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莴苣姑娘(23)


    “为什么?”瑞贝卡眉心深深拧起。


    “因为……我……其实是……电池——咳咳!”


    NO.1猛地咳出一口红褐色的液体,还专门避开了瑞贝卡,液体洒在瑞贝卡脚边,眨眼间那块木地板便烧起了白烟。


    “好好,你别说话了。”瑞贝卡连忙安抚它,“我们回去,回去就能修好你了。”


    “你们哪也别想去!”


    塞缪尔美丽的面孔扭曲狰狞,嘶吼一声就要冲过来堵住窗口,却被亚当拦住。


    “她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又何必死死拦着她不让走呢?就算你能强行留下她,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阿斯蒙蒂斯说有人在追杀我,想来就是你吧!你连那几个没用的废物都没能成功阻止,还想拦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塞缪尔一拍翅膀,俯冲而下,不顾一切地飞向高塔窗口,想拦住瑞贝卡,阻止她跳进火焰里。


    同时,他的羽毛如箭,根根射出,直冲高塔下冲天的火海而去,想要将其扑灭。


    在他面前玩弄火焰,就像在鲁班门前耍弄斧头、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他甚至不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这些小打小闹的火通通扑灭。


    因为火焰就是他的羊水,他想要操纵火,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容易。


    塞缪尔并不把高塔下的那片火海放在眼里,但他的羽箭簌簌飞入焰心中,却没有成功将其扑灭……这令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不可能!


    怎么会有他处理不了的火?


    无论他向那片火海射出多少羽箭,那片诡异的火却如何也熄灭不掉。


    而且焰尖还摇摇晃晃,越烧愈烈,仿佛正在无比嚣张地挑衅他。


    在明白过来这火焰也许只是一种幻象,并不是真正的火之后,塞缪尔不做无用功,直截了当地将枪口重新对准亚当。


    他知道必须先解决亚当,才能阻止瑞贝卡逃跑。


    而高塔之上,瑞贝卡半信半疑的眼神已经渐渐转为笃定。


    如果说,她刚才还在怀疑这个叫亚当的奇怪男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以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那么在看到塞缪尔尽力扑灭火焰却无能为力后,她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更何况,【紧急逃脱程序】用不了,她和NO.1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索性放手一搏,说不定真能搏到一线生机。


    “……准备好了吗?NO.1?”


    她低下头,轻声问怀里的小机器人。


    瑞贝卡想起自己正式入职那天,和NO.1第一次见面,NO.1就热情地扑过来抱住了她,两条线面手臂紧紧地环住她。


    而她虽然并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在犹豫片刻后,也慢慢地抬起手,抱住了它冰凉的机身。


    她们用一个拥抱,开启了她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现在也轮到她来抱它了。


    她一定会带着它成功离开这里的。


    NO.1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小黑屏幕上最后的一丝光亮也暗了下去——刚才巨鸟的撞击毁掉了它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机身,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热风正呼呼地从中穿过。


    但瑞贝卡知道,它一定把所有的数据都备份好了。


    它之所以每天要定时休眠,虽然也有想要偷懒睡大觉的成分,但瑞贝卡心里清楚,它休眠时会自动将所有的数据上传到云端,每天更新。


    这样万一它有什么不测,等她回到时管局,就可以从主系统那边把它的数据下载下来,然后导入一具新的身体里去。


    所以,只要瑞贝卡活着,它NO.1又是好汉一条!


    NO.1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又无力地垂下去。


    这就是它的极限了。


    “我要跳了……”瑞贝卡喃喃一声,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NO.1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壮胆。


    “不!不许跳!!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现在是想毁约吗?!”


    始终留意着她的动向的塞缪尔再也无法忍耐了。


    见亚当一直拖住他,故意使他无法脱身,塞缪尔身后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长着六只翅膀的怪物,没有肉身,中心硕大的眼睛就是翅根生出的地方,六根桡骨上也密密排布着无数眼睛。这枚翠绿的眼球包裹在薄薄的红肉里,肉上生着无数毛细血管,虹膜纹路清晰可见,如宇宙中星球表面的环形山,美丽而怪异。


    同时,塞缪尔身后的羽翼数量骤减,从十二只骤减到六只,身体变得有些透明。


    人形的他被亚当死死绊住,这颗眼球却径自飞到窗口前,声音空灵,仿佛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飘来的。


    “不要跳,瑞贝卡,下方的火焰是地狱的入口,一旦跳进去,你将万劫不复。过来我这里,我会用翅膀好好接住你的。”


    这只炽天使的身上萦绕着朦胧的圣光,整颗眼球散发着温和平静的气息。


    然而瑞贝卡却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哪一位炽天使?”她依靠他的六翼认出了他的身份,喉咙发紧。


    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尔?


    都不太像。


    塞缪尔虽然长了一副天使的样子,但是太邪性了。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几位纯洁无瑕的天使伏在自己身上求爱的样子,因为祂们看上去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当然,这不代表着祂们对人类没有爱——慈爱和悲悯当然是也是爱的一种。


    只是说祂们和人类之间,不像是能产生爱情的样子。


    “我?我是死亡天使,负责接引临终者的灵魂,因此也被称作‘上帝的毒液’。”那只眼睛温声细语道,“所以我很清楚,如果你跳下去,等待着你的只有死亡。”


    尽管它长着一副十分掉san的外表,但仍是坚持循循善诱。


    瑞贝卡当然不肯过去。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交战双方,发现不知何时,塞缪尔已经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舞出了残影。


    当他目光阴戾、以枪直刺敌人时,枪尖流动着碧绿的光芒,像水又像火。


    这些绿芒如星子般从空中落下、掉在地上,顷刻便将草地腐蚀得枯萎发黄,底下棕褐色的土壤暴露出来,仿佛土地染上了斑秃。


    “瑞贝卡。”


    那颗眼珠见她望向别处,完全忽略了自己,不满地向旁边挪了挪,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她的视线。


    “我的女孩,你还在等什么?这恶毒的火焰马上就要烧向你、烫伤你娇嫩的肌肤,使你在痛苦万分中挣扎着死去,连你最后一抹倩影都将吞噬殆尽——来,投入我的怀抱中吧。不要惧怕我这副样貌,这都是为了吓退作恶多端的恶魔……”


    “你知道吗,萨麦尔。”


    始终沉默着的瑞贝卡,突然启唇,轻轻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眼前的这个六翼怪物和不远处正与亚当激战的人形,突然齐齐战栗起来。


    ——她叫出来了!


    叫出了祂/他的真名!


    塞缪尔眼中的冰冷霎时融化,染上了狂热的色彩,手中长枪以更加狂暴的攻势刺向亚当;那颗大眼珠子更是狂喜得不加掩饰,碧绿的虹膜放到最大,瞳孔那抹黑色缩小得快看不清了。


    “——你、你说什么?”


    仿佛那是祂的汗毛,眼球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竖了起来,并控制不住地朝瑞贝卡的方向弯曲,似乎是在向她行礼。


    “求求你,瑞贝卡,再叫一声,叫一声我的真名……”


    “你的翅膀在发黑。”瑞贝卡毫不留情打断祂。


    不仅发黑,而且那些阴霾正渐渐从翅膀边缘向中央蔓延,虽然蔓延的速度很慢,但已经快把边缘那些羽毛吞没了。


    “这重要吗?”那只眼睛很快抑制住狂喜,又恢复了温柔平静,用和缓空灵的声音说,“谢谢你的关怀,但——”


    “但你不应该继续待在我身边。”瑞贝卡第二次打断祂,“既然你是天使,那你就应该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回到天堂,继续去侍奉上帝——这就是你该做的。”


    话音未落,那些黑雾又向前漫了好大一截,洁白已经所剩无几。


    “我不在乎上帝是谁。”那只绿眼珠紧紧凝视着她,“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真正想要侍奉的——”


    “放你娘的狗屁!”高空中正与塞缪尔缠斗的亚当突然破口大骂,他的衣袍已经被长枪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你小子,明明是因为知道自己失贞了,不可能回得去,所以才干脆鬼话连篇的吧!”


    噗——


    没脱口的尾音直接被吞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鲜血。


    锋利的枪尖直直捅入了他的胸口。


    “闭嘴。”塞缪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目阴沉得能拧出墨汁,“只是赶出伊甸,真是太便宜你们了。我当初应该直接咬死你们才对。”


    亚当脸上的轻佻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注视他。


    “……你终于愿意承认这是你做的了?”


    “卑贱肮脏的尘沙,也配质问我?”塞缪尔不屑道。


    “圣火化身,还是如此高傲。”亚当呸出一口血。


    但当他的视线错开塞缪尔,投向他身后的高塔时,又情不自禁发出一道畅快的笑声,连胸腔里的血块都被震得涌不上来了。


    “你是圣火之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对一个人类爱得死去活来,甚至拼上一切,不惜放弃回到天堂的机会?”


    他用下巴隔空点了点高塔的窗口,唇角抽搐着,不受控制地,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笑。


    “快看,她要跳了。”


    塞缪尔瞳孔骤缩,立刻回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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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莴苣姑娘(24)


    瑞贝卡已经双脚站在窗框上。


    窗框很窄,她站不稳,两条小腿发着抖,睡裙洁白的裙摆被风吹起,凌乱的红发覆在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五官轮廓,如火如荼,却又柔软如水,仿佛维斯塔贞女脸上的面纱。


    她垂着睫毛,正凝神看着脚下的熊熊烈火。


    “别跳……”塞缪尔目眦欲裂,下意识吼了一声,末了又怕吓到她,下意识减小了音量。


    “喂——咳咳……”亚当却用双手围在嘴边,肆无忌惮地喊了一声,嘴里又咳出许多血沫,完全视那柄将他捅了个对穿的长枪为无物。


    瑞贝卡果然抬起头来看他,脸色微微发白。


    “如果我说——回去的代价——是你会失去和塞缪尔有关的记忆——咳咳……”


    塞缪尔几乎把后槽牙咬碎,握着长枪的手往前一送,从肺里涌出来的血立刻堵住了亚当的喉管。


    “别跳……”他目露恳求,翡翠般的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声带哽咽,“求你……”


    停在高塔窗前的那颗眼球也蓄满了泪。


    它眼皮浅,存不住泪,泪水一涌出来,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炽热的火海中,竟奇迹般地使火势减小了些许。


    “啊哦……”亚当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发出遗憾的声音,“要是这火没——!”


    “了”字还没出口,瑞贝卡的视线越过大眼球,深深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毅然纵身一跳!


    “——瑞贝卡!!!”


    亚当还没反应过来,塞缪尔已经松开了握住长枪的手,如流星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道正不断往下坠的人影。


    六翼的眼球状炽天使虚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球鼓凸着,死死瞪着瑞贝卡的脸。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亚当的问题,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隐隐浮现一丝喜悦,双臂紧紧地将NO.1的残骸环在胸前。


    “瑞贝卡、瑞贝卡!你要被火烧着了!别怕抓住我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去,她的身影倏地被火海吞没,消失在他眼前。


    一同消失的还有刚才还在汹汹地燃烧着的火海。


    天光大作,天边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退去了。


    阳光下,绿草如茵,任谁也想不到,几分钟前,这里有一场势要焚烧一切的大火。


    塞缪尔侧躺在地上,神情空白。


    大火消失时,他来不及收住冲势,直直砸在地上,肩膀几乎将草地砸出一个坑,每一条骨头缝里都在嘶嘶地喊疼。


    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心被破开一个大洞,清晨微凉的风呼呼地从中穿过,如一柄柄亮而细薄的刀,反复凌迟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将那个空洞掏成一个更大的空缺。


    他开始饥饿,疯狂地饥饿,饥肠辘辘,急切地想要吃下什么,来填上那个空缺。


    他要吃、他要吃……吃什么都好……只要能堵住那块空洞……只要能不这么煎熬……


    亚当就是在这个时候降落在他身后的。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仍然插在他胸口,浓稠的鲜血啪嗒啪嗒落下,滴进脚下的草丛里,渗入土壤之中。


    吸收了他鲜血的叶片长得更加饱满茁壮。


    “没用的东西。”亚当嘲讽道,“这就是撒拉弗?毕生追求纯洁无瑕的爱、爱到燃烧自己的撒拉弗?依我看,你不仅爱上帝爱得不怎么样,爱女人爱得也不怎么样嘛!”


    塞缪尔背对着他,依旧躺在草地上,透绿的眼眸中无声流出血泪。


    鲜红的眼泪滴落在草地上,一接触到叶尖,那些碧绿立刻褪去,变得枯萎发黄。


    “要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亚当摇摇头,“若是你当初不执意要救她,就无须化身为蛇,引诱夏娃咬下智慧果,我们就不会被赶出伊甸园,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没有人类,瑞贝卡也就不会出现了。”


    塞缪尔没作声,身下的枯黄却越扩越大。


    “她不出现,你就不会为情所困,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却换不来她为你留下。”


    “所以,这都是咎由自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最后,亚当总结似的道。


    他伸手抓住胸口的长枪,咬紧牙关,奋力一拔——嗤!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汹涌而出,金属味顿时溢满了亚当的气管和食道,使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塞缪尔已经擦干眼泪,坐起来。


    在一片空茫中,他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所以他决定先填饱肚子。


    眼前这个人正好可以垫一垫。


    他转过身,那张白瓷般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淡红的泪痕,眼神却空洞,仿佛一个摆在橱窗里的、并不存在自我意识的精致玩偶。


    “看我干嘛?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却也是不死不灭的了。”


    亚当好不容易把血都咳干净,得意道:“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人类的先祖是亚当和夏娃,你就不可能杀死我。”


    “……是么。”


    塞缪尔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沾满草屑、灰尘和血迹。


    只是说出这两个字的功夫,他的黑发突然开始疯长,如某种遇水则发的潮湿藤蔓般,一直垂到了后脚跟。


    他身后的十二只翅膀更是恐怖,那最后的一点光明圣洁也被黑暗彻底吞噬殆尽,仿佛氨中毒的金鱼,恹恹地垂着羽毛。


    “那我把人类都杀光不就行了。”


    他轻声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寒光一闪——


    亚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就发现自己的视野正一点一点变得低矮。


    草地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草叶上的纹路、看清在土壤中忙忙碌碌的蚁虫。


    咚!


    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颅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仿佛那些喷溅在叶片上的鲜血是什么美味佳肴,无数蚁虫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爬到头颅和脖颈处肉红的断口上,贪婪而畅快地饱餐着,直到肚子撑至身体的两倍大,也仍然不肯停下。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用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珠。


    那抹圣洁的纯白和沁人心脾的绿早已荡然无存。


    他能看见红色了。


    代价是从此他的身上失去了色彩。


    浓重的绝望和死寂如毒瘴般包裹住他,令祂彻底化作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


    祂开始了杀戮之旅。


    门被猛地拉开,正在和家人共进早餐的金发青年望过去,吓得猛地一抖。


    餐叉掉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


    “你、你……”塞勒斯结巴得说不出话,“你是谁?来我家干嘛!”


