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夫人这次上门, 自然是想着缓和与云忱音之间的关系。
宴会结束那日她便想来了,可惜她一是找不到云忱音现在住在何处,而是景衔青拦着她不让她来。
她原先不好意思直说自己想求和, 但在儿子的百般阻拦之下,她一咬牙将心思说了个明白:“衔青, 我都打听清楚了, 府衙那边并没有见到云忱音去登记过休书。”
景衔青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 提起了一口气:“您什么意思?”
“哎呀!这你还不明白吗!她定是心里还有你, 这休书没上府衙婚册,哪里算得数!”
景衔青心里一阵狂喜后, 想起那日客栈云忱音的话, 瞬间冷静下来:“即便如此, 她不愿回来, 我也不逼她。”
就算开府另住,他也不愿在委屈忱音了。
“我知道我知道。”景夫人急忙解释,“娘这是去服软的,我给她道歉, 她现在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娘就是想去缓和一下关系。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她,如果她能原谅我, 日后也好助你们重归于好。”
这两年来,儿子好像不再是儿子,母子之间不知何时有了裂痕,无论她怎么修复都无济于事。
每每他冷下脸来望着自己, 眼底都好似没了一丝感情, 那样的漠然、冰冷。
不光是他, 景衔青与老夫人, 老太爷也是如此,他对整个景府,都好像有着一种莫名的敌意。
他冷硬的像一座死牢,备上镣铐,好像随时要将家人锁入牢中。
他这样还不如痴傻的时候呢!
但谁叫他是自己的儿子,是景府唯一的独孙。
景夫人再怎么埋怨,还是舔着脸过来拜访云忱音了。
想想云忱音背后那一笔庞大的财产,景夫人憋屈的心这才好受一点。
“忱音啊,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回府里看看,你的房间母亲都有叫人时时打扫呢。”
云忱音没有起身,她倚着石桌,淡笑一声:“您是哪位?”
景夫人一愣,她是听说云忱音好像失了忆,没想到她连自己的都不认识了。
反应过来,她心中暗喜:“可怜的姑娘,我是你娘啊,你以前……”
“打住。”云忱音抬手,似笑非笑,“我亲娘早死了,干娘是当今皇后,您……是哪儿冒出来的娘?”
“我、我……”
“听说我失忆了,想着来框我是吧?我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随便哪个腌臜角落的人冒出来认我,我就得认了?”
“云忱音!”上官书兰呵斥一声,“这是长辈,你怎能如此不敬!”
云忱音站起身,她本就比上官书兰高半个头,此时更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的长辈?她配吗?”
上官书兰惊骇后退,她的气势何时变得如此强大,仅一个起身的动作,竟让她不敢直视。
回过神发现自己露怯的上官书兰,死死攥着拳头,抬起脸,正欲再辩,云忱音的视线如猎人锁定猎物,抓住了她:“我现在是郡主之身,又亲受圣上封赏,她一个没有官身的妇人,有什么资格做我娘。对于这一点,贯会拿身份说话的上官姑娘不是最有体会吗?”
风水轮流转,今年转到她。
上官书兰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被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人逼到眼眶发红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像什么话说了出来,都是个笑话。
景夫人此时也是一脸煞白,她想过云忱音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就算没有失忆的事情,但毕竟婆媳一场,对方怎么着也会估计三分脸面吧。
没想到直接就被打脸,下不来台了。
羞恼之下,景夫人脑子一热:“我还是你婆婆!我不管你还记得不记得,休书未登记官府婚册,做不得数!只要你还是我景家妇一天,我就做的了你娘!”
说道府衙登记婚册,云忱音确实没有去过。上官书兰见她怔住,景夫人说的应当是真的,她死死攥着袖子 ,她努力了这么久,也未挽回景衔青的心,难不成真的要前功尽弃的了吗!
景夫人也注意到云忱音一瞬间的怔楞,心中大喜:“忱音啊,你不愿意叫我娘我也不强求,我听说你失忆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衔青与你是有感情的。你不见的这两年,衔青都要疯了。”
云忱音冷冷的听着她声情并茂的描述景衔青多么痴情,为了她彻夜奔波在外寻找,为了她求遍各路人马寻人。
“这些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谁人不赞一句景衔青的痴情!”
