上踩,半点不给她尊重。


    作为景策的心腹,魏行文多少是知道点自家主子的心事的,所以他又道:“除此之外,上官书兰提出不愿为平妻,要……要之前那位自请为妾。”


    这句话落下,房内陷入死一片的沉寂,半晌后,云忱音忽然冷笑一声:“她想的倒是挺美。”


    景策双眸微沉,魏行文对上他的眼神冷汗直流,他这不是为主子好,反正早问夫人都是要知道的,不如早些知道,看清那群人的真面目。


    景策绕到云忱音的一边坐下,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莫要动气,你有着身孕,生气对你身子不好。”


    云忱音神情一滞,接过他手中的茶水,一口饮下,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到心间,让她平静许多:“多谢。”


    “嗯。”景策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不禁摩擦,方才她接茶的瞬间,指尖相碰,似电流划过,电的他半只手都是麻的。


    “齐大夫说我的眼睛最多再有四五天就可以恢复了,你什么时候可以现身?”云忱音解释了一下,“我不是催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还需早些回去处理。”


    景策点点头:“那就五日后回去。”


    第四日的时候,景策领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过来,对云忱交代:“这是赵氏夫人,明日她会送你回去。你记着,在你这段消失的时间里,是赵氏夫人救了你,并收留你为你治伤。”


    赵氏夫人有些微胖却不失颜色,她应该是喜欢极了金子,头上的饰品皆是金子做的,衣裳鞋子都镶了金边,她施施然上前,握住云忱音的小手:“云夫人放心,日后在外你若是不知道怎么应付其他人,只管交给我,你就记住三不真言即可。”


    “什么三不真言?”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云忱音:“……”


    这位赵氏夫人真是个妙人。


    赵氏夫人是赵氏钱庄的老板娘,就是云忱音之前存钱的那家钱庄,没想到她以这种方式见到了老板,机会难得,云忱音便问起了她自己的存款:“我那笔银子的利息三年之后真的可以翻个倍吗?不对,就剩两年了。”


    赵氏夫人的眼睛一睁,她本就脸圆圆胖胖的,这眼一睁像极了一只圆乎乎的小猫:“您还在我家存钱了啊?您的意思是两年之后要全取出来吗?”


    “是的。”她准备和离之后便离开京都了,届时也许银子会取出来再开家店也说不准。


    “您存了多少?”


    “差不多有将近八千两……”


    赵氏夫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多不多……


    “黄金。”


    “咳咳……多少?”赵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云忱音疑惑她的反应:“不到八千里黄金。”


    赵氏夫人傻眼,仿佛魂儿没了:“我、我知道了,回去我让下人查查……”


    ——


    第二日赵氏夫人像个游魂一样来接云忱音,一路上她像是被吸了精气一样,仿佛进气多出气少,以至于云忱音频频朝她看去,多次问她可有身体不适,她摇头。


    见她这幅模样,云忱音到嘴边想问存钱的事情又咽了回去。


    但到了景府大门,她瞬间便精神抖擞,像来了个大变活人,惊呆了云忱音。


    昨日赵氏夫人提前给景府递了信书,景府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云忱音今日要回来,但入门望去一片清冷,一直走到中庭,才远远望见景夫人身旁的贴身婢女迎上来:“赵夫人,我家夫人请您去正堂,那边备了茶水给您歇息。”


    赵夫人听完这话,便也调转反向。


    到这正堂之后,老夫人也在,他们先是向赵氏夫人表达了谢意,又背上重礼,这让云忱音有些诧异。


    恐怕赵氏夫人不仅仅是钱庄老板娘,果然,片刻之后景夫人便亲切唤着赵氏:“雅瑜呀,你家赵尤和我家衔青从小就关系好,这次衔青重回军部,你可要让赵尤多帮衬他一些。”


    赵夫人笑笑:“哪能啊!衔青现在可是支度使,别看这官职不高,可这职位多重要大家都知道,我家赵尤的薪水日后可都得指望衔青了,你这话得换我说,日后衔青可得多照料一些赵尤!”


    赵夫人的话和她人一样,说的让人春光满面,心满意足,景夫人一度笑列了嘴角,就连老夫人都被她哄的露出几分真心示意的笑容。


    用了午膳,赵夫人便起身告辞,她拉着云忱音的小手,叮嘱她仔细眼睛,早点休息。


    云忱音内心感激,本想再问下景策的事情,又觉得不太合适,最终作罢。


    景府大门重重关上,云朵大片大片从景府上空略过,投下一片片阴影。


    云忱音见老夫人和景夫人都在,决定趁此机会说一下和景衔青和离的事情,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景夫人便拉着她说起景衔青和上官书兰的婚事。


    她牵着云忱音的手,面露慈祥,一副不忍的模样:“忱音啊,此事母亲也没办法,书兰现在名声坏了,脸又不知何事能治好,她太可怜了,若是衔青不娶她,便也没人娶她了。”


    云忱音甩开她:“她可怜,我就不可怜了吗?”


    “你哪儿和她比呀,她从小金枝玉叶的,遭了此事衔青若是不帮她一把,她恐怕都没得活了!”


    “母亲和我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怎么做?”


    景夫人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这……你就、就自请下堂为妾吧,你放心,肯定是贵妾!”


    云忱音自己都没想到,面对此番情景,她竟然没有感到生气,也许是因为早有预料,也许是因为回来前,景策万般叮嘱她不要动怒,不要难过。


    他说——他会助她。


    云忱音:“为妾不可能,和离吧。”


    景夫人呆住,她想象过云忱音委屈哭泣的样子,也想象过她耍泼无赖的样子,但不论哪一种,都是云忱音痛苦、难过、不甘心的模样,怎么都不会是这样平淡的说出和离的模样。


    景夫人还在懵中,老夫人缓缓开口:“不行。”


    云忱音对上她浑浊的双眼。


    老夫人:“此时你们和离,衔青定会落得个负心汉的名声,我景家也要背上贪慕虚荣的污名。你与衔青夫妻一场,他现在在官场上正是关键时期,你就这么狠心不为他考虑吗?再说你入了景府之后,绫罗绸缎,珍馐美食,账房银钱,哪样少了你,你就这么背刺景家吗?你如果真的一点都不为我们考虑,老妇真要怀疑,当初的救命之恩是否是真的了?!”


    云忱音听着老妇人的话,心渐渐沉了。


    老夫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字字犹如重锤,任何一句拿出去,旁人都会赞一句景家仁至义尽,她云忱音忘恩负义,如果她不答应,她甚至成了编造谎言的人。


    真是厉害的口舌。


    云忱音站起身:“是景衔青对不起我,他本就是负心汉,你们本来就是想攀上上官家,为此不惜逼我下堂为妾,贪慕虚荣是事实,你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你们虚伪恶心的面目。”


    说吧,云忱音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老夫人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样忤逆,气急之下差点仰头到底。


    景夫人慌了神,云忱音强硬的模样让她有些发怵,她急忙扶住老夫人,不敢去看离去的云忱音:“娘,你没事吧……”


    老夫人重重打在景夫人背上:“还、还愣着干什么,拦住她!”


    “哦哦!”


    景夫人追到院中,大声何止云忱音,企图让她停下,但云忱音根本不听她的,瞧见她的方向竟然是大门口,景夫人再蠢也知道不能让她离开景府,朝着周围已经傻了的下人急声厉下:“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给我拦下!”


    几个下人回神,一窝而上。


    “主子!”丝菱在后院听到消息,急忙赶来,见云忱音被困,直接与下人缠斗起来,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她被人海战术死死压制。


    那边云忱音也被人压住肩膀,景夫人喘了一口气,黑着脸:“跪下!”