    ——“家”。


    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祂没作声,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


    有家的人,最令祂厌恶了。


    ……


    十分钟后,祂离开了这户人家,剑尖滴滴答答淌着血。


    今日的拉庞泽尔不再充满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美丽的蝴蝶再也不往这边来了,反倒是黑压压的苍蝇成堆地飞舞在村庄上空,在那些腐烂发臭的尸体上诞下虫卵,乳白蛆虫在烂肉中蠕动穿行着,大快朵颐,直到吃得只剩下森然可怖的骸骨。


    摸了摸额角渐渐长出的坚硬,黑影毫不在意,继续前往下一个村庄。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样的清扫速度太慢。


    尽管祂即将掌管“愤怒”,但仅凭祂单枪匹马,即使是日夜不停地杀,效率也过于低了。


    于是祂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挑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只需在边境制造一些矛盾,然后这些矛盾便自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直到演变成不得不通过战争使另一方就此消亡来解决冲突。


    祂突然发现,灭绝人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接连几百年,这片大地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人类痛苦地挣扎着,向上天祈祷一线生机。


    但这仍然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


    所有生灵都所剩无几,几乎灭绝。


    愤怒的权柄完全掌握在萨麦尔手中时,祂头上的犄角已经全部生长出来,盘羊角似的又大又沉,羊角上的纹路极深,一条一条,仿佛记录着祂的罪孽。


    阿斯蒙蒂斯就是这时出现的。


    “你不能再杀下去了。”祂拦住萨麦尔,“这世上的生命都不存在时,我们也将彻底消逝。”


    没有生命,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婪、暴食和色欲都将失去载体。


    若是萨麦尔自掘坟墓也就罢了,但灭绝生物,无疑动了其他六位恶魔的蛋糕。


    所以阿斯蒙蒂斯不得不现身阻拦祂。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长着巨大盘羊角的黑影淡淡回答。


    祂手里正拿着一杯香槟,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之中。


    这杯香槟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泼在别人身上的。


    祂的全知全能告诉祂,只要借由一位妇人之手,将这杯香槟泼到一位侯爵身上,那位侯爵就会视此为对自己国家的挑衅,这将导致某国的王位继承之战将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殃及整片大陆的世界大战……!


    那该会死多少人啊?


    效率很高,令祂十分满意。


    所以祂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香槟放到了妇人的手边。


    眼看那毛毛躁躁的妇人就要碰倒那杯香槟,毁掉侯爵昂贵华丽的晚礼服,阿斯蒙蒂斯瞳孔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杯水抢回来。


    妇人的手肘便落了空,怼在侍者的托盘上。好在侍者的职业素养极高,迅速稳住了,而侯爵早已走远。


    阿斯蒙蒂斯松了口气。


    “你这个疯子!”祂下意识低声呵斥。


    虽然祂知道这些人类根本看不见祂们。


    祂心里清楚,必须得拿出什么真正能撼动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的内心的真东西来了。


    “这些人要是都死光了,瑞贝卡怎么办?”


    ——瑞贝卡。


    这三个字一脱口,阿斯蒙蒂斯敏锐地看见黑影抖动一下。


    许久,祂缓缓开口。


    “……瑞贝卡是谁?”


    “她怎么办,和我有什么关系?”


    得,还是个嘴硬的傲娇。


    知不知道现在傲娇已经退市场了?


    这家伙,以为嘴上说着“没关系”,还故意装出一副已经不在意她、甚至忘掉她的样子,就能假装坚强了?


    阿斯蒙蒂斯内心腹诽。


    但祂又清楚此时必须得顺着这犟种来才行。


    “好好好,你不知道瑞贝卡是谁。但你再这么杀下去,她可就无法出生了。”


    黑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掉头就走。


    ……竟然真的停手了?


    阿斯蒙蒂斯没想到祂这么听话。


    于是祂决定给对方一个奖励。


    “——你就没想过去她的时空找她吗?”


    阿斯蒙蒂斯满意地看见黑影立刻停住了。


    “我还能……去找她?”


    语气中满是迟疑不定。


    “怎么不能?且不说你现在拥有了愤怒的权柄,就算你没有成为愤怒的君主,你也依旧是全知全能的堕天使,随便一找,不就能找到她所在的时空了吗?几百年后,愤怒的力量将遍布整片大地。只要有愤怒的地方,你就会长久地存在下去,还怕穿越时空对你的魔力造成耗损吗?”


    黑影一动不动。


    阿斯蒙蒂斯觉得奇怪,悄悄靠近了点儿,就听见对方喃喃自语道:“原来还能去找她……”


    阿斯蒙蒂斯:“……”


    敢情你是真没想到这招啊?!


    “可是她一定不愿意见我的。”


    黑影话锋一转,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自厌气息,“……不然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偏偏还是跳入祂视作羊水的火海里。


    弄得祂一看到火焰,脑子里就情不自禁地回放那天的情景。


    “谁让你把人逼成那样?是我我也跳——呃,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斯蒙蒂斯刚嘀咕了一句,就见黑影正直愣愣朝向他,明明没有眼睛,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那样做?”


    “不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别揍我……”


    开玩笑,这家伙暴躁易怒,还杀人不眨眼,战斗力又是祂们七个中最强的,祂脑子坏掉了才想得罪祂。


    当初祂们预言“愤怒”即将出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为了使祂顺利降生,不被人类始祖亚当抹杀,便计划派出一名君主前去保驾护航。


    然而,“傲慢”不屑于去当保姆,“嫉妒”因为自己降生时没有得到同等的待遇而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同僚充满敌意,“怠惰”整日在沉睡,“贪婪”眼里只有祂那堆金山,“暴食”依旧胡吃海塞,根本腾不出嘴来应下这门差事。


    所以只能由祂来干这件事。


    阿斯蒙蒂斯一开始还苦中作乐地想,这家伙是祂们中战力最强的,让祂欠自己一个人情,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


    结果一来就发现这活儿竟已被别人捷足登先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呃……”阿斯蒙蒂斯停下了讨饶。


    原来并不是想找他算账,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询问他的建议吗?


    阿斯蒙蒂斯恍然大悟,随即邪魅一笑。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


    第93章 莴苣姑娘(25)


    2025年12月24日,挪威卑尔根,Jekteviksterminalen码头。


    极夜的天空下,一艘蓝白色的巨型邮轮静静地停在峡湾中。


    “‘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果壳中的宇宙)’?好有趣的名字!好漂亮的邮轮!在哪儿买票可以登船参观呢?”


    一个穿红黄格子裙、头戴黑色报童帽的高挑女人仰头望着这艘庞然大物,忍不住兴奋地感叹道,嘴里不断呼出白气。


    “很抱歉,这是私人邮轮,暂不对外开放。”另一道声音彬彬有礼道。


    那女人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她一走,那顶报童帽竟然没动。接引人员这才看出,原来是她后面站了个年轻男人,穿一身长及小腿的黑色驼绒大衣,底下搭配笔挺的黑西装裤和黑色皮鞋。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那顶黑色报童帽的帽檐微微压住他额前的卷发,正巧挡住他亮到极致的绿眸。


    ——找到了。


    他能感觉得到,她就在这儿。


    在这艘船上。


    因为他舌根下的刺青正隐隐发烫,难以忍受地灼烧着他,简直要把那块肉都给烫掉。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登哪艘船?”


    见对方不搭话,接引人员还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温和而耐心地注视着他毛茸茸的小卷毛和轮廓精致的下半张脸。


    这年轻人估计是个模特,或者哪家的贵公子哥吧?


    “……这艘。”


    许久之后,塞缪尔才抬手,径直指向眼前的这艘巨型邮轮。


    接引人员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正好是那行英文——“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


    啊,又是这艘。


    接引人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艘船的确比其他船都要更大、更豪华。今天已经有不少人来问她要怎么买这艘船的票了。


    果壳宇宙——她这样称呼这艘令她感到亲切的巨型邮轮,因为它每年冬天都会来这里停靠一两个月,已经是她的老熟人了。


    尽管自认和它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很可惜,她一次也没有登上它过。


    她也不是没想过买票上去看一看,但对方只告诉她,这是某个秘密机构的办公地点,不对外开放。


    所以接引人员微笑着,对这个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私人邮轮暂不对外开放”的说辞。


    谁曾想,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执拗道:“不,我就要上去。”


    接引人员愣了愣,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一个看起来身心健全的人嘴里听见这个答案。


    但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


    她立刻重新扬起笑容,正要温和地劝阻对方,这年轻人却忽然抬步走向舷门。


    “等等……!”


    接引人员有些无奈,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叫了一声,转念一想,倒不如让他碰碰壁,兴许他就会知难而退了。


    于是她收回了脚步,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走进舷门,果不其然被两侧制服笔挺的安保人员拦下。


    看吧,她就说了,那艘船不让上……等等?


    接引人员惊奇地看见,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向来铁面无私的安保竟然放下了阻拦他的手臂,还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恭敬地请他进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那艘船又允许游客进去参观了?


    她实在好奇,便快步走上前,用挪威语问道:“请问,今天是这艘船的开放日吗?”


    安保人员迷茫地看向她,眼神仍然涣散着,视线一触及她的脸,却突然清醒了。


    他们沉下脸,用英语驱赶道:“有重大机密在这艘船上,闲人勿进!”


    接引人员悻悻地下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这艘豪华的巨型邮轮,还是觉得不甘心。


    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能上这艘船?


    ……


    窗外是北欧小镇浪漫的冬日,卑尔根的彩色木屋覆着一层洁白的薄雪。天色渐深,这座城市的灯光犹如燃烧中的木炭边缘的明亮,给人带来一种温暖而孤寂的感觉。


    “你的异能真的能让瑞贝卡忘记这一切喵?”


    “果壳宇宙”号最顶层的某间海景房里,一只戴着红色领结的彩狸猫蹲坐在桌子上,严肃地问。


    “好好说话,别卖萌。”


    萧鸮拿起它身边放着的炭烧酸奶,熟练地撕开盖子,旁若无人地舔干净,扔掉。


    然后拿起咖啡勺,挖了一勺浓稠的酸奶放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


    “谁卖萌了!你别光顾着吃,快回答我喵!”


    梅狸猫气得抬起前爪就去打她的酸奶盒,却被萧鸮敏捷地躲过了。


    “你急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她要是个完整的异能者,那我拍着胸脯跟你保证百分百能成功。但她现在只是携带了异能者的基因,却从未激活过,顶多只能算半个异能者。”


    她咽下这口酸奶,又说:“而且这所谓的‘半个’,还是你们强行给她激活的。”


    梅狸猫心虚地看向别处,没吭声。


    “本来也不是所有携带X基因片段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异能者。要我说,人家没觉醒,那就好好的当个普通人就行了,你们非把她拉进来,过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干嘛?还把人家强行催化成这种不人不鬼,不是,半个普通人半个异能者,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而且,你所谓的‘跨时空调查司’,里面所有的员工都是像她这样的人,对吧?”


    梅狸猫嘟囔道:“你以为我就很想奴役他们?要不是异能者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够用,我也不想把这些半成品牵扯进来喵。”


    萧鸮纠正它:“他们是人,不是什么‘半成品’……你一点儿也不尊重你的员工。”


    梅狸猫舔了舔爪子,黄绿色的眼珠却一直偷瞄萧鸮挖酸奶的咖啡勺,“我哪有不尊重他们?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不过把他们变成这种体质,对他们而言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们将拥有十分漫长的寿命……”


    “但能享受到这一点的可就很少了。”萧鸮吃完酸奶,把空盒子往垃圾桶一扔,咖啡勺放回白瓷碟里,又开了一盒酸奶放到梅狸猫面前,“你有哪个员工是能活到退休年龄的?我看他们身心都伤痕累累,除了里面躺着的那个小姑娘比较厉害以外,你每年折损的员工人数,应该是远远高于录用人数的吧?”


    梅狸猫眼睛一亮,立刻低下头去,伸出粉粉刺刺的小舌头,呼噜呼噜地舔食起酸奶来。


    “别装作听不见,回答我。”萧鸮把它的酸奶移开了。


    “你让我回答你什么?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喵,我难道就想把他们当做耗材?要不是携带X基因的人太少了,全球还不到8万人,这其中觉醒成为异能者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我也不想把他们强行进化成这种体质,让他们成为调查员。他们刚入职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全都剖白给他们看了喵,不能接受的就走,能接受的就留下,我们也给他们准备了十分丰厚的福利待遇,就算不幸殉职了也有保险和抚恤金……”


    瑞贝卡刚醒,就听见外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压得低低的说话声。


    她头昏脑胀,下意识先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在局里的房间,这才放下心来,披上外衣踩着拖鞋走出去,发现梅狸猫和前台小妹正坐在她的起居室里。


    “你醒了!!”


    梅狸猫看见她,眼睛亮起来,酸奶也顾不上吃了,马上奔过来往她肚子上一跳,成功让瑞贝卡遭受一万点暴击,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瑞贝卡:感觉哪里都不舒服……


    “得了,人家就算本来好好的,被你这么一蹦,估计肋骨都得断几根。你自己的体重心里没点数吗?”


    瑞贝卡眼里的前台小妹,也就是萧鸮,伸手抱过梅狸猫,对瑞贝卡笑了笑,“看你精神应该还不错,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瑞贝卡倒也不是看不起前台负责接待的人员,但听着这口吻……仿佛她是主治医生似的。


    但既然人家问了,她也就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是否有何处不适。


    “好像没有……脑子里很空白、很安静,似乎少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但既然不重要,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吧?”


    梅狸猫试探着问:“你还记得NO.1吗?”


    瑞贝卡一脸古怪:“怎么会不记得?”


    “那多琳呢?”


    “……我就算化成灰了也记得她!”瑞贝卡咬牙切齿道。


    可恶的、利用她的恻隐之心的无耻小人!!