“先前因为一些旁的愿意,你们是有些误会,好在休书未成,说明你们缘分未尽啊!”
“哦对了,这位是上官书兰,原先你们也有些误会,你放心,等你日后回来了,她定会与你好好相处的。”
说到这,上官书兰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一瞬。
云忱音忽然不生气了,她们以为自己还在失忆,妄图模糊过去,编造谎言就能哄着自己达到她们的目的,这幅模样宛如跳梁小丑,实在可笑。
但休书没过明路,确实是个麻烦。
她记得休书留在了景策府中,后来着急研究疫病,休书也没来的及带走,也不知景策府中的下人打扫时有没有将她的休书收起来。
要是丢了那就麻烦了。
顾忌着这个原因,云忱音忍下一时之气,与景夫人做着表面功夫:“是吗,往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你说的这些,待我验证之后再上贵府拜访吧。”
见她终于松口,景夫人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回头我让衔青来接你。”
“不必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充满寒意的声音,众人望去,正是下了朝的景策。
他神色冷峻,从绷直的嘴角可以看出此时的心情并不美丽。
云忱音对上他的双眸,莫名有些心虚的晃了晃眼神。
就好像……哄着人家甜甜蜜蜜,背地里还和前面那个藕断丝连一样。
景策走到她们中间,将景夫人一行人与云忱音隔开。
他自然而然的牵住云忱音的小手,面无表情的对景夫人道:“阿音没去官府,并不代表和离书未上婚册。”
景夫人目瞪口呆的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又听到景策这样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意思?”
景策:“我亲自去的府衙,和离书也是我亲自带去的。和离已成事实,还请景夫人转告景衔青,莫在妄想,白费功夫。”
“还有,那是和离书,从来不是什么休书!”
景夫人:“你、你们!有违伦理!”
“有违伦理”四个字一出,景策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这四个字对云忱音带来的伤害。
云忱音拍拍他的大手,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真实,仿佛两颗心贴在一处。
“和离书已在册,我就无甚可忧了。”云忱音道,“至于有违伦理?当初我连死都不怕去研制疫病,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云忱音的声音温柔如水,却掷地有声,清朗透澈。
清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身影纤薄而有力。
景夫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蒲柳之姿也未曾折腰一分。
而今更甚。
“破云书院不欢迎你们,请吧。”
景策直接招呼侍卫将她们请出书院。即便景家没落,景夫人也从未如此被人扫地出门,脸面无光,灰溜溜的离开了。
人都走了,萧绫见他俩腻乎的氛围,实在觉得自己也应离开,但她确还有一事要说。
“忱音,小云希……你打算怎么办?”
云忱音看了景策一眼,景策摸摸她的头:“把她接过来吧,我知道你很想她。”
云忱音略带忧愁:“像我这种,无诏令是不可入宫的。我现在住书院,连个守卫都没有,实在不放心将希儿带出来。”
萧绫也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这次出宫才没有将小云希一起带出来。
云忱音上次晚宴结束后就想去看女儿的,但因为实在太晚,后宫关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也只能作罢。
本想着下次圣上招她入宫的时候一定要去见女儿,可离得越近,这思念也越发让人难以忍受了。
“没关系。”景策给她力量,“关于守卫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书院护卫就会到位,至于住处……”
景策耳尖慢慢红了:“书院毕竟不是住宅,我的宅院还空着。我一个人住……太冷清了。”
萧绫听着对方暗戳戳暗示,背过脸瘪了瘪嘴。
云忱音自然也听出这弦外之音了,她眉梢微扬:“正巧,我有个事想问你呢。”
“你问。”
“成亲的事情为何不再提了?莫不是之前哄我的甜言蜜语,做不得数?”
“不是!”景策当即反驳,那急切的模样都将一旁看戏的萧绫看笑了,景策也顾不得她的幸灾乐祸,连忙解释,“乔怡人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但是我们的事情若真的公开,我担心对你的名声不好。”
他担忧的看着云忱音:“这世道总是对女子更为苛刻。”
云忱音笑出声:“我说了,我死都不怕,名声算的了什么。”
“而今在我这,你与希儿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们在,千难万险又有何惧!”
