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糟了?」NO.1抱着枕头躺在床上,揉了揉困倦的睡眼。
积分商城能使用之后,瑞贝卡第一时间花大额积分给它兑换出了一张最舒适的小床,它再也不用委委屈屈地蜷缩在那张破旧躺椅上了。
「被骗了。」瑞贝卡咬牙切齿道,「死小子,他根本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又不是人类,没道理被鹅啄之后几个小时都好不了。身为愤怒的君主,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发怒,那祂都会存在。
光凭瑞贝卡自己对祂的怨气,都足够滋养祂在一分钟内恢复全身的伤口了,更何况是区区被大鹅啄出淤血的伤。
靠!又被算计了!
那他早就料到她会去给他送药了?
臭小子,心眼真多。
完整观看了瑞贝卡的心理变化的NO.1缩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瑟瑟发抖,深感城市套路深,它要回农村。
虽然自从亲眼看见塞缪尔半夜偷偷爬起来给瑞贝卡的植物施肥,就为了让它们烧苗,这样她才会继续跟他讨论园艺心得,它就知道这小子的心眼比兔子的窝还多。
但它万万没想到塞缪尔的套路层出不穷,竟然从被大鹅扑倒开始就想好了后续计划,一连套路瑞贝卡两次。
高,实在是高。
「老大,你还是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得早起去参加宫廷狩猎吗?报复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都被骗了,NO.1打了个哈欠,试图安抚她。
还好还好,被盯上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它老大,否则它自认为有八百个心眼子都玩不过塞缪尔,被卖了还乐呵呵给对方数钱。
不过塞缪尔这么聪明,NO.2怎么还是那么蠢?可见智商并不能通过绑定关系传播。
NO.1点点头,径自睡去了,徒留瑞贝卡一人无能狂怒,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觉没睡好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一早,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直到梳洗完毕,披坚执锐,骑上骏马,她还是一脸阴沉。眼下两块大大的青黑,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可怖。
假公主玛德琳自认今天是个大出风头的好机会,决心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认清她就是王子的未婚妻,于是打扮得十分华丽,头顶用鲜花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塔,腰封束得紧紧,裙摆大得塞进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停在瑞贝卡马前,提着裙摆朝她盈盈施了一礼,请求道:“夫君,能否让我与你同乘一骑?我也想骑在马上,四处转转呢。”
两人还是未婚夫妻,瑞贝卡没道理拒绝她,虽然她打扮得看上去就不像来打猎的。她抓住玛德琳的小臂,用力一提,便将人提上了马,坐在自己身前。
谁知这身行头太重,玛德琳的屁股刚挨着马背,马儿便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嘶鸣,玛德琳也吓得尖叫起来。
瑞贝卡顿时头都大了,耳膜嗡嗡直响,忙不迭安抚马和玛德琳,忙活了半天,总算让人和马都安静下来。
结果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深得发黑的绿眸,不知盯了她们多久。
瑞贝卡手一抖,揽着人的动作下意识变成一推——
“啊!”
玛德琳惨叫一声,直直从马上栽下,摔进了泥坑。
四周无数双眼睛顿时向这边看来。侍女和士兵立刻赶来,搀扶起玛德琳,但可惜为时已晚,她身上那件华丽得像个蛋糕的衣裙已经沾满了污泥,头上的花朵散了一地,发髻凌乱,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哪还有个公主的样子。
“啧……”瑞贝卡翻身下马,抓过一旁侍女递来的手帕,塞进她手里,“擦擦。”
玛德琳唰地抬头瞪向她,眼里带泪,怒火冲天,“您为什么要把我推下马?!”
她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做的妆造,全毁了!!
她还等着艳压全场哪!!!
“呃,这个……”瑞贝卡心虚挠头。
她能说是因为自己刚才有一瞬间感觉像被捉奸在床了吗?
不是她想推她的,而是本能反应让她推开她的!