    “那,‘塞缪尔’呢?”梅狸猫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谁?”瑞贝卡疑惑道。


    梅狸猫和萧鸮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相同的神色。


    ——成功了。


    “不是谁,我随便说的一个名字而已。”


    梅狸猫总算放心了,淡定答道。


    萧鸮见状,微笑道:“你没有觉得不适就好。那你先休息,我和梅狸猫不打扰你了。再过一会儿,厨房的圣诞晚餐就准备好了,要是饿的话,可以去餐厅吃,或者让人送上来。”


    瑞贝卡点点头。


    萧鸮抱着梅狸猫走出房间,直到来到甲板上,将挪威广阔的深蓝色天空尽收眼底,淡淡的粉色霞光与白雪皑皑的群山,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萧鸮默默伸出一只手,梅狸猫心领神会,也伸出一只爪子,在她手心拍了一下。


    “你真牛逼。”梅狸猫真心实意地感叹道,“竟然真的能让她忘记那些伤痛的过往。”


    “过奖。我的异能就是编织梦境,让人在梦境中得到锻炼、发生改变,覆写记忆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萧鸮打了个哈欠。


    不过这也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


    梅狸猫听着,却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么强大?我本来以为我的‘借尸还魂’已经够超模了,你竟然能直接改变别人的记忆?”


    “那倒也不是,其实限制挺多的,如果她不是自愿进入‘副本’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局长!”


    话音未落,身后匆匆跑上来一个人,气喘吁吁道:“局长,我们在这艘船上发现了不明波动!”


    “什么不明波动?”


    “一个比一般异能者‘质量’都要大的人——不,存在!”


    好消息,对方至少还是个人形;坏消息,对方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存在。


    “好家伙,我不就没守在前台几个小时吗?保安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萧鸮抱着梅狸猫就往下赶。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一间会客室里见到了传说中的始作俑者。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黑发绿眼,气质阴郁,报童帽压着额发,挡住了他的右眼,下面露出的小半张脸白皙漂亮,像个落入凡尘的天使。


    尽管他双手被拷住,但却一点儿也不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们看,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把他放进来了?”梅狸猫皱着眉问安保和巡逻队。


    “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拦过塞缪尔的保安结结巴巴道,“我明明记得拦住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他对视,我就特别喜欢他……”


    说到“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有妻有子的保安大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想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对一名男性产生了悸动,自己都有点想吐。


    虽然对方确实长得美,但他可是铁直铁直的啊!


    与此同时,塞缪尔听完这番话,意识到阿斯蒙蒂斯送了他什么东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阿斯蒙蒂斯曾告诉他,若是第1010次,他依然被抱养他的人抛弃,那不用等亚当寻来,他自然会降生失败。


    所以,为了使他顺利降生,阿斯蒙蒂斯送了他一样东西,就藏在他眼睛里。


    据说一与他对视,这“礼物”便会自动生效,迷惑他人的心智,使他人对他产生好感。


    塞缪尔刚踏入舷门的时候,就受到了阻拦。因为知道瑞贝卡在这儿,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于是第一次尝试着主动使用了阿斯蒙蒂斯送他的礼物。


    ……结果竟然这么恶心。


    早知道就不用了,还是直接杀进来省事。


    下次见到该死的阿斯蒙蒂斯时,他要把祂的肉剔干净,把祂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扔给刻耳柏洛斯磨牙。


    “那他干了什么?”梅狸猫继续问。


    “什么也没干……”巡逻队队长嗫嚅着说,“但一个队员发现了他,不认识他,上去问他是谁,他就直接把他打晕了。”


    梅狸猫还要说话,却被抱着它的萧鸮一把握住了嘴筒子,阻止它再说下去。


    因为,身为异能者,她比谁都能感知得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他的“质量”,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强大异能者,都要更大。


    就像八大行星围绕着太阳转,并不是因为太阳自身的引力强大到能把这八颗行星和众多卫星全都牢牢吸附在它的引力范围内,而是因为宇宙就像一张膜,而太阳的质量压弯了这张膜,使得这些星球只能朝太阳的方向“陷”进去,由此开展了公转运动。


    异能者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说他们“质量大”,并不是指他们在体重方面异于常人,但他们确实能在这张名为“时空”的膜上,压出比普通人更深的坑来。


    而她的好朋友盛夏,是她见过的“质量”最大的人。


    但眼前这个人,“质量”竟然比盛夏还要大。


    而且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


    打个比方,普通人的质量如果相当于地球,那么一般异能者的质量就相当于天仓五,而盛夏这种完成二次进化的异能者则相当于太阳。


    而眼前这个人……


    萧鸮缓缓转头,正好对上塞缪尔那双冰冷的绿眸。


    ——至少有一颗史蒂文森2-18那么大。


    她们所处的时空,竟然还没被祂压坏,真是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说:


    刻耳柏洛斯:即地狱三头犬


    萧鸮和盛夏在我的另一本文《失眠症》里出现过


    第94章 莴苣姑娘(26)


    六目相对许久后,塞缪尔缓缓启唇:“你们身上……有她的味道。”


    而且还很新鲜,肯定才和她见过面不久。


    ……真令人嫉妒。


    他突然不耐烦起来,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冷声道:“把她还给我。”


    梅狸猫“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什么,震惊道:“听你这语气,难道你就是她那个小情人喵?”


    萧鸮很想说,什么小情人?明明是强.奸犯。


    但理智又告诉她,对方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于是只好忍下来,闭口不言。


    然而,“小情人”这三个字很明显取悦了塞缪尔,因为他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她是这么跟你们介绍我的?”


    他简直是面带微笑地在说话了,温声细语,全然一副饱受爱情滋润的样子。


    梅狸猫闻言大怒,猫嘴一张,正打算破口大骂,却被萧鸮再次一把握住嘴筒子,污言秽语便像吐不出的痰一样吞了下去。


    “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跟你走。”萧鸮也面带微笑,“而且,职员的个人私事,我们无权干涉。你得问过她的意见才行。”


    像被猛地撕掉了一层面具,塞缪尔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了,冷若冰霜地凝视着她们,幽绿的双眸像即将坍塌的深潭。


    “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道,“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萧鸮嗤笑一声,终于忍不住了,“她是她自己的,没人有权利把她送来送去。”


    “我想你们应该清楚我是谁。”塞缪尔望向舷窗外,沉沉的蓝色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你们的老巢在船上,而我甚至不需要抬起手指,就能让这艘船立刻沉没。”


    他转回头,唇角微勾,眼里却毫无笑意,“要试试么?”


    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在曾经的数场谈判中,梅狸猫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


    当然,威胁也听过不少。


    但唯独这一次让它无比憋屈。


    因为它知道,对方恐怕要来真的了。


    以前的威胁大多只是说说而已,你威胁我一句,我威胁你一句,到头来一句能落实的都没有,唇枪舌战,说是调情也不为过。


    毕竟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也多的是回旋的余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时管局和这个人,既没有合作关系,又没有对方的把柄……偏偏此人又的确拥有眨眼之间便能沉船的本事。


    啊啊啊啊好棘手!真是烦死猫了!!


    都怪瑞贝卡,干脆让她自己来收拾烂摊子算了!


    “不行,真要让她自己来?那我岂不是白干了?你真想让他们再续前缘?”萧鸮贴在它耳边说。


    “那怎么办喵?”梅狸猫一脸委屈。


    “我们干脆各退一步好了,反正瑞贝卡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给个机会,让他自己努力去吧。”萧鸮提议道。


    “那他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咋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瑞贝卡在我们手里,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梅狸猫一想,是这个理,便点点头,“你说的对,管他呢。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开打,让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哼,谁怕谁?要是连手下都保护不了的话,那我这个局长也不用干了。”


    萧鸮很想说,我们真的打不过他。


    但她是一个会看场面行事的人。这种灭自己士气、长他人威风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至少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说。


    梅狸猫清了清嗓,挺起胸膛说:“这样吧,老衲看你身手不凡,不如拜我为师——不是,入职我们时空管理局,跟瑞贝卡当同事,让你近水楼台先得月。”


    塞缪尔一挑眉,“你是要我给你打工?”


    “当义工也行,正好省一笔工资。”梅狸猫理直气壮。


    萧鸮彻底震惊于这只小猫咪的脸皮之厚。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船沉了,带走她?”


    “你还想她再跳一次吗?”萧鸮突然出声。


    塞缪尔的眼神瞬间变了,狠戾地瞪向她。


    “我看你现在就想死——!”


    还没等在场其他人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凭空一抓,萧鸮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他飞去,脖子被他紧紧扼在手里,手掌越收越紧。


    “嗬嗬……”


    脚尖碰不到地面,喉间只能发出气声,灭顶的窒息感顿时爬上了她的天灵盖。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觉得如此痛苦,头颅中的组织像是要从七窍中被挤压出来,面皮青紫肿胀,毛细血管根根爆裂。


    恍惚间,她看见了一座梦幻的旋转木马,一匹小马转到她面前,就有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她脑海中倏地闪过。


    梅狸猫急得团团转,突然急中生智,大叫:“住手!她忘记你了!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扑通一声,萧鸮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出气多、进气少。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塞缪尔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眼中的绿芒竟然化作实质,暴雨般刺向梅狸猫。


    梅狸猫瞬间瞳孔放大,足尖轻点,身手敏捷地迅速躲过,叫冤道:“是她自己想忘掉你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只是走正常流程给员工做心理疏导而已!”


    趁着躲避飞箭的机会,它一下子窜上了沙发,瑟瑟发抖地躲到了抱枕后,把自己团成了一颗小小的猫猫球,并迅速通过自己脖子上的领结呼叫武装部队,让他们一进来,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


    卧槽这人疯了!还好萧鸮没死,还好它下命令用的是猫族的语言,这个疯子应该听不懂……但他都要杀人了,也没有留他一命的必要了。


    外面的滚轮声越来越大,梅狸猫屏气凝神,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塞缪尔把它捉出来,挟持局长当做猫质。


    门被一脚踢开,数声枪响过后,寂静无声。


    ……它怎么没有听见子弹射进肉.体里的声音?


    梅狸猫既害怕又好奇,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挪开抱枕,面前却突然暗下来。


    一道黑沉沉的阴影压住了它。


    “噗。”


    一枚坚硬的东西被吐到了猫脸上,又掉在沙发上。


    梅狸猫低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枚弹壳!


    它往门外看了看,发现武装部队的机器人们全都倒在地上。


    它又震惊抬头,毫发未伤的塞缪尔就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它。


    “不自量力。”他说这话的时候,唇间又吐出一枚弹壳,依旧砸在梅狸猫脸上,“你刚才说,她是自愿忘掉我的?”


    “啊啊啊啊别杀我……嗯?是啊,我们会定期给大家做心理疏导,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很难善终,所以本着人文主义的关怀之道,跨时空调查司各方面的福利待遇,在局里要是称第二,没有哪个部门敢称第一。”


    梅狸猫起初还战战兢兢,听见对于它职业方面的询问,立刻局长猫格顶号,得意地滔滔不绝起来。


    “不仅有24小时心理咨询服务,所有的心理师都是博士出身,毕业于海外名校,有着十分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包吃包住,厨师均有米其林工作经验,所有的员工在船上都有房间,无法长期住在船上的话,在陆地上也有宿舍……”


    “停。”


    梅狸猫立马识相地住了嘴。


    “那要怎么在这里留下来?”


    “嘎?”梅狸猫一脸懵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猫,不是鸭子,为什么要嘎嘎叫?”


    塞缪尔歪头看它,面上一派天真无辜,仿佛刚才那个把所有子弹都吞入腹中的非人类不是他。


    “你要入职我们时空管理局?而且还是跨时空调查司?”梅狸猫眼睛瞪得溜圆。


    “不可以吗?那我还是沉——”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没说不可以!!”梅狸猫欣喜若狂。


    白捡一牛逼劳动力,虽然是个不定时炸弹,但一条狗一个拴法,只要瑞贝卡还在,并且依旧想不起他,这家伙应该就不会翻出太大的风浪来。


    一人一猫一拍即合,当即就签好了劳动合同,梅狸猫还亲自为他绑定了一个辅助系统,名为“NO.2”。


    “为什么不是NO.1?”塞缪尔问。


    “因为NO.1就是瑞贝卡的辅助系统啊!”梅狸猫理所当然道。


    塞缪尔这才想起那个把他抱大的小机器人。


    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许多事的,并不只有瑞贝卡,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把太多的东西抛在了身后。


    虽然最初对视的那一瞬间,NO.1是受了阿斯蒙蒂斯送给他的礼物的影响,这才对他爱不释手。但即使他后来能自如地使用这一能力了,NO.1待他却依旧像初见时的那个小婴儿一样。


    “不过这个NO.2脑子有点问题。”梅狸猫用后腿站起来,前爪拍了拍银亮冰冷的机身,“但论业务能力,除了NO.1,没有哪个辅助系统比它更强了。”


    梅狸猫叫人把萧鸮抬走后,那个跟NO.1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机器人转向他,幽幽地问:“你也觉得我脑子不好,比不上NO.1?”


    “那只猫说你比不上NO.1,应该不止脑子不好这方面。”塞缪尔淡然道。


    NO.2狐疑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塞缪尔皮笑肉不笑,没说话。


    NO.2愤怒地瞪着他:“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你怎么可以和外人一起诋毁我呢?”


    但还没等塞缪尔回答,它旋即又道:“算了,没时间和你打嘴炮。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信心,跟我一起干掉调查员榜首,当上首席?!”


    瞧它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塞缪尔挑了挑眉,没有马上答应它,“你为什么想干掉榜首?”


    NO.2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问的真奇怪,谁不想成为第一名?你知道第一名能享受什么待遇吗?”


    塞缪尔静静地等着它说下去。


    NO.2以为他被吸引住了,轻哼一声,“能住大房子,有黑卡,出门逛街或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那更深层次的呢?”


    “更深层面?那还用问?跨时空调查司上下,人人都慕强,站到更高处,当然能得到更多的敬仰。没办法,这里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你有实力,就能咸鱼翻身,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你要是没实力呢,就只能一直待在底层,别人鸟都不鸟你。”


    NO.2顿了顿,见塞缪尔静静地聆听着,便继续道:“你可能觉得这样的职场生态很畸形,但跨时空调查司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如果不努力,就不是少赚一点这么简单了,是真的有可能丢命的。所以,如果你肯努力提升自己,最终一定会有所回报,就这一点来看,这里简直好得像乌托邦了。我就拿现在的榜首给你举例吧,她刚入职那会,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颗愿意咬牙拼命的心。结果呢?不到半年,她竟然就进入了前十!前段时间更是直接坐上了首席的宝座!我就欣赏这种勇于拼搏的人,要是我的主人是她,那该有多好啊!”


    说起那位“榜首”,NO.2简直是又爱又恨,恨不能取NO.1而代之。


    “榜首是谁?”