    云忱音死死盯着她,景夫人心底发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发慌:“你们在干什么,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压着云忱音的两个下人对视一眼,双双踢在云忱音的膝盖上,云忱音双膝猛地砸在地上,她感到小腹一阵微痛,本就不太好的神色,此时更白了。


    老夫人这才慢慢从正堂踱步而来,神情高高在上,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


    景夫人的婢女,老夫人的嬷嬷,还有叫不上名的下人奴婢们,和他们主子一样出入一辙的高高在上,冷漠嘲讽。


    云忱音从没想过,夫君两朝苏醒,竟会是两幅面孔,她跪在院中,被他祖母和母亲逼着下堂为妾,周围的下人冷眼旁观看戏,她狠狠意识到,权势是如此高不可攀,利益能使人三头两面。


    “景府上下,真是让我大开眼见。”


    有个人,从背后将她扶起,云忱音抬眼望去,是景策。


    是府中的二爷,是她相公的小叔。


    他狠狠踢开压住她的下人,眉眼泄出一丝戾气说:“既如此,不如一封和离书拿来,两皆欢喜。”


    “我不同意。”景衔青突然从院中假山后走出,他激愤拒绝:“我绝不同意和离!”


    那一刻,云忱音仿若遁入冰窖,四肢发寒:“你一直在后面……在看是吗?”


    景衔青慌了,他似乎在妻子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作者有话说】


    这章……


    (别骂我,狠狠骂景衔青!)


    第34章


    一滴雨水滴落在云忱音的眼角, 湿润冰冷的触感仿佛撕扯着她的神经,她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 景衔青慌忙扶住她,极度的心慌和心虚让他脊背弯曲, 驼着背小心翼翼的扶着云忱音。


    景策盯着他的颤抖的手, 眼睑微颤, 拳头紧握。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没到时候, 不可冲动,不可暴露他对云忱音的心思。


    云忱音忽然猛地推开景衔青, 她呼吸急促:“丝菱!丝菱!”


    丝菱挣脱束缚, 迅速跑到云忱音的跟前扶着她, 半个手臂拦着她, 丝菱清晰的感受到她虚晃的双脚,身子好似一点力气都没,十分担心她。


    云忱音死死攥着丝菱的胳膊:“带我去找老太爷,今日——我就要和离!”


    景衔青抓住她的手腕:“我不许!”


    雨水忽然倾盆而下, 一人撑着油纸伞横在两人中间,景策一掌推开景衔青,然后将伞移到云忱音的头上:“去吧……仔细身子。行文, 你跟着一起。”


    景衔青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冲景策吼道:“关你什么事!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情,你凭什么插手?!”他说完便拂开景策挡着他的手臂,下一秒又被拦住。


    景策只是低头看他, 目光平静, 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消失在雨水之中。


    电弧闪过天际, 景衔青惨白的脸犹如鬼魅闪现,他瞳孔颤动,惊惧的看着景策。


    因为景策说:就凭,我才是她的真正的救命恩人。


    看着景衔青僵硬的神情,景策留给他一抹轻蔑的余光,转身踏入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景策任凭雨水浇灌身躯,仿佛这样,就弄冲刷干净他肮脏的心思、腌臜的手段。


    上官书兰,是他派人掳走的。


    景衔青,是他让人引诱前去救人的。


    军需支度使的职位,是他让骠骑将军松口的,并且为了加大对上官家的诱惑,他甚至让将军把景衔青调到殿下身边,以加重景衔青身上的筹码。


    就连外面针对上官书兰的流言,也是他派人疯狂散播。谁让上官书兰屡次找死,针对阿音在先,竟又派人在舟山上暗杀阿音。


    他做了周密的部署,完全的安排,唯一算不到的,是云忱音的心思。他做的再多,若是阿音不愿放弃景衔青,皆是徒劳。他一时间不知该庆幸景衔青的有眼无珠,将阿音越推越远,还是该痛恨景衔青的有眼无珠,伤了阿音的心。


    走到老太爷的房门口,听到房中的动静,景策冷硬的表情骤然柔和。


    他的阿音从来都是不同的,她善良,温暖,独立,坚强,即便没有自己,她仍然可以自己解决和离的事情。


    屋内——


    老太爷一开始并不同意云忱音提出的和离之事,他的想法是和老夫人一样的,但云忱音既然来找他,也不会没有准备。


    “老太爷可还记得老夫人身边当年的戚嬷嬷?”


    老太爷神情一肃,他意味不明的盯着云忱音:“她早不在府中了,你不应当知道她。”


    云忱音才不管他的疑问,言简意赅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以为处理了戚嬷嬷,但可知她在外有个儿子,如今已经十九岁,不但娶妻生子了,还准备考取功名。戚嬷嬷这位儿子知道的可不必他娘少。我这有一份诉状书,内容为他所写,想来老太爷老夫人肯定感兴趣,不如就用景家给我的和离书来换这份诉状书如何?”


    老太爷推着四轮车缓缓滚到云忱音面前,扫了眼她身旁的丝菱和魏行文,视线顿在魏行文身上:“景策都知道了?”


    “我今日若是拿不到和离书,明日整个京都都会知道当年略卖人一案的真相。”


    “你和景策什么关系?”


    “和离书你给不给?”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魏行文后颈直冒冷汗,他竟然不知戚嬷嬷外面还有个儿子,而且云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就连戚嬷嬷儿子的诉状书都能拿到,从老太爷接连问的几句话来看,老太爷肯定以为这些都是景策告诉云姑娘的。


    但是!根本不是啊!


    魏行文猛然对云忱音升起一丝畏惧,这种畏惧他只在景策身上感受到过。


    老太爷忽然动了,他重新回到书案前,虽然没有动笔,但云忱音知道自己赌对了,老太爷已经让步,果然,下一刻老太爷问:“我怎知你会信守承诺?”


    云忱音淡然从容:“这是一场豪赌不是吗?”


    这句话让老太爷看向云忱音的目光多了一丝欣赏,他提笔,替子孙写下一封和离书,窗外滴答的雨声伴随着沙沙的书写声,一下一下敲击在云忱音的心上。


    掩饰在袖中的手心已经被她掐紫,看到老太爷放下笔,最终在和离书上盖上景家玉印,手心才骤然松开。


    丝菱二话不说拿过和离书,云忱音快速的看了一遍将其妥善收好:“多谢老太爷成全,忱音感激不尽,你想要的东西,会在明日一早送来,今日我便离开京都,希望半路不要有不长眼的东西,免得影响您的信用。”


    老太爷双目微眯,什么也没说,看着云忱音离开了此处。


    “可惜了,衔青没福气。”


    ——


    云忱音走出房门,撞见门口等待的景策顿了顿:“你怎么在这?”


    又看见他身上湿漉漉的:“深秋寒凉,这般容易着凉,小叔还是早些回去换身衣裳。”


    “嗯。”


    丝菱为她撑着伞,走入雨幕之中,望见魏行文没有跟来,才小声问道:“主子,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吗?”


    云忱音:“是的,速度要快。”


    丝菱点头,她没有任何好奇心,甚至没有问接下来要去哪,主子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确实做到了当初承诺的衷心。


    忽然云忱音停住脚步,转身又朝着景策过去:“你说过会帮我,还作数吗?”


    景策眉眼柔和:“作数,需要我给你准备马车和护卫吗?”


    “是的。”


    “行文,去准备。”


    云忱音再次离开,只是忍不住又念了一句:“早点回去换衣服。”


    景策嘴角微翘:“好。”


    ——


    等到魏行文准备好马车时,却在府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云忱音和丝菱两人,郁闷的回去复命。


    正在换衣服的景策音也罕见的愣了愣,随后失笑。


    “真是狡猾,连我也差点忽悠了。”


    魏行文心里好奇死了,艰难的忍了忍,没忍住,一张面瘫脸的眼中绽放愚蠢的光芒:“主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策系好腰带,才缓缓给他解惑:“戚嬷嬷没有儿子,她说的诉状书也是假的。当然要赶紧跑,很快便露馅了。”


    “啊?”魏行文面瘫脸也维持不住了,“什么?假的?”


    景策却不再多说了:“备马和蓑衣,我去追她。”


    “啊?”魏行文更迷惑了,“既然要跑,属下这都准备了现成的人马、怎么、怎么又不要了?”