第52章
“这个月底, 是个好日子。”
云忱音想到景策会提成亲的事情,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提了。
她上一秒还坚定的表示他和女儿的重要性,下一秒这厮就直接说了成亲的日子。
感情对方早就等着她呢。
云忱音心底非但没有抵触, 反倒有些惯着景策的感觉:“不足一个月,不会太急了吗?”
景策嘴角噙着笑意, 笑而不答。
萧绫替他解释了:“自你离京去研究疫病的时候, 他就开始准备成亲的事情了。现在什么都准备好了, 只差一个新娘子, 今日这不就齐了。”
云忱音惊讶的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你就没想过,若是我拒绝了你, 你该如何?”
“无碍, 那些婚嫁的东西, 它们的主人只会是你。若是你不要, 收起来便是。”
云忱音难以言喻此时的心情,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时刻想着,念着, 顾虑着。
竟然是这样甜蜜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的笑起,点头:“那就定在月底吧。”
即便心里有预感,但当她真的答应下来的时候, 景策还是无比激动,喜悦如春日山泉喷涌而出,清澈馨甜。
他下意识将人抱起,在原地转了一圈一圈, 忍不住开怀大笑, 爽朗的男声与灵动的女声如同一首悦耳动听的乐曲, 在春暖花开的日子, 飘向天际。
萧绫默默退下,这个时候,还是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独处吧。
——
萧绫回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处理牌匾的事情。
圣上不太情愿,他们都知道,当今圣上的亲笔牌匾挂上了破云书院的大门意味着什么。
奈何皇后和女儿双重施压,他只好不情不愿的写下“破云书院”四个大字。
皇后冷嘲一声:“搞得你好像万般不情愿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圣上打着哈哈笑道:“你懂我就行,懂我就行,不必言说,不必言说……”
这些年,江湖势力渐大,再加上外敌觊觎,皇室感到的压力前所未有。
随着景策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圣上也逐渐明白,朝堂之上早已不是他萧家的朝堂。
这一堂之上的朝臣,多少是与江湖牵扯,与世家牵扯,更甚至还有敌国奸细。
平静之下,是早已经腐烂彻底的根部。
形势严峻,刻不容缓。
可这朝堂之上,牵一发动全身,动弹不得。
圣上只能寻找新的突破口,打破这一切。
这个时候,云忱音初显锋芒。
兴许这女子学堂的新起,是能将个各家势力重组的好机会。
只是这条路,任重而道远啊……
“朕听说,月底景策要与云忱音举办成亲礼?”
“父皇的消息这也太灵通了。”萧绫不可置信,“下午我才知道的事情,您这就知道了。”
皇后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圣上也不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道:“朕会备一份贺礼,到时候你带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小太监进来禀报,小云希一直在哭闹不停,嬷嬷实在没了办法,想请萧绫过去看看。
宫中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身边多了一位十分受宠的大宫女,还带着个孩子。
宫中流言蜚语什么都有,但在皇后的铁血手腕之下,无人敢挂在嘴上议论。
而这位奶娃娃,皇后不但为她请了最好的嬷嬷照料,吃穿用度和公主也没两二了。
皇后一听云希哭了,萧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她先急了:“快快快,把我们的小云希抱过来。”
嬷嬷很快就抱着一个奶团子过来了。
此时的云希有半岁有余,她被养的非常好。
整个人圆嘟嘟的,宛如黑葡萄的两颗大眼睛扑闪扑闪,小脸小手白白嫩嫩,看着就像让人吸溜一口。
她本来窝在嬷嬷怀中咿咿呀呀的小声哭着,看着别提多委屈了,直叫人心都要化了。
但当皇后将她接过,她顿时就止住了哭声,趴在皇后的胸膛上嘤嘤两声撒娇。
“哎呦,看来我们小希姑娘这是想娘娘了。”
也不怪嬷嬷这样说,云希寄养在宫中,萧绫事多,前段时间还要兼顾女医的事情,除了嬷嬷,也就是皇后陪她的时间最多了。
皇宫中很多年都没有新生命了,皇子辈分的成亲都费劲,想要孙辈的孩子更是遥遥无期。
圣上也凑过来,低头望着这糯米一样的小团子,神情柔和。
忽然小云希伸出小手,攥住了圣上荡下的衣袖。
“咿呀……”
皇后:“好像在和你讲话呢。”
圣上眼底难得浮现了温柔:“小家伙。”
“人家有名字,叫云希。”
“听说还没取字?”圣上问道,“‘丹曦’这个字很不错。”
见这三人恍如祖孙俩的模样,萧绫无情的说道:“父皇、母后,这两日差不多就需将云希送出宫了。”
皇后神情一僵,圣上也忽的皱起了眉头。
“还有,虽然您是圣上,但是取字这个事情,还是需要征得忱音的同意才行。”
圣上“框”的一下坐下,捏了捏小云希的胖手,不满的对女儿说道:“朕是圣上,给她女儿取字,她该受宠若惊才是!”
