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贝卡在高塔上的小房间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把这个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深色的木地板由于打蜡抛光过,所以看起来颇有一种受时光洗礼过的韵味;但其他的家具都透着一种未经打磨的粗糙感,就连灯罩也是用藤草编的筐充当的。
NO.1打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是有点过于简陋了……”
“你懂什么!这是托斯卡纳风,我做的可是很还原呢。”瑞贝卡一边铺床单一边说。
硬装她已经尽力去改善了,只能做到这一地步;但是软装她可是没有一处不用心设计的,就希望塞缪尔能住得好些。至少看在这个小房间的份上,将来不要太怨恨她。
虽然按理说不该对NPC付出这么多感情……但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NO.1检索到关键词,便搜了一下这种风格,再抬头看看室内,发现瑞贝卡做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顿时也觉得没多简陋了。
一人一统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做收尾工作。等把防尘罩都盖住所有的家具时,天边最后一丝橘红已快被地平线吞没了。
“这下一切都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搬过来?”NO.1问。
“大概今天晚饭的时候就会说吧……”
瑞贝卡站在窗边,借着那抹残阳的光线细细打量室内,生怕有哪里让塞缪尔感到不舒服。
“唉,不过那小子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怎么办?敲晕了把人丢过来呗。孩子大了,总不能赖在娘身边不走吧。”
“他现在整整比你高一个头,你怎么把他敲晕?而且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他娘了?三个月前不是还绝对禁止让他喊你妈,只让他喊你瑞贝卡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懂不懂?而且这个‘娘’指的是养育关系,又不是生育关系。我一个妙龄少女,哪来这么一个好大儿?而且我们才养了他三个月……哦对,是‘我们’,所以他叫你妈也挺合适的,毕竟你抱他更多嘛。”
“你别自欺欺人了,他要真把你当妈,今天中午赛勒斯上门来求爱的时候,他就不会急得跳脚了!我都听见了,为了帮你摆脱对方,他可是自称你的丈夫呢。”
“这小子挺聪明的,想出这种办法帮我摆脱他。不过塞勒斯也太冒犯了,就这样找上门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跟见了鬼似的跑掉了,还真是奇怪呢。”
她们有说有笑,骑着扫帚飞回小屋,隔着窗玻璃,却见屋里漆黑一片,似乎没人在家。
“这小子又跑去玛丽家玩了?上次他把汉克和哈维整成那样,我还以为玛丽要把他拉黑名单了呢。”
瑞贝卡笑着说,从扫帚上下来,顺便用它扫了扫堆满落叶的前廊。
“现在是夏天,怎么叶子反倒掉得这么多?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玛丽这么脾气好的人,换成你,要是有人欺负塞缪尔,你不一点就炸了?”NO.1接话,也用脚踢开一片落叶。
“为母则刚嘛,你要是以后养了个猫或狗什么的,你也会理解的。玛丽她那纯属是人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掏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瑞贝卡心中有些诧异,摸索着往里走,正要去点亮蜡烛,后颈却莫名袭来一阵寒意。
弄得她汗毛倒竖。
“NO.1,我看不见路,把你的照明系统打开。”
瑞贝卡干干地咽了一下唾沫,忍着那种莫名的心悸说。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NO.1!你去哪了?别吓我!”她的声线颤抖。
依旧是四下寂静。
但瑞贝卡的第六感告诉她,她身后有东西正在靠近。
“NO.1!别跟我开玩笑,否则出去之前,你的零花钱就别想拿了!”
她厉声警告,猛地回过头去,还没看清身后的究竟是谁,一道又钝又重的力猛然敲在她后颈上,毫不留情地将她击入了黑暗。
……
“嘶——好痛……”
瑞贝卡脑袋浑浑噩噩,仰面躺着,还以为自己仍然睡着,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只是因为室内没开灯,并不是她没睁开眼。
她连忙坐起来,后颈居然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立刻伸手捂住那块地方,齿间嘶嘶地抽着气。
“哪个天杀的——呃。”
她借着缓过痛劲的当口,四下打量。
谁知头还没转过一个锐角,就见床边站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骂骂咧咧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盯着那道黑影,瑞贝卡浑身打了个激灵,登时反应过来,抱着枕头噌噌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床头才停下来,大脑疯狂运转,思考可以用于反击的工具。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黑影没作声,但瑞贝卡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看。
有点像《名侦探柯南》里的凶手小黑,每次出场都能把她吓一跳。
所以瑞贝卡对这种藏头露尾的人一向无甚好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看得瑞贝卡心里发毛。
“说话啊!哑巴了吗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受不了了,举起手里的枕头猛地向那人丢去。
这回黑影终于动了,向旁边错开一步,堪堪躲过飞来的枕头。
就是这一步,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扬起令瑞贝卡熟悉的弧度。
“塞姆……?”她迟疑着开口。
啪!
烛火亮起,一双幽绿的虹膜在黑暗中荧荧浮现,鬼火般悬浮在空中。
“抱歉,弄疼你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中。
他的额发垂下来,微微挡在眼前,整张脸仍然藏在影子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某种正预备捕猎的夜行动物。
确定是他,瑞贝卡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但不知为何,还是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好痛!哪个天杀的敲我后脑勺?塞姆你是来救我的吗?NO.1呢?它去哪了?”
塞缪尔不答,只是径自凑过来,伸手探向她的后脑勺,轻轻拨开她的红发,仔细观察着。
“后脑勺疼么,可是我根本没有敲到,也许是——”
“你干的?!”
瑞贝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向后缩去,把剩下的那个枕头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他,心脏怦怦狂跳。
“你为什么要敲晕我——你把我关到高塔来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这不就是她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的、高塔上的小房间吗?
可是她还没有跟他说过这座高塔的存在!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NO.1背叛了她?
——不、不可能……她和NO.1性命相连、荣辱与共,是永远的利益共同体。NO.1背叛谁也不可能背叛她。
谁知塞缪尔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见她呆坐着不动,翠绿的眼眸闪动一下,淡淡开口道:“它很安全。”
闻言,瑞贝卡放下心来,正要问它怎么不在这儿,就听塞缪尔又说:“不过也仅限于此。”
“什么意思?!”
瑞贝卡果然立刻抬起头来看他,金色的眼眸中熊熊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怪不得时空管理局发给刚入职的调查员们的手册中,第一条就写着——
「不要对任务世界中的任何生物动真感情。」
她当时还以为是说,调查员在任务世界中待的时间不长,迟早都要和这些人和事告别。产生感情了,那么分离的那一刻就会更痛苦。与其承受分别的痛苦,倒不如从未相遇过。
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该把这条劝告奉为圭臬的。
而不听劝告的下场就是现在——
塞缪尔背叛了她。
他把她关在高塔里,又不让NO.1找到她,彻底断绝了她求生的任何希望和可能。
没有NO.1在身边,即使次空间在她身上,她也无法使用;而即使她学习了魔法,放眼看去,这个小房间里根本没有像扫帚那样可以让她骑着飞起来的东西。
塞缪尔把一切都想到了。
——所以,他为什么背叛了她呢?
而他又想对她做什么?杀害她吗?
不,他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昨天,我将荧光菇的粉末撒在你房间门口。”
塞缪尔不疾不徐道,语调平缓,声音动听,仿佛在讲一个故事。
但瑞贝卡根本无心听故事。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立刻就明白了塞缪尔是什么意思。
他把荧光菇的粉末撒在她房间门口,所以只要她离开房间,鞋底就必定会踩上这些粉末。
而他只要循着粉末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就可以轻松得知她去了哪里。
这就是他为什么知道高塔的存在。
她搓了搓胳膊,试图把鸡皮疙瘩搓掉,望着塞缪尔的眼神依旧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塞缪尔长久地凝视着她,没有答话。
他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来,两颗绿幽幽的眼珠始终死死黏在瑞贝卡脸上。
须臾,他唇角一点一点向两边轻扯,慢慢笑起来,仿佛肖像画上无忧无虑的少女,笑得毫无邪念,纯洁动人。
瑞贝卡向来是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的——这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没丑过。
但她现在根本无心欣赏他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几乎是怒吼出声了,举起手里的枕头,再次向他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结果自然是毫无伤害——塞缪尔一伸手,就把迎面飞来的枕头轻而易举抓在手里。
“你生气了,为什么?”他歪了歪头。
“明明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愤怒’这种情绪。”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把NO.1还给我!”
瑞贝卡当然是听不懂他的话的,她现在只想找到NO.1。
那家伙虽然不靠谱,但却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她再次感到了后悔,就像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好心救了蛇、把它放在胸口取暖,却被蛇反咬一口的农夫。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从她发现莴苣姑娘并不是女婴而是男婴时,她就该果断离开这个世界的。
而她的恻隐之心果然也给她酿成了大祸。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她找回NO.1,就可以启动她的本命技能【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出这个世界。
——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叫【紧急逃脱程序】了。
她满心期待着塞缪尔把NO.1还给她,然而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还给你。”
“还给你,你会跑,你会离开这里,你会抛弃我。”
作者有话说:
正在写特别满意的一章,忍不住在作话里炫耀一下哦吼吼……预告一下是全垒打!沈河一定要放过我啊!
不是下一章哈,是接下来的某一章[奶茶]
第82章 莴苣姑娘(14)
瑞贝卡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知道了?
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
她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瑞贝卡立刻表现出了茫然。
经过无数个任务世界的磨练,她已经很擅长从各个方面伪装自己,包括控制脸上的肌肉走向,让自己看上去十足无辜。
“我如果想抛弃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你抱回来,和NO.1把你养大?塞姆,这只是你的臆想,我根本没有要抛弃你。”
“但这张床很大,根本不是你的尺寸,NO.1更不可能。”
塞缪尔不为所动,眼珠一晃,移向她身下这张床。
120cm×200cm,和他卧室里那张床的尺寸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为谁准备的?”
毫无疑问是他。
“我……”
瑞贝卡一时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连这种小细节,他都注意到了。
她稳了稳心神,强词夺理道:“你平时太粘人,我有时候也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正好发现了这座高塔,于是就把它收拾出来……”
“撒谎。”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打断。
他根本不可能相信她,相信这个即将抛弃他的人。
“玛丽根本没有要求你熬制兽用催.情.药。”
他再度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你熬制的只是通常浇灌给那些玫瑰的魔药而已。”
瑞贝卡一惊:“你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知道完了,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就算塞缪尔是在诈她,她也主动暴露了。
果不其然,塞缪尔眸色一变,猛地跨步向前,大掌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桎梏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失去了配偶的猛兽在嘶嚎。
瑞贝卡本来还想责怪他为什么要擅自进入她的书房,见他这副神情可怖的样子,知趣地没有再开口激怒他。
事到如今,她决定坦诚。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金眸直直对上塞缪尔的眼睛,惊讶地发现此时他的瞳孔竟然是竖状的,像猫,又像蛇。
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她去研究太多了。
“对不起,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很荒谬……不,我相信你能明白的,因为你本身也很反常,不是吗?”
塞缪尔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接着说下去。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NO.1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你足够聪明,应该能发现,这个世界上现有的科技水平根本不足以令NO.1诞生,所以——”
“所以你是为我而来的。”他淡声说。
这本该是个疑问句,但他却用了陈述句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瑞贝卡感到诧异,但还是老实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样。”他再次打断她。
“你是为我而来的。”
“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是我的,贝基。”
“我对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一个字比一个字坚定,一个字比一个字急促。他粗喘着,黑发下的绿眼更加明亮,射出亢奋的光芒。
——喂,这都哪跟哪呀?!
她正要开口辩驳,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人,却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理所应当的。”
喃喃自语似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张开带着甜腻香气的双唇,急切又霸道地吻住了她。
“唔!”
瑞贝卡的双眼立刻睁大了。
她呆呆地坐着,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任由塞缪尔扣住她的后脑勺,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津液,与她唇齿相依,发出色气的水声。
见她没有反抗,他握住她腰的那只大掌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深深陷入她腰窝那两团柔软的肉里,将丝绸衣料揉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这就是亲吻你的感受吗?真要命……”
他在换气的间隙,咬着她的下唇含糊地呢喃。
“我早该亲吻你的……我早该这么做的!”