玛德琳啼哭不止,不要人扶,提着裙摆气冲冲地走了。瑞贝卡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侍女追上,转头朝塞缪尔的方向看去。
但现在,那儿却又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那双哀怨的眼睛只是她的错觉。
瑞贝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站过的地方。
脚边有颗大石头,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一看,发现是只草编的蚱蜢,通体碧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
「咦?这是他小时候,我教他编的耶。」NO.1凑过来,「不过我教的是毛线版的,用草编的还是第一次见。」
瑞贝卡冷哼一声:「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万一我怕虫呢?」
「你要怕虫,当时侍弄那些花草也不会那么起劲了。」NO.1摊手。
「你到底是哪边的?一直拆我台!」瑞贝卡瞪它。
NO.1赶紧拉上自己嘴巴上的小拉链。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瑞贝卡还是将这只草蚱蜢贴身放好,才扬鞭策马,跟她父亲去林间狩猎了。
……
库尔德赶着鹅群下水游玩去了,塞缪尔坐在栅栏上,解开头发,用一柄银梳轻轻梳理起来。
「【现在进行时】启动了,在这个故事中,你们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被判定为OOC。」NO.2无不怨怼道。
它之所以心有不满,是因为瑞贝卡和塞缪尔作为搭档,在这一连串的任务世界中其实被判定为一个整体。
也就是说,他们的奖励实则是共享的,【天上当然会掉下馅饼!】【一报还一报】【现在进行时】还有主系统的一个承诺,这些其实都有塞缪尔和NO.2一份!
但是某位首席和她的辅助系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所有的奖励。偏偏自家宿主一点要争抢的意思也没有,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哼!
「我不缺那些。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只要我想,就能得到。」
塞缪尔当然知道它在想什么,依旧垂着睫毛梳头,将那细软冰凉的发丝编成一股粗长油亮的麻花辫。
多亏了【现在进行时】,即使他现在不像原著中的公主是金发蓝眸,库尔德也仍然躲在一边虎视眈眈,想要取得他的一缕头发,拿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
NO.2哼哼两声:「但你无法取得她的原谅。」
它得意洋洋,原本以为能见到塞缪尔受挫的样子,谁知对方却不为所动,手指灵巧地把麻花辫盘成发髻,只说:「那就不原谅。」
NO.2:「???」
「我要她的人就好。」塞缪尔戴上帽子,站起身,假装没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库尔德,「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总有一天,她的眼里只能看见我。在此之前,她的身边只能有我。」
NO.2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什么病娇发言啊?!
要是别人说这话,它肯定会嗤之以鼻,翻个白眼骂一句“都多大了中二病还没好”。
但放在塞缪尔身上,就算他说自己要打个响指把世界炸掉,它都不敢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因为他真的做得到。
而到了晚上,NO.2再次深深意识到,它的宿主真的不是人类。
比如在精力方面,放了一天牧还是容光焕发。
小库尔德蹲守了一天,都没再找到机会去薅塞缪尔的头发,又气又急。
平时他还算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今天却气得放牧归来,连告别也没说,直接进了自己的小屋,把门摔得响翻天。
「……看来他真的很想要你的头发。」NO.2总结似的说。
塞缪尔冷笑:「我的头发他也敢要?不让他得到是为了他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得到了你的头发,那就会造到反噬?」NO.2一下子来了兴趣。
「也许他刚拿到我的头发,下一秒就会因为不满目前的薪资水平,愤而刺杀国王,然后被国王的士兵抓起来处死。」
塞缪尔一边说,一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虽然还是灰扑扑的裙子,但比他刚换下来那身沾满草灰的倒要干净得多,而且依旧丝毫无损于他的容貌,反而显得那张脸越发清隽出尘。
“走吧,今晚不是还有大节目么?”
塞缪尔走出茅屋,抬手正准备敲库尔德的房门,却先听见了一阵堪比打雷的鼾声。
“看来他是不能参加了。”塞缪尔施施然转身离去。
目睹一切的NO.2再次陷入了沉默。
库尔德当然是不能去了。在昨晚某个无法无天的女人释放的【安睡一整晚】的作用下,他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是睡爽了,可工作量并不会因为他的工作时间缩短而缩短。更何况晚上还要去参加铁炉节,按理他们该提前下班的。
两头压缩,今天的小库尔德牧鹅牧得像是屁股燎火,就连鹅群下河淌水,他也挽了裤脚跑下去撵它们:“快些、快些!要是天黑前赶不回去,我就要错过围炉夜话了!”