萧绫无奈扶额:“好吧,回头我和她讲。”
不过“丹曦”这个字,确实很好。
——
两日后……
新的牌匾做好,萧绫特地找了十几个禁卫军,各个身强体壮,都是好手。
还叫上了萧嗣给她撑场面。
张公公举着圣旨,四个人抬着牌匾,十个禁卫军披盔戴甲,手持重剑,一行人过来虎虎生风 ,直将街道两旁的人镇的远远的。
其中本蠢蠢欲动闹事的人都歇了心思。
这一次,“破云”书院的牌匾风风光光的挂上了大门。
云忱音静等了一小会,不少人聚集上来之后,她浅浅一笑:“各位乡亲父老,贵人绅士,感谢大家前来观看我破云书院今日开张。这,乃圣上钦赐牌匾,得圣上亲笔,乃我破云书院荣幸。”
云忱音的话音落下,无一人回应,甚至隐约听到有人冷哼一声。
她并不放在心上,接着细细道来:“今日我破云书院正式开放招生名额,无论身份背景,无论年纪老幼,只要是女子都可以前来尝试报名。目前书院开设四门课程:文史、算术、医律和武艺。”
云忱音仔细观察人群中的女子们,发现有不少人在听到她所说的课程的时候,眼睛都绽放了光芒,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心中便更加有数了,接着道:“我们书院的所有夫子,皆是本朝中数一数二的人才,在这里,你可以无所顾忌的学习你想要的知识与技能,你同样可以大胆放肆的向夫子发出疑问和挑战。学院分为三等年级:一级二级与三级,初入学院时会有先生考教,为你们划分等级。但不必担心,只要你课业合格便可晋级。”
“那、那若是三级之后呢?”人群中有人怯怯的发出一声疑问。
这句问话刚说完,这位说话的女子就被身旁的人拉走,生怕被人发现了是谁在说话。
云忱音颔首,畅快一笑:“我说了,你可以挑战夫子,若是在三级毕业,你可选择留在书院担任夫子,也可继续留在书院,准备三年之后的科考!”
“科考?!”
“科考不是只有男子可以参加吗?!”
“胡说,科考怎会让你们这群女子参加,这、这是要乱我寿王朝纲啊!”
“放肆!”云忱音神色瞬间冰冷,她的目光锁定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来人,将方才妖言惑众的人立刻捉拿!”
说话的男人大惊失色,他想逃,但速度怎能可能快过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
他被擒到书院大门口,头顶便是那金光闪烁的牌匾,他不服气的仰着头大骂:“我犯什么事了?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云忱音:“霍乱超纲这四个死是你能说的?!女子学院的开设,是得圣上批准,三年之后的科考,也是得了圣上准许。天子下诏,你却说是霍乱超纲,你还不知罪?”
“我、我!我没说错,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科考的,圣上并未下旨昭告天下,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胡言乱语!”
“呵,我若未得了圣上的应许,我岂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假传圣听?”
男人这样一听哑然无语,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又憋出一句:“有违伦理!有违伦理!”