他低吼一声,膝盖直接跪到了床上,抓着瑞贝卡的腰把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像一头饿了多时的野兽在疯狂地撕咬,恨不得将她吃进肚子里。
死死按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开始逐渐下移,揉捏着她后颈的软肉,试图让人放松一些。
而后又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指尖隔着衣料描摹着她脊骨的形状,对那几颗圆润的骨珠爱不释手。
“贝基……贝基……”
他动情地深深吻她,卷翘长睫剧烈颤动着,眼里激动得几乎淌下泪水,白皙的双颊也染上病态的红晕。
“说你无法离开我……说你不会抛弃我……”
粗鲁的亲吻令瑞贝卡的舌头磕到了他的牙齿,一阵血腥味弥漫开来。
在这股疼痛之下,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就要推开他。
“塞姆,你疯了——唔!不……别再吻我!”
啪!
塞缪尔不听她的话,还要继续吻下去,试图用更加激烈的吻堵住所有他不想听的话,却被她反手一掌打在脸上,皮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瑞贝卡终于如愿被松开。她忙不迭后退几步,下意识想像刚才那样抓来抱枕横亘在胸前,但两个枕头都被她丢了出去,所以她只好抱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做出十足的警戒姿态。
“你为什么要吻我?!”
她瞪着他,胸口的起伏还未平息。两只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里面还含着些被吻出来的生理泪水,像是夕阳时分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养大了你,这是大逆不道!汉克和哈维绝对不会像这样亲吻玛丽!”
塞缪尔被她刚才那一掌打得偏过头去,此时还没正过来,略显凌乱的黑发挡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那张精致的脸上高挺且线条优美的鼻子,和迷人的嘴唇。
尤其这双唇因为刚才的亲吻,泛着红润,浸着水光。
“……但他们是从玛丽的肚子里出来的,而我不是。”
即使被打得偏过头去,额发底下那双绿眼珠仍一瞬不眨地紧紧黏在瑞贝卡脸上。
“问我为什么要吻你?”
等欣赏够了瑞贝卡的狼狈姿态后,他才缓缓开口,慢慢摆正了脖子。
“很简单,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侧火辣辣的脸颊。
很疼。
但是她给的。
所以他甘之如饴。
而且多亏了这一巴掌,他感受到了刚才的那个吻的重量,将他从轻飘飘的幸福云端拉下来,让他双脚着地,回到现实。
他真的亲吻过她了。
这一事实令他欣喜若狂。
“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他轻轻撩开挡眼的额发,让这双充满了兴奋、不甘、愤怒、嫉妒、痴迷、依恋、疯狂……的眼睛,对上她的双眼。
他希望她更直观地了解他当下的情绪。
“我的父母抛弃了我,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怪物……是你把我抱了回去,悉心照料,抚养我长大。”
“所以你现在是要恩将仇报吗?”
瑞贝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但又很快别过脸去,不欲对上他的双眼。
……那双绿眸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她承受不住。
明明她接过这个任务只是想躲避多琳,顺便找个地方过渡一下,等她心心念念的大别墅批下来。
——结果怎么就惹上这个疯子了?!
“不,在你之前,我被抛弃过一千零九次——也许你并不明白这个数字的具体含义,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瑞贝卡正用无比恐怖的眼神看着他。
不,她明白。
她明白1009代表着什么。完全明白。
——时空管理局跨时空调查司,目前在职的调查员,加上她,不多不少,正好是1010人!
还没成为首席调查员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反复翻看过一份名单,而这份名单是按业绩排名的。
她会一边看,一边想象自己的名字跟在NO.1这个数字后面,然后更有干劲地去工作。
至于NO.1010,每个刚入职时管局的调查员都会得到这个编号,她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当然记得调查员一共有多少名。
“也就是说……”瑞贝卡艰难道。
“在我之前,你已经被抛弃了一千零九次……”
“对,而且不是我的父母。”塞缪尔平静地补充,“是你的同事们。”
也就是说,在她之前的人都选过这个任务,而她因为某些原因——哦,应该正好是因为海岛事故被停职调查这段时间,所以成了最后一个做这个任务的人。
这也不奇怪,因为这个任务是只是一个E级任务,难度最小,任务量最轻,自然受人欢迎。
有些决定咸鱼摆烂,或是已经赚够积分打算提前养老的调查员,每个月还是会做上那么几个任务,混个保底。
这种简单轻松的E级任务,就是最最炙手可热的。
“但每个人都在发现我不是莴苣姑娘的那一刻,立刻选择了终止任务,退出世界。”
“只有你留了下来。”
塞缪尔靠近她,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由于瑞贝卡已经退无可退,整个人都抵在了床头,所以这个吻十分轻松。
但她仍然紧紧地攥着身上的被子,仿佛这是她唯一的堡垒,一旦松手,就会像没壳的蜗牛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她不得不承认,听见塞缪尔的话,她心里抽疼了一下。
那么小的婴儿,才刚出生,不仅被亲生父母指着鼻子骂“怪物”,好不容易被抱养,却被再次抛弃,孤零零地躺在那间小木屋里。
她明明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这么多段人生,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坚硬如铁,今天才发现其实它依旧是肉做的,从未变过。
否则三个月前也不会因为觉得那个该死的婴儿可怜,从而心软留下来了。
“长不大。”塞缪尔诚实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长大呢?
连阿喀琉斯,这位希腊神话中最强大的战士,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脆弱无比。但他有爱他的母亲,提着他的脚蹼将他浸入斯提克斯冥河中,他才变得刀枪不入。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除了哭,什么也不会,一旦被抛弃,自然只有饿死的命运。
但是,第1010轮,正当他以为自己的结局不会改变时,奇迹出现了。
她比死神来得更快。
他终于不会再在这间小木屋里,孤零零地死去了。
“我能预知未来,瑞贝卡。”
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几乎顶到天花板,并且不再像一个稚儿那样,叫她的昵称。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完全可以像一个成年男性、一个理想的伴侣一样,站在她身侧,保护她、照顾她。
而不是那个亲手被她抱着,抚养长大的稚童。
但瑞贝卡只觉得荒谬。
“所以呢?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们并肩而立……”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神情,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和我更恩爱……而你只需要留下来,永远留在我身边,和我共享这无穷无尽的岁月,这样不好么?”
他的口癖变回来了,瑞贝卡心下微松。
这代表着他的情绪已经渐渐趋于平稳。
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再劝说他一下。
“塞姆,你听我说……”
“——别叫我‘塞姆’!”
第83章 莴苣姑娘(15)
瑞贝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吓得双肩一抖,眼睁睁看着那片绿色中的竖裂黑瞳急剧翕张着,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这绝不是人类该有的一双眼睛。
他像野兽一样粗喘着,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明明是一张如希腊雕塑般美丽的少年的脸,此刻却现出了可怖的狰狞的神色。
“不要再把我当做你的孩子了……”
瑞贝卡惊惧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另一只膝盖也跪上了床,膝行着,向她一点一点爬过去。
然后他伸手抓住瑞贝卡紧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像剥洋葱或者香蕉那样,轻巧地将她剥出来,抱在怀里。
“我只想做你的男人……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都顺从命运的安排不好么……我已经受够那些被你当成孩子的时间了……”
他低低地垂下脑袋,眼睫也低垂,像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垂下头颅,等待授勋的骑士一样。
但动作却不远如骑士那般恭敬虔诚。
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甜腻体香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张开嘴的动作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的。
他含糊地在她细腻的颈肉上亲吻、啃咬,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红痕,执着地在她肌肤上盖上属于自己的专属印章。
瑞贝卡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或者说,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被动承受着他亲密无比的啃咬,聆听着他缠绵破碎的话语。
心中百味杂陈。
但她自认为已经算是很淡定。
毕竟没有哪一只猎物,会在天敌抱着自己一边啃一边表白,偏偏自己还一动也不能动时,不惊恐地尖叫出声。
因为她分明没有教过他魔法,刚才也没看出来他是怎么出手的,身体竟然就像被冻结了似的,无法动弹了。
毫无疑问,他是比她更强大的生物——亦或者不是生物。
虽然他还保持着人形,但经过刚才的对视,她已经再清楚不过,现在绝对不能激怒他。
至少在她搞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之前——
“你的脸红了。”
塞缪尔不知何时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凝视着她的脸,喃喃出声。
“……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瑞贝卡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你靠得这么近……”
这根本不是心里有没有他的问题——被这样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被这样浓烈的气息包裹着,想不脸红也难吧?
更何况,她刚刚还挨他啃过,被他舔了一脖子的口水。
“那你答不答应?嗯?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他顿了顿,将她再次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男人吗?现在又表现得这么幼稚是什么意思?”
瑞贝卡忍着羞恼开口。
绝对不能被他看出来,她吃软不吃硬……!
“那我要表现得成熟点么?”
塞缪尔垂下脸,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绿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俯视着她。
瑞贝卡刚要说“是”,却听他率先开口,耍无赖似的道:
“不管了,现在你才是阶下囚,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瑞贝卡看着他,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低低地凑过来,那双令她心神不宁的眼睛闭上了,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
与刚才的凶狠不同,这是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被这样的吻,落在唇上的人,一定不会怀疑对方对自己的心意。
“好喜欢你啊,真想把你一口吃掉,这样就不会总想着抛弃我了。”
塞缪尔含着她的下唇喃喃,甜言蜜语,似乎只是恋人间的情话,却听得瑞贝卡汗毛倒竖,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
因为他的语气,似乎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亢奋得要尖声大叫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真的想这么做,而不仅仅只是把这些话当成甜言蜜语。
但食物是不会爱上食客的。
“你为什么不可以爱我?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希望的是,你和我爱你一样爱我。我要的是这种爱,抵死缠绵的爱,不是那种过家家式的爱,你明白么?”
他松开她的嘴唇,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瑞贝卡不为所动,试图跟他讨价还价:“那你先解开我身上的魔法。一直鸭子坐,我的腿快要麻了。你不是说爱我吗?总不至于连我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也不满足吧?”
塞缪尔眨了眨眼,“已经解开了。”
话音刚落,瑞贝卡便直直向后倒去,又被他眼疾手快捞回来,稳稳抱紧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恼怒道。
刚才一直抱着她,偏偏在她的定身魔法被解开时松手,害她因为腿麻而向后倒去,再装好人把她捞回来。
当她是孟获,要七擒七放才能降服吗?
“不是。”塞缪尔无辜地答。
“行,姑且算你不是故意的。那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既然你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一千零九次,那想必你应该知道通关条件是什么吧?”
难怪向来炙手可热的E级世界会落到她手里,原来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应该说,是别人放弃的。
她还说自己向来手黑,难得运气好一次,肯定要在哪里坏回来——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果然凡事没有例外。
“说的好难听喔……什么叫‘我是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立刻变为泫然欲泣,蔫蔫地低下头去,顺势把头又砸进她肩窝里,砸得瑞贝卡骨头生疼,嘶嘶抽气。
他额角上好像有两个微硬的凸起……
“怎么突然问起通关条件了?我巴不得你永远地留在这里陪我,怎么可能告诉你通关条件呢?就算你以此来指责我,说我无法证明我爱你,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他撒娇似地说道,放在她腰间的手悄然向下滑去,指尖偷偷钻进她的裙摆,却被瑞贝卡及时发现,一把抓住。
“不可以动手动脚。”她警告道。
……好吧,她拒绝了他的求欢呢。
那只手便失落地任由她攥着,甚至也不想着反手握住她了。
塞缪尔从她肩上抬起头,目光触及她被吻得嫣红肿胀的嘴唇,因为被拒绝而沮丧的心情,立刻又变得明媚起来。
——没关系呀!反正只要她继续被他关在这里,他迟早有一天会求欢成功的!
塞缪尔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都很自信。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他偷偷看过瑞贝卡给NO.1买的那些漫画,里面所有的男主都像他一样,是精致漂亮的长发美少年!
所以他很确信,她一定会爱上他。
不,不能说是像他一样——他比那些人还要好看、还要完美!