    “因为她,多少还是不信任我……”,景策望着越来越大的雨,眉头紧锁,“还不快去备马。”


    今日她被强跪院中,因和离之事情绪波动巨大,此时外面风雨飘摇,他实在放心不下……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这了,为啥还不收藏(抓狂~~~)


    是不是写的不好嘤,没有吸引力吗?


    第35章


    暴雨侵袭, 出了城,她们前进的路上需穿过峡谷环绕的官道,临岸的河水蔓延, 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走。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坍塌声从前方传来,坐在马车中的云忱音一惊, 她连忙拿出之前做好的安胎药丸吞下, 缓了口气, 丝菱披着蓑衣在车案上掀起帘子, 神色沉重:“主子,前面塌方了。”


    马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雨水中传来:“姑娘不能在走了!这么大的雨得先找个地方等雨停。”


    丝菱忽然神色一凝, 后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主子, 后面有人追来了!”


    云忱音当机立断:“弃车, 速速下车藏起来。”


    丝菱迅速替她裹上长袍穿上蓑衣,拿上随身的银钱下车。


    马夫见状一头雾水,云忱音顾不得给他解释,塞给他不少银子, 冷静交代:“我们刚出城没走多选,多的钱就当买了你的马车,你速速离去。”


    说完, 云忱音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匹长鸣一声,蒙头冲进前方雨幕, 漆黑的夜时不时划过银狐一般的闪电, 轰鸣雷声响彻天际, 一时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塌方的声音。


    做完这些, 丝菱搀扶着云忱音,抹去身后的脚印,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河岸另一边的密林之中。


    这方做派让马夫愣了好一会,后面的马蹄声越发近了,他忽然意识到方才的姑娘可能是惹了祸事逃离京都的,头脑清醒后学着丝菱抹去脚印的法子,然后离开了原地。


    没一会儿,几个蒙脸杀手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其中一人下马检查地上的车轨,抬头朝前看去:“她们进了峡谷道。”


    “老爷子下了死命,生死不论,务必灭口,进。”


    “是。”


    只是他们刚刚勒紧缰绳,忽然从河岸两侧的灌木丛中窜出数十个身着墨蓝长衣的人,手持长剑,在闪电之下泛着渗人的冷光,他们如鬼魅一般,融身于夜雨之中,只是几个呼吸间,便将这几个杀手斩杀在泥泞之中。


    血水和泥水混为一体,血腥味彻底被泥水掩盖,化作沟渠一道流入河水之中。


    “头领,全部解决。”


    魏行文低眉瞅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冷漠:“去将峡谷道中的马车粉碎,做成塌方造成的景象,再从牢里找两个体貌身形与她们俩差不要多的女尸送进去。”


    交代完这一切,魏行文才长长松了口气,目光遥遥望向密林中,也不知主子追上云姑娘没有。


    ——


    如此天气下,竟然还敢闯进密林之中,景策的身影快到只留残影,他没有表情,绷直的嘴角和暗火浮动的双眸,却昭示着他的内心。


    在哪?


    到底在哪?


    景策的身影猛地顿在,脚尖一拐,下一面出现在一处废弃的木屋门口,听到里面低语的说话声,他久久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走吧,如果方才我们做的没有骗过那些人,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你的卖身契还你。”


    “你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我不走。”


    云忱音沉默,却紧紧抓住丝菱的手。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虽然她用戚嬷嬷的事情忽悠老太爷很快会被发现,但有魏行文准备车马的动作吸引老太爷的视线,这段时间足以让她抵达蛟云镖局,她会准备一行人佯装她的形象朝窈窕城进发,自己则朝南丽城方向走,窈窕城和南丽城南辕北辙,再以她和蛟云镖局的关系,乔装打扮下安全逃到南丽城应该没有问题。


    听说南丽城依山傍水,山清水秀,是世间难寻的好风景,可惜老天爷似乎不肯放过她,今日暴雨,光找马夫就找了许久,随后一路泥泞,根本无法快速前行,明明不远的路程,却生生拖到了现在。


    若是她们被发现,定是逃跑不过被灭口的下场。


    南丽城的好风景,她看不到了啊……


    “主子。”丝菱忽然开口,“如果今日你我安然无恙,你可否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离家十年,回到故土却不敢回家,你替我去看看父母,就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云忱音疑惑:“为何,他们以前待你不好吗?”


    丝菱:“不是,他们很好,非常好。”


    “那为何你不与他们相认?他们极可能一样寻找了你十年。”


    “这十年,我被人踩在脚下求饶过,像老鼠一样偷过吃的,被折磨,被玷污,没有尊严的苟活至今,我的身子早已不干净,我的灵魂同样不干净,我已经不是他们天真可爱的女儿了。十年的折磨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身份显赫,像太阳一样尊贵无比,我若是再出现,必然是他们最大且唯一的污点,我不想这样,我只想远远看他们一眼,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云忱音张了张嘴,她没有经历过丝菱的日子,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贫瘠而冰冷,最终她心疼的抱抱丝菱:“如果这是你的心之所愿,我答应你。”


    “谁?”丝菱的眼神一凌。


    云忱音双臂一紧,微微将人挡在身后,丝菱感受到她细微的动作,心下轻叹。


    她的这个主子,对别人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无论高低贵贱,都毫不吝啬的分享她的温柔,但她的主子不知道,这种温柔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致命又让人贪恋,贪恋到明明自知和她在一起是绝路,也不愿放手。


    破败的木门一触即开,景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丝菱以前从未抬头正视过景策,当此刻她对上景策黑沉不见底的眸子,她恍然。


    景策和她是同样的人,难怪。


    云忱音警惕的看着一步步朝她靠近的男人,袖子中的匕首紧紧握着,下一秒景策按住她藏有匕首的手腕,他说:“雷雨天进密林,你不要命了吗!”


    声音中的怒气与担忧毫不掩饰,云忱音眼神微闪,她手一松,匕首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景策看着她的眼睛,这一路寻来的千言万语此时好似全部堵在了喉咙,竟然一字也吐不出来。


    云忱音挥开景策的手掌:“二爷来捉我,是想带我回去见老太爷,还是想问戚嬷嬷的事情?”


    景策将手被在身后,微微颤抖。他再开口,语调已经回归平淡:“我们好歹在悬崖下经历了生死,你仍一丝信任也没给我,为什么?”


    他原以为经过落崖之事,云忱音就算多少不信任他,但也不会如此疏离自己。


    云忱音平静的与他对视:“当初你自己说的,你是因公务在身,落崖只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且不说无论有没有我,你都会落崖,何来生死之交;再者,一个能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来布局之人,我不敢……与之深交。”


    云忱音既然敢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景策在沉默了一瞬后,说道:“不是捉你去见老太爷的。”


    他顿了顿,又道:“戚嬷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云忱音僵住的后背稍松,她堵对了。


    果然,景策深深看了她一眼:“此处不安全,你先跟我走,稍后……你想知道的,我会说的。”


    景策望向丝菱:“峡谷道入口有我的人,你去寻他们。”


    说罢,景策不再多言,直接将云忱音托起抱进怀中:“抱紧我。”


    云忱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听到他的话下意识搂进他的脖子。


    景策将蓑衣盖住她,自己全然暴露在大雨之下,云忱音反应过来刚想抗议,他收紧臂膀,声音低沉:“别动。”


    云忱音顿住,她莫名觉得景策有些生气。


    ——


    还是上次景策的私邸,第一次进这里时她在昏迷,后来她眼睛好了回景府,青天白日她只能从后门坐上马车离开,以至于两次都没看清府邸坐落在何处。


    而这次云忱音看得分明,这座私邸竟然就在太子府旁边!