云忱音不气反笑:“在这的诸位,还有谁和他的想法一样?”
众人寂静无无声。
“说出来,我知这个消息对你们十分震惊,这些禁卫军大人作证,今日不会因言语责罚任何人。”
“这位姑娘此举,势要得罪天下男子了啊……”
这时,一位老者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云忱音发现有些人见老者出现倒吸一口冷气。
她歪头示意一旁的景策,景策摇摇头。
云忱音向老者规矩的行礼:“老先生,我瞧您虽然这样说,但并不像其他人一般激动,可见先生对此的态度尚待斟酌。”
“好生聪明的女娃。”老者捋这自己白胡子,“你且论论我刚才说话。”
云忱音心知这人大约想要考教自己的意思:“且不说天下男子何其之多,晚辈就问,忱音此举有得罪您吗?”
“哈哈!哈哈……”老者大笑,“好,很好!你接着说。”
“再者,学,本不分老幼,不分男女,应当平等而待之;才,更应不拘男女,方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无论男女,都是寿王朝的一员,我为寿王朝子民,为我们的王朝,为我们的圣上献上我等竭尽才能,这本是应当!”
云忱音还有一句话没说,此时不是说的好时机,但她在心中默默的添上这句:她这是为女子挣取本应有的权益,若是谁来阻拦,那才是得罪天下的女子!
女子不惧男子!
“老先生。”云忱音正色,她向老先生颔首示意,随后望向门口围上来的众多男子,嘲讽勾唇,“还是说你们男子怕了?你们害怕那些被你们拘在后院的女子胜过你们,害怕你们曾经瞧不起的女子,比你们还要能干,害怕自己不如女子的事情遮掩不住了?”
“胡说!”
“谁怕了?!你这女子瞧不起谁?”
“我男子顶天立地,何惧你们一群小女子?”
云忱音:“那就来战!三年之后,科举之时自见分晓!”
“战就战,谁怕谁!”
“好!”云忱音勾唇,“那便就此定下赌约,三年为期,自见分晓!可若是这期间,有人再恶意捣鬼,也别怪我不客气!我相信各位顶天立地的男子,做不得这小人之径吧。”
这一日,在寿王朝史记上,是极其辉煌的一笔。
后世的时候,云忱音已经不叫云忱音,后世之人叫她云上官。
这一日,是盛世天下开始的第一日。
寿王朝百花齐放,各路神仙尽显神通,王朝盛况从这一日开始,逐渐辉煌。
第53章
“我第一个报名!”萧绫笑着走到云忱音的身边, 她昂首挺胸,“不止我,还有好些当初女医的也会加入!”
有了第一个站出来之后, 有些姑娘也勇敢的踏出了第一步,然而有个人的报名, 倒是令人出乎意料之外。
景沛玲。
景衔青的庶妹, 那个在府中毫无存在感的女孩子。
很难想象景夫人和季姨娘会允许景沛玲进破云书院, 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书院中, 景沛玲怯怯的看着云忱音,她张了张嘴, 想唤嫂子, 又惊觉不合适。
她还是当初那副样子, 谨小慎微, 心思敏感。
“叫我云夫子吧。”
“云、云夫子。”景沛玲小声的说,她好不容易让姨娘和母亲同意自己进书院,她真的很担心云忱音会因为先前和景衔青的事情,不同意她入院念书。
可她又觉得, 云忱音不是那样的人。
“不用害怕。”云忱音见她紧张的手指被自己掐了好几道印子,安抚她放松,“你简单说一下自己都会些什么?入院小册看过了吗, 就照上面的说吧。”
景沛玲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发髻上是一把鎏金打造的插梳,上面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
她有次参加姑娘们的宴会,被主家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上琉坊中极好的首饰, 因迟了一步便被人买走了。
没想到被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买了去。
那位贵女想从她手中重金购买, 景沛玲没卖, 因此得罪了侍郎家的姑娘,好长一段时日过得都不太安生。
“你不过是景府一个没有地位的庶女,请你来是给景小将军和景少傅面子,你以为你是谁,配的起这昂贵精致的插梳吗?”