因为他是温热的、有血有肉的,她想摸就可以摸,想对他做什么,他都能欣然接受!
而且和他交换体.液久了,她也能得到半神之身,和他共享这漫长的寿命。
塞缪尔越想越高兴,简直想不出瑞贝卡拒绝他的理由。
他能得到她,而她得到了永恒的寿命、永远青春的肉.体,和一个无论她想让他变成什么模样、就可以变成什么模样的完美伴侣——这根本就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呀!
“你要一直赖在这里吗?”
瑞贝卡见他油盐不入,便一转攻势,催促他离开。
短时间内无法说动这个小魔头,那就至少先让他离开,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想想办法。
“是呀,我要一直赖在这里。”
塞缪尔理直气壮,身体往前一压,整个人扑在她身上,扑得瑞贝卡也跟着往后一倒,麻痹快好的腿又酸爽得不得了。
“哎呦,祖宗,你知不知道距离产生美啊?你这样天天在我眼前晃,我很快就会烦你的知道吗?更别提爱上你了。”
瑞贝卡绝望道。
之所以绝望,倒不是因为塞缪尔决定整天和她黏在一起,而是因为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体格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婴儿,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视野也看不见天花板,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了。
蓬勃的热气包围着她,结实沉重的男性躯体压着她,很快便再次熏红了她的脸。
原来他的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单薄。
可她还总是觉得,他仍是初见时那个小婴儿,被亲生父亲残忍地丢向窗口,明明命悬一线,却不哭不闹,只一个劲儿地咧开小小的嘴巴向她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差点被摔成肉泥……
——等等。
如果他连出生不久时的事情都能记住……
那岂不是也记住了他父亲骂他是怪物?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心疼立刻占据了高地,先前种种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瑞贝卡试探着问:“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我家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塞缪尔微笑着答。
嗓音里的情绪故意低落下来。
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控制不好形态,只能以本来面目降生,所有的翅膀都沾满了母亲的鲜血。
这1010次里,他这具肉.体的生身父亲,那个叫约翰的男人,没有一次不将他扔出去。
明明他是亲眼看着助产士将自己从他妻子的身体里抱出来的……当父母的人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他是个恶魔、是个混账,他们也该爱他才对啊!人类不都是这样的吗!
塞缪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瑞贝卡身上的气息。
清新的、甜蜜的香气。
她太享受把植物种活的感觉了,以为自己只能种好玫瑰,就专心种这种花。
再加上玫瑰香水根本用不完,所以她身上始终萦绕着花香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又有轻微不同。
不过没关系。
这具肉身的父母抛弃他如何,那些在她之前试图收养他的人放弃他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他有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塞缪尔贴着她细腻光滑的脸蛋,使劲地蹭了蹭。
所以他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既然决定抚养他,那就好好地担起责任来,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啊。
瑞贝卡被他压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蔫蔫的,以为他真的很伤心,自己戳他痛处了,忙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责怪自己不该提起这茬。
她是想赶紧离开这里,但这不代表她愿意伤害他。
咕噜噜……
两人正僵持不下,就听瑞贝卡的胃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她一僵,脸色瞬间爆红。
本来就忙了一个下午,刚回家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又被他绑过来不知道关了多久——这小兔崽子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
“……有吃的吗?”她扭扭捏捏问。
塞缪尔愣了愣,意识到她这是饿了,唇角抽搐半天,终于忍耐不住,埋在她肩上闷闷笑起来。
“不就肚子饿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瑞贝卡气急生恼,双手按在他肩上,努力推开他。
“现在几点了?你肚子不饿吗?就算真把我当囚犯,也不能不给吃的吧!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但我是人!人懂吗!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
“那你想吃什么?”
塞缪尔巍然不动,手臂反而将她的腰肢环得更紧,整个人结结实实把她压在身下,依恋地将她嵌在怀中。
要是能把她做成挂件带在身上就好了。
这应该不会有损于他的纯洁性吧?
虽然那个充斥着虚伪的地方,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瑞贝卡想也不想:“鱼汤。”
她的确是在为难他。
现在天都黑了,上哪儿捕鱼去。
拉庞泽尔是有一条小溪,村民的生活用水都从那儿来。
但水至清则无鱼,她也确实没在那条溪里见过鱼。
她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塞缪尔竟一口应下。
“不过你要把那些菜谱都给我。”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自信自己的厨艺已经能拿出手,但他还处在做饭必须要照着菜谱做的阶段。
“给你当然没问题,但是……”
她故意停顿吊他胃口,却感觉身上的躯体更重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差点儿没喘过气来,连忙连炮珠似的说完。
“——但是你得把NO.1叫来才行!没它我打不开次空间。”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怪东西,竟然还能自己调节体重!
“次空间?就是你能从里面掏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的地方吗?”
塞缪尔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在瑞贝卡期待的目光里断然拒绝。
“不行。”
“既然你要靠它才能打开那个叫‘次空间’的东西,那也许你离开这里,也必须靠它才行。”
——靠!
他怎么这么聪明!
这小兔崽子,真还就一点没猜错!
瑞贝卡气得咬牙切齿。
而今之计,只有祈祷NO.1能聪明一点,自己找过来了。
但那家伙的智商又总是欠费……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以退为进,说:“NO.1那里也有很多菜谱,再不济,你直接让它教你做,平时在家基本都是它做饭。”
“家?”塞缪尔重复着这枚单音。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在别的时空,有像在这儿的小木屋那样温馨的家,或许还有像他一样等待着她回家的人。
那儿才是她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地方。
而那个家,丝毫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塞缪尔腮帮子紧紧绷着,后槽牙恨得快要咬碎。
他不允许……她的生活里怎么可以没有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回去!
这里才是她的家!
她哪里也不许去!
“在这待着。”
瑞贝卡身上一轻——他突然起身。
“想喝鱼汤?可以。”
他居高临下,语气冷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是让我回来看见你不在这,你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第84章 莴苣姑娘(16)
天幕沉甸甸、黑压压,密不透风,一颗星星也没有。
塞缪尔站在高塔背面。
高塔上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窗子,而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绝对的视角盲区。
嘶啦——!
有什么东西像尖锐的刀刃似的,把他肩胛骨处的布料划开,猛地弹跳出去。
塞缪尔紧闭双眼,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前垂落的黑发很快被汗水打湿。
咬紧牙关,强忍着挪筋拆骨的剧痛。
一对洁白宽大的羽翼在他背后展开,簌簌抖动着,几根羽毛掉在地上,边缘隐隐发黑。
他睁开双眼,翡翠般的眸子不带情绪地扫过脚下那几根昭示着他已然染上罪恶的羽毛。
而后挥动双翼,凌空而起,飞向小木屋。
今夜天空很黑,一丝星光或月光也没有,脚下连绵的森林也是漆黑一片。有风拂过时,隐约能看见随风摆动的树影,此起彼伏,如海上的波涛,潜藏着足以掀起海啸的巨兽。
塞缪尔根本无心往下看。
越飞,他就觉得,胸腔里那颗仿照着人类的结构伪装出来的东西,越痛。
它碎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高塔之中,那个意图抛弃他的女人身上;一半则在他们平时居住的小木屋里,寄生在过去三个月的记忆中,苟延残喘。
他是全知全能的,无比清楚地了解人类身上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发丝都是怎么长的。
所以NO.1要扫描他身体内部时,他立刻就伪造出了一副健康的人类孩童的五脏六腑。
包括那颗心脏。
如果他知道,学着人类变出这么个东西,代价就是此刻的剧痛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把她和NO.1吓走。
长痛不如短痛,反正她们迟早也要抛弃他,为什么不干脆放任他死掉呢?
塞缪尔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即使下方的森林看起来始终一模一样,他也很快便找到了小木屋所在的位置。
他无声地滑翔、降落,努力收回双翼,然后准备去开门。
“——喂!”
“我看见你的翅膀开始发黑了!”
握在门把上那只手猛地攥紧,力度甚至大到立刻把黄铜把手攥得扭曲变形。
严丝合缝贴着他的手心。
塞缪尔收回手,缓缓转过身去,深绿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汹涌的海啸。
随后倒映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影。
对方身形高挑,脸上笑吟吟的,完全没有给他接生那天的胆怯。
仿佛那个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吓得晕过去的助产士,不是她一样。
——或者说,祂。
“你来做什么?阿斯蒙蒂斯。”
塞缪尔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几步之外的人脸上,准确地叫出了祂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的门。
那个被称为“阿斯蒙蒂斯”的女人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动作,便耸了耸肩,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不要那么紧张嘛,你毕竟是我亲手接生的孩子,我来看看你,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哦?”
“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塞缪尔别过头。
“你有。”阿斯蒙蒂斯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抗拒,得意一笑。
“我感应到,你即将成为我的信徒,所以我兴高采烈地就来了……”
“我没有打算成为你的信徒。”塞缪尔毫不留情打断祂的话。
“你有。”阿斯蒙蒂斯那双如花瓣般形状姣好的的嘴唇又吐出了这两个字。
祂狡黠地笑着,告诉他:“就在森林边缘那座高塔里时,在那个女人身边。”
“你十分渴望成为我的信徒。”
……
NO.1再醒来时,屋子里依然没有人,静悄悄的。
它叹了口气,躺在那张大床上,百无聊赖地划动着四肢,轻嗅着空气中浮动的玫瑰香气。
塞缪尔那小兔崽子到底把老大弄去哪儿了啊?!
他到底想对老大做什么啊?!
后悔,真是太后悔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它就不该死命说服老大留下来,把这条白眼狼养大的!
是它害了老大啊!
它怎么能因为这只是个E级世界,就放松了警惕心,以为这里太平无事,一点安全隐患都不存在呢?
明明莴苣姑娘……不,莴苣小伙,就是那个造成小世界不稳定的关键因素啊!
它不该掉以轻心啊啊啊啊!
回去以后肯定要被其它系统笑话了!
——不对,那也得回得去再说啊!
NO.1万分悔恨,抱着头疯狂在床上打滚。
它特别想要这个东南角的房间——不,倒不如说,它特别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但当塞缪尔拎着它的天线把它丢进来,顺带丢下一句“你不是喜欢这个房间吗?给你了”——它就不想要了!
哼,恩将仇报的小兔崽子!
NO.1才不吃嗟来之食!
NO.1一边愤愤地骂他,一边抱着毛线团,正打算织一个塞缪尔的小人来扎,突然耳尖地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它立刻警觉起来,小黑屏幕上竖着两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咔嚓——门开了。
“教我做鱼汤。”
塞缪尔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不明所以的NO.1赶紧跟上,左右看了看,果然依旧没见到瑞贝卡的身影。
它再一琢磨,顿时就明白了这应该是瑞贝卡的要求。
而她应该是想拖延时间,否则不会大晚上让塞缪尔做鱼汤。
想清楚这一点,NO.1立刻振作起来。
那它一定要全力配合老大!
“哟哟哟,你个小白眼狼不是很能吗?又弑母又抛尸的,怎么还要我来教你做一道区区的鱼汤?”
NO.1发动了冷嘲热讽技能。
它当然知道塞缪尔肯定不会危及瑞贝卡的性命,只是故意激他。
谁知塞缪尔不为所动,平静道:“她不是我母亲,我也没有杀她。鱼汤是她想喝,你如果不愿意教,那就永远也见不到她。”
这小兔崽子——!
NO.1恨得咬牙切齿。
他怎么知道它最害怕什么!
要是他威胁说要拆了它,那它还没那么害怕;但如果威胁它永远没法和瑞贝卡见面,那她们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家了!
“行,我教。”NO.1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可要好好看好了。”
“首先,去抓两条鱼来——”
“这种鱼还是这种鱼?”塞缪尔面色平静,两手各拎着一条鱼。
左手那条足有半人长,正有力地在空中甩着尾巴;
右手那条却只有巴掌大,然而呲着白生生的锯齿状尖牙,竟然是一条食人鱼!
“你……”NO.1瞪着那条食人鱼,“这从哪儿弄来的?”
“这条是吗?行。”
“等等等等谁说是这条!谁让你先把鱼扔锅里了!你还没刮鳞去内脏!要先把鱼拍晕否则它肯定……我是叫你把鱼拍晕没叫你把它拍成肉泥啊——!”