    NO.2立刻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塞缪尔接过,展开,发现尾部竟然垂到了地上,原来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他从下往上看,直到视线扫到第一名的位置,猛地停住。


    “NO.1”这四个字符后面,跟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一只戴着红色领结的小彩狸竖着尾巴、踏着猫步,从幕布后缓缓走出来,用后腿直立站起,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


    “大家好,我们时空管理局不仅给每一位职工都交五险一金,而且转正后会给每个人都发一只像我这样聪明可爱美丽自信的小猫咪喵![墨镜]”


    作者(敲台本):“说重点。招聘的事自有宣传人员来做,我派你是讲废话来了?[白眼]”


    梅狸猫(愤愤):“重点就是,明天上夹,更新会在23点之后喵!不让我说废话,下次这种上台讲话的事别交给我了喵![愤怒][愤怒]”


    第95章 青蛙王子(11)


    “你杀了汉娜和玛丽婶婶,是吗?”


    瑞贝卡裹紧了披风,冷冷地注视着几步之外的塞缪尔。


    这毫无感情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他张张嘴,想说“不是”,但那无疑是在撒谎。


    或者他该说“对不起”“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但是……


    塞缪尔痛苦地呜咽一声,身躯摇摇欲坠。


    但是他的确做了那些事。


    他亲手把那些曾善待过他们、见证过他们之间美好的人们,一个个送去了地狱。


    他不确定坦诚之后,她还会不会原谅他。


    光是见着她这副毫无温度的眼神,那双一向充满了活力的美丽金眸中,望向他的时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欣喜和信任,他就胸口钝痛到无法呼吸。


    他慢慢地蹲下来,蜷缩起身躯,犹如在暴雨天蜷缩在母兽肚皮底下的幼兽。


    阿斯蒙蒂斯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出言道:“刚接受愤怒权柄的时候,他的心智会与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斗争,直到完全驾驭它,成为它的主人。所以那段时间里,很多行为并不是他能控制的……”


    “所以你刚接受色欲权柄的时候,”瑞贝卡冰冷的视线转向他,“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的淫趴?”


    阿斯蒙蒂斯噎住了。


    他想说不止三天三夜,但……现在是讨论是不是三天三夜的时候吗?!


    “——不止三天三夜。”


    正当阿斯蒙蒂斯被瑞贝卡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岔得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带着好整以暇的玩味。


    是亚当。


    “所以,我亲爱的孩子。”


    他曾送给瑞贝卡的象牙盒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边。亚当取出那两枚颜色各异的箭头,一边把玩着,一边用诗朗诵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别再和这些罪孽厮混在一起,祂们本就不该存在。世上若没有傲慢,人们将谦和有礼;世上若没有色欲,人们将——”


    “没有色欲那还得了?!”阿斯蒙蒂斯立即打断他,“世上若没有色欲,人们都将清心寡欲。然后你的族群就等着完蛋吧,因为再也没有新生儿会出生了!”


    亚当取出两支无头箭,用干净的餐巾擦拭着箭杆,长长地叹了口气,“色欲的君主,你倒是极富想象力。我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呢?我会让最优秀的男女结合在一起,人类只会越来越好,不劳你费心。”


    站在他身后的多琳紧紧地抱着那一大布兜金银财宝,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一切,脸上习惯性地流露出狂热和敬仰的神情。


    瑞贝卡却越听越不对劲。


    “所以你觉得只有优秀的人类才有资格繁衍后代?”


    亚当循声望向她,眼里浮现出笑意,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对哦。”


    “是只有优秀的孩子,才配活下来。”


    瑞贝卡心中一悚,死死瞪着他,满是不敢置信。


    “——这和给猪狗牛羊配种有什么区别?!”


    优秀的基因就留下来,被认定为劣等的基因就淘汰。


    但她是人!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在《莴苣姑娘》里,她明明和亚当才见过一面,对方却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仿佛是与她相识多年的故交。


    天上果然不会莫名其妙掉馅饼。现在,他将向她索取应付的代价。


    “但是你无需担心,瑞贝卡。”


    亚当话锋一转,含笑着说:“你是最优秀的人类之一,所以你不会作为次等品被淘汰掉。放一百个心吧,只有你的后代才有机会活下去。”


    “那我呢?教父!”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金属碰撞的嘈杂响声,多琳愤怒地摔掉了刚才用裙摆兜住的那些金银餐具,气急败坏地绕到亚当身前,强迫对方注视她。


    “你明明答应过要帮我干掉她的!现在为什么又说让她成为火种之一?”


    亚当诧异道:“咦?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明明就有!当初是你说可以为我报仇雪恨,我才跟你进了这个鬼地方,过了十几年没有手机电脑的原始人生活。你现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好吧好吧,就算我曾经答应过什么不该答应的,现在就算我想反悔,你也拿我没办法呀。”


    “你!”多琳震惊于亚当的不要脸程度,年轻姣好的面孔扭曲起来,充斥着愤怒和不敢置信。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还清赌债?!”


    “那只是把你骗进来所必须要付出的小小代价罢了。”亚当无所谓地一摊手,“愤怒的君主肯定无法下死手欺凌他心爱的青蛙王子。所以为了这个副本能顺利展开,我只好找来一个对瑞贝卡心怀怨恨的临时群演,担负起这一重任喽。”


    “你!”多琳气结,伸手指着他鼻尖,手都在哆嗦,“亏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亚当好笑地摇了摇头,“一个道德败坏到把自己姐姐的抚恤金在赌桌上挥霍一空,又毫不留情地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同情心,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坏种,怎么会觉得自己还值得别人付出真心?你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在童话世界里度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该感谢我才是。”


    “好了,你的余热发挥完了。”亚当转向瑞贝卡,笑容加深,语气亲昵,“我亲爱的孩子,你想怎样处置这颗早已腐烂的种子呢?”


    瑞贝卡还没开口,多琳却先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湿漉漉浸着汗的发根都渗出血来。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她拒绝接受这一现实,心知绝不能落到瑞贝卡手里,否则、否则……!


    绝望之际,潜能使她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


    多琳一把夺过亚当放在面前的箭头和箭杆,迅速组装好后,弯腰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银弓,用尽全身力气拉满弓弦,狞笑着朝瑞贝卡射出这一箭。


    “去死吧!!”


    她的暴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巨大的痛苦紧紧压着塞缪尔,使他还像只死狗般瘫软在地上;阿斯蒙蒂斯正巧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瞧见这一幕的时候,立刻挥出一簇粉紫色魔火向那支箭扑去。


    但仍是来不及。


    ——噗嗤!


    体弱的多琳似乎把毕生所有的运动天赋都花在了这一箭上。那支箭看着歪歪扭扭,轨迹也疲态尽现,却不偏不倚地正中瑞贝卡的左胸膛,箭羽被随后赶来的色欲魔火燎得一干二净。


    瑞贝卡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着倒退几步,扑通跌坐在地。


    “你太心急了,多琳。”


    亚当始终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见状也只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你根本不明白那枚箭头的功效。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多琳大声朝他吼,脸上的血管全都显了形,似乎要根根爆开。


    “你会,因为那箭头不是用来杀人的。而中箭后的瑞贝卡,将对你施以更为严厉的惩罚。”


    亚当缓缓打开手,露出躺在手心里的那枚黄金箭头。


    “不信你看,她的心口有流血吗?她的脸色有灰败吗?她有一点即将死去的征兆吗?”


    多琳立刻转头向瑞贝卡看去。


    果不其然,她的脸色依旧红润,捂住箭伤的指缝间也没有渗出鲜血。


    除了眸色转冷,她看上去和先前没有半分区别,甚至已经扶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


    阿斯蒙蒂斯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愣了半天,最后选择先去把塞缪尔扶起来。


    瑞贝卡握住箭杆,用力把那支箭拔出来。


    多琳屏住呼吸期待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的动作。


    然而想象中的鲜血淋漓并没有出现。


    更神奇的是,箭尖一离开她的胸口,被刺破的披风竟然迅速地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但箭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是得死。”多琳死死地瞪着她,突然一下子笑出声,笑得整张脸都发红,头发凌乱,似癫若狂,“那箭头留在你的心脏里,你怎么可能活下去?”


    “是吗?但我想你看不到那一天了。”瑞贝卡淡声道。


    她看向亚当,确认道:“我有处刑她的权利?”


    亚当微笑着点点头,“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喜欢赌博吗?那把她扔进赌场好了。”瑞贝卡面无表情地宣告了她的判决。


    “哈?!你开什么玩笑!”


    始终竖着耳朵的多琳瞬间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双目充血,几乎要为她的仇人欢呼了。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那儿就是我的天堂好吗!!你是送我去享福的吧?”


    亚当摇摇头,“坏掉的种子果然是坏掉的种子,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不过贝基,你提出的点子倒真有意思,我明白你的用意了,想要观看她的行刑过程吗?”


    “等等!”身后有道声音突然响起,是阿斯蒙蒂斯。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我有个朋友可以提供场地。”


    亚当“噢”了一声,“是贪婪君主的赌场吗?那当然更好。”


    他甚至看了看已经被扶到椅子上坐好、双眼紧闭的塞缪尔,关心道:“愤怒君主是被气晕过去了吗?”


    话音刚落,那双宝石般的绿眸就睁开了,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亚当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切准备就绪。阿斯蒙蒂斯指尖一动,凭空划开一道散发着金光的口子,抓住多琳的衣领,把她头朝下扔了进去。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一大袋金币。


    “玛门这家伙,不给钱不办事的。”他解释道。


    吞掉沉甸甸的金币袋子后,时空裂缝果然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空中的光屏。


    光屏中,多琳正紧紧抓着阿斯蒙蒂斯丢进去的那袋金币,站在赌桌前,肆意挥霍着。


    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无数双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像围着肥肉飞舞的苍蝇。他们不断喝彩着,即使是把筹码拍在桌上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人堆里也立刻爆发出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掌声,仿佛多琳已经赢走了其他对手的全副身家,钱财源源不断涌入她的钱包,她成为了世界第一的富豪!


    多琳兴奋得忘乎所以,整个人如坠云雾。周围的叫好声蒙蔽了她本就不清明的心智,令她一大把一大把地从袋子里往外掏金币,而更加丰厚的回报则如潮水般回到她的钱袋里,赌桌上其余人灰败的脸色刺激着她的神经,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在胸腔里爆裂开来。


    她、她果然是战无不胜的!


    姐姐的抚恤金输掉了如何?瑞贝卡那个冤大头资助给她的“学费”花光了又如何?反正她统统都能赢回来!


    那几头蠢猪!真以为把她丢进赌场,就能让她得到惩罚了?


    天真得令她发笑!


    “——很抱歉,女士。”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琳不耐烦地瞪过去,“干嘛?”


    “您的筹码已经用光了,需要再换一些吗?”


    多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再看她的几位对手,面色竟渐渐红润起来,望着她的贪婪眼神,竟和围着她吹嘘个不停的人群一模一样。


    而周围人的目光却渐渐变成鄙夷,仿佛她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似的,根本就不配在这金碧辉煌的赌场里继续待下去。


    她竟有一瞬间心生怯意。


    然而掂了掂手中所剩无几的袋子,再想起刚才要把抚恤金和“学费”全都赢回来的雄心壮志,多琳想也不想,立刻拎着袋底往桌上一倒,倒出了剩下的所有金币。


    金灿灿的金币晃花了人眼,周围人的视线再度转为狂热,对着多琳疯狂吹捧起来,左一句“气派”右一句“大手笔”,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我要梭.哈!”她飘飘然道。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声浪几乎将房顶掀翻,将这位举世无双的赌徒送上云端。


    然而多琳却越赌越冒汗。


    补充赌金后,和刚上赌桌一样,开头几把,屡战屡胜,她觉得好运气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越输越多。


    越输,她就越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回来,双眼紧紧盯着荷官的动作,如盯着一大块腐肉却无从下口的秃鹰,渐渐面无血色。


    第五十五把、第五十六把、第五十七把……输、输、输,还是输!


    该死!!!


    “很抱歉,女士,您的筹码已经用完了,还要再继续吗?”


    那道讨人厌的嗓音再次响起。


    ——还能再继续?!


    多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又充满了希冀,也不像刚才那样不耐烦了,“我还能换筹码?”


    “能的女士。”


    那侍者用十分暧昧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了一下,微笑着答:“您身上还有不少东西呢。”


    “什么东西?”


    “您漂亮的眼球,健康的心脏,完好的肺脏,美味的肝脏……这些可都是宝贝哪!”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不是打错,因为《莴苣姑娘》篇是回忆部分,时间线其实还在《青蛙王子》结尾处[眼镜]


    还有本章不是宣扬赌博,讲的是赌博的危害,作者和主角都对赌博深恶痛绝,持十分严肃的批判态度,请审核大大不要看错[敲木鱼]


    第96章 青蛙王子(12)


    侍者的声音突然拔高,无比热切地赞叹道,吓了多琳一跳。


    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想要拒绝,侍者却不肯放过她,循循善诱道:“只是临时抵押一下,把筹码‘借’出来,当然不是马上就取走这些东西。您想想,只要您赢下一把,哪怕就一把,您的抵押物就保住了,还能把之前的本金都给赢回来,而您损失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时间。您根本没有失去什么呀!是不是?”


    好像……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还不如拼一把,就像这侍者说的,只要赢一把,她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


    教父也一定会明白,站在瑞贝卡那边,根本是无比错误的选择!


    见她神色渐渐松动,侍者心中暗笑,彬彬有礼道:“请问您打算先抵押什么呢?”


    “就抵押……”多琳咬咬牙,“什么都可以抵押吗?”


    “当然。”


    “那就……先抵押我的左眼吧。”


    反正少了一只眼睛,也不妨碍她的视力。


    侍者点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多琳立刻感到自己的左眼无法再视物,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显然,长期不规律的作息,加重了她的屈光参差。


    而左眼明显是她双眼中视力最好的那一只。失去了左眼后,只能由视力较差的右眼承担起为她提供全部视觉的重任。


    “你不是说临时抵押一下吗?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她惊叫道。


    “女士,我只是按规定扣留抵押物而已。若是抵押物不在我手中,我怎么能放心把筹码给您呢?万一您赖账说自己没借过怎么办?”


    “我的信用很好!”多琳嚷嚷。


    “您就算是季布也得按规定行事呀。好了,这是您的筹码,请收下。”


    侍者一挥手,立刻有人扛来整整一麻袋的筹码,哗啦啦倒在多琳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么多?!”


    多琳惊喜道,立刻忘记了被夺走左眼的不愉快,贪婪地扑倒在筹码山上,迫不及待抓住几枚就往赌桌上丢。


    “当然,毕竟您是用无价之宝来换的呢。”侍者微笑回答。


    ……


    “我不想看了。”


    瑞贝卡突然说。


    不用看,她都能预见后面会发生什么。


    多琳百分之两百无法从赌场手里赢回自己原本拥有的那些钱——噢,其实也不是她自己拥有的,而是阿斯蒙蒂斯友情赞助的。


    而抱着“赢一把就能把先前的赌资全部赢回来”的赌徒心理,尽管屡战屡败,她仍然心存侥幸,认为自己绝不可能一直输,所以还会一直赌下去,直到输无可输。


    起初只是输掉金币,金币输完了,就开始用自己身上的器官作为抵押……最后当然一样也不可能收回来。


    瑞贝卡真想穿越回刚见到多琳的时候,狠狠地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让她绝不能再被对方可怜兮兮的外表迷惑!