    她的目光落在景策的侧脸,思绪发散:看来太子殿下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关系极好。


    景策感受到她的视线,薄唇微抿,耳尖偷偷红了。他进门吩咐管家将秋心找来,但仍未将云忱音放下,直到走到云忱音歇息的小院中,云忱音轻轻推了推他:“将我放下吧。”


    云忱音望去,这处小院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今日暴雨,院中的小池塘还专门设置了雨棚,海棠树被围上了篱笆,院中还有一处小凉亭和秋千,一看便是精心布置过的。


    云忱音有些奇怪,此处不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景策带她来这里,恐怕有些不合适。


    而后她进了屋内,屋内琉璃瓷器,金丝帷幔,黄花梨木的桌椅,精致的妆案,以及妆案上琳琅满目的珠宝,都昭示着此处应当居住着一位极受宠爱的女子。


    云忱音站在桌椅前便不愿再朝里走了:“二爷还是随便找个客房安置我,此处不合适,或者我还是去上次修养的那个小院也行。”


    景策:“你上次待的小院,就是这里。”


    云忱音怔住,她先前眼盲,自己之前住的院子竟然是这幅模样吗?


    “歇一歇。”景策轻轻将她按着坐下,深深的望着她,“这里从来都是给你准备的,阿音。”


    第36章


    九年前的那个冬天, 大雪覆盖了整个寿王朝,银装素裹的世界仿若仙境,这样的美景对于不到十四岁的景策来说, 却是致命的。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渴了就喝点雪水, 累了就将自己藏在街角的垃圾堆中, 有人来了, 他便钻进厚厚的积雪中躲避。


    那天, 他抬头望着温暖的太阳,柔和的日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他已经精疲力竭, 但他想活着。


    所以他倒在了云家门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 景策恍惚听见有个软糯糯的声音说:“阿娘,他要死了吗?”


    “大夫说得看他自己了,若是他不想死,也许能挺过来。”


    然后那道软糯糯的声音似乎靠近了些, 她暖和胖呼的小手,握住了他丑陋布满冻疮的手。


    “小哥哥你要加油啊!等你醒了,阿音的小木马, 小秋千都给你玩,还有糖酥糕,百花团子,姜蜜水好多好吃的, 都给你吃!”


    景策艰难的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阿、阿娘!他握住我了!”


    小姑娘又惊又喜, 她的声音很激动, 更用力的握住了景策的手。


    仿佛这样,就能给到对方无限的生命力。


    也确实如此。


    景策的手心犹如燃起一团火,在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热量。


    “好了,阿音该去歇息了,等你醒来,也许他就醒了。”


    “不要不要,我要陪着小哥哥。小哥哥是我捡回来的,我要负责的!”


    云母好笑的摇摇头,之前阿音捡回来一只小狗,她爹爹教导她自己捡回来的小生命,要对它负责,从此小姑娘好吃好喝的都分小狗一份,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没想到这套言论被她用在此处。


    云母又劝了劝,她还是固执的要留下来,没办法云母便叫人在屋里安置了一张软塌,给女儿歇息。


    ——


    景策醒的时候,面前有个黑黝黝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随后这颗小脑袋晃了晃,缓缓抬起。


    六岁的云忱音,白白嫩嫩的,还有点肉/肉,像个糯米团子,她看见景策醒了,一双杏眼睁大大的,里面仿佛有星星:“你醒啦!小雅,他醒了!”


    被唤作小雅的婢女赶忙出门去叫大人,云忱音坐在脚床上,她捧着胖胖的小脸好奇的盯着景策:“我叫阿音,你叫什么名字?”


    景策不着痕迹的打量周围,不过一件客房,却精致中透露着些许富贵之气,方才叫小雅的婢女离开了,房中仍然还剩两个身强体壮的护卫,可见虽然他们收留了自己,却并未对他放松警惕。


    “我叫……竹朿。”


    云家收留了他,他暗中打听着云家人的背景秉性,没想到外面传的“慈善之家”竟然是真的。


    云家老爷年轻的时候是一位游历江湖的少侠,一副侠肝义胆,年轻时救过不少人,他在窈窕城中的风评很好,就连县官对他都礼让三分。


    云夫人只知道是京都来的,不知具体背景,但温柔和善,经常救济贫苦人士,对待下人从不打骂责怪,却有一手令人惊叹的管理手法,云府上下实际能做主的,是这位云夫人。


    听说云老爷少年游历江湖,后来遇到了云夫人,这才收心在窈窕城稳定了下来,后来云夫人生子难产伤了身子,只有一女,云老爷也未曾有别的女人,这一家三口简单至极。


    再说云家唯一的女儿,云忱音,现在仅六岁即可见日后出落的绝色,再加上云家雄厚的财产,想与云家定娃娃亲的人络绎不绝,可以说云家门槛差点被踏破。


    后来景策身子好了,云老爷意外发现他有难得的习武天赋,非要收他做徒弟,景策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从此多了个师傅师娘,还有妹妹。


    “哥哥,隔壁小胖子昨天又钻狗洞过来找我了,他好烦啊!”


    景策收了拳,摸摸云忱音的小脑袋:“别烦了,回头我把府里的狗洞都给堵上。”


    云忱音嘟着嘴:“没用的,我都堵了好几次了,他惯会打狗洞了,堵了一个他能打两个出来。”


    景策:“……”


    然后第二天,云忱音便听说小胖子这次钻狗洞的时候被卡住了,进不来回不去,折腾了许久,小肥肚上生生被嘞出了一圈红印子,可把他娘亲心疼坏了。


    云忱音听到这个事情之后,笑的直不起腰来,想想又可怜他,分享了自己心爱的糕点出去。


    景策:“你不是不喜他吗,为何还要分你的糕点给他?”


    “哥哥,背背。”云忱音爬到石桌上,将景策一惊,担心她摔下来连忙顺着她将她背起。


    云忱音趴在景策身上,惬意的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气:“他就是老实说要娶我做娘子,我才烦他的。除了这个,其他也还好啦,他有好吃的也会分享我的。”


    说道这个,云忱音轻哼一声:“他太胖啦,我不喜欢。而且我听爹爹说,我长大了要嫁给竹朿哥哥的!”


    景策脚步一顿。


    他大云忱音七岁,此时他早已通人事,知晓这种事情不可随便挂在嘴上,便叮嘱云忱音不要乱说,云忱音听完不乐意了,反驳道:“才不是呢,我上次偷偷听到,爹爹说竹朿哥哥聪明又有天赋,品性方正,以后打算招竹朿哥哥入赘呢!”


    小小的姑娘并不知“入赘”这个词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并不是个好词,说的理直气壮。


    好在景策也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小姑娘不要被一时误导,误了终身,所以他说:“师傅让你嫁给谁,你就嫁给谁吗?”


    “嗯……也不是,主要是我也喜欢竹朿哥哥啊!”


    “你喜欢我?”景策笑了笑,他清楚这孩子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情,认真给她解释了亲人之间的喜欢,与情人之间的喜欢的区别,“所以呀,嫁人的事情等你长大了之后再说吧。”


    “哼!”云忱音不高兴的哼哼,在景策背上张牙舞爪,“才不才不!我知道的,我就是喜欢竹朿哥哥!你快答应我以后娶我!”


    景策急忙稳住她,连连应道:“好好好,你快别动了。”


    云忱音趴在他的颈窝偷笑:“竹朿哥哥,我们说好了哦,等我到年纪你就去找我爹爹求亲,我可不想嫁给隔壁那个小胖子。”


    一阵清凉的威风拂来,漫天桃花如雨落下,一个小小的人,背着一个更小小的人,漫步在铺满桃花的林荫小道上,渐行渐远。


    景策的声音低低的,充满笑意:“好,哥哥答应你。”


    少年沙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和飘零的桃花一起,乘风远去。


    ——


    云忱音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是……竹朿?”