……
房间里只有塞缪尔留下的一根蜡烛,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照明物。
瑞贝卡四处寻找可以让她搭起一架梯子、爬下高塔的材料。
原著中说,莴苣姑娘让王子每次来见她,都要带一束丝线,以便她用这些丝线织出一架软梯,让她好爬下去,和王子远走高飞。
而女巫和王子每次来,都是把莴苣姑娘的长发当作梯子,这才成功爬上高塔的。
这也就是瑞贝卡从来没打算给塞缪尔剪头发的原因。
她走到窗口往下看,地面上袖珍的景物看得她眼晕,忙把头伸回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大概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屋子里果然没有任何可以作为飞行道具的物品。
狠心的小畜生。
瑞贝卡咬咬牙,抓住床单一扯,开始动手把它撕成布条,再把首尾系在一起,做成一条长绳,好顺着这条长绳爬下去,逃之夭夭。
虽然不清楚塞缪尔手眼通天到了什么地步,但不试一试,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把房间里所有能撕的都撕了,瑞贝卡放下长绳,扯了扯,确认过牢固性后,立刻往下爬。
所幸绳子的长度虽不至于触到地面,但末端距离地面也仅仅只有两层楼的高度。
瑞贝卡一蹬塔身,稳稳落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再次扑簌簌惊飞了枝上栖息的鸟群。
瑞贝卡惊魂未定,抄起地上的——呃,这次地上没有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她诧异道:“怎么又是你?我这回没唱歌吧?”
一模一样的相遇场景,又是那个奇怪的迷路男人!
对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我又迷路了……”
瑞贝卡十分无语,正要给他再指一次路,却见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像只闻见鱼味的猫一样,凑过来闻她。
“喂,这样不好吧,我们非亲非故,男女授受不亲……”瑞贝卡皱着眉向后躲开。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闻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气味……”男人表情严肃,耸动着鼻翼努力嗅闻着。
“口水味?”
因为刚被某人啃了一脖子,瑞贝卡下意识抬起自己胳膊闻了闻。
没有什么味呀?
“你最近都和谁接触过?”对方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她肩膀。
“没谁,一个小鬼头而——”
“嘘!”
这回男人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拉着她,迅速藏到一旁的灌木丛中。
“你似乎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阴影铺天盖地,不仅遮住了整座高塔,还遮住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瑞贝卡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那道影子掠进高塔上唯一的窗户,眨眼间又飞出来,在高塔上空不断盘旋,发出一声声呼唤:
“贝基,你在哪儿?”
“你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鱼汤……”
“快出来好吗?我知道你就藏在附近……”
“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关起来……我知道错了,你出来好不好?”
“我没有伤害NO.1,它还在家里看书织毛衣,我把它带过来见你好不好?”
“求求你,你快出来,我真的知道错了,别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别抛弃我……”
嗓音是雌雄莫辨的少年音,哀伤、清脆、轻柔、甜蜜,仿佛只是和恋人闹了别扭,正在乞求对方的原谅。
然而,在瑞贝卡眼里,却不是这样的。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鸟,在上空不断徘徊。
它极富耐心,不疾不徐,广播似的不停吐出那些乞求原谅的话语,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放出凶光,眼珠绿油油的,像是饿了多时,正寻找着落单的小羊羔。
第85章 莴苣姑娘(17)
“你快走,他是来找我的。”瑞贝卡推推身侧的男人,“这小子邪门得很,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走。”
谁曾想,男人不仅断然拒绝,反而抬起头。
“我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紧紧黏在空中那道不断盘旋的身影上,双眼放出一股奇诡的光。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要找的人就是塞缪尔。
瑞贝卡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认错人了吧?你不可能认识他的。”
这小崽子才出生三个月呢,这辈子就没踏出过拉庞泽尔一步,怎么可能认识外人。
“如果令你心怀芥蒂的人,时隔许久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认错他吗?”
心怀芥蒂?指的是仇人吗?
瑞贝卡瞬间想到了多琳,果断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
男人站起身,正要走出灌木丛。瑞贝卡看他一副马上就要冲上去跟塞缪尔干架的样子,赶紧一把把他拉回来。
“你要干嘛!”
“如你所见。”男人耸了耸肩,“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不是寻仇吗?
瑞贝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上赶着跟他打照面,我可不是。你不能出去,你会连累我的。”
闻言,男人想了想,点头。
“你说的对。差点儿把你忘了。”
瑞贝卡也跟着点点头,心想他还算理智。
谁知下一秒,背后便传来一阵大力,将她猛地向前一推——!
瑞贝卡一时不察,左脚绊右脚地扑了出去,整个人趴在草地上,正好暴露在头上那只大鸟的视野中。
几乎是立刻,她听见塞缪尔喜极而泣的声音响起。
“啊啊……原来你在这儿!”
黑色巨鸟立刻停止了盘旋,张开双翼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紧紧抓住瑞贝卡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提起,升上高空,飞进了高塔上的小窗。
“你个挨千刀的——!”瑞贝卡忍不住怒骂。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要寻仇的不是他吗?把她推出去干嘛!
早知道她就不要好心给他指路了!
好人又没好报!
“贝基是在骂我吗?”
“……不是。”
马上就要变回阶下囚了,她哪里敢骂他。
而且这嗓音虽然听着平静,可是口癖还没有变回来……所以他现在肯定气急了。
瑞贝卡心里很清楚,现在该是装缩头乌龟的时候。
于是直到鸟爪把她扔到床上时,仍然闭口不言。
黑鸟抖了抖羽毛,一落地,又变回了冷锐俊美的少年模样。
他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一步步逼近。
“你去哪了?你为什么又丢下我?我只是给你做个鱼汤的功夫,你又想跑到哪里去?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句实话?”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那双绿眸里甚至闪动着泪花。他越说越无法自控,俯身撑在床上,将瑞贝卡困在他双臂之间,双目赤红地逼视她。
“NO.1还在我手里,你不可能回得去,死了这条心,乖乖待在我身边!”
还不等她反应,他俯身压下,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
他吻得太急,牙齿甚至磕到了她的嘴唇,磕出一阵血腥味,以及她的痛呼。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软肉,贪婪地汲取着那甘甜的津液。
狗崽子吗?动不动就上嘴!给他惯的!
“呜……”
心里虽然愤愤地这么想着,瑞贝卡很快就被亲得喘不过气,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绵软无力的双手放在他胸前,试图推开他。
“不许亲……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塞缪尔果然停下了动作。
“……那是要恨我的意思吗?”
他轻轻地问,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
“是!”瑞贝卡气愤道。
她本以为他会就此收手,谁知塞缪尔只是愣了片刻,又俯下身来。
“那就恨我吧。”
……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一点昏暗的晨光。
凌晨的风很大,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但在两人滚烫的体温面前,依然杯水车薪。
室内涌动着两股相似而又不同的玫瑰香气。
新换的小碎花床单摩擦着瑞贝卡的肌肤——甚至这还是她亲手换上的,只为了让他睡得舒适些,不要记恨自己。
但现在她宁愿他记恨自己,两人彼此相恨,老死不相往来。
塞缪尔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但她还以为自己是在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瞪着他,全然不知这副景象落在他眼中有多么诱人。
塞缪尔喉结滚了滚,伸手脱掉自己的衣服。随手扔到地上。
肌肤雪白,手臂青筋隐现,健壮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宽肩窄腰,小腹紧实平坦,整具身体散发着与那张脸截然不同的侵略性。
瑞贝卡眼珠动了动,从来不知他看似清瘦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副匀称而有力量感的身材。
——上帝的完美造物。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
嗓音压得低低,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瑞贝卡于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闭起眼睛不看他。
半个小时前,她的双手被他举过头顶,用一根羽毛变作的绳子结结实实捆扎起手腕,无法反抗。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衣服上的系带。
平时连端起沉重的铁锅颠勺也不在话下的他,这会儿解个系带,居然都解了几次才终于扯下。
布料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
塞缪尔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是知道她百经磨练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肩颈线条优美,雪堆白得晃眼,马甲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小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脂肪。
……但他从来没想过,她身上有这么多的伤疤。
“这是怎么来的……”
他伸手抚上肋骨处的一条浅粉色疤痕,眼睛被刺得生疼,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好丑,像一条扭扭曲曲的蜈蚣。
与她的美丽一点也不相配。
太可恶了,贝基。
是不是就等着他看到她满身的伤疤,然后心疼她,舍不得做下去?
不,她想错了,他会做下去的。
他才不会心疼她呢。
瑞贝卡仍然闭着眼,只是嘴唇动了动。
“被飞镖射中的。”
她曾经进入一个古代王朝,接了个截狱的活儿,虽然最后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个飞镖扎出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那这个呢?”
他又触碰她锁骨下的一处伤疤。
狰狞的,扩散开来,像个畸形的太阳。
“枪伤。”瑞贝卡显然不欲多说。
“你要做就做,不做就滚。”
塞缪尔忍着泪意,立刻咬了雪堆一口,满意地听到刚才还发出痛骂的声源变了调,变得又甜又黏。
“啊……”
出口的瞬间,瑞贝卡就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顿时羞红了脸。
成功阻止她说出伤人的话后,塞缪尔继续品尝布丁。
牙齿轻轻刮擦,然后用力吸吮。粗糙的指腹肆意揉捏,几乎将柔软的布丁整个儿捏碎。
要是放在以前,也许瑞贝卡会敲他一个爆栗,让他不要浪费粮食。
但现在,显然她已经无暇顾及许多了。
绳子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在他背上胡乱抓挠着,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红痕。
以此来忍住喘息和求饶。
他知道她是决不肯求饶的。
……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人黏糊糊的喘息声,和肌肤相亲时发出的那种色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水声。
瑞贝卡疼得脸都煞白,指甲死死抠进他的背肌里,心跳都变得急促。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刚才他用那根羽毛变成的绳子捆住她的手腕时,尽管室内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
那根羽毛并不是通体纯白的,边缘已经隐隐发黑,像是病变,又像是受了污染。
“乖,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
塞缪尔低下头,一边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一边忍住背后的剧痛。
他的翅膀,那十二只该死的东西,又要不听使唤地跑出来了。
平时靠近瑞贝卡的时候,他都要用尽浑身力气阻止它们蹦出来。
更何况是现在,它们一个个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争先恐后地要跑出来,拥抱心尖尖上的人。
它们恨不得把瑞贝卡裹起来,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子,让她再也逃不出去。
“对不起,贝基,对不起……”
塞缪尔只顾着胡乱道歉,抱着她,停顿了很久,不断地吻着她的脸,安抚她。
等到肩膀上的力道渐渐松开,哭泣变成小声的抽噎,他才开始缓慢动作。
瑞贝卡立刻咬住他的肩膀,双臂缠上他的脖颈。
“你问我是什么……”
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可他仍是控制不住地,视线牢牢黏在她的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看着她因为他而染上情欲的颜色,听着她为他发出甜腻的呻吟,心里的占有欲和满足感膨胀到了极点。
那些该死的翅膀想要挣脱束缚跑出来的欲望也达到了极点。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害怕我……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你先说了……我再决定要不要讨厌你……”
塞缪尔立刻抱紧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闷闷地飘出一句:“那就是有讨厌我的可能……”
可他一丁点儿也忍受不了。
第86章 莴苣姑娘(18)
一想到她会像那一千零九个人一样,用嫌恶的眼神打量他,然后立刻消失在他眼前,他就心痛得难以呼吸,恨不得死在这一刻。
好回避将来她讨厌他的各种可能性。
虽然他已经做了令她讨厌的事了。
“真想死在您身上……您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不想要信仰其他的神明,即使这会违背我的出身……我只想要信仰您,也请您不要抛弃您这唯一的信徒……”
汗水将两具身体彻底黏到一起。也不管瑞贝卡能不能听见,塞缪尔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说着,像是祷告,又像是情话。
“我后悔了……我可以称您为母亲,还可以称您为主人……任何您想要被称呼的,都可以从我嘴里听到……只要您愿意回馈给我同等的爱情,只要您愿意继续做我的神明与挚爱——!”