    赌徒是没有人性的!


    ……当然,恶魔的手段,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也许亚当对她的劝告是对的,她的确该离塞缪尔和阿斯蒙蒂斯远些。


    “你害怕了?好吧。”阿斯蒙蒂斯撇撇嘴,那光屏就自动消失了,“没劲,还没看到最带劲的地方呢。”


    “最带劲的地方?”亚当问。


    “那当然是她被挖眼割舌、砍去四肢,削成人彘的时候啦。”阿斯蒙蒂斯舔了舔嘴唇,森森白牙从红唇中探出,“别西卜那家伙,最喜欢吃鲜嫩的小姑娘了。”


    瑞贝卡双肩一颤,意识到他说的恐怕是暴食君主,紧紧攥着蔽体的披风,默默挪得离阿斯蒙蒂斯远了些。


    “哈哈哈哈,瞧把你吓的。放心吧,‘暴食’那家伙很挑,一般不吃人,肉太少了,他看不上。”阿斯蒙蒂斯忍俊不禁道。


    她悄悄舒了一口气。


    “——但你这样儿的,他一定很喜欢。”阿斯蒙蒂斯话锋一转,“年轻貌美,作息规律,运动量大,吃起来肯定很有韧性。”


    瑞贝卡那口气顿时堵在了嗓子眼里,立刻又挪了几步。


    这些恶魔吃个人跟吃头牛一样,轻描淡写的,她果然应该听劝,少跟他们来往!


    “阿斯蒙蒂斯,住嘴。”塞缪尔忽道。


    话音刚落,瑞贝卡身上的披风便变成了一身正常的衣服,卡其色长袖上衣,搭配棕色裤子,底下踩一双麂皮靴,显得整个人精神又利落。


    “谢了。”瑞贝卡也不客气,干脆地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系带,拉了把椅子坐下。


    见她看也不看自己,塞缪尔目光黯然,眼睫重重垂下,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失落气息。


    “现在要解决的是你们双方的新仇旧怨,与我无关。”


    她甚至有闲心挑了块看上去没被动过的牛排,拿起刀叉,切开,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就是个小小打工人,你们各路大佛斗自己的,别把我扯进去。”


    “那你怎么还不离开这里?”阿斯蒙蒂斯好奇地问。


    “我倒是想啊!但怎么走?现在风平浪静的,前面的任务也顺利做完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用【紧急逃脱程序】提前退出,那我之前不都白干了?”


    瑞贝卡嘴上回答,眼睛却是瞥向坐在上首的亚当的,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要报私仇,却把无辜的我给牵扯进来了,那你就得负责把我原原本本地送回去。


    “不行哦,还有四个故事没完成。”亚当竖起手指晃了晃,湛蓝眼眸里满是笑意,“没完成之前,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为什么?!”瑞贝卡皱起眉。


    “因为……呃!”


    亚当未出口的话猛地堵在了嘴里。


    一根漆黑的羽箭悠悠落在地上,边缘染着浓稠暗红。


    那截脖颈上缓缓浮现出殷红的血痕,血珠从皮肉裂口中冒出,滴滴答答往下淌。


    鲜血溅在王座靠背上,亚当大睁着眼,那双明亮的蓝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


    “不用跟他废话。”塞缪尔轻声道,“杀了便是。”


    他能杀亚当一次,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


    就算这个家伙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又如何?他一定能找到使他彻底消亡的方法。


    “……但杀了也回不去。”


    瑞贝卡沉默片刻,轻声说。


    因为NO.1告诉她,奖励正在结算,他们即将前往下一个副本。


    “呃,我看没我什么事了,要不我先退场……?”


    阿斯蒙蒂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他才不当拉架的那个人呢,万一这两口子回头又好上了,岂不是要联手胖揍他?


    还是少操心为妙,乐得清闲。他也不是什么热闹都爱看的。


    「准备好了吗?」瑞贝卡问。


    「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前往下一个副本!」


    NO.1活力满满的声音响起,令她无法自控地回想起刚才在过往丢失的记忆中所看到的,那个残破不堪的NO.1。


    它倒在她怀里,奄奄一息,机身破开一个大洞,比她的拳头都大,她怎么捂也捂不住。


    风从指缝间漏过去,仿佛那洞开在她左胸上似的。


    她再三确认它的所有记忆已经上传至云端,仍是无法放下心来。


    万一它哪天入睡前,忘记备份了呢?


    万一主系统那边出了差错,丢失了它的资料呢?


    万一换了新身体,它用不惯怎么办?


    万一……再睁开眼的NO.1,不认识她了怎么办?


    瑞贝卡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原来短短几个月里,NO.1已成了她生命中无可取代之物,若是失去它,也无异于失去了一位家人。


    “贝基……”


    塞缪尔见她默立不语,便轻轻呼唤,尝试着触碰她的手背,却被瑞贝卡迅速缩回手,躲开了。


    几乎是立刻,他的眼圈红了,眼底漫上水色,怔怔地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躲开的、没用的手。


    于是这只手在他眼里也变得可恨起来。


    “你别这样……”他声如游丝,喉头酸到说不出话。


    他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明明他昨晚才吻过她,把她放在自己的枕头上,安然入眠。


    那枚铅箭头,果然奏效了……


    ——等等!


    既然这是铅箭头导致的,那、那他……是不是可以用金箭头,抵消掉铅箭头的作用?


    塞缪尔连滚带爬,踉跄了几下才扑到上首的餐桌旁,疯狂地把所有的餐具和残羹冷肴扫落在地,双眼像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搜寻着每一寸桌面,试图找出那枚金箭头。


    在哪儿、在哪儿……金箭头到底在哪儿?!


    他来来回回扫视几遍,一无所获,又扑在地上,毫不忌讳地去翻找那些油腻腻的碗碟剩菜。丝绸帝政裙的边缘已经泡在菜汤里,那双指骨修长、皮肉细白的手很快沾上了脏污黏腻的油光,却仍然不肯停下寻找的动作。


    「……你用魔力,或者神识?反正就是超自然的力量,不是更快?」NO.2不忍心看他这么狼狈。


    塞缪尔顿时停下动作,闭上眼。


    “愤怒”的本源力量猛地扩散开来,远远地扫荡出去,浓重的黑雾瞬间遮蔽了天空。


    现在,他连百米开外一片树叶上晨露中浸着的小飞虫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门依旧锁着,宴会厅中的宾客吸入黑雾,惶恐不安的情绪立时转为愤恨暴躁,看向身边人的眼神猛地蹿起仇恨的怒火。更有甚者直接把外衣一撕,抓起餐刀就直直朝别人身上捅去,自己虽然也被捅了几刀,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见人就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完全失去了贵族的样子。


    “——你在找的是这个?”


    虽然清楚这些NPC都只是一串数据,等他们离开后,又会恢复如初,但瑞贝卡仍然无法袖手旁观,皱着眉,倏地站起来。


    她握着一样闪亮的东西,把它高高举起,展示给塞缪尔看。


    塞缪尔果然停住了


    他直起腰,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铅箭头。


    多琳射进她心窝里的那枚铅箭头。


    ……原来根本没有刺中她的心脏?


    那她为什么……不再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向他了?


    卷六·牧鹅姑娘


    第97章 牧鹅姑娘(1)


    “天气好极了,钱也大大滴有。”


    瑞贝卡悠闲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黄金般的双眸微眯,望着蓝天上大团大团新鲜棉花状的云慢悠悠飘过去。


    她漂亮的红发被阳光一照,像糖葫芦那层透明外壳似的,反射出甜蜜而润泽的光。


    “前半生的不懈奋斗,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躺在她身边的NO.1跟着感叹。


    “哪有前半生那么久?我入职还不到一年呢。”


    “但我怎么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瑞贝卡深以为然,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慢慢闭上了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亚当非要让她再待满四个世界才能走,但她向来是一个擅长苦中作乐的人。


    而且这里的环境自然无污染,尽管没有手机、电脑、游戏机等一众可用于娱乐的电子设备,但在闲暇时刻,无所事事地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睡个午觉,已经是许多人穷尽一生去追求的了。


    至于为什么她仍处在任务世界中,却不需要推剧情——


    “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疲于奔命的,终于不再是我啦!”


    瑞贝卡一想到这点,就像个奸滑小人一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顺手抱起身边的NO.1一顿揉搓,心情好到极点。


    她不用走剧情,那当然是因为托了这个故事的福啊!


    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她先前的抱怨,或者单纯是亚当善心大发,作为她的老祖宗,总算愿意给她这个当孙子的发一些福利——她在结束《青蛙王子》这个副本后,来到了《牧鹅姑娘》的故事中。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讲的就是偷龙换凤:一个胆大包天的侍女顶替了公主,打算把自己嫁给公主的未婚夫,也就是王子。


    结果婚礼还没举行,她就被揭穿了。


    总之,大部分剧情都集中在公主身上。而瑞贝卡作为王子,只需要在公主和侍女到达她家的时候接待一下,再在揭穿侍女的假公主身份时露面一下,整篇故事就结束了,轻松得不能更轻松。


    瑞贝卡很满意自己的戏份,但对于故事情节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漏洞百出”。


    “我小时候看完就很疑惑,王子得蠢成啥样才能发现不了侍女是假公主?”


    瑞贝卡把NO.1抱在怀里,一边不停地薅它的天线,一边慢慢说道。


    “公主养尊处优,光是保养皮肤的东西就有蜂蜜、羊脂、珍珠粉等等。侍女就算只需贴身伺候,不需要干重活,手还是会比公主糙。我以前觉得自己特别苦的时候,会去看一些讲手相的视频,那些大师都说富婆的手是绵绵软软、很多肉的,连一颗茧子都不会有。”


    想到这里,她松开揪着NO.1天线的手,对着阳光看了看,掌心靠着指根的地方排着几枚橙色的薄茧。


    NO.1松了口气,连忙从她身上滚下来,谨慎地和她隔了一拳之远,以保证自己不会再遭魔爪蹂躏,这才表示赞同:“而且王室代代娶美人,就算一开始长成歪瓜裂枣,几代的基因清洗下来,后代也很难不漂亮。侍女就算天生丽质,但不像公主那样精细地养着,还有各种礼仪老师教导,相貌和仪态都会与真正的公主有差距,王子是瞎了眼才会认不出哪位才是真公主吧?”


    瑞贝卡立刻眯起眼,危险地盯着它。


    “干嘛?你又想揪我天线?”NO.1感受到杀气,连忙抬起线面小手护住自己脑袋上那两根东西,惊恐道。


    “没有,就是看你活蹦乱跳,挺高兴的。”瑞贝卡把它那副破了个大洞的样子丢到脑后,盯了它没多久,又躺回草地上,惬意地闭上眼,“而且还被你说的很想玩《模拟人生》。”


    她玩这游戏的乐趣之一就是净化伯爵的鞋拔子基因:捏一个美女嫁给他生娃,然后重复这一步骤,让各种帅哥美女跟他们家后代结婚,一般四五代之后就差不多能看了。


    这些王室基本上都历史悠久,就算公主的祖先长得跟大脚趾似的,通过不断与美人结婚,公主也绝对丑不到哪儿去。


    “所以你还是很想回家?”NO.1试探着问。


    “你不想?”瑞贝卡反问。


    “我当然想啦。”


    而且它甚至诡异地有点想念NO.2——平时其它系统都是吹捧它居多,鲜少有统敢当众跟它叫板,而NO.2就是那万中无一。


    和NO.2打打闹闹,就算众星捧月的生活过惯了,也不会那么乏味了嘛。


    “退休之后,我要去马尔代夫玩——噢不对,先在挪威玩一圈。听说‘果壳宇宙’每年冬天都在卑尔根待两个月,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欣赏北欧风光。”


    “我也要去!我还要吃火鸡!”NO.1兴致勃勃道,“上次圣诞节,我在主系统那边换身体、下载记忆,都没赶上,好可惜啊。”


    闻言,瑞贝卡顿了顿,渐渐面露难色,语重心长道:“……你记住,没在中国流传开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又腥又臭,骚哄哄的,肉又硬又柴,涂了酱汁也不入味,她当时啃了一口就老实了,还不如去吃肯爷爷和麦叔叔。


    NO.1不解,正要追问,忽然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殿下!陛下叫您回去!您的未婚妻远道而来啦!”


    “好吧,其实在这里也还挺爽的。不用干活的日子怎么样都爽。”


    瑞贝卡一骨碌爬起来,招招手,让NO.1回她的次空间去。


    “走吧!算算日子,那家伙也该来了。”


    就算她再不想面对他,该来的也还是会来。


    “亚当这死老头,净会给我添乱。是我哪里惹到他了吗?明知道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塞缪尔,还让我继续跟他共事。”


    瑞贝卡一边往回走,一边愤愤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既然你已经想起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那家伙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黏上来的。」


    “不知道不知道啊啊啊啊……别问我啦!”瑞贝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头红发抓成了一团鸡窝。


    好烦!如果能把这些令她烦躁的事情全都团吧团吧丢进垃圾桶就好了。


    平和富足才是她永恒的追求!


    「对了,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第一个是你的脸盲其实不是天生的——这你应该很清楚吧?」


    “当然了。”瑞贝卡自然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即使是几年前偶然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对方的五官形状和分布。要是让她去当爱豆,她绝对会被夸签售体验特别好。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分不清楚眼前掠过的那一张张人脸。所有人看在她眼里,都长着两条眉毛、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而这些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却没有任何不同。


    最严重的时候,这种症状甚至对她的生活造成了极大困扰。比如她会对着一个同事叫出另一个同事的名字,被对方多次指出这一点后,她尴尬得简直想钻进地缝里。


    「那其实是记忆清除的后遗症。」NO.1解释道,「主系统告诉我,因为你不是完全的异能者,所以萧小姐的记忆清除术虽然成功了,但是也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副作用。好在副作用并不是永久的,随着时间会逐渐消失。」


    “所以前几个副本里,有时候我没用道具——就是能让我暂时认清人脸的道具,但还是能分辨得出谁是谁,就是因为后遗症在逐渐消失?”


    「Bingo!而【一报还一报】虽然使她的记忆清除术失效了,但也阴差阳错让你的脸盲症完全痊愈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不是?」


    “那第二个好消息呢?”