不过,尽管他已经这么努力,但最后还是错过了。
因为他累得根本起不来。
而塞缪尔也没打算继续叫他,就当是作为差点被薅头发的小小报复。
库尔德想再参加,又得等上一年了。
NO.2心道:所以,男人的报复心也是很可怕的。
……
瑞贝卡端着两杯热红酒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的假未婚妻正在左顾右盼。
玛德琳紧紧抿着唇,一双莹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断地扫视着围坐在铁炉边的人们,脸上既紧张又焦虑。
「瞧她这样,肯定又想使坏了。」NO.1撇撇嘴。
瑞贝卡挑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走过去,把两杯酒放在面前的小几上,“你在看什么呢?”
“啊!”
她的出现太过突然,玛德琳吓了一跳,下意识惊呼出声,随即反应过来,抱着她的手臂娇嗔道:“殿下!我当然是在看您啦,真怕您走到别的女子身边坐下,不回我这儿了。”
“怎么会呢。”
不得不说,如此美人对自己撒娇,瑞贝卡还是十分受用的。她甚至抬手摸了摸玛德琳的头发,“可你的样子,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呢。”
玛德琳背脊一僵,立刻又放松下来,甜甜笑道:“我就是在找您呀,您去了那么久,我怕您找不到回我身边的路呢。”
嘴真甜,怪不得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瑞贝卡被她哄得飘飘然,正荡漾着呢,一扭头,撞进一双一模一样的笑眼——
塞缪尔端坐在人群外围的小板凳上,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盯着她看。
“!”
瑞贝卡又默默转回去了。
难怪她老是觉得后背发凉,原来是真的被盯上了。
原来是塞缪尔啊,还好还好,她以为是鬼呢。
「这有什么区别吗?说不定被鬼盯上更安全呢。」NO.1腹诽。
一人一统忙着躲避身后那道比鬼还可怕的视线,没有人发现身侧的玛德琳跟着她的视线扫向塞缪尔,眼神瞬间变得阴狠。
——找到了。
今晚的主角。
发誓有什么用呢?
只有死人才会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而且……
玛德琳抬头,望向自己的未婚夫,见对方目光直挺挺地望向前方,做出一副正在认真聆听铁炉里的人讲故事的样子。
她挽着瑞贝卡胳膊的手不由紧了紧。
不行。
她绝不能把王子让出去。
她再也不想过以前那种穷苦的、要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玛德琳暗暗咬紧了牙关。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紧的。
她不断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对,就这么做,反正已经顶替了公主的身份,反正已经杀了法拉达,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只有她死了,自己的地位才会彻底稳固。
第102章 牧鹅姑娘(6)
夜色正好,黑蓝的天幕上,数不尽的星星一闪一闪。
瑞贝卡今晚听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还喝了几杯甜甜的热红酒,觉得十分满足。
她甚至听见姑妈也走进铁炉中,咒骂地哭诉起自己的故事来。
当然,之所以用“听”,是因为别人当然不清楚走进铁炉的人是谁——铁炉的烟囱能令声音失真。
但她已经提前听过这个被绿小故事,再一看姑妈的位置上空空如也,心里立马就跟明镜似的了。
原来姑父的出轨对象就是那个园丁的女儿,真是太抓马了。
「假公主不见了。」NO.1突然说。
瑞贝卡闻言,立刻转头一看,果然身侧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在这个节骨眼消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要干什么。
「啧,她肯定也想进铁炉里说上两句。」瑞贝卡放松地向后一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她做的事情应该不会对我有害,且先听听她要讲什么故事。」
「她是不会做什么对你有害的事,那她做的就是对另一个人有害的事了。」NO.1肯定道。
熟读众多小说漫画的它,已经对各种套路了然于心。
两女争一男,刺激!
「做就做,跟我有什么关系?」瑞贝卡翻了个白眼。
NO.1奸笑:「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瑞贝卡直接操控意识体敲了它一下:「NO.1你想死是吧?」
NO.1一怂,立刻躺下装死。
不好,玩过火了!老大叫它全名了!
每次老大叫它全名的时候,准没好事!