    “嗯。”


    景策闷闷应了一声,却不再说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历经多年,小姑娘长大了,而他也变了。


    【作者有话说】


    景策和阿音的过去,远不止这些,只是很多事情阿音并不知道,“竹朿”只是开始。


    第37章


    六岁的记忆太过久远, 但“竹朿哥哥”在云忱音的记忆中留下了浓重的色彩,以至于一年后,竹朿不告而别, 她哭的惊天动地,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 原本白胖的身子都变得瘦瘦的, 将云父云母心疼坏了。


    她心里难过极了, 身边的每样东西仿佛都有着竹朿的影子, 看到那些她便更难过了,于是她赌气将所有的东西归落尘封不愿再看, 甚至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想见到竹朿, 没想到发誓成了真, 竹朿再也没回来过。


    一别经年, 再次见到,一人不识,一人不认,直到现在。


    但多年过去, 物是人非,云忱音对“竹朿”的“怨”早已消散,她也很少再想起他。


    云忱音在景策私邸住了下来, 景策大多数还是会回景府去住,加上景策说破了自己曾是“竹朿”的身份,云忱音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


    但府中的下人待她却越发小心恭敬, 云忱音不知道的是, 景策几乎每天都会在她院外徘徊一阵, 然后又独自回去, 许是心里不高兴,周身都散发着寒气,下人们这一阵子都惴惴不安,自然做事更加谨慎了。


    云忱音肚子里的孩子稳定下来,她最近被养的很好,容光焕发,小脸胖了一圈,却仍不失绝色,反倒多了一丝让人说不出的韵味,秋心偶尔不经意间瞧见,总要恍惚一瞬。


    丝菱每次见到秋心这幅模样总要皱眉,然后挡在秋心面前不让她看。


    秋心瘪了瘪嘴,她不满的“哼哼”两声,嘴里嘀咕道:“要不是当初我跟着魏行文去读书了,哪儿有你伺候姑娘的份儿!”


    想到这秋心又是悔的心口疼:“二爷也真是的,早知姑娘要买婢女,将我送去不就行了吗!还多个冷面在姑娘眼前晃悠……”


    “你在说什么?”忽然丝菱从里间走出,冷不丁的问道。


    秋心吓得一激灵,赶忙道:“我在给姑娘想笑话呢!”


    丝菱就这么盯着秋心,将秋心盯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哆嗦了一句:“真的!你不信我这就讲给你听!”


    “好啊,正好姑娘现在不高兴,你进去说吧。”


    “啊?”秋心苦着脸磨磨蹭蹭进屋,好不容易从肚子里搜刮了一个笑话,心里有点准备,进屋便看到趴在窗台发呆的云忱音。


    丝菱并不是故意刁难秋心,云忱音这一阵子确实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她很后悔当初在景府,被景衔青躲在假山后面的举动刺激到,以至于她气愤之下当天就和离了。


    因为那日过于冲动,许多事情都未安排妥当,才将自己逼到如今境地,不得不呆在景策这里躲避京都中老太爷的人。


    云忱音自知自己势单力薄,加上她正是孕期不便之时,除了待在景策的这处私邸,她几乎无路可走。


    只有景策,唯有景策可以依靠。


    不,应该说是利用。


    以前在景府,景策本就对她多有照顾,再加上她现在更是知道对方就是竹朿,这份利用便像一座大山般沉沉的压在云忱音的心上,喘不上气,又拼命挣扎。


    见到这样的云忱音,秋心哑巴了,她的笑话似乎都没用了。


    ——


    在云忱音安胎的这段日子,外面的景府简直翻了天。


    和离那日,景策本想拦住云忱音,却不知被谁打晕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他不知云忱音已经离开景府,见景策的随身侍卫备了车马,加上景策之前在他面前戳破救命恩人的事情,他在心里疯狂揣测云忱音与景策的关系。


    忱音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们私下什么时候相认的?


    是不是已经……已经私相授受了?


    越想,景衔青越慌,他在魏行文的准备的马车前反复徘徊,只等云忱音出现……质问她。


    只是等到最后,他等来了云忱音的死讯。


    “不可能!”景衔青崩溃大喊,“她之前明明还好好的,你们在说什么!”


    魏行文低垂着脑袋:“峡谷道发生山体滑坡,死了好些人。城防军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云夫人的马车,马车上的碟符可证明尸体的身份。”


    景衔青浑身脱力般倒在椅子上,他瞳孔颤动,仍然不相信这个消息:“人呢?带我去见人!”


    殓尸房里潮湿又阴冷,暴雨过后的房檐稀稀烂烂,泥水混合着雨水从廊檐滴下,落在一排排还没来得及入殓、披着尸体的草席上。


    魏行文领着景衔青走到一处还算干净的草席,低头示意:“就是这具了。”


    景衔青眼眶充红,他缓缓蹲下,掀开草席的一角。


    席面下的尸体面容被石头砸得稀烂,已经辨认不出容貌,可她的发髻头饰,穿着,都是昨日云忱音的装扮,就连她手上的那只镯子,也是她进门第二日,景母给她的见面里中的镯子。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那具尸体已经僵硬的皮肤上,景衔青哽咽低喃:“忱音,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他捂住心口,身体佝偻着,剧烈颤抖。


    许久之后,景衔青将地上的人抱起,这个举动让魏行文一惊:“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景衔青脸色灰白:“我要带她回家。”


    他不顾泥水,不顾血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离开殓尸房。


    跟在后面的魏行文摇摇头,他不理解景衔青的行为,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般对待云姑娘呢?


    景衔青自己也不知道。


    他像一头困兽,被囚于狭小的笼中,无论撞击哪一面,都撞的头破血流。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痴傻之时的行为,故意忘却那段时光,但他同样忘了,那段时光也是他与云忱音相识相知……和相恋的时光,那样珍贵美好的记忆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后来他很快便知道,他的娘子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不远千里来嫁过来,为他冲喜。


    他怕极了。


    有着这份“恩情”,云忱音对他百依百顺,悉心照料,他们一起嬉戏打闹,相互鼓励,舔舐伤口……这些一点一点蚕食了景衔青的心,让他死死抓住这一缕光,却因为太过用力,让光从指缝泄出,即便这样,他仍然不敢松手。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那份“救命之恩”。


    他是如此胆小又卑劣,故意维护上官书兰,刻意放着小锦在母亲身边,甚至在母亲逼着云忱音下堂为妾的时候,躲在假山后面不出。


    他只想看到……只是想看到,他的娘子对他真真切切情意。


    他想看到云忱音为他吃醋,为他反抗,为他发疯,为他……痛苦,好似这样,就能证明云忱音喜欢的是他,而不是一份“恩情”。


    可现在抱着怀中这具冰冷的尸体,景衔衔青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死了。


    雨后的京都街道有些清冷,好些人都看见景小将军抱着一具尸体从街上宛如行尸走肉般都过,都纷纷远离,不多时众人便知道他怀里的人是之前那位“享誉”京都的云夫人。


    人死后,都道可惜。


    云忱音与景衔青和离的事情还没从景府中传出,景家人便顺势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他们想着反正人都死了,正好合情合理的给上官书兰腾位置。


    景衔青不承认云忱音手里的那份和离书,他固执的认为云忱音还是他的夫人,他要将云忱音的尸体下葬到景家祖坟。


    此举遭到了全家人的强烈反对,景衔青站的笔直,神色苍白阴沉,无论老太爷老夫人说什么,他始终只有一句话:“她是我的妻,她有资格。”


    他这幅油盐不进固执的模样,直将景夫人气的跳脚,口不择言大骂道:“她生前你没给她维护,死后你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景衔青的脸色更白了,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这句话无疑直戳他的命脉,他狼狈的合上眼,压抑着涌上喉咙的悲恸:“是,我错了!”


    景衔青知道无法说服家里的这些人,所以他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他们的。


    今晚是他与娘子相处的最后一夜,他将为她梳洗打扮,换上最好的衣裙,点上樱唇。


    景衔青为她褪去衣裙,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手猛的一顿。


    忽然他畅快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是他癫狂的笑声,下人们吓得四处逃窜,景衔青的随侍急忙跑去找景夫人,说公子疯了。


    景衔青没有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的娘子没死!


    云忱音没死!


    这人的后背没有疤痕,而云忱音当初被景夫人鞭打,在后背留下了浅浅的疤痕!


    想到这,景衔青心中又是一痛,他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一边扇着自己巴掌。


    他错了,他悔了,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他们一体,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但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妻,他该死!