    「第二个好消息当然就是上一个副本的奖励结算啦。你要不要猜一猜是什么?」


    “猜不到。”瑞贝卡老实摇头。


    NO.1正要说话,不远处的国王见瑞贝卡磨磨蹭蹭的,不由沉下脸,喝道:“都要成家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不稳重!你的未婚妻已经到达王宫了,快点梳洗打扮去见她,别让人家久等!”


    王后倒是笑眯眯的,望着瑞贝卡的眼里满是慈爱。她轻轻拍了拍国王的后背,嗔怪道:“贝基这不是已经来了吗?他刚才正在晒太阳,你一派人传话,他就巴巴地赶来了。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你要是把他吓坏了,我可怎么办?”


    “正因为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我才要对他更加严厉。”


    国王虽如此说,但语气明显缓和不少,也没有再斥责瑞贝卡,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马上下去梳洗打扮,准备见客。


    瑞贝卡丝毫不恼,心情很好地回到自己的寝殿,哼着歌泡起澡来。


    「你很喜欢他们?」NO.1好奇地问。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瑞贝卡就势哼了一段儿歌,展开双臂倚在浴池边上,道:“我其实挺喜欢当调查员的,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不同的人生。虽然这么疼爱我的人不能永远当我的父母,可这一切本就不属于我,所以即便只有短短几天,我也很满足了。”


    NO.1这才意识到,和她认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好奇道:“那你的父母……”


    “我高兴着呢,别提他们。”


    瑞贝卡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也没心情泡下去,冷哼一声,从水中站起身,扯过浴袍裹住自己。


    “一个是人性泯灭、即使倾家荡产也毫无波澜的赌鬼,一个是被赌鬼逼疯到在高速公路上抢方向盘的亡命之徒——用不着真正踏入社会,我人生的第一课就是他们给我上的。”


    瑞贝卡自嘲地笑了笑,擦干头发,开始穿衣服。


    她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好,但可笑的是,唯独在赌桌上,在那个她深恶痛绝的地方,她却从未失过手,每一颗骰子都像是上帝亲自握着她的手扔下的。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寥寥数语,NO.1便明白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了,连忙安慰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既有钱又有时间,只要从这里出去,从此天大地大,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次空间里,瑞贝卡的意识体伸手弹了它一个爆栗,笑道:「就你会说话。」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她前往宫殿大门,去迎接她的真假未婚妻。


    名称:未婚妻


    版本1:狸猫.ver


    版本2:太子.ver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被他迷惑了!」瑞贝卡在心里跟NO.1嘀咕,「不管他长得有多漂亮,装得有多可怜,我都不会再心软了!」


    就让他们的孽缘,终止在——


    恰在此时,瑞贝卡瞧见了由远及近的那两个人影。


    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珍珠做的王冠,下巴高高抬起,酒红色的丝绒裙摆从装饰华丽的马鞍上垂下,上身的绑带荷叶袖开襟衫紧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胸脯呼之欲出。


    另一个无马可骑,只好紧紧地跟在马后,靴子和裙摆上已经满是泥泞,显然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的。


    塞缪尔缓缓抬起头,眼神躲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怯懦,直到对上瑞贝卡的双眼,看清她微微皱起的眉心。


    他扯了扯唇角,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牵扯到了唇边的伤口,疼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微笑的弧度便僵在那儿,不上不下,狼狈又滑稽。


    作者有话说:


    某人装可怜中[咬手绢]


    NO.1是一个冰山冷酷总裁,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每天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站在百米高楼的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林立的高楼,从薄唇(划掉)音响中吐出那句话——


    “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


    它走到哪儿,鲜花和掌声就出现在哪儿。然而,最初的新鲜感过去,NO.1渐渐厌倦了这种生活,变得麻木起来。


    但直到有一天,NO.2出现了。


    它不仰慕NO.1作为首席的名气,也不像其它系统一样艳羡吹捧NO.1的能力。它甚至敢于向NO.1发起挑战,和NO.1一较高下,虽然最终的结果总是它铩羽而归。


    NO.1起初并不把这个跳梁小丑放在眼里。然而渐渐地,它觉得这样的NO.2很是有趣,因为它好特别,好与众不同。别人都不敢这么对它,只有NO.2敢。


    NO.1邪魅一笑,伸出线面手指,轻轻勾起NO.2的方形下巴,用低沉磁性的嗓音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而从小伺候NO.1到大的管家(由瑞贝卡友情出演(瑞贝卡:谁想演这玩意儿啊?!))将NO.1的变化看在眼里,老泪纵横道:“好久没看见少爷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好了我编不下去了[鸽子]


    第98章 牧鹅姑娘(2)


    就让他们的孽缘,终止在——!


    在……在……


    「在什么你倒是说呀?」


    NO.1见她在了半天也没在出个头绪来,不由纳闷地问。


    「……你自己看。」瑞贝卡咬牙切齿答。


    在看见马上之人的第一眼,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侍女可以冒充公主那么长时间而不被人发现。


    海藻般的漆黑卷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眸明亮如春日,长睫卷翘,琼鼻小巧,红唇微启,肌肤白皙,美艳得不可方物。


    ——只看脸,她和塞缪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说,她就是塞缪尔的性转版也不为过。


    假公主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缰绳,漂亮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任谁看了都不由心生怜爱,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呵护一番。


    但眼下,瑞贝卡根本没心思去照顾她。


    尽管她已经极力将视线放在假公主脸上,但仍是忍不住关注着马后那人的动向,余光将他脸上的伤看得一清二楚。


    他明显是受了掌掴,左脸上浮着五个淡淡的指印,唇角的伤口似乎是因为这一掌把他的头打得偏过去,柔嫩的唇肉磕到了齿尖,渗出鲜血来,暗红的血凝固后黏在伤口上,看起来尤为可怜。


    露在半袖外的那一节小臂,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掐痕,他生得白,看着就格外触目惊心。


    头发有些凌乱不说,他的眼眶也红彤彤的,还略有些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在假公主看不见的背后,塞缪尔悄悄望向她,干燥起皮的嘴唇抿着,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欣喜还是泪光。


    瑞贝卡不着痕迹地别开脸,躲开他的目光。


    ……好狼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即使受了委屈,还在巴巴地朝主人摇尾巴,怯生生的,想要讨主人欢心。


    看来假公主真把他欺负狠了。


    故事中说,公主和侍女各骑一匹马上了路。虽然老王后为她们两人准备的都是好马,但侍女骑的只是普通的马,公主骑的却是名为“法拉达”的、能直接与人对话的神马。


    而在旅途中,侍女蛮横地抢走了法拉达,并强迫公主和她交换服饰,还逼公主对天发誓不许吐露真相,否则她将立刻拔刀,让公主身首异处。


    她就这样完成了顶替公主的第一步。


    而此时出现在瑞贝卡面前的真假未婚妻,明显在旅途中出了些问题,导致最终的结果并未和原著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比如,那匹本该被侍女骑在身下、却被推给了公主的普通马儿,现在去哪儿了呢?


    难不成直接被扔掉了?


    无马可骑,难道他就是这样,用一双腿硬生生走过来的吗?


    瑞贝卡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悄悄咬紧了后槽牙。


    装可怜给谁看?


    她才不会心疼他呢。


    然而,心里虽然这么想,下一秒,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违背了她的心意,落在了塞缪尔脚上那双薄薄的靴子上。


    看他留在土地上的鞋印,花纹模糊不清,边缘出现了不规则的圆角,说明靴底已经快被磨破了。


    而且,麂皮面和靴底相连的地方,线头松散,显然马上就要开线了。


    公主的国家离这里很远吗?


    这家伙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那么……她由此问候几句,不算关心他吧?


    她踌躇着,刚要开口,察觉到她意图的NO.1急忙道:「“无论他这回打扮得有多漂亮、装得有多可怜,我都不会心软”——这可是刚才你自己说的!现在不过是看到他受了点皮外伤,你就要忍不住了?那我可看不起你!」


    说完,它还比了两个向下的大拇指,通过生动形象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鄙夷之情。


    「谁可怜他了?!」


    瑞贝卡立刻硬邦邦道,即将迈出的步伐强行扭转,走向那匹装饰华丽的骏马,向假公主伸出了手。


    “远道而来的公主殿下,”她尽量把眼神和语气都放得柔软,但紧紧咬着的后槽牙还没松开,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听着有点恶狠狠,“一路上辛苦了。”


    “现在请下马,随我去寝殿略作休整吧。”


    塞缪尔一听“寝殿”两个字,眼神瞬间变了,阴沉得如同风雨欲来。


    委屈的神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脖子上压着千斤顶一样,他低着头,死死掩住脸上的异样,修剪整齐的指甲尖端深深刺入手心,直到抠出了剧痛和湿润黏腻也像没有知觉。


    ……她还是没有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向假公主,伸手将对方扶下马。


    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面目可憎的赝品,顺势娇弱地倚在她身上,做出一副不胜劳累的样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她,两人连体婴似的走进了宫殿大门。


    看都没看他一眼。


    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心里既害怕又期待、既忐忑又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会如何对他。


    丘比特的铅箭会让人心中的爱欲之火瞬间熄灭,甚至由爱生恨,对爱情产生极端厌恶,即使先前有所爱之人也无法重拾爱意,反而会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那人恨之入骨。


    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在多琳将铅箭射入她的心脏时,无法及时出手阻止。


    但心中悄悄又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期待——


    如果中了铅箭之后的她,痛恨起他来……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即使他做过那么多令她厌恶的事,她还是爱着他?


    他所渴求的,就是这样极致的偏爱啊!恋人的心倾斜得像西西弗斯脚下陡峭的山坡,令他只能日夜不停地将巨石推上山顶,又任由巨石滚落山坡,日复一日,徒劳无功。


    若她的心的确是那山坡,那即使让他站在山脚下,被隆隆滚落的巨石砸死,他也甘之如饴。


    他追求的,正是这种毫无底线的爱。就算他是个作恶多端的混帐,就算他是个虚伪至极的堕天使,就算他曾经强迫于她——只要她爱他,他便自觉得到了无上的救赎。


    ……然而她并没有中箭。


    当她高高举起手,向他展示掌心中攥着的铅箭头时,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之余,他竟变态地感到了一丝失落。


    对于她没有被铅箭射中的失落。


    她不会受铅箭影响心智、左右情绪,这当然是件好事。


    可他也无从得知,她是否仍然爱他。


    爱这样自私自利、道德沦丧的他。


    但他已经失格失贞,被曾经一心侍奉的上帝所抛弃,不能再被她抛弃了。


    想到这儿,塞缪尔抬起头,绿瞳死死瞪着那两人连体婴般离去的背影,眼里燃烧着鬼火般的愤怒与森寒,却因此错失了她恍惚一瞬的表情。


    ——几分钟前,瑞贝卡靠近那匹传说中会讲人话的神马、准备接下假公主时,神情的确空白了一瞬。


    她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残留在马鞍和缰绳上那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气。


    甜润、甘冽,回味绵长。


    她对此已经很熟悉,是塞缪尔身上一贯的气味。想来是他被侍女赶下马前,留在马身上的。


    但关键在于,她终于知道这股气味是从何而来的了。


    是她种的那些大片大片的红玫瑰,制出的香水气味。


    少年模样的塞缪尔曾说,她做的香水、香皂、香薰、精油,他们就算花上五百年也用不完,劝她不要再继续种植玫瑰花。


    但当时全身心沉浸在种植的乐趣中的瑞贝卡,显然听不进任何劝告。即使他曾严正声明,自己不会为她分担消耗这些东西的重任,她也把这话当成了耳边风,乐此不疲地经营自己的园丁生活。


    但当初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帮她消耗的人,现在却还在用她留下来的东西,而且真的用了几百年,直到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丝都浸润着这股香味。


    ……原来这是她留下的。


    瑞贝卡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


    何必让她意识到,他始终执着地等待她?


    她已经对他失望至极,不打算再喜欢他了。


    但现在他把自己搞成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在《莴苣姑娘》里,他不是胆大包天到把她关进高塔里,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吗?


    现在怎么倒成了小可怜,被人欺负也不懂还手?


    恐怕又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她估摸着自己和假公主已经完全脱离了塞缪尔的监视,正要松开对方,礼貌地退开几步,袖子却被突然拉了拉。


    那具柔若无骨的娇躯又贴上来,微蹙着眉,娇滴滴道:“殿下可否替我处置我骑来的那匹马?那马桀骜不驯,一路上不知让我吃了多少苦头呢!我早就想教训教训它了。”


    啊,和书中说的一样,她是害怕法拉达说出真相吧,可怜的马儿。


    瑞贝卡看向她姣好的脸,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好笑。


    童话世界里还真是奇妙……她和凯莱布长得一模一样不说,现在这个假公主也和塞缪尔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甚至还毫无血缘关系。


    真是难为塞缪尔了,尽管身为“愤怒”的本源力量,却受剧情所迫,还得兢兢业业出演受气包真公主,一路上竟然成功忍住了没杀假公主,想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吧。


    ……等等。


    她怎么又想起塞缪尔了。


    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他了!


    一定是因为假公主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才不是因为忘不掉他……!


    瑞贝卡答应了她的请求,把她领到为她准备好的宫殿后,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靠在门板上呼呼直喘。


    「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旁观了全程的NO.1幽幽开口。


    刚才它的视线一直黏在假公主脸上,怎么也无法挪开。


    而且它还是用操作台上的超大光屏看的,镜头始终牢牢锁定假公主的脸,整个统被美色迷得晕晕乎乎,连对方说了什么也完全没听清。


    「说实话,她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虽然长得和某人一模一样,但比他更加女气,毕竟她本来就是真正的女人嘛。国王和王子会被欺骗,以为她是真公主,除了她骑在法拉达上,还因为她长成这副模样吧——任谁会怀疑,这样的一位绝世美人不是真正的公主呢?」


    「但她只是根据塞缪尔的数据生成的NPC!」瑞贝卡反驳道。


    「你看,你又在想他了。」NO.1一针见血道。


    「……」瑞贝卡哑口无言。


    「坦诚自己放不下他,不是什么丢脸的事。」NO.1放下手里的少女漫画,捧起一桶爆米花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尽管过去你们之间的确有些不愉快,但现在你们心里都有彼此,为什么不放下芥蒂,从头开始呢?」


    「“从头开始”?」瑞贝卡被这四个字逗笑了,「可我们的开始就是一团乱麻:他是刚刚降生的婴儿,而我和你养大了他,他又强迫了我。在百年后的时空里,失去记忆、对这些前尘往事一无所知的我,又爱上了他——剪不断理还乱,你叫我怎么面对这一切?」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把这些通通丢掉,不比辛辛苦苦理线要省事得多?