最后那个“爱”字猛地变了调。
塞缪尔的动作停住了,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明所以的瑞贝卡睁开眼,一滴冰凉的水珠正好掉在她睫毛上,滚进她眼里。
打湿了她的视野。
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清塞缪尔背后的东西。
瑞贝卡瞳孔一缩——
翅膀。
一堆翅膀,长满了羽毛的翅膀,从他后背伸出来。
每一只都至少有三米长,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不大的房间。
圣洁又诡异。
尤其是这些洁白的羽毛,每一根的边缘,都微微发黑。
和之前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瑞贝卡硬生生把尖叫声咽回了喉咙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塞缪尔剧烈地喘息着,睫毛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被泪水打湿了,湿答答地黏在眼皮上,眼圈红红的,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柔软乌黑的头发也完全湿了,发梢贴在白皙的脸蛋上,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得不得了的落水狗。
“别看,很丑……”
他伸出颤抖的手,试图去遮瑞贝卡的眼睛。
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求求你,别看我……”
连巨兽也因为他低落的情绪而发软。
瑞贝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身上的人已经完全趴下来,伏在她胸前无助地哭泣。
泪水淌过她心口,岩浆一样,所到之处无不滚烫沸腾。
“……你到底在哭什么?”她轻声开口。
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甜腻。
她伸手,像抚摸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温柔地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头发。
“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对待你呢?”
“当然是希望你爱我!”
感受到她的安抚,塞缪尔立刻从雪堆中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她。
看着她明显软和下来的神色,他几乎高兴得雀跃起来。
对,没错,就像这样,多施舍他一些爱和关注吧……
但他立刻发现她的眼神是平静的,像微风吹不皱的湖面,全然不似他这般亢奋癫狂,即使两人现在正做着再亲密不过的事。
还没等她回答,他的情绪很快又低落下去。
“但是我现在已经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了……你不会爱我了对不对……”
“所以你恨我也没关系的……总比抛弃我好……”
绿眸里泪光闪闪。塞缪尔吸了吸鼻子,用尽全力忍住鼻头的酸意,又开始动作起来。
他的翅膀感受到主人的悲伤,纷纷蠕动着,想向这边涌过来,但却碍于屋里空间太小,寸步难行,只能用羽毛摩擦着家具,发出那些呻吟似的窸窣声。
瑞贝卡还想说话,却突然尖叫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塞缪尔也被逼到了极限。
他死死扣住她的腰,在一阵剧烈的战栗中,释放出来。
天光大作。
明媚的阳光穿过被风吹起的窗帘照进来。
一室浓郁旖旎气息。
塞缪尔没有退出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两个人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谁也没有嫌弃谁。
然而他却很讨厌这样的沉默。
“瑞贝卡。”他叫她全名。
“嗯?”她声音哑哑的。
难得愿意应他一声。
塞缪尔吻了吻她的发顶。
“现在你说,”他贴着她汗湿的侧脸,一字一句道,嗓音里满是认真,“‘我会永远留下来,永远留在塞缪尔身边’——你现在就说,一个字也不能错。”
“……”
“快说!不然我就再来一次!”
瑞贝卡无奈,只好跟着重复:“我会永远留下来,永远留在塞缪尔身边……嘶!”
她吃痛一声,收回被他的犬齿刺破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
“你干嘛?!”
她光顾着生气,没注意到塞缪尔舔舐过她指尖的舌面上闪过一道微光。
一道小型的魔法阵像刺青那样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舌根。
阵心刻着她的名字,Rebecca。
“这里空间太小了,它们都想拥抱你……”
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感受着她渐趋平稳的呼吸。
“下次我们回小木屋做,好不好?就在我那张大床上,或者在你那张床上,我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额角被瑞贝卡敲了一记爆栗。
但反而把她的指关节敲得又麻又疼。
“想得美,臭小子……你这里长了什么?好硬啊。”
瑞贝卡拨开他的额发,对着光仔细地观察他的额角。
但那里仍是一片光洁的肌肤,除了有些汗湿以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什么。我是硬骨头。”他一本正经说。
还伸手捏了把她软绵绵的脸颊。
真可恨……命运怎么没让他早点遇到瑞贝卡?
瑞贝卡收回手,蜷缩在他怀里,又累又饿,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忽然听见他懊恼道:“啊,我忘了,你还没有吃饭。”
……臭小子,终于想起来了?
她都快饿死了。
“对不起,贝基,我太生气了。不过这一切都要怪你,如果你不逃走的话,我不会在这里占有你,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地点。”
他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出歉意,反而带着气得人牙痒痒的餍足感。
塞缪尔小心翼翼地抽身而出,把那些讨人嫌的翅膀都收回背部,然后下床走到桌边,打开饭盒,捧着它回到床边。
“这个亮亮的铁盒子是NO.1给我的,说是来自你故乡的东西,保温性能很强……我来喂你吧?”
塞缪尔忍不住跟她说话,但看见瑞贝卡睫毛颤颤,睁开眼之后,立马又打住了。
他不愿意跟她多说那个他不了解的地方。
说得越多,她肯定就越想家,还是别提了。
鱼汤的鲜香飘进鼻子里,瑞贝卡被他扶着坐起来,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瞥了一眼饭盒,意外地发现卖相不错。
汤汁乳白,翠绿的葱花均匀地撒在鱼身上,还浸着几块豆腐。
鱼看起来处理得也很好,鳞片都刮干净了,鱼身也划了几刀方便入味,看起来完全是NO.1的处理方法。
她本来还指望NO.1能给她多拖一些时间呢,结果这家伙还是心软了,哼。
瑞贝卡就着塞缪尔的手喝了一口汤,仔细地品尝着,抬头看向他,怀疑道:
“这真是你做的?”
怎么尝起来也跟NO.1做的一模一样。
NO.1做的菜味道实在是好辨认,就那种全自动化用厨师机炒菜的餐厅,和NO.1做出来的东西,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只能说是一母同胞。
大概因为都是机器人的关系,火候、调料全都严格按照菜谱上执行,不会像人那样灵机一动,所以味道很稳定。
倒也不是难吃,就是无功无过。
“当然是我做的!”塞缪尔就差举手发誓了,“严格按照NO.1教我的步骤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瑞贝卡来说并不重要。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吃完饭,把饭盒往他怀里一塞,就躺下准备睡觉。
“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我都可以给贝基做哦。”
塞缪尔双手托腮,手肘撑在床沿,睫毛扑闪扑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声音甜滋滋的。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贝基怎么能这么好呢?
她是他的了,嘻嘻。
任何人都夺不走。
“没有。”
瑞贝卡无情地粉碎了他的粉红泡泡,还翻了个身,背对他。
“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现在不想看见你。”
唉,他多想睡在她身边啊。
塞缪尔一步三回头,见她铁石心肠,一点儿也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只好抱着饭盒,悻悻地飞回了小木屋。
……
NO.1拿着拖把,一边叹气,一边打扫房子。
杀鱼不难,做鱼汤也不难……问题出在塞缪尔找来的那条食人鱼身上!
一个没抓住,它就满屋子弹跳,凶残地啃坏了许多家具,甚至把塞缪尔给瑞贝卡做的袜子啃出了一个大洞,气得他直接把它剁成了肉泥,腥味弄得满屋子都是。
这食人鱼再强,它也是个鱼啊,怎么离开了水,战斗力还是这么强?
塞缪尔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东西?
NO.1心里直犯嘀咕。
而且他不是去给她送饭了吗?怎么几个小时过去了也还没回来?难道是在那边睡下了?
瑞贝卡会同意他睡在她身边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吧?
那他到底为什么还没回来?
瑞贝卡到底被他关在哪儿了?
它又该怎么样才能联系上瑞贝卡?
就在NO.1愁肠百结的时候,门开了。
塞缪尔走进来,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
并且抛下了一句令NO.1如遭雷击的话——
“NO.1,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父亲。”
第87章 莴苣姑娘(19)
NO.1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个小兔崽子,找打是吧!”
它挥舞着拖把,咆哮道。
这小崽子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在骗它对吧?
老大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和他做那种事!
“是不是你强迫我老大的!我跟你拼了!呀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的NO.1瞬间化身一枚小炮弹,疯狂地向塞缪尔冲去,却猛地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摔倒在地。
“嘶……好痛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NO.1一边揉屁股一边痛呼,刚抬起头,就见一堆长着羽毛的东西,铜墙铁壁般护住了塞缪尔,顿时惨叫着挪动两条小细腿,向后噌噌噌退去。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啧,真不愧是主仆,问的话也是一模一样的。
“是你父亲。”
羽翼的虚影散去,露出塞缪尔那张微笑着的脸。
纯真无邪,偏偏说出来的话这么气人。
“我和老大才不是那种关系!”NO.1表示抗议,“我们是纯洁的战友情、配合默契的搭档、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才不是什么妈妈孩子的设定呢!”
“噢,原来是这样。”塞缪尔表现得很遗憾。
“所以你没有强迫她吧?我冰清玉洁的老大啊!”
NO.1怎一个悔字了得。
这是它第10086次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拉着瑞贝卡在这个世界留下来,把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抚养长大。
“没有,她愿意的。”塞缪尔脸不红心不跳。
闻言,NO.1心想,那可能是她的确喜欢他这种类型的。
它也听其他系统说过,自己主人在任务世界里的艳遇经历。这种事情其实不少,但瑞贝卡一向洁身自好……总的来说还是看人品。
“那你做措施了吗?”
NO.1勉强接受了木已成舟的事实,又问。
塞缪尔歪着头,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什么是措施?”
“什么是措施——”
NO.1下意识惊叫,叫到一半又自觉地减小了音量,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看。
“什么是措施你都不知道啊?!”
它小声地把后半句补上,然后附耳过去,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在塞缪尔耳边解释了一通。
最后气愤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闯这么大的祸!”
岂料,它想象中的悔恨并没有出现,塞缪尔听完他的话,反而诡异地亢奋起来,瞳仁也变成了甜甜脆脆的青苹果绿。
“是不是有了我的孩子,她就不会再想着逃跑了?”
他的嘴角疯狂上扬,快要扬到了太阳穴,脸上浮现出如梦似幻的神情。
而NO.1的答案是用一记爆栗毫不留情地敲醒他的美梦。
“那样只会让她更讨厌你!她不想要小孩,小时候照顾小孩照顾得还不够吗?她都照顾出PTSD了!”
“不会有的。”塞缪尔听见她不想要,这才恹恹地答,“有生殖隔离。”
“生殖隔离?”
NO.1对于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感到十分讶异,“你连‘生殖隔离’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措施?”
“而且,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上下打量着他。
——不会是什么动物成精了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塞缪尔一听无法和她有个孩子,整个人都变得蔫哒哒的。
他仰躺在沙发里,完美无瑕的下颌线锋利如刃,无精打采道:“根据预言,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了。”
预言?
NO.1觉得他俩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但它现在更想搞清楚另一件事:“为什么你刚出生那会儿,我一看到你,就觉得难以移开眼,一心只想照顾好你?”
“啊,你总算明白这里面另有蹊跷了。”
仿佛终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塞缪尔从靠背上直起腰来,双腿打开,十指交握,直勾勾地盯着NO.1看。
“你现在看我还有那种感觉么?”