    他发誓,寻回忱音后,定要将忱音捧在手心里珍惜。


    他曾捡到一束光,日落时不小心弄丢了,光回到了太阳的怀抱。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光,但有一刻,光确实照在他身上。


    他绝不会放手。


    第38章


    春节前夕, 京都下了一场大雪,银色的世界让景策恍惚想起了许多事情。


    这个时间,云忱音已经孕期五个多月, 胎象逐渐稳定,但她的状态却从第四个月开始逐渐变差。


    孕吐、腰酸、抽筋一个没拉在她身上轮番上演, 府中的珍馐美食, 新奇玩意如流水一般在府中来了去, 去了来, 也并未让云忱音的精神状态好多少。


    她自己十分清楚,这是她自身体质不好的原因, 没有其他办法, 只盼着早日生产。


    “姑娘, 您多少吃点。”秋心望着她有些清瘦的脸蛋, 之前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不过几天时间又消瘦下去,看得秋心为她心疼。


    就连寡言少语的丝菱都道:“主子,就算不是为了孩子, 你自己也要养好身体。”


    云忱音捏着鼻子,她是真的吃不下,随着胎儿渐渐长大, 挤压了五脏,胃部也被挤压,她本就感觉不到饿,再者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像没了味道一样, 味同嚼蜡, 就更吃不下去了。


    就在秋心和丝菱发愁怎么劝说云忱音再吃点的时候, 魏行文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过来。


    魏行文:“云姑娘, 府里研制了一道新菜,给您送来尝尝。”


    食盒打开的那一瞬,云忱音鼻尖动了动。


    几盘面相极好的佳肴中,有一盘简单的炒冬笋很是突兀,却让云忱音从窗边走带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吃上第一口冬笋的时候,她眼眶热了。


    这是爹爹唯一会做的一道菜。


    后来他将武艺传授给徒弟的同时,也将这道菜传授了下去。


    记忆恍惚间回到了那年冬天,爹爹带着竹朿在后山挖了许多冬笋,回来做个了冬笋宴,虽然娘亲很嫌弃每道菜味道都一样,却也每道都吃了。后来云忱音才知道,因为这盘炒冬笋,是他和娘亲的定情菜,所以每过一年,都会做一次,用来庆祝他们又一起走过了一年。


    很快一小碗饭菜便下了肚,丝菱给秋心使了个颜色,秋心心领神会:“姑娘,再喝口汤顺顺。”


    看着云忱音又喝下一碗汤,这才松了一口气。


    魏行文的任务圆满完成,回到前院书房复命,案台上的男人身着浅灰色长袄,拿着书简的袖口还沾着灶台的黑灰,却半点没有掩盖掉他身上的贵气。


    “幸不辱命,都吃了。”


    景策放下手中的书,轻轻的叹息声传来:“以后她的饭菜,我来做吧。”


    魏行文再一次惊叹云忱音在自己主子心中的分量,暗暗警告自己对云忱音再恭敬些,低头应道。


    ——


    又过了一段时日,府中开始大扫除,各处贴上窗花对联,挂上大红灯笼,朝廷放了假,景策便也开始休沐,云忱音在府中遇见他的次数多了起来。


    这日府中忽然热闹起来,下人们分到红包更有干劲了,府内一片喜悦景象,厨房从早到晚炊烟袅袅,见到这一副场景,云忱音有些愣神。


    她不知景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咳了一声。


    云忱音回神,想了想便问出来:“二爷不回景府过年?”


    景策:“那边不需要我,这里需要我。”


    云忱音张了张嘴,她想说她不需要,但好似又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道:“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这话问出,景策还没来的及回答,前院闯进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近了才看到竟然是太子萧嗣。


    萧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外面街道上人挤人,只能步行,他方才一路过来脸都差点被挤歪了:“好啊景策,你忽悠景府的人说去孤那儿了,感情是躲这儿来了!”


    云忱音连忙行礼,这还是她在景策这里第一次见太子,有些惶恐,不知太子会如何想她与景策的关系。


    萧嗣却没什么也没说,仿佛早就知道般朝云忱音打招呼:“云姑娘别来无恙,近来身子如何?”


    “近期甚佳,多谢殿下关怀。”云忱音悄悄看了眼平静的景策,慢慢回道。


    瞧见太子与景策似乎有公事要谈,云忱音识相的准备退下,却发现丝夌不知去哪儿了,但秋心还在,她便让秋心扶着她回屋。


    走到一半的时候,丝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眼眶微红,云忱音的神色当即就冷了:“谁欺负你了?”


    她从没见过丝夌哭。


    丝夌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年关了,只是有些想家了。”


    云忱音沉默,她想起之前险境中答应丝夌的事情,于是问道:“你家人住在哪儿,等年关结束我们就去吧。”


    丝夌抿了抿唇,笑容有些难看:“好,等年关结束,我便告诉主子。”


    ——


    另一边萧嗣见云忱音离开,景策明显对他臭了脸,不爽怼道:“诶诶诶,孤好歹是太子,你这不悦的神情赶快遮掩一下。”


    景策无语的盯着他。


    萧嗣被盯的头皮发麻:“好了好了,孤不说便是。”


    “什么事情能让殿下在这个时节来找臣?”


    萧嗣龇着牙笑:“不就是打扰你与佳人相约了吗,至于这样阴阳怪气?”


    景策忍了忍,默念这是太子,不是普通人:“殿下误会了,有事请说。”


    萧嗣嘴角微微翘起,知晓不能再逗他了,再逗估计要炸毛了:“孤来告诉你两个好消息,吕卜宜前段时间终于忍不住找人去东宫打听他儿子,他入局了。”


    当初说萧嗣在景府丢了玉戒,只是个幌子,目的便是借着吕远让吕卜宜吐露实情,吕卜宜做了景府二十多年的管家,他几乎什么都知道一点。


    吕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府外养了好几个花街妓子,又天天去赌场潇洒,他一个家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又养女人又赌博的,还不是他从府中搜刮的,以及他老爹给他当保护伞,逍遥快活了这么些年,胆子肥了甚至在勾搭起少爷的通房小锦,让其怀了孩子。


    “从吕卜宜口中得知,当年戚嬷嬷被灭口确实是老夫人下得指令,七街巷中的略卖人,是老夫人通过戚嬷嬷联络上,让略卖人提前埋伏在那里,然后利用景衔青引诱你过去。有吕卜宜的证词,足以让景老夫人万劫不复,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再等等。”他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老夫人。


    “有一点孤不明白,就算你不是她亲生的,她至于要这么狠心将你卖给略卖人?”


    景策十分平静的回答,仿佛被卖的那人不是自己:“她就是狠心,佛口蛇心,天性如此。”


    萧嗣叹了口气:“也不知当年拐你的那批人,和拐走孤妹妹的那批人,到底是不是同一批人。”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臣基本可以肯定是同一批人。”景策肯定的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说起另一个消息,萧嗣明显激动起来,他甚至脸上激起一阵红晕,足以可见这个消息让他十分兴奋:“萧绫有消息了!”


    景策没想到是这个消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萧嗣沉浸于喜悦中,没有发现景策沉思的目光,接着道:“妹妹终于有消息了!孤太高兴了,所以立马就来找你了!”


    “什么消息?”


    “派出去的人在不远的亭松州发现了萧绫,她很幸运,被卖给了一家还算富裕的人家,因为被拐后受伤失去了记忆,所以忘记了自己公主的身份,近来恢复记忆这才和孤的人联络上,现在正往京都的方向来了。”


    看着萧嗣喜逐颜开的模样,景策无情的打断他:“这个萧绫是假的。”


    “什、什么?”萧嗣愣住,欢喜的表情僵在脸上。


    “同样是前段时日,臣找到公主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萧嗣沉着脸,才缓缓问道:“在哪儿,之前为何不禀告给孤?”


    景策面对他冷下的表情,知晓他是真的生气了,便也认真解释道:“臣并未与公主直接接触,但臣了解到,公主自己不愿现身,虽不知原因,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臣瞧她的模样……这些年应该过的很辛苦。”


    景策顿了顿,又添了句:“应当不亚于臣。”


    此话一出,萧嗣的脸色白了白。


    不亚于景策的辛苦,那该是多辛苦?