    她现在有钱有闲,难道还缺这份爱不成?


    「可是,高塔那一晚,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反抗的吧?」NO.1继续往嘴里丢爆米花,铁齿铜牙把它们咬得嚓嚓响,「男人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最脆弱了,哪怕他是天使,或者堕天使,只要是个带把的,恐怕都不能例外。」


    瑞贝卡猛地噎住。


    倒不是因为NO.1的话过于狂野,而是因为这番结论令她的思绪情不自禁飘向了那一夜。


    一开始,他确实用一根羽毛变成的绳子绑住了她的手腕,使她动弹不得。


    但随着唇舌渐渐往下,洁白的果肉从果皮中渐渐剥离出来时,绑得本就不那么结实的羽绳不知何时松开了……


    嗯……这么看来,她确实有机会推开他的。


    要是真不乐意,大不了跟他鱼死网破。塞缪尔这小子虽然看着犟,但一危及到她生命,恐怕让他跪下来学狗叫都会毫不犹豫照做。


    但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这双本该推开他的手,伸向了哪儿呢?


    好像是他的后背……


    那不是根本没推吗?!


    瑞贝卡脸色瞬间爆红。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这章重看了85章,发现我把“劫狱”打成“截狱”了,但我不敢动那章(懂的都懂[闭嘴]),所以别捉虫,知道俺打错了就可以辽,谢谢大家[鸽子]


    第99章 牧鹅姑娘(3)


    假公主作为贵客被迎入宫中,真公主却被孤零零地扔在宫门外,就连唯一能与她作伴的马儿都被无情地拉去砍头。


    这下,谁能为真公主伸张正义呢?


    所幸国王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女孩,便派她去和牧鹅少年库尔德一块儿照料鹅群。


    真公主无法在王子面前露面,诉说自己的冤屈,只好整天在牧场中撵鹅,弄得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鹅毛。


    但即使天天受风吹日晒,她的美貌也没有丝毫减损。


    “喂,你去割些鹅草!”


    有人来搭把手,库尔德自然很高兴。他把背篓和镰刀丢到塞缪尔面前的草地上,要他去割鹅草回来喂鹅。


    听说王子的未婚妻说,这姑娘游手好闲,也不知道会不会割鹅草。要是这都干不来的话,他可要去找国王告状了。


    「——割、鹅、草?!」


    NO.2吓得手里的哑铃都重重砸在地上。


    竟然有人胆大包天,让这尊煞神去割鹅草???


    不要命啦!


    见塞缪尔额角青筋暴起,它连忙劝道:「我认识鹅草!你别杀他,她肯定不希望你再乱杀人!你难道想让她对你更加失望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从这个小小的NPC做起,冷静、冷静!」


    好在塞缪尔并非听不进去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几乎被攥破的裙摆,弯腰捡起镰刀,抬眼扫向库尔德。


    库尔德被这一眼扫得背后一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求生欲使他拔腿就跑。


    瞪他干嘛!


    瞪他也得割鹅草!


    这女人,太可怕了!


    库尔德带着鹅群迅速离开了,临走前耳提面命,要他必须割够这一大群鹅今晚的口粮。


    然而,还没等塞缪尔蹲下去,按照NO.2的指示割草,一只大鹅突然飞扑而来,狠狠地在他裙摆下的小腿上叨了一口。


    由于它是领头鹅,其它鹅见状,也扑棱着翅膀蜂拥而来,学着它的样子在塞缪尔腿上用力啄了几下,啄得他满腿青紫,整个人一时蹲不住,跌坐在草地上,惊得鹅们纷纷跑开,鹅毛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雪。


    「?!」


    一切发生得太快,NO.2不敢吱声,生怕这尊煞神一个恼火,把整片牧场都烧了,把这些鹅全部做成烧鹅。


    库尔德本来已经走远,却发现鹅群又不听使唤地往回赶。他转头一看,大惊失色,连忙挥鞭驱赶鹅群。


    “去去,小心我把你们的毛都拔光!”


    他正要把塞缪尔身上那些鹅赶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嗒嗒声。库尔德抬头,瞧见那头如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红发,连忙屈身行礼,王子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驭马冲进了鹅群里。


    “吁——!”


    瑞贝卡骑着马,精准地在马蹄距离地上那人只有一步之遥时,勒住了缰绳。


    她居高临下,眼神倨傲,口出讽刺:“堂堂愤怒君主,连几只鹅都管不住?”


    肯定又是坐在地上装可怜!


    见她出现,塞缪尔正要抬头,习惯性朝她露出一个笑脸,谁知还没牵起嘴角,就听见她的冷嘲热讽。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胸膛如受了重击般急促起伏着,却依旧扯出一个笑:“是啊,我连人都留不住,何况是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人了,既会因为她的出现而抑制不住地欣喜,又会因为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心脏剧痛。


    ……都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那她就应该对他负起责任才对。


    如果她不是为了他而来的,那他也没必要留着这片牧场了。


    小小的火苗从他掌心蹿起,滚烫的温度舔舐着那块皮肉。


    只要他手掌一翻,便能轻易地点燃这片草地。


    察觉到他意图的NO.2瞬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简直要跪下来求他了,「老大,不是,祖宗,我求你了,你别放火,别,千万别……她也在这里!你要是放火,会伤到她的!!」


    「是吗。」塞缪尔轻声道。


    他执着地望着她带刺的双眼,觉得暴露在这道冰冷目光下的自己,已经被刺得遍体鳞伤。


    既然她注定无法原谅他,那么和她一起去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走投无路的NO.2见劝不动他,绝望之际想到了最后一条路——联系NO.1,把自家宿主要自毁的念头告诉它死对头的的宿主,请她想想办法。


    要放在平时,它绝对不肯低声下气地向NO.1求助。但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它还没取代NO.1成为首席,还有那么多雄心壮志没实现,可不想死啊!


    就在NO.2通过脑电波通道成功检索到NO.1,并紧急向对方发起通讯请求时,它因惊恐而放大的五感却先瞄见了瑞贝卡微小的肢体动作。


    她紧紧地握着缰绳,显然对于塞缪尔的惨状和话语,内心并不是毫无触动。


    随即她翻身下马,嚓一声拔出剑,猛地向他刺去——!


    完了!


    NO.2惨叫一声,下意识紧紧闭上眼。


    瑞贝卡怎么比它家宿主还要疯啊?!


    怎么一言不合就要砍人啊?!


    她竟然这么恨他吗?


    宿主死了,辅助系统还能活吗?


    跟她结仇的是塞缪尔,又不是它NO.2,它要不现在出去求她饶自己一命?


    它还没当上NO.1,就要死于剑下,真是太可怜了!


    NO.2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天,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陷入沉眠,却迟迟没失去意识。


    睁眼一看,却发现那一剑根本没伤着塞缪尔,而是毫不留情地刺中了刚才带头欺负他的领头鹅,死鹅修长的脖颈软趴趴地搭在剑身上,显然已经再起不能了。


    “看什么?”瑞贝卡恶声恶气道,把死鹅从剑上捋下来,扔到马背上,翻身上马,“我的未婚妻想吃烤鹅了,这只鹅又肥又壮,她一定喜欢。”


    她一甩马鞭,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到塞缪尔脸上,弄得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但奇怪的是……好像没那么疼了?


    塞缪尔既感到新奇,又感到诧异,轻轻按压着掌心下的胸膛。


    怦咚、怦咚……


    而且,这颗学着人类的样子伪造出来的器官,好像比刚才看见她骑着马出现的时候,跳得更快了?


    “王子脾气真大。”见证了全程的库尔德终于忍不住开口。


    尽管失去了可以帮他管理鹅群的“鹅王”,对他而言算是一件麻烦事,但他觉得自己从王子的言行不一中发现了什么。


    “他肯定是在帮你赶鹅呢!心地真善良啊。”


    「就是就是!」NO.2忙不迭应和道,劫后余生的它简直要喜极而泣了,连带着看瑞贝卡——这个它宿敌的主人,都觉得对方头顶光环,是世界第一大好人,「她嘴上说着不会原谅你、不想再见你,可是一看你被欺负了,马上就巴巴跑过来,分明是心里还有你!」


    「是吗……」


    塞缪尔低头,看着自己青紫一片的小腿,轻轻呢喃。


    「看见我被欺负,就会巴巴赶过来吗……」


    「是啊是啊!」NO.2喜滋滋道。


    ……


    瑞贝卡回到王宫,把还温热的死鹅丢进厨房,恶狠狠地嘱咐厨师们一定要把这鹅烤得外焦里嫩,最好再加点葱汁腌制。


    「鹅鹅,你一路走好。」NO.1拿着帕子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故作哀伤道,「卷进这两人的爱恨情仇里,真是无妄之灾。」


    「你闭嘴。」瑞贝卡臭着脸道,随即又想起什么,「不对,先别闭,你还没告诉我上个副本结算后的奖励是什么。」


    NO.1一听工作,马上正色道:「奖励就是——」


    “我儿!”


    NO.1的话还没说完,国王的呼唤便远远响起。瑞贝卡只好走过去,“父亲有什么事吗?”


    这些天,国王将瑞贝卡对公主的宠爱看在眼里,但踌躇片刻,还是决定据实相告:“你的未婚妻着实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你想,如果有一匹马和一个人,不辞辛劳地陪你离开故乡,长途跋涉,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那等你到达目的地,你会如何对待这马和这人?”


    “呃……好吃好喝地供着?”瑞贝卡挠挠头,“毕竟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但几乎是立刻,她脱口而出时,已经明白了国王的意思。


    国王点点头,“正是这样。再说了,你的未婚妻说那马令她心烦,而那侍女又游手好闲——可这若都是真的,她怎能容光焕发地到达我们的王宫?我看她十分古怪,但又不知哪儿不对劲。婚礼先不着急举行,我们再观察她一段时日吧。”


    早就得知一切的瑞贝卡听到这儿,简直要为国王的智慧拍手叫好了。她由衷夸赞道:“父亲,您真是英明神武。那就这么办。”


    她正要离去,国王又叫住她,含笑道:“王子,你似乎很关心那个牧鹅姑娘?”


    瑞贝卡下意识反驳:“我没——”


    “那你今天怎么把那只最强壮的雄鹅杀了?”国王笑着摇摇头,“那鹅凶恶异常,见人就啄,连我都没能幸免。那姑娘初来乍到,大鹅对她不熟悉,肯定会逮着她啄的。”


    “不,我只是讨厌弄虚作假。”瑞贝卡强装镇定,“玛德琳说她好吃懒做,是个偷懒惯犯。我不过是担心那侍女又不好好干活,才去看看罢了。”


    看透一切的国王笑而不语,只说:“随你吧。不过,明天的宫廷狩猎,你一定要出席。晚上还有‘铁炉节’晚宴,你小时候不是最爱这个节日了吗?到时候你依旧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的故事,可别错过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瑞贝卡涨红了脸。


    而且,爱听故事的是真正的王子本人,不是她!


    “噢,是吗?”国王充满遗憾道,“你的姑妈昨天向我抱怨,她的园丁前几天总是能从她的卧室里听见一些不该有的噪音,而她正要在铁炉节上好好讲讲这件事。”


    “什么噪音?”瑞贝卡果然来了兴趣。


    “就是一些……我和你母后为了生出你时不得不制造的噪音。”


    国王坦然道,甚至还对她挑了挑眉。


    “什么?噗——”


    瑞贝卡足足花了半分钟来消化这句话,口水差点没呛死自己。


    这是能跟孩子说的吗?这里的人也太开放了吧!


    “嘿、嘿、嘿,你总要经历的嘛!我们父子之间能有什么秘密?”国王像一个牛仔那样豪迈地拍了拍她的肩,“你猜,你姑妈的园丁为什么要向她抱怨这件事?”


    “她和姑父……没把窗户关好?”瑞贝卡试探着问。


    “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国王耸耸肩,“但事情的真相是,前几天你姑妈在宫里小住,根本没回家!”


    “噗——”瑞贝卡瞬间瞪圆了眼。


    什么皇室丑闻?!


    跟姑父出轨的人是谁呀?!


    “所以现在,你总该乐意参加铁炉节了吧?”国王朝她挤眉弄眼,“想起来没?你小时候为什么就盼着这个节日?”


    瑞贝卡:“……”


    好吧,知子莫如父,国王还真是无比精准地拿捏了她的七寸。


    ——可谁能拒绝听上一段八卦呢?


    要是能来点瓜子就更好了!


    国王走后,瑞贝卡敲了敲NO.1:「现在没人打扰了,这回你总能告诉我副本结算的奖励是什么了吧?」


    「奖励?」


    NO.1眨眨眼,故作无辜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奖励已经生效了呀。」


    ……


    “噢,铁炉,铁炉,你的大嘴是多么美妙!若不说出真相,一切都将被你吞噬!噢,铁炉,铁炉……”


    塞缪尔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镰刀,努力控制自己不向库尔德头上招呼过去。


    因为他已经用他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兴高采烈地唱了一下午的歌。


    塞缪尔不堪其扰,只能封闭起自己的听觉,专心割草。


    「看到那边结着一粒粒饱满草籽的草茎了吗?」NO.2指挥道。


    「看到了。」塞缪尔举起镰刀准备割下它。


    「看到了就好,鹅不吃那个。」


    「……不吃的你为什么要指给我看?」塞缪尔皱眉。


    「你再看看你的背篓里呢?」


    他依言卸下背篓,往里一看,全是结了草籽的硬草。


    塞缪尔:“……”


    都怪库尔德,要不是那种难听至极的歌声包围了他的大脑、屏蔽了他的感官,他才不会割错草呢。


    谁知刚直起腰,就见库尔德直愣愣地站在跟前,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嘿,姐们,你明天打算去参加铁炉节吗?”


    他伸手打算拍拍塞缪尔的肩膀,却被不着痕迹躲开了。


    “不打算。”塞缪尔面无表情,“男女授受不亲,自重。”


    库尔德挠挠头,有些尴尬,“果然是公主身边出来的,规矩就是多……我跟你说,铁炉节可好玩啦!你是不是以为那只是个烧火取暖的物件?不不不,如果这么想,那你就错啦。”


    “……”塞缪尔依旧一言不发。


    「人家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呢,你一直这样冷着人家,他会失去聊天热情的。试着回应一下他,看他想说什么。」NO.2鼓励道。


    塞缪尔便不情不愿开口:“那铁炉是干什么用的?”


    “哼哼,这你就不懂了吧?”库尔德嘚瑟道,“你猜?”