NO.1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没有。”
而且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吃饱喝足的餍足感,看着就令人恼火。
“刚出生的婴儿会把自己表现得特别可爱,以降低弃养率。”
塞缪尔双手摊开,耸耸肩,“所以,为了降低我的弃养率,有人送了我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NO.1追问。
“根据预言,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又是预言!”NO.1抓狂,“你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塞缪尔摇摇头,“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
瑞贝卡警惕地望着费劲巴拉从窗口爬进来的那个人。
“你怎么又来了?”她臭着脸道。
“抱歉抱歉,我没想打扰你……”
男人涨红了脸,背过身去,面朝向墙,默默罚站。
他原本只是想爬上来找瑞贝卡说话,但刚跨进窗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糜烂气息。
他不是没有性经验的人,当然知道这代表着刚发生过什么事,忙转过身,面壁思过,等瑞贝卡把自己收拾好。
瑞贝卡从床边捡起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刚动了动腿,融雪便顺着肌肤流了下来。
她呆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一夜未睡的脑子才明白过来,咬牙暗骂了塞缪尔几句,抓起巾帕随意擦了两下,匆匆穿好衣服。
“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男人拍了拍脸颊,勉强把热度降下去,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亚当,你应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能不能直接说重点?地球上叫亚当的,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我当然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了。”瑞贝卡不耐烦道。
她现在困得两眼一闭就能奔向周公的怀抱,没心情听这么多废话。
亚当不赞同道:“你怎么能拿其他亚当和我相提并论呢?我是亚当初号机,也就是零号亚当,世界上第一个叫亚当的人类……”
“我管你是0号1号,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然等那小崽子回来发现你在这儿,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回亚当终于站直了身子,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我有办法帮你逃离这里。”
“不是逃离高塔,是逃离这个世界。”他又迅速补上一句。
闻言,瑞贝卡精神一振,终于肯拿正眼看他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知道怎么撕开时空裂缝?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如同久旱逢甘霖,在沙漠里快渴死的时候,突然有个人拿着水蹦出来,说可以给她喝,瑞贝卡第一反应是他肯定要狠狠地敲上自己一笔。
“代价?什么代价都不用付。”亚当摇摇头,“只要你在那小子心里的分量足够重就可以了。”
“你……到底和塞缪尔是什么关系?”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瑞贝卡反而迟疑了。
“什么叫做‘我在他心里的分量足够重就可以了’?你要做的事情会伤害到他吗?”
亚当点点头,“当然了,你的离去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瑞贝卡陷入了沉默。
她是一定要回去的,这个目标向来简单而坚定,却没有考虑过会因此而掀起的种种风暴。
“即使是这样,你还打算回去吗?”亚当问道。
“当然要回。”瑞贝卡立刻打起精神,“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离开这里。”
……包括塞缪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亚当笑眯眯道,“我随时都可以送你走哦。”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瑞贝卡又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然也不会有免费的早餐和晚餐。这人和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莫不是做慈善来了?
亚当慈祥地看着她:“只是扫黑除恶、扶危济贫而已。而且……”
“而且?”
“而且你应该叫我一声‘父亲’。”
亚当依旧用那种令人发毛的慈祥眼神看她,仿佛在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瑞贝卡立刻打了个寒噤,搓着双臂,古怪道:“虽然我尊重各种各样的癖好,但叫爹还是免了吧。而且我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死者为大,请你自重。”
亚当:“……”
他哭笑不得道:“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父亲’,既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概念,更不是情趣中的称呼……算了,那小鬼头估计快回来了,我先走一步——”
“哎等等!”瑞贝卡叫住他,“我要走的时候,怎么联系你?”
“怎么联系我?”
亚当想了想,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颗拳头大的青苹果,丢给她,“想走的时候,就咬一口,我马上就会出现。”
瑞贝卡:“……”
别人家的联络道具都是什么哨子、旗子、鸽子之类的,怎么到她这就画风突变?
“不过……”亚当又接着补充,“这颗苹果会慢慢变红,等到它完全变红的时候,你再咬它也没有用了。”
怎么还是个没成熟的苹果。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赶紧收好苹果,再抬头的时候,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仿佛亚当的出现只是她的幻觉。
瑞贝卡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到了苹果光滑冰凉的表皮,这才放下心来。
……
瑞贝卡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个又烫又硬的大火炉压在自己身上。
她想伸手推开它,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伸出双手,因为就连她的双臂也被大火炉死死压住了。
这时正好下雨了,她对着积水照了照,发现自己尖嘴猴腮,脸上还生着许多毛!
瑞贝卡一脸黑线。
敢情她是投胎成了孙悟空啊。
那身上压着的自然就是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咯?
但这座五指山怎么自带加热功能……
接下来难道要等着唐僧来解救她吗?
说曹操曹操到,很快便有一个身穿袈裟、手拿法杖的人向这边走来。
不过来的人并不是曹操,而是——亚当?!
作者有话说:
哦呵呵,前两章竟然顺利地发出来了,还是头一次没被沈河卡,高兴[奶茶]
第88章 莴苣姑娘(20)
醒过来后,瑞贝卡仍然不能明白为什么充当唐僧一角的竟然是亚当。
不过五指山怎么还压在她身上……
扭头一瞧,一张恬静的睡颜映入眼帘。
常年盖住前额的黑发稍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卷翘的长睫像一只停在眼皮上的墨蝶,细挺的鼻梁下,双唇正缓缓呼出甜蜜的吐息。
这样一个美得像古希腊雕塑的少年,正沉沉睡着。
他双臂自然地揽在她腰上,紧紧抱着她,高大的身躯把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头顶,是一个极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果然又来了。
瑞贝卡对于他爬床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向枕头下伸去,尽量不惊动塞缪尔。
没过多久,指尖便碰到了坚硬光滑的苹果皮。
瑞贝卡心下微松,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枕头,把那颗苹果挡得严严实实。
她后悔把这颗苹果放在枕头底下了,不仅容易被发现,还硌脑袋,应该换一个地方放的。
就在她手腕微转,准备把手放回腰间时——
啪。
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毫无预兆从下方探出,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瑞贝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脑袋下意识一沉,紧紧压住枕头,害怕他发现那颗大苹果。
塞缪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碧绿的漂亮眼眸里哪有半分初醒的迷蒙?
不仅没有丝毫起床气,还清澈得可怕,眼底燃着被强行压抑的暗火。
“怎么了呢?贝基。”他轻声问。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颗粒感,砂纸一样刮过瑞贝卡的耳膜,刮得她后颈汗毛倒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俗话说得好,要想藏住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
于是瑞贝卡决定先发制人。
“怎么了?哼,你问我怎么了?”她冷笑一声,“趁我睡着时爬上我的床,我还没问你怎么了,你倒是先问起我来了。”
塞缪尔果然一僵,圈着她腰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心虚道:“都是贝基的睡颜太可爱了,我没忍住就……”
他低下脑袋,把额头贴在她后颈上,撒娇道:“可是我也没做什么呀,只是乖乖地抱着贝基睡觉而已——你冤枉我,我要惩罚你!”
说音未落,趴在她后颈上的脑袋已经像个电钻一样,抵着她一通乱蹭,蹭得她头发都乱了,枕在脑袋下的红发从床侧倾泻而下。
瑞贝卡只好伸手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一把揪住,不让他再乱动,却被塞缪尔反客为主,也按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送,一口含住了她的下唇。
两具年轻的身体在对抗与摩擦中逐渐升温。
一吻已毕,塞缪尔气喘吁吁,眼神迷离,双手撑在瑞贝卡身侧,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呼吸粗重。
滚烫坚硬的触感令瑞贝卡暗叫不妙。
“我想要……”他的声线已经哑得听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又俯下身,嘴唇胡乱地在她的脸上又亲又蹭,“贝基,好贝基……求你,主人,妈妈,姐姐,或者任何您想让我称呼的……”
瑞贝卡一巴掌拍开他脑袋,“没洗澡。”
“意思是洗了澡就能做吗?”塞缪尔眼睛亮晶晶地问。
瑞贝卡注意到他的口癖又变了。
……为什么这小子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情啊?三个月前NO.1胎教的时候不会拿错书了吧?用的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编织教程,而是R18漫画吧?!
“是。”面对现实,瑞贝卡不得不低头,“所以赶快回去让我洗澡,浑身黏黏的,难受死了。”
这高塔生活还真是不方便。
塞缪尔哼哼了两声,“看吧,连你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之前想要把我关在这里的你,是多么狠心啊!”
棍子不打在她身上,就不知道疼,哼。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瑞贝卡冷酷无情道。
“答应,当然要答应你。”这小子凑她凑得极近,眨眨眼,睫毛尖都擦着她脸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就知道他会顺杆上爬。
“贝基可以回小木屋,但每晚都要和我做一次。”
瑞贝卡直接被气笑了。
“你是要我拿身体和你做交换?这就是你所谓的条件?”
“不答应我就让你永远也见不到NO.1。”塞缪尔耍赖道。
显然他很清楚,生活不便利虽然是事实,但本质上还是一个借口。
她的真正目的在于NO.1。
“你……够狠。”瑞贝卡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不就是XXOO吗,她就当是被一条小疯狗咬了。
咬一口也是咬,咬两口也是咬,多咬几口,她……她忍!
反正只要接到NO.1,她俩立马就跑,积分什么的也不要了,随便这死孩子怎么发疯去。
“太好了!贝基答应我了!”
塞缪尔立刻低下头,在她红肿的小嘴上咬了一口,给她穿好衣服。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十二只巨翅,抱着她飞回了小木屋。
这些翅膀都非常喜欢瑞贝卡,除了把她护得严严实实,让她免受疾风侵扰,一路上,羽毛不断搔刮着她裸露在衣物外的皮肤,还依恋地贴在她手腕上,调皮些的甚至还想往她耳孔里钻。
羽粉落在她身上,怎么掸也掸不掉。
“好多……你平时都不打理自己的羽毛吗?羽管也不掐……”
瑞贝卡伸手拨开羽片,露出副羽下的羽管,瞅准白色的部分,伸手一捏,羽管便碎成了粉末,簌簌往下掉。
环住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了,肩膀压下一颗沉甸甸的脑袋。
“好舒服……”塞缪尔眼尾漫出湿红潮意,爽得尾音都在颤,“我从来不知道羽管是要掐的,难怪这些翅膀每天都这么难受……以后贝基都给我掐羽管好不好?”
“你给我好好飞啊!”
他们现在还在空中呢!
“答不答应嘛!”
“……嗯。”
瑞贝卡本来准备推开他脑袋的手,一落在他头发上,就情不自禁变成了轻轻抚摸。
反正都要走了,对他温柔点,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明明只过去了一天一夜,再看见小木屋的时候,瑞贝卡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老大!”NO.1热泪盈眶,激动地朝她扑过来。
瑞贝卡一把接住它,往房间里扫了一圈,皱起眉,“你拆家了?”
才过去不到72小时,这家里怎么就一片狼藉?
沙发的布面全被划开了,桌子还少了一角,木地板上也有一些摩擦出来的白色痕迹。
这些白色划痕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暗红色,看上去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NO.1忙告状道:“还不是塞缪尔!他说要给你做鱼汤,结果抓回来一条食人鱼,老凶残了!这全是它弄的,我还没处理完呢。”
瑞贝卡表示不信:“食人鱼才多大一条?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塞缪尔本来还想从她身后抱上来,一听一人一统在讲食人鱼的事,脚步生生掉了个头。
“我去准备晚餐。”他心虚到落荒而逃。
他一走,瑞贝卡立马压低音量,对NO.1说:“积分商城里应该有避孕药,你去给我兑换一盒出来。”
“你们真的全垒打了!而且还无套!”NO.1悲愤不已。
狼心狗肺的死兔崽子!
瑞贝卡拍了它一巴掌,“小点声,你想把他引来吗?快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NO.1哼哼一声:“有生殖隔离,不吃也没事。他自己亲口说的。”
瑞贝卡皱眉:“那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NO.1摇摇头:“他只说根据预言,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但我问他是什么预言,他又不肯说了。”
瑞贝卡嗤笑一声,“预言?这小子,当自己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明吗?中二病犯了还差不多。”
“话不能这么说,你别看他成天跟你撒娇就小瞧他,这可是调查员的大忌,而你已经吃到这个大忌了,怎么还不明白不能轻敌?”
NO.1不赞同地摇摇头,突然面色一变,往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怎么一股怪味……?”
瑞贝卡面色一红,一手拎住它的天线就往后扔。
“不跟你说了!我洗澡去了!”
……
这天晚上,瑞贝卡刚关灯,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想睡觉,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高大的身影鬼鬼祟祟溜了进来,掀开她的被窝就往里钻。
动作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就是他的床。
瑞贝卡这才想起来,她为了回来做出了什么诺言。
“肿了。”
塞缪尔心满意足地钻进她被窝,滚烫的身躯紧紧贴住她的身子。他刚要伸手去抱她,就听见她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肿了?”他不解地问。
“就是……”瑞贝卡面红耳赤。
她竟然还要跟他解释哪里肿了……!