    萧嗣知道,当年景策被拐时,他已经十二三岁,是大孩子了,略卖人无法找到合适的买家,只能将养着他,等待出卖的好时机。


    就在这段时间中,他曾逃入山中,被捉回后打断了右手臂,直到现在手臂还留有旧伤,在军中他也是用左手居多。


    后来一年内他多次逃跑,每次都被抓回被打的半死不活,缺衣少食都是常事,直到他带着不活就死的心态,再次逃入山中,又跳下悬崖,这才从略卖人手中逃走,没想到某一天忽然开始有人追杀他,险些丧命。


    再后来景策便到了云府,在云府中他隐姓埋名,习得武艺,终于安稳过了一年,但杀手还是发现了他,为了不拖累云府,又恰逢乱世起,他便投入了军中。


    虽然景策有一身武艺,但在军中他的日子过的仍然艰难。


    军中有景老太爷的旧部,景策那时已经隐约判断杀手与景府恐怕脱不开干系,只能遮掩锋芒,韬迹隐智,被人排挤打压抢功是常有的事情。


    萧嗣不敢想象,萧绫一个女子,比景策过得还要辛苦的日子,是怎样的日子。


    正因为萧绫有着与景策同样的经历,景策大概能理解萧夌在想什么。


    已经深陷黑暗中的人,惧怕光,又渴望光。即便重新回到阳光之下,心中的黑暗也永远无法驱散,这样的光只能让她更加畏缩,更加痛苦。


    “这些年臣一直不确定一件事情。直到殿下方才说发现了假公主,便可确定了。”


    景策慢慢道来:“老夫人不容我,她是希望我死的。从后来不断暗杀我的人来看,这点毋庸置疑。但当初略卖人拐走我之后,开始并没有杀我之心,反而将我安置在偏僻之处,好吃好喝供着,甚至安排了人与我谈心。我当时不敢吃他们给的东西,亦不与他们的人交流,后来又屡次逃跑,这才对我没了耐心,展露了他们暴虐的真面目。”


    “所以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看来,吃喝供着,是为了观察我的喜好,与我谈心是为了试探我的习性,他们想了解我。若是我后来没有成功逃走,也许今日回到京都的“景策”,就是另一个景策了。”


    景策说这些的时候,理智且清晰,明明平静的语气,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萧嗣明白他在说什么,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深知这其中巨大的危机。


    略卖人这些年拐走了多少人?


    这些人有多少回来了?


    他们是真是假?


    在寿王朝遍布了多少?


    更甚至,早有人潜伏在人群之中,偷梁换柱这种事情,是可以从幼儿落地起,便可以干的事情。


    “所以……”萧嗣替他总结,“他们将你逃走的消息透露给景老夫人,借以她的手,将你暗杀,若是成了,他们便可以再输送一个奸细放在京都景家,老夫人与他们早搭上线,更不敢戳破,若是失败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真是恶毒又绝妙的谋略手段。


    景策沉默,表以赞同。


    萧嗣艰难消化掉这些消息,而后朝景策投去急切的目光:“妹妹呢,孤的妹妹现在在哪?”


    景策:“之前没有禀报殿下,臣有错,甘愿受罚。但她不愿现身,殿下真的要去打扰她吗?”


    “至少,孤要知道她在哪儿。”


    景策的目光缓缓移向云忱音院子的方向:“阿音身旁的那个婢女丝夌,便是公主。”


    阿音曾经是他的光,现在也是萧绫的光。


    阿音的存在,让他和萧绫不用站在阳光之下,仍能感受到光的温度,是他们不约而同无法放弃的救命稻草。


    他多想将阿音变成他一个人的,这种强烈的渴望在夜深人静之时几乎要将他折磨的发疯。


    可是阿音是世上最好的人,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她自己。她值得最好的幸福,不论这个幸福是谁给她的,只要她幸福就好。


    第39章


    这晚是丝夌值夜, 秋心便回去休息了。


    昏黄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曳,投下一缕柔和的光。


    忽然开始下起密密的小雪,宛如静谧中的精灵, 在柔光中跳跃。


    云忱音叫丝夌上床,与她谈谈心, 丝夌推拒了好一会, 云忱音道:“你就当为我暖暖床吧。”


    这屋里点着上好的银炭, 火墙一直燃着, 就连被窝中都有汤婆子,哪儿还需要婢女暖床呢?


    丝夌心知这是云忱音替她想好的说辞, 感念眼前人的温柔, 终于还是被拉上了床。


    她们窝在一处, 两人宛如姐妹一样从幼时聊到现在, 又从五湖四海聊到奢靡京都,大多数都是云忱音在说,丝夌静静听着,她浅浅的笑着, 那只受了伤的眼睛灰蒙蒙,另一只却像极了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


    云忱音说了这么些, 主要是心疼这个之比自己大一岁的姑娘,她不知丝夌过往经历了什么,造成她一身的伤痛,性子也在外人看来寡言少语古里古怪。但她知道, 肯定是她难以想象的过去。


    可即便经历了那些痛苦不堪, 这位姑娘仍然保持着一颗赤诚的心。


    她谨慎, 细腻, 给自己披上一套坚硬的盔甲,内里却柔软而坚韧。


    丝夌对当初自己许诺的“忠心”始终如一的坚持着,细腻的融进了云忱音的生活,两人经历过生死不弃,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主仆的形容对方了。


    哄睡了云忱音,丝夌轻手轻脚的下床,主子可以不降她当作下人,但她自己不能。


    过于沉溺,会让她更加依恋对方。


    院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丝夌的目光一凝,披上长袄准备出去看一下。


    屋外一片冷寂,细雪飘落丝夌的侧脸,她呼出一口热气,瞧见不远处树后隐约站着两人,心中一紧,正当她开口准备唤人前来时,云层散去,清冷的月光如瀑布般落下,将那二人的身影显现。


    是景策和……太子。


    丝夌猛地拢紧的披风,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


    她想,对方竟然来此,应知道她的身份了。但她还抱有一丝侥幸,顿了一会,主动走上前去行礼:“二爷、殿下,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事找主子吗?”


    萧嗣的眼眶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嘴,努力想发出声音,却犹如哑了一般,一字也无法吐出。


    悲伤到极致,竟是说不出话的。


    见他这幅模样,丝夌心中重重一沉,好一会后,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哥哥。”


    萧嗣忽的抓紧她的手,刺骨的冷意传到丝夌的手心,她抿紧了唇:“哥哥,去侧房暖和一会吧。”


    而后她对景策叮嘱道:“二爷,我与哥哥久别重逢,怕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聊一聊,今晚只能烦扰您再安排个人给主子守夜,她身子愈发重了,晚间休息的总是不安稳。”


    丝夌的表现,让景策对这位从未有过交集的公主多了一丝敬佩,他颔首应下:“好。”


    雪渐渐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兄妹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景策听到丝夌对萧嗣说:“哥哥不急,地上滑走慢些。”


    景策看到,萧嗣的背影在这一瞬突然弯了几分。


    他不再去看那二人的背影,缓缓走到云忱音的房门前,扫去地上的积雪,坐到门槛上。


    院中的海棠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上绑了许多红绸与灯笼,别有一番风景,他能想象白日里阿音坐在院中,细数红绸的景象,岁月静好。


    还有四个多月,云忱音便要生产了。大夫说虽然胎象已稳,但她底子太差,生产时亦不可大意。


    景策以往从不信神佛,但自她有孕之后,景策便请了一尊观音回家,专门设立观音座坛,日日供奉,企盼云忱音生产一切顺利。


    “啊——”


    就在景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屋内传出一声尖锐的痛喊,他来不及思考,疾如旋踵闯进房中,冷风如潮涌灌入,扬起轻飘飘的纱幔。


    床上的女人仰着细弱的脖颈,青丝如涓涓细流从床沿泄下,许是因为先前挣扎,被子掀起半边,松散的衣领香肩半露,一抹白嫩在空气中浮起细细的小疙瘩,似乎种出一朵小小红梅,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见到里面这一幕,景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半跪倒地,好在他扶助了桌椅,这才免了以头抢地。


    他迅速侧开目光,脸上的红晕却蔓延至脖颈,他心跳如雷,有些后悔方才一时冲动闯进来,但内心又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但他顾不得仔细想,又再次听到云忱音的痛呼,一瞬间所有的羞涩消失殆尽,取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担忧,他急忙再朝床上看去,没有血迹,只能问道:“哪儿痛?哪里痛?”