那日,侍郎姑娘伙同几个姑娘,将她拉倒没人处欺负了一顿,即便如此,她依旧没将这件插梳让出去。
这件插梳……她最好的一件首饰,也是唯一一件,是她不过只见了一面的嫂子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头一次从旁人身上感受到了对自己的重视,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紧紧握住这件插梳,仿佛握住了她自己的尊严。
后来,嫂子、不,云夫子和兄长和离,那一日,不但府里翻天覆地,她的心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来……原来女子没有强大的娘家背景,过得不好,也可以据理力争,为自己争取和离吗?
她从没想过的事情,云夫子做到了!
那年,景沛玲十四岁,她多了个嫂子,也失去了一个嫂子。
但是嫂子带给她的东西,却在她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
今天开春后,姨娘在开始为她想看夫家了。
她不是瞧不上姨娘找的那些夫家,她只是、她只是心里有些不甘心。
直到兄长前些日子从外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找到了云夫子。
那曾经被埋在心底的小小的种子,忽然就发了芽。
后来她再次听到,云夫子开办破云书院的消息,这个小小的芽儿,在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要去,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去!
她长到十四岁,都未曾和那位名义上的兄长亲近过。
但那日,她求到了兄长的书房。
景沛玲知道,自己想要说服母亲和姨娘,难如登天,她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兄长。
她看的出来,兄长虽然和云夫子和离了,但兄长心中并未放下,想来,他应当不排斥放一个“亲妹妹”到云夫子的身边。
至少,这样他就有理由可以去书院寻云夫子了。
果然如她想的这般,不但如此,兄长还亲自送她来了书院。
譬如此时,她磕磕绊绊讲着自己的所会所学,兄长就站在他的旁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云夫子。
景沛玲冷汗直流。
兄长可千万别坏了她的事情,不然她真的要和兄长没完!
好在这个时候,景策过来了,景沛玲松了一口气:“小叔安好。”
“恩。”景策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的瞬间神色眨眼便柔和下来,“我那边结束了。”
云忱音:“就剩这一个,快了。”
景沛玲的介绍也讲完了,云忱音综合评估了一下,发现这姑娘底子还不错,便批了二级。
景沛玲欣喜若狂。
“谢、谢谢云夫子!”
虽然今天见多了喜极而泣的女子,云忱音见景沛玲的模样,还是忍住心酸。
临走之前,她轻轻拍了拍这姑娘的肩膀:“一起加油吧。”
景沛玲重重点头:“恩!”
景衔青连追了好几步,云忱音都未施舍给他半个眼神,他只好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景沛玲拿着她的入学折子,紧紧捂在胸口,浓郁的喜悦之情让她一时没有了往常对景衔青的恭敬和疏离:“兄长,今日我就回去收拾东西,能劳烦兄长一会再送我过来吗?”
破云书院提供住宿,学子可以选择住在书院中,只需提供一部分住宿费和伙食费即可。
景沛玲恨不得现在就住进来!
“好。”
景沛玲没注意到,景衔青看着她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傍晚,景衔青备了马车,亲自送景沛玲搬进书院,送到门口分别之时,他叫住了景沛玲。
景沛玲本就打着利用景衔青的心思,约莫知道他在想什么:“兄长想说什么便说吧,沛玲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的。”
至于能不能成,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并不是想让你替我做什么。”景衔青道,“我记得以前你与她……并无来往,为何今日见你们二人,相处的似乎……”
“似乎还不错?”
“是的。”
景沛玲看着他摇头:“我若是云夫子,也不会选择兄长。”
“为何?”
“哪怕我与云夫子关系交浅,但我们同为女子,我想多少能够互为体谅的吧。云夫子不是寻常女子,若是其他人,见兄长这幅情深模样,兴许早就、不,若换做其他人,连和离也做不到的。”
景沛玲笑的苦涩:“兄长,你大我四岁,也不过只大我四岁。但你可曾记得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虽说我只是府中庶女,但到底你也只有我一个妹妹,但你可曾有给过我一丝一毫的关注?”