    “……”塞缪尔感到自己的耐心即将耗尽。


    “哎呀哎呀,不就是吊了一下你的胃口吗?瞧你脸黑的,我说还不行吗?铁炉是用来讲故事的!”库尔德忙道。


    “讲故事?”这下塞缪尔倒是来了兴趣。


    “是呀!按照规矩,如果有人想要讲出难以启齿的事情,就可以进入铁炉中,这样听众就不会看见他的真面目,但依旧可以听见他所说的话。而且,从那口烟囱中传出来的声音会失真,所以就算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无法辨认出讲故事的人是谁。”


    「听上去,这所谓的铁炉跟祷告室也没什么区别,把不为人知的事情说出来,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听到这里的NO.2还在做平板支撑,若有所思道,「而听众则充当了神父的身份。」


    「我没有忏悔的闲情雅致。」塞缪尔淡漠道。


    他要是会忏悔,也不会成为堕天使了。


    “而且王子殿下也会去哦,听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参加围炉夜话了!”库尔德双眼亮晶晶道。


    「——去一趟也不是不行。」


    砰!


    NO.2支撑不住,猛地砸在了地上。


    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


    夜晚放牧归来,塞缪尔回到住处。


    公主住在华美的寝宫中,而她的侍女却只能住在茅草搭就的破烂小屋中,旁边就是又吵又臭的鹅圈,所有人对此都习以为常,甚至包括塞缪尔本人。


    唯一不适应的竟是NO.2。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塞缪尔在前几个副本里,就算住的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起码也是温馨舒适的小木屋。到了这里,待遇却骤然大跳水,巨大的落差让NO.2感到十分难受。


    它左看看右看看,挑剔道:「这什么鬼地方,好多蜘蛛网……半夜不会漏风吧?屋顶上的茅草不会被掀飞吧?万一睡着睡着被冻醒怎么办?」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你不是一直待在次空间里么。」塞缪尔不解。


    「嘿嘿,这个……我不是担心您的生活质量大打折扣,会觉得不舒服嘛。」


    NO.2苍蝇搓手,讨好地笑道。


    自《青蛙王子》一役后,它这才意识到,跟它绑定的竟然不是个普普通通的鸟人,而是牛逼哄哄的堕天使!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堕天使,而是七原罪之一,愤怒的君主!!


    而且还跟首席调查员,也就是NO.1的宿主有一腿!!!


    它本来还以为是自家宿主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结果这两个人连床单都滚过了!!!!


    它当时是全程张大嘴看完这一切的——从塞缪尔不顾高温把手放进壁炉里,NO.2的嘴就张成了O型。


    等看完瑞贝卡的回忆后,脑袋上更是天雷滚滚。


    当然,某些关键剧情是有打码的。


    声音也给屏蔽掉了。


    贴心地避免当事人感到尴尬。


    但这尴尬就尴尬在,就算听不见声音,看不见画面,观众依旧知道他们在干嘛。


    好在NO.2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对人类的男欢女爱并无兴趣,唯一震惊的只有自己的主人竟然和宿敌的主人有过一腿。


    不过很快它又意识到,既然自己的主人这么牛逼,那带着它升职加薪、走上统生巅峰,肯定也是易如反掌!


    从现在开始,它要积极地督促主人一心放在工作上!打败瑞贝卡和NO.1,让她们跪下唱《征服》!


    NO.2越想越美,得意洋洋,仿佛自己已经牢牢占据了榜首的位置,趾高气扬坐在王位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脚边的瑞贝卡和NO.1,完全忽视了它的主人已经沉默了很久这件事。


    塞缪尔静静凝视着桌上的外伤药,绿眸中闪过讶异。


    第100章 牧鹅姑娘(4)


    两小时前——


    「把话说清楚,“奖励已经生效”是什么意思?你又在背着我作什么妖?」瑞贝卡严厉道。


    「我……」NO.1支支吾吾,眼珠子滴溜乱转,思考怎么搪塞过去。


    总不能直接跟老大说,它闯祸了吧?


    见它明显不想坦诚,瑞贝卡警告道:「你应该清楚我的底线:绑定那天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在工作上必须互通有无,彼此拿出百分之百的合作诚意,不能有任何事情隐瞒对方。否则作为首席调查员,我随时可以向梅狸猫要求更换辅助系统。」


    NO.1一悚,立刻滑跪:「我说我说!老大你别炒我!就是我在给你抽奖励的时候,抽到了一个叫【现在进行时】的东西,但是我还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子,以及怎么用,它突然就发动了!对不起老大,我知道错了,别炒我呜呜呜呜……」


    她们绑定了这么久,也不是没经历过磨合期,彼此之间也少不了斗嘴吵架,但老大还是第一次用解绑来威胁它,看来工作方面事情真的是她的底线。


    不过它也能理解,毕竟身为调查员,本身就要面对很多超出常识、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其中凶险不言自明。


    要是再碰上它这么个马大哈的合作伙伴,安全点的任务世界还好,危险点的,早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所以NO.1也很愧疚于自己的失误,老实交代之后,惴惴不安地等着瑞贝卡下达判决。


    而瑞贝卡听完后,也是不负所望地,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都已经用了,总归这不会是什么坏东西。」


    ——这意思是不会炒它了?


    NO.1也跟着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同时愧疚的情绪也更上一层楼。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主系统会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你去问问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主系统那么惯着它,没理由不回答它这个小小的问题。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一语惊醒梦中人。NO.1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跑到操作台前,打开和主系统的通讯界面,噼里啪啦敲键盘去了。


    「等一下,别忙着问。」瑞贝卡又使唤它,「先给我兑换一份最好的外伤药出来。」


    「什么?外伤药?可你又没受伤……噢噢,懂你意思。」


    NO.1起先还迷茫,但立刻就回忆起某人被鹅啄得青青紫紫的光洁小腿,于是朝它老大wink了一下,马上兑换出最好的外伤药,恭恭敬敬地送出去。


    老大虽然嘴硬,但是根本没法对那小兔崽子置之不理嘛!


    恐怕小崽子真要成为它的老板夫了。


    NO.1哼哼两声,心道:死小子,竟真让他得偿所愿了……


    ——等等,既然这样……那它和NO.2的辈分怎么算?!


    万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NO.2的宿主在自家老大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它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怎么办?


    NO.1绝不允许NO.2爬到自己头上!


    不行,它得好好表现才行!


    NO.1瞬间燃起了熊熊斗志,键盘噼里啪啦敲得响翻天,努力让瑞贝卡觉得自己有在好好工作,正积极弥补刚才犯下的过错。


    而次空间外,瑞贝卡正计划如何潜入某人的住处。


    她身为王子,当然再清楚不过库尔德放牧归来的时间,也很容易地打听到了塞缪尔被安排住在哪里。


    偷偷摸摸地潜入茅草屋中,瑞贝卡本打算放下药就走,可又想到某人惯会通过卖惨装可怜来博取同情心、吸引她的注意,恐怕就算把药直接塞他手里,他都不会涂。


    这样,明天她再“路过”的时候,一看见他满腿的伤痕,又会忍不住停下马训斥他了。


    ……不行,一定得让他涂上这药才行。


    但要是在屋子里等他回来,岂不是又显得她太在意他了?


    瑞贝卡踌躇许久,最终决定藏在屋顶上,先看看他会不会老实擦药。


    「要是他不老实擦药呢?」NO.1问。


    「那,那我就、就……就把他打晕了,再给他擦药!」


    瑞贝卡想了半天,挤出这一句。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哼。


    在还清欠她的债之前,他别想伤害自己!


    「……」


    NO.1觉得瑞贝卡搁古代一定是个山贼,一言不合就是干,看上个姑娘就直接把人抢上山当压寨夫人,就算心疼人家也只会嘴硬:“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我才不惯着他呢!”


    要是塞缪尔是个不懂主动的,那这两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结果硬生生玩出了酸涩感和强制爱……还有点三角恋那味儿——之前的小豆丁塞缪尔,和重逢后的温柔crush版塞缪尔,怎么不算是两个人呢?


    但瑞贝卡想这么干,NO.1也只能举双手双脚表示赞成。


    入了夜,一早就潜入屋中放好药的瑞贝卡趴在屋顶上,手指悄悄扒开茅草堆往下看。


    塞缪尔正好推门走进屋中。


    牧场一望无际,风吹起来格外大。他那张漂亮白净的脸上沾了许多草灰,连睫毛也变得雾蒙蒙的,却丝毫不损他的美丽,反而显得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分外明亮。


    堕天使不愧是堕天使,体力过人——库尔德即使已经牧了好几年的鹅,但仍然每天晚上回到屋中,连澡都顾不上洗就累得扑在床上呼呼大睡。回来没多久,隔壁的小屋里已传来一阵接一阵打雷似的鼾声。


    反观塞缪尔,不仅丝毫不显疲态,甚至还有闲心先仔仔细细把屋子上下打扫干净,然后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这才换睡衣上床准备就寝。


    直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他都没看桌上那瓶药一眼。


    仿佛它不存在一样。


    ……不出她所料,果然没涂。


    瑞贝卡咬咬牙,正要翻身下去,次空间里的NO.1突然弱弱来了句:「万一他真没看到呢?」


    「那我就把他眼睛戳瞎,让他彻底看不见。」


    她恶狠狠地从身后掏出一根巨大的狼牙棒,棒身上的每一根尖刺都闪着银亮的寒光。


    NO.1瞬间冷汗直流。


    果然,惹谁都不要惹女人,而且是像它老大这么彪悍的女人。


    直到下方传来一阵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声,瑞贝卡举着那根狼牙棒,纵身往下一跳,轻巧落了地,向那扇门伸出手。


    ——竟然没锁?


    虽然王室牧场里不会有什么大灰狼,但他未免也太没有戒心了,万一有别的野兽呢?


    「我看还是你这只大灰狼最危险。」NO.1吐槽。


    瑞贝卡白它一眼,蹑手蹑脚走进去。


    床上传来的呼吸声依旧平缓,显然睡得正熟,也许是真的累狠了。


    瑞贝卡试着掀开被角,见他仍然毫无反应,这才把狼牙棒收起来。


    「呼……」NO.1和NO.2都长舒一口气。


    那狼牙棒比塞缪尔头都大了,一棒子下去,可不得把人开瓢。


    NO.1想的是开瓢一时爽,追夫火葬场,它敢说,这一棒子要真下去了,第一个跪下来抱着塞缪尔的尸身痛哭流涕的,还得是她瑞贝卡。


    而NO.2想的可就现实多了。还是那句话,它不在乎人类的男欢女爱,它只在乎塞缪尔如果真被瑞贝卡一棒子攮死,那它作为塞缪尔的辅助系统也会小命不保。


    然而,两个辅助系统刚放下心没多久,瑞贝卡便道:「不行,我手重,你有没有什么催眠道具?拿出来用用。」


    「有倒是有……就是你们上次在黄金城堡用过的【安睡一整晚】,要试试吗?」


    NO.1给她一个竹筒。


    「怎么保证我不被迷晕?」


    「放心吧,说明书上写着呢,【安睡一整晚】的使用者是一定不会被迷晕的。就是这东西便宜劲大,估计他和库尔德明天放牧都得双双迟到了。」


    「那就好。」


    瑞贝卡果断拔开竹筒封口,呲——淡绿色烟雾和清爽寒凉的薄荷香气顿时充斥了这一整座小屋,并迅速向外扩散而去。


    「嘿嘿嘿……」


    瑞贝卡下意识奸笑了几声,笑着笑着,觉得太像反派,又住了口。


    「现在是不是我扇他,他都不会醒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NO.1纠结道。


    她立刻蹲下身去,唰唰把塞缪尔两条睡衣裤腿全部卷起,露出光洁如玉的小腿。


    「我去,竟然没有腿毛。」瑞贝卡嘀咕,「这毛发管理做的还行。我看他翅膀和头上那么多毛,以为身上也会有很多毛呢。」


    「哔——!」


    NO.1在嘴里叼了个哨子,朝她亮了张黄牌,严肃道:「疑车有据,给予黄牌警告一次。」


    「你想哪儿去了?」瑞贝卡挤出一块羊脂般的药膏,搓冰粉似的在那块满是瘀伤的肌肤上用力搓了搓,颇为无语,「我说的是腿毛,你以为是哪里的毛?少看点R18漫画。」


    「啧,轻点啊,给他搓泥呢你这是?」在瑞贝卡的无情铁掌之下,NO.1眼见那截小腿旧伤未好就又要添新伤,幻痛地咂吧咂吧嘴,「指不定大鹅啄的都没你搓的疼。」


    「净矫情,他真有这么嫩?」


    黑灯瞎火的,瑞贝卡也看不清,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两截小腿的形状,一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这才看清白皙的肌肤确实被她搓出了一层薄红。


    「……好吧,那我轻点。」她不情不愿道。


    以两人之间的新仇旧恨,不趁他病要他命,在梦里给他开瓢了都算不错了,现在给他亲手上药还挑三拣四的。


    这NO.1一天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它到底是谁家的?


    「当然是你家的啦。」NO.1马上讨好地笑,作苍蝇搓手状。


    它嗓音捏得尖尖,仿佛双腿之间少了什么东西,手上多出一柄拂尘,「咱家这不是怕您日后会后悔吗?他身上要是少了什么东西,您看着也怄气不是?倒不如让他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您再好好折磨他,这样心里才舒爽。」


    瑞贝卡刚好涂完药,还生怕药效吸收不好似的,用力拍了拍那两截腿,似乎根本没有借机报复的心思,「就你会说话……怎么,最近不喜欢看漫画,改看起宫廷剧来了?」


    NO.1再这样跟她说话下去,她觉得自己马上可以回到上次的古代王朝,一脚把皇帝踹下去,自己坐上龙椅了。


    ——对啊,那她上次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早知道就直接造反了,还劫什么狱呀?当上皇帝之后,直接大手一挥,别说放一个人,她想放多少放多少,把天牢里的人全放出来都没人拦着她,还得夸她宅心仁厚,大赦天下呢。


    「咳咳,光看漫画有什么意思?看看宫廷剧,长长脑子,不给您拖后腿嘛。」NO.1谄媚道。


    「行了,虽然也没长几个脑子,但出发点是好的。就原谅你这一回。」


    都怪NO.1,她现在说话也带着一股皇帝味了。


    瑞贝卡起身走出去,随手带上房门,完全没发现,床上之人在她离开的下一秒就睁开了眼。


    荧荧绿眸在黑暗中散发着诡魅的光,目标明确地射向门口,哪有半分被催眠的迷糊与茫然。


    回到寝殿,瑞贝卡慢悠悠泡了个花瓣浴,泡得毛孔都舒张开了,才擦干身体,躺到那张软得能凹陷下去的大床上,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脑子就一帧帧放电影似的,不由自主地复盘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糟了。”


    她突然说。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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