    云忱音身子颤抖着:“小、小腿……”


    景策下意识握住她的小腿,手指恍如被烫到,缩了一瞬,又覆了上去,十分轻、十分轻的捏了捏:“这里吗?”


    “嗯……”云忱音咬紧贝齿,闷哼一声。


    景策赶紧收回手,急出了汗:“我、我去叫人!”


    云忱音抓住他胳膊:“不、不用,抽筋了,缓缓、缓缓就好。”


    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景策才没有这么慌张了,他犹豫了一下,指腹再次贴上云忱音裤子上细滑的衣料,不轻不重的为她捏着。


    房中的银炭在房门打开时,早已被冷风吹灭,火墙蕴气的温度也散了去。


    但这房中却热的惊人。


    景策额上渗出细细冷汗,指腹下传来的细腻质感,仿佛顺着他的血液在身体中循环了一周,冲击着他的心脏,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床上的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云忱音也不逞多让,小腿上之前针扎似的痛,让她大脑都停止了思考,她缓过来一点后,已经没那么痛了。但小腿上仍然如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感觉,但这前后两者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后者,像是蔓延了全身,让她紧绷。


    他们都知道,暧昧在彼此之间蔓延。


    忽的,身后打开的房门吹进一阵冷风,景策打出一掌手风,房门“嘭”的关上。


    云忱音瑟缩一瞬。


    景策感受到她微微缩回的小腿,默了默:“好些没,还痛吗?”


    云忱音:“不痛了。”


    景策起身离她远了些,为她将房中的银炭重新点上,叮嘱她:“被子裹好。”


    云忱音手忙脚乱的将被子扯了扯,盖住自己半张脸,闷声问:“你怎么……在我房中?”


    【作者有话说】


    嘿嘿……


    收藏啦~~


    第40章


    “我……在外面听到你叫, 担心你便进来了。”


    云忱音:“那你为何半夜在我门外?”


    景策:“……”一时无言,他便只能将丝夌与萧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这宗皇室“秘辛”震惊得云忱音无以复加, 让她一时间忘了追问景策深夜到访的事情。


    景策解释完之后:“你安心歇息吧,我让人叫秋心过来。”


    秋心被其他下人叫醒, 急急忙忙跑过来, 景策望见她狂奔过来的样子, 嘴角慢慢绷直了。


    秋心一进门便迎面碰上脸色不太好的景策, 还在纳闷二爷怎么在这呢,忽然觉得脑门腾起一阵寒意, 莫名其妙的抓了抓披散的头发。


    门外的暗卫:……


    叫她不要急不要急, 非要跑这么快, 主子想多呆会儿都不行。


    景策:“歇息吧。”


    他侧目盯住秋心:“好生伺候。”


    秋心咽了咽口水:“是……”


    ——


    第二日丝夌才回来, 云忱音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她几眼,丝夌便晓得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于是在人少的时候,她忽然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隐瞒的。”


    云忱音一惊,急忙将她扶起, 丝夌顾忌她的身子没敢让她用力,只能顺势起来:“正如奴婢之前和您说的,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这世上早已没有公主萧绫,只有一个奴婢丝夌。”


    云忱音五味陈杂:“我听说这些年圣上从未停止寻找你,可见他们始终挂念着你,公主和奴婢, 乃云泥之别, 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 云泥之别。”丝夌苦笑, “正因如此,如果我是公主,所有人的目光便会聚集在我的身上,他们会好奇会猜忌,会深扒我的过去,那些曾经见不得光的经历会被一遍又一遍摊开在烈日下灼烧,皇室会因此背上污名,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会因此蒙羞,整个寿王朝也会因为有这样一位公主,被百姓,被后人当做饭后谈资,甚至留名千古。”


    “可我若只是一个奴婢,谁又会在意呢?”


    云忱音哑口无言。


    “我不能恢复身份,至少我不能成为萧绫。”她说,“阿音,请允许我这样唤你。我知道从今日开始,你再无法将我看做一位普通的奴婢了。”


    丝夌牵住云忱音的袖子:“你别赶我走……”


    她尽量平稳语气,却仍然难言其中的哽咽,让云忱音心中一紧,有些难受,她反握丝夌的小手:“我怎会赶你走呢!不要胡思乱想!”


    “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云忱音眼眶热热的,主动敞开怀抱:“来。”


    丝夌捂住脸颊,埋进她的怀中。


    低低的啜泣声从耳畔传来,没一会,云忱音的肩膀便湿了。


    不远处的长廊拐角,景策身着藏青色棉袍,和廊亭中暗影融为一体,望着云忱音的背影,以及她肩上的丝夌,若有所思。


    “姑、姑娘?”秋心端着换好的汤婆子,懵懵的望着她俩:“丝夌,你们在干什么?”


    丝夌赶忙擦干眼泪,退出云忱音的怀中,从容解释:“没什么,汤婆子换好了吗?”


    秋心委委屈屈将汤婆子塞到云忱音手中,望望她,又看看丝夌,瘪了瘪嘴想哭。


    丝夌什么时候和姑娘关系这么好了?


    她、她也想抱抱。


    云忱音好笑的拍拍她的脑袋:“好了,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秋心眨了眨眼,摸摸脑门傻傻的笑了。


    见到这一幕的景策,所思变所悟。


    ——


    这日元宵,云忱音的日子实在无聊,便准备自己做汤圆,她不愿让下人帮忙,一个人做的热火朝天。


    厨房里厨具到处都是的,地上还有堆砌的食材,看得丝夌和秋心心惊胆战,生怕她被绊倒了。


    景策这日休沐,他听说此事后便来了后院,干脆让人将东西都搬到院中,空间大了,云忱音施展起来更方便了。


    景策净手想着帮忙,云忱音有些无措:“你真的要一起?”


    反问的语气和表情,显然是不太想景策加入。


    于是云忱音就看到了景策沮丧下来的神情,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竟然露了几分可怜,像是被拒绝后的难过,让云忱音有些慌了:“那、那你来我这边,这里的面团我已经搓好了。”


    景策听话的走到她身边,两人仅隔着两拳的距离,活动间他们的衣袍偶尔擦过,有时又交缠到一处,景策不经意间瞥到,嘴角浅浅勾起。


    两人无言,安静的做着手里的工作。


    景策有时望着云忱音指尖的面粉愣神,有时又瞧见她柔柔的笑意发呆。云忱音看过来的时候,他又快速收回目光,假装专注的团着圆子,以至于这个圆子越团越大,越团越大……


    “嘶……”云忱音忽然到抽一口冷气,将众人吓了一跳,秋心和丝夌同时上前,但没景策的动作快。他微偻着身子,双臂展开想扶她又不敢扶,紧张的关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忱音却笑了:“孩子好像踢我了,又、又踢了我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像是一个神奇的开关,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景策有些呆,不知不觉问了一句:“我可以摸摸吗?”


    说完这句话,景策才后知后觉感到此话不妥。


    但云忱音并未在意,自景策承认竹朿的身份后,日子久了,她也慢慢接受了,内心深处还是将他看做兄长一般,她挺着肚子,满脸笑意:“当然,你可是小宝舅舅。”


    景策神情一僵,很快掩去。


    他小心翼翼的将掌心覆在衣服上,静静的感受了一会。


    “他又动了,你感觉到了吗?”


    “嗯,感受到了。”其实隔着厚厚的冬袄,景策什么都没感受到。


    但这一刻,他莫名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要做什么“舅舅”。


    元宵汤圆,共做佳肴,身旁的女子,腹中的孩儿,而他就站在这里。


    这样的环境,他们好像一家人。他就像个夫君,像个爹爹一样。


    景策想,他摆脱这成日的臆想,真正成为她的夫君,她孩儿的爹爹。


    和她在一起的渴望,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作者有话说】


    景策: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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