生理课都上过了,也把生理老师吃干抹净了,现在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总之不可以做!”最后她恼怒道。
“不行,贝基明明答应我的,怎么可以过河拆桥呢?”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塞缪尔一双绿眸明亮如鬼火,瞳孔因为极度兴奋紧紧缩成了一条线,死死黏在瑞贝卡露在外面那一截白皙的后颈上。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肿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看她以为他真的不懂,笨拙而又急切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才好,纠结到舌头都打结的样子。
不过她果然没有浪费口舌,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求欢……有一点点失落呢。
“那,不插进去好不好?”
塞缪尔很懂得以退为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后,略带些羞涩的语气。
完全就是一副毛头小子食髓知味后吃了还想再吃的样子。
不插进去?那好像还可以接受……
瑞贝卡想了想,点了下头。
头刚动了一下,腰上那只手就立刻硬得像烙铁一样,死死箍住她。
一条大长腿更是伸过来,沉沉地压住她的腿。
第89章 莴苣姑娘(21)
几件衣服从被子下面被无情地丢出来。
成年男性的清冽气息夹杂着玫瑰香味,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瑞贝卡刚恍惚了一下,蓦地瞪大眼:“好、好烫……”
“嗯哼。”塞缪尔得意地哼了一声。
铁钳般的大掌紧紧把住她双腿,缓缓动作起来。
……
两个小时后,瑞贝卡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任由一脸餍足的塞缪尔一边哼歌,一边用湿毛巾为她擦拭身体。
虽然不能插进去很遗憾,但也算勉强尽兴了吧。
因为这样就不用顾虑贝基能不能受得住了呢^^
“呀,都红了,好可怜……”
塞缪尔拉开她的腿,对着那片被摩擦得通红的肌肤轻轻吹了吹,动作体贴,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满是恶劣的笑容:“贝基这里也好嫩哦,真的好舒服。”
“你还敢提!”瑞贝卡猛地把腿并上,忍不住瞪他。
那儿还火辣辣的,又疼又痒,感觉都快被磨破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不放心他,正抱着腿自己观察,塞缪尔突然放下毛巾,拿起一样柔软的织物就往她脚上套。
“这是送给贝基的礼物噢。”
礼物?
瑞贝卡坐直身子靠在床头,就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捧着她的脚,右手将袜口撑开。
见她看过来,塞缪尔咧开嘴,对着她笑道:“你上次说自己手脚冰凉,不穿袜子就睡不安生,我特意学着织了一双。怎么样,还喜欢么?”
玛丽的亲戚是养羊的,塞缪尔前几天专程去了那户人家,自己亲手剪毛、筛毛、纺线、编织,所有的工序全是他一力完成。
就连他的领他进门的师父NO.1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瑞贝卡的脚还被他握在手里,她视线移到袜子上。
洁白软绒,又轻又暖,刚穿上足底就像着了火一样,确实很舒服。
而且袜面上还别出心裁地用不同颜色的羊毛,织出了一个矩形,上头立着两根天线。
有些稚拙的图案,正是NO.1的样子。
瑞贝卡抬眼,对上塞缪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穿个袜子,架势搞得像穿水晶鞋。
不过巧了,他们现在待的,不就是童话故事吗?
反正都要走了……给他点好脸色,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思及此,瑞贝卡点点头,扯着嘴角,微笑了一下,“很舒服。”
“太好了!贝基喜欢!”
塞缪尔悬起的心立刻落地了。他欢呼一声,凑过去就在她软软的脸蛋上香了一口,双臂从后抱住她腰身,毛茸茸的脑袋直接扎进了她颈窝里,鼻尖贪婪地嗅闻着她身上那股惑人的甜香。
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玫瑰香味呢。
“好了,快点睡觉。”瑞贝卡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塞缪尔便抱着她的腰身,向后一仰,两人齐齐倒在床垫上。
瑞贝卡的后脑勺枕在他胸口。
“贝基,你也爱我,对不对?”
塞缪尔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吐出又甜又黏的热气,腻得瑞贝卡半边脑袋都酥了。
“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你要否认自己的心呢?”
瑞贝卡坦然点头,“不喜欢你,我也不可能留下来抚养你长大。”
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心疼?
就算已经从NO.1那里得知他的眼睛有古怪,瑞贝卡的答案还是二者皆有。
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只是一场游戏。不想玩了,随时退出就好。
就算会受到惩罚,也只是扣除一部分积分,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痒。
……但她还是选择留下来了。
谁知塞缪尔听了,不仅没有开心,反而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一块。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要她的恻隐之心,他要的是她的心!
“可我是你的养母,我亲手把你抚养长大,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虽然只有三个月,但她很感谢他给她带来的全新的人生体验。
分别在即,她也曾考虑过,要不骗他,要不就保持沉默。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据实相告。
……算了,就当是她给他上的最后一课吧。
分别也是人生无法逃避的话题呢。
“好,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养母,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如果能改变呢?“
塞缪尔被她平静陈述事实的语气刺得脸色煞白,眼尾红得刺目,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咬着下唇强行憋着,不肯掉下来。
怎么还哭了……
瑞贝卡听见他的哭腔,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翻过身,抬手去擦他眼角终于绷不住滚落的泪珠。
“什么意思?”
塞缪尔一把抓住她的手,被泪意浸得湿漉漉的绿眸死死盯住她,一字一句,执拗道:
“字面意思。如果这一切都能改变,如果换一个时空、换一重身份——你会爱上我吗?”
他这副倔强等着她一句“爱”的样子太过可怜,瑞贝卡于心不忍,撇过头去不敢看他,声如蚊蚋,“也许吧……”
“那就是会。”
塞缪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让她真真切切听着他胸腔里因为情绪激动而急促跳动的心跳声。
却听得瑞贝卡心里越发不安。
他今天……很反常。
急躁、不安、患得患失,看她看得死紧。
就像知道她马上要离他而去一样。
瑞贝卡想起几个小时前NO.1对她说的话。
它告诉她,塞缪尔似乎拥有预言的能力,能看到未来发生了什么。
那知道她即将要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瑞贝卡的思绪又飘到了亚当和他给自己的那颗苹果上。
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靠不靠谱,但几个小时前,重新回到次空间里的NO.1尝试着和主系统联络,发出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所以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等等,苹果呢?!
瑞贝卡的瞌睡虫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她努力抑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不让它变得急促,惊醒塞缪尔。
脑中疯狂复盘今天发生的一件件事。
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那颗苹果去哪儿了!
她想叫NO.1播放录像,但又想到这一天一夜NO.1根本就不在次空间里,无法正常录制影像,又泄了气。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落在高塔里了。
落在高塔里就落在高塔里了。瑞贝卡立即改变计划,打算明天直接带NO.1去高塔,在那儿吃下苹果,叫来亚当,回到现代。
……
塞缪尔毫无睡意,手臂紧紧圈在她腰上。
他很清楚怀里的女人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就算预言看到的是既定的命运,无法逆转,他也要死死守着她。
她休想踏出这里一步。
但他只是略微闭了闭眼,神智就被拉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灯红酒绿,暖香扑鼻,舞池里扭动着狂舞的男男女女,裸露在外的胳臂和大腿在他看来就是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烟雾弥漫在紫红色霓虹灯乱扫的室内。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穿着黑白侍者服的人摇着骰盅吆喝道。
“我选大!”
“那我要小!”
“快开快开!”
骰盅打开了,那张赌桌上同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和一阵哀嚎。
塞缪尔皱起眉,收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穿行在或癫狂或呆愣的人群中央。
“萨麦尔!”
身后有人叫住他。
塞缪尔驻足,回头,就见那名助产士——不,现在该称呼他为,色欲的君主,阿斯蒙蒂斯了。
阿斯蒙蒂斯以成年男性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身黑丝绸西装,柔软似水的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完美身形,胸针上的银链被那些霓虹灯一照,折射出璀璨的光斑,碎钻般洒在皮鞋旁边的地上。
“想不想来上两把?”
路过的侍者手里稳稳当当端着数杯香槟,阿斯蒙蒂斯取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塞缪尔没接,眼神淡漠:“是你把我弄来这的。”
阿斯蒙蒂斯见他拒绝也不恼,拿着自己那杯往唇边送去,“是我没错……”
“你也能预知未来,你也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你明明知道把我弄进梦境里会发生什么。”
她会跑掉,在他还沉睡着的时候跑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跑掉,远远地离开他,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一想到这,塞缪尔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果断出拳,朝阿斯蒙蒂斯那张漂亮的脸狠狠挥去!
出手又快又准,拳风带着十成十的狠辣,丝毫不顾及“打人不打脸,打脸伤自尊”这条心照不宣的社交潜规则,也丝毫不顾及对方曾经向他提供信息的恩情。
阿斯蒙蒂斯见势不妙,立刻侧脖向旁边一躲,险险躲过这一拳,粉紫发丝在空中扬起一道游刃有余的弧度。
塞缪尔这一拳便落空了,狠狠打在他身后的琉璃摆件上,那棵长着金叶子的小树瞬间化为齑粉,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梦化为了泡影。
“我的小树!”阿斯蒙蒂斯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碎片,心疼地咂巴了几下嘴,“这可是东方来的宝贝,听说有招财的魔力,我从玛门手里硬抢的,你得赔我!”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硬抢来也没用。正好,我帮你处理了。”塞缪尔收回拳头,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只用一拳就砸碎了琉璃招财树的人不是他一样,“管好你的眼珠子,别总盯着别人的家事。”
“哦?‘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硬抢来也没用’——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阿斯蒙蒂斯摇摇头,“我好心把你拉进来,是想告诉你有人在追杀你,结果你上来就对我大展拳脚,啧啧啧……真是令人痛心呐。”
塞缪尔蹙起眉,“谁在追杀我?”
阿斯蒙蒂斯双臂抱胸,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你猜?”
“不猜,他要来就让他来。”塞缪尔转身要走。
他才不想被他拿捏。
“哎哎哎!别走!我告诉你还不成吗?”阿斯蒙蒂斯忙喊。
这小子可真够倔的,一丁点受制于人的可能都不愿忍受。
被他看上的那姑娘还真是倒大霉了。
塞缪尔这才停住脚步,转过身,“说吧。”
好像自己求着他要告诉他一样。阿斯蒙蒂斯翻了个白眼。
但谁让祂们是天然的同盟呢?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虽然他不是中国人,但他还是懂的。
阿斯蒙蒂斯走过来,把一杯香槟塞进他手里,“是亚当,他要把七种罪恶,从他的后代们身上驱逐出去。我初初降生的时候,也是逃过了他的追杀,才成功得到权柄的。利维坦、玛门和路西法也成功了。”
“能让你们都逃过去,看来他也不足为惧。”塞缪尔淡淡道。
“你小子,怎么说话的?”阿斯蒙蒂斯唇角流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你如果真的就因此小瞧他,小心还没得到权柄就被抹杀。哥哥劝你一句,先苟起来,猥琐发育,等忍过这一阵——”
“怎么出去?”塞缪尔蓦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阿斯蒙蒂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怎么离开这片领域?”塞缪尔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
阿斯蒙蒂斯眼尖地发现,一些暗红的纹路正缓缓自他被衣领遮住的肌肤往上爬,一路爬过了脖颈,并向那张冷淡俊美的脸上蔓延。
这些暗红纹路的中间还闪烁着橙黄的荧光,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细细的岩浆流径。
再往下看,这些奇异的纹路甚至已经包住了他的拳头,让那只手看起来炽热无比,只是视线触及就能被隔空烫伤。
阿斯蒙蒂斯瞪大眼,“你要干嘛——”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位沉迷情爱、伪装成无害美少年,只为待在一个女人身边的未来同僚,现在还是一名撒拉弗。
即使他已经失去了贞洁,不配再侍奉上帝,但在他彻底堕落之前,他仍是一名如假包换的“撒拉弗”。
撒拉弗——这个词,在希伯来语里,意为“燃烧者”。
也即世俗所称的,完全沉浸在对上帝的爱里、爱到燃烧自己的,炽天使。
毕生都在追寻着纯洁无瑕的爱的,炽天使。
“没有什么,是一把火解决不了的。”
塞缪尔淡声说,拳头上的岩浆滚动得更加剧烈。
他发觉自己留在小木屋的屏障被破坏了。
而且还是从里面被攻破的。
他意识到瑞贝卡竟然能打破他认为无坚不摧的屏障,额角的坚硬几乎刺破皮肤,从骨头里钻出来。
令他头痛欲裂。
但再痛也痛不过他胸腔里那个伪造出来的器官。
在意识到她意图逃离之后。
他只是想和她像一点、再像一点,似乎这样就能与她亲密无间。
却没想过这东西会令他这么痛苦……!