景衔青哑然:“我……”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冬日里母亲苛刻我的炭火,你亦不知道下人扣下我的口粮,你更不知道,即便景府中人口简单,我仍然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你与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这些都你没有注意过,归根原因,在你的心里,你只在乎你自己罢了。”
就连你痴傻醒了之后,你第一时间也只在乎自己痴傻时干的蠢事,心里过不去,却也不曾想过那段时日,云夫子在你身边面临的困境是如何艰难度过的。
眼见景衔青的脸色愈发难看,景沛玲最后一段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再刺激她,不过之前说的,意思也足够明白了。
景衔青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非常严重的男人。
云夫子心有大志,注定和这类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即便没有这其中种种,景沛玲想,两人迟早也要分道扬镳。
景衔青恍恍惚惚的往回走去,他没有乘坐马车,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游荡。
路上,他瞧见了上琉坊中正在挑选首饰的上官书兰,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未给家中的女人去用心挑选过一件首饰。
他又瞧见了有人家在过生辰,他想起自己还是痴傻的时候,云忱音过生辰似乎无人知晓,母亲也未曾提过,好似府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嘶……”
熟悉的声音从街角传来,景衔青望去,是云忱音,他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另一侧出来的正是他那小叔,景策。
景策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红薯,蹲下身子查看她方才被勾到的裙摆:“还好,只是勾破了衣服,没有伤到里面。”
“红薯红薯!”
景策扬着笑:“有点烫。”
“烫的才好吃。”
……
景衔青僵在原地。
不过一街之隔,仿佛两个世界。
心好痛。
两人朝这边走来,景衔青下意识躲到一边的小贩后面。
云忱音:“回去吧,也不知道女儿在家闹不闹。”
景策:“她向来乖巧,这个时候说不定在吃奶。”
“白天不见就想的慌。”
“那我们快些走。”
两人渐行渐远,景衔青从小贩车后缓缓走出,脸上的惊愕清晰可见。
女儿?
等景衔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云忱音来到了景策宅院前。
门口的侍卫景衔青认识,那是太子少时一起习武的太师家的孩子。
景策的地位已经到如此了吗?
他在门口停驻了好一会,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景大人。”魏行文出现,“二爷请你进去。”
景衔青自嘲一笑,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跟在他们背后。
————
景衔青跟着魏行文进入府中,这里的装修布置和景府大有不同,随处可见四季之花和长青之树,一进来仿若仙境。
“这是二爷按照夫人的喜好布置的。”
“夫人?”
魏行文没有回答景衔青这个反问,带着他接着往里面走去。
这一处的院子又格外不同,更像北边的风格,亭院错落有致,藤萝花顺着长廊一路蔓延。
“这处,是二爷仿着夫人在窈窕城的住处装饰的。”
景衔青神情僵硬,他似乎明白魏行文和他说这些的目的了。
“丹曦,笑一个?”是云忱音的声音,“阿策,她怎么不笑?”
“我给她做个鬼脸。”景策道,不知他做了什么,很快屋中传来一阵铜铃一般的笑声。
景衔青心中莫名有股冲动,好像身体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不等魏行文再开口,直接冲了进去,打破了屋内温情的时刻。
小床上,一个奶白的小娃娃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瞧见来了不认识的人,似乎有些害怕的瘪了瘪嘴。
“她、她……”景衔青只觉得呼吸没了,“她是谁?!”
云忱音对于他的莽撞很是不悦,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抱起女儿哄了哄,才冷淡的回道:“我女儿。”
“那她、她是我……”算着大小,景衔青控住不住的朝一个方向想。
“不是!”云忱音斩钉截铁的说,“她是我和景策的孩子。”
景衔青不相信,他见到这个孩子,内心天然踊跃的情感让他无法相信,他坚持求证:“她什么时候出生的,生成是什么时候?”
云忱音:“这都与你没关系了。”
“怎么会没关系,我至少还是她父亲啊!”
景策忽然插嘴道:“你记住,你不是她父亲,也不能是她父亲。”
景衔青:“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人,是景衔青的随身小厮。
小厮面色苍白,已然六神无主,见到景衔青就跪下:“公、公子,方才大理寺的人来府里抄家了?!”
“什么?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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