他周身的空气已经被高温炙烤出了扭曲波动,在这股无处可逃的高温之中,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熔化,舞池里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地扭动着腰肢的男男女女早就停下了舞步,尖叫着朝门口冲去。
一时间,人群喧闹声、纷乱脚步声、器皿碎裂声……所有的混乱一同交织成了一支令人心慌的交响曲。
“你冷静一点!我这就放你出去!别把我的领域毁了!”
阿斯蒙蒂斯头上汗流如注,无论怎么抬手去擦也擦不干净,脸上的妆早就被汗水冲刷得红一块白一块,十分滑稽。
面对他的恳求,塞缪尔只是摇摇头,“太慢了。”
阿斯蒙蒂斯还没想明白这个“太慢了”指的是自己把他放出去的速度太慢,还是他要强行冲破此域的力量已经无法收回,眼前突然就只剩下一片纯白。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极致的光明将他的视网膜焚烧殆尽。
第90章 莴苣姑娘(22)
天空是灰扑扑的蟹壳青,风雨欲来。
“快点,再快点!”NO.1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当骑马呢,这已经是最快了!”瑞贝卡不耐烦道。
话虽如此,她额头上已经结出了豆大的汗珠,正一滴滴往下掉,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呼呼吹掉。
握着扫帚杆子的手心也在疯狂冒汗,留下了几枚湿漉漉的手印。
扫帚像一枚小炮弹似的直直往森林边缘的高塔冲去,脚下的林海甚至被她掀起的气浪劈开,扑簌簌往下掉叶子。
十分钟前,瑞贝卡醒来,发现塞缪尔依然紧紧将她禁锢在怀中。
但只要NO.1回到她的次空间中,这就不算什么难事。
她兑换了缩小魔法,小心翼翼地从他臂弯中钻出来,发现他竟然没醒,不由大喜过望。
但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她的脚尖踢到门外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疼得瑞贝卡当场就抱着脚跳起来,面容扭曲。
幸好她没有甲沟炎,不然当场去世。
“这小崽子到底干了什么?我出不去!”她咬牙恨恨道。
门外的世界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与她仅有一步之遥。
“他肯定是施了什么魔法!”NO.1急道。
“我当然知道是魔法,问题在于怎么样才能出去?”
瑞贝卡生怕惊醒塞缪尔,连发怒也不得不压低声音。
她想了想,“你给我兑换一把加特林出来。”
“加特林?!”
NO.1并没有质疑它是否能打破魔法屏障,而是兴奋道:“这玩意儿你也能使?!”
“怎么不能,入职培训的时候用过一回。”瑞贝卡转了转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Fire!”
十分钟后,一人一统成功骑上扫帚,疾速朝高塔飞去。
“快点,再快点!他醒了,那小崽子追上来了!”NO.1恐惧地大喊。
话音未落,一股热浪便从后扑来,铺天盖地,轻易就能将她吞没。
却没有抓住她,而是不紧不慢地碰碰她的衣角、挠挠她的帚尖,像只明明可以一口吞掉老鼠、却要先玩个尽兴的恶劣猫咪。
瑞贝卡不敢回头,只能紧紧抓住扫帚,竭力维持在最高速度,狂风几乎将她的红发扬成了一面燃烧着的旗帜。
她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风便顺着喉管灌进胃里,只好闭上嘴,用脑电波和NO.1交流——「你不是给他灌了能药倒一头牛的量吗?!」
牛都能药倒,他怎么药不倒?!
「那只能说明他是比牛更恐怖的存在!」始终帮她监视着后方的NO.1害怕得屏幕上不停窜乱码,「我指的是耐药性!」
那只巨大的黑鸟绿眸似电,双翼紧贴在身上,羽毛根根油光水滑,流线型的身姿,将空气阻力减小到最低,如离弦之箭,直直朝一人一统的方向射来!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们在哪儿了?”NO.1惊恐大叫。
“因为他囚禁我的地方就是高塔,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我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吧?”瑞贝卡满头大汗,还要腾出几分心思回答NO.1的问题。
“什么?他囚禁你的地方就是高塔?”
NO.1先是小小地吃惊了一下,随即悲从中来,“我明白了,这个小兔崽子一定就是在那里欺负你的……我要跟他拼了!”
它作势要冲出去,瑞贝卡马上一巴掌把它拍回肩上,说:“别乱动,马上就到了。你也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吧?”
NO.1立刻老实了。
高塔就近在眼前。她看准时机,俯冲直下,敏捷地从窗口飞了进去。
紧跟其后的那只黑色巨鸟见她成功进入高塔,瞳孔一缩,立刻一收双翼,也跟着直冲窗口而去——
啪叽!
它一头撞在铜墙铁壁上,像一滩墨迹似的缓缓流了下去。
“我挡住他了,快去!”
NO.1把自己展平成了一块铁板,死死地堵住了窗口,朝瑞贝卡嘶吼。
瑞贝卡当即丢下扫帚扑到床边,一把掀开枕头,露出底下那颗几乎红到发黑的苹果。
“快吃啊,愣着干嘛?你不是说只要咬下,那个能帮我们回去的人就来了吗?”NO.1催促道。
“不……来不及了……”瑞贝卡绝望地瘫倒在床边。
这本来是颗青苹果。
亚当曾告诉过她,这个苹果会慢慢变红,等到它完全变红的时候,她再咬它也没有用了。
她没想到,仅仅过去了一夜,这颗苹果就变红了。
“他说你就信?有没有用的,先咬一口再说啊!”
NO.1看不得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急得伸长线面手臂,抢过苹果。
“这不是还有一块青的地方吗?!”
话音未落,它就狠狠咬在了那块仅有一个指头大点的绿色上。
咔嚓!
NO.1把那块苹果咬在嘴里,囫囵咀嚼两下,咽下去,“然后呢?”
瑞贝卡也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NO.1咽下那块苹果后,什么也没发生。
咚!
窗外,巨鸟已经重新飞上来,尖尖的坚硬鸟喙狠狠撞在铁板上,只一下便将NO.1的背撞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NO.1,用……”瑞贝卡满脸疲惫,从床边勉强爬起来,“启动【紧急逃脱程序】。”
NO.1惊道:“不行!这虽然是你的本命技能,但你只能用三次,再用一次就没有了!我看我们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远不到要动用这一招的时候啊!”
每个调查员在刚刚入职时,时管局会随机抽取一项保命技能,绑定该名调查员。
而瑞贝卡难得运气好一次,抽到了【紧急逃脱程序】,启动后,无视时空限制,这项能力会将她强行传送至她提前设置好的地点——时管局里她的办公室。
其它保命技能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调查员生还,但【紧急逃脱程序】能,并且是唯一一项能令调查员百分之百生还的技能。
但初出茅庐的瑞贝卡,当时还不明白这玩意儿有多好用、多牛逼。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也曾不把这些看似过家家的任务放在眼里,满心以为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直到进入第一个任务世界。
她来到了马尔维纳斯群岛,岛上有包括马卡罗尼企鹅在内的五种企鹅,是企鹅的天然乐园。
但不为人知的是,战争给这座小岛留下了150个雷区,约2.5万颗未引爆的地雷。而企鹅的体重过轻,不足以触发地雷,这里才无人问津,最后成了企鹅繁衍生息的洞天福地。
在岛上,她举步维艰,寸步难行,最终在无数次尝试下,她不甘心地确认任务无法展开,不得不第一次启用【紧急逃脱程序】,打道回府。
彼时她已经被炸断了一条腿,回到现代后接受了一个多月的治疗,几乎掏空了积蓄。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通过这次失败的任务,她摸清楚了自己的实力水平,出院以后只做在自己能力范围以内的事,别的就算看起来有多轻松、奖励积分有多丰厚,只要任务等级不是她自认为能应付的,她看都不看一眼。
瑞贝卡摇摇头,看着NO.1已经被撞出一个鼓包的机身,眼中流露出疼惜,“没事的,用吧,我赚到的积分,三辈子都用不完了……再让他这样撞下去,你就不可能跟我一起回去了——难道你想客死他乡吗?”
“当然不想!”NO.1想也不想便答,“什么死不死的,老大你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除了被主人销毁,我们辅助系统是不可能死的!”
“那就快用。你也别觉得可惜,物尽其用,挺好。”
NO.1点点头,刚要离开窗口、回到瑞贝卡身上的次空间里去,后背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一下,坚如玄铁的鸟喙直接刺穿NO.1的身躯而过,在正面的屏幕上露了头。刚才还灵活地蹦出强忍泪水的微笑emoji的屏幕,立刻就跟短路似的全暗下去,死寂一片。
“NO.1!”瑞贝卡惊叫,“你还活着吗?!”
“都说了除非被主人销毁,否则辅助系统是绝对不会死的!”
NO.1贱兮兮的声音响起,随后又为难道:“可是,我必须在这儿堵着,不能离开窗口,否则我一走,这小白眼狼就要进来了,而且启动【紧急逃脱程序】,最快也至少需要六十秒……”
瑞贝卡明白NO.1的未尽之言:塞缪尔恐怕连一分钟都不会给她们。
“瑞贝卡!”塞缪尔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不再称呼瑞贝卡的昵称,而是将那三枚音节完整地、清晰地,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嗓音再不复往日的清脆悦耳,沙哑低沉,带着滔天的愤怒和悲痛。
“我都听到了!你又和这个铁皮垃圾桶在合谋怎么抛下我,是不是!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走!你就死了这条心!”
“塞缪尔,你冷静一点……”瑞贝卡试图安抚他。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恨你!我恨你!你休想跑!”
话音未落,他更加疯狂地撞击起铁板来,NO.1胸口的洞越来越大,一阵阵热风鼓进来,烙铁似的,烤得人皮肤生疼。
“不对,这哪来的热风?”
只是说句话的功夫,这些热风便夺走了她口腔中的水分,瑞贝卡的嗓子都快被烤干了。
“喂——楼上的小姑娘!你不是想要回去吗?那就听我的话,跳下来!”
亚当的声音突然从那个洞里传出来,十分渺远。塞缪尔听出,他应该就是瑞贝卡逃离此界的最关键一环,愤怒地鸣唳一声,当即调转枪口,直冲他而去。
“喂,你自己没本事把人留下来,对我发火干嘛?”
亚当嘴里抱怨,手上却立刻丢出一个防御魔法阵,牢牢挡住了巨鸟的攻势。
“小姑娘,快点跳,别害怕,相信我。你在心里想着你想要去到的地点,然后一睁眼,就到那个地方啦。”
瑞贝卡半信半疑,紧紧抱着被撞得奄奄一息的NO.1,探出头从窗口往下看,却发现高塔下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墙体,下方的草地已完全被滚滚火海吞没,火光冲天,比天边露出的那一抹稀薄的晨光还要亮。
这座高塔就像屹立在海中的灯塔,孤立无援。
“开什么玩笑?你让我往火里跳?你疯了吗?”瑞贝卡不敢置信地大吼,“我不想死在这里!!!”
焰尖升得高高,几乎触到了窗口,瑞贝卡的手臂被烤得发烫,她连忙缩回手,晃了晃怀里的NO.1,“我信不过他,我们用【紧急逃脱程序】走。”
“不……行……”NO.1气若游丝,连勉强挤出的几个字都带着嘶嘶的电流声,电光若隐若现,机体里的电线芯片已经完全损毁,破烂不堪,“我……用不了……【紧急逃脱程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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