“咳咳……”清嗓声从烟囱里传出。
依旧是失了真的声音,但瑞贝卡一下子就认出,这正是玛德琳的嗓音。
NO.1也竖起天线,等着她要说什么。
“我想讲一讲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悲惨故事……”铁炉里的人轻轻啜泣起来。
不得不说,玛德琳的口才极好。她只用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塑造成一位孤苦无依而饱受恶毒侍女欺凌的贵族小姐,称这位侍女不仅手脚不干净,还用把柄要挟她,死皮赖脸跟着她嫁进王室里来。
虽然她全程没有透露任何一个真实姓名,但最近王室的喜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王子即将与他的未婚妻成婚。
所以在场听众大多都听出了当事人是谁,纷纷向瑞贝卡看来,交头接耳,絮语四起。
“真的假的,真有这么恶毒又胆大包天的侍女?”
“那可说不定呢,前面不是还有人说,她丈夫和她家园丁的女儿搞在一起了?你别把这些刁奴想得太好了。那侍女非要跟着来,估计是想自己嫁给王子呢。”
“哼,谁要在我家干出这种欺主的事,我直接把她赶出去!”
“看来邻国王室真是没落了,公主都被欺负到这种地步,我看这婚事也快门不当户不对了。”
“要是王子想退婚,我得赶紧请他来家里喝下午茶,我的几个女儿也到能参加舞会的年纪了。”
……
瑞贝卡恍若未闻,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屁股都没挪动半毫米。
哀怨的嗓音仍在娓娓道来。人多眼杂,很快便有人认出,被派去和库尔德一起牧鹅那姑娘,正是之前和公主一起远道而来的侍女,想必公主暗指的正是此人!
这还是头一回举办围炉夜话时,故事中的当事人那么快被认出来,而且还堂然皇之地在场。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扫向塞缪尔,鄙夷、厌恶、怀疑、嗤笑……各色目光落到他身上,若有实质,恐怕早将他一道道剜出血来。
「怎么回事?」
以NO.2那堪比钢铁直男的CPU,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为什么都看过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像要吃人的眼神?」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塞缪尔虽然没答话,但同一时间,NO.1也在跟瑞贝卡吐槽,仿佛在隔空回答它的问题。
「在现代社会的大街上喊一声“打小三了”,效果应该也差不多。」
瑞贝卡被逗笑了,扑哧一声:「可要是小三先发制人,对着原配大吼“打小三了”,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又不能钻人家床底听个清楚,万一他们反而把原配当成了小三、把小三当成了原配,那不就倒反天罡了?」
NO.1品了半天,回过味来:「对啊,假公主才是小三,真公主才是原配——那她在这儿贼喊捉贼个什么劲?」
瑞贝卡遗憾地摇摇头,「她自己要作死,我也保不住她。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
长得漂亮,又嘴甜会撒娇……哎,可惜这一张脸了。
NO.1顿时警惕道:「你别不是移情别恋了?噢,我明白了——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把她当替身了对不对?」
瑞贝卡噎了一下,「你想哪儿去了?我又不是非他不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惋惜一下美人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那你一会儿看着她那张脸,可别下不去手才行。」
另一边,NO.2早就急得团团转了:「怎么办?你现在人微言轻,恐怕得靠国王和瑞贝卡给你主持公道才行……」
「急什么?」塞缪尔八方不动地稳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甚至还灵活地用草茎编织着明天打算送给瑞贝卡的东西,「大不了就一把火烧个干净。」
NO.2:「……」忘了这是个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主了。
而且至今百分百胜率,从无败绩。
除了面对某个人的时候……
NO.2看向瑞贝卡,眼里不觉带上几分希冀。
——她一定不会放任他一怒之下把这里全烧了的吧?!
但见瑞贝卡也跟它家宿主一样,依旧八方不动地坐着,NO.2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回事?
她怎么还没行动起来?
她不是也最清楚塞缪尔的德行了吗?再不干涉,他恐怕真要不管不顾地出手了!
“——你敢发誓,你刚才说的,全部属实?”
一道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见是国王和王后亲临,忙起身行礼,余光瞥见这至高无上的两位衣摆沙沙移动,穿过人群,径自坐向上首。
“讲故事的人,你希望我们为你主持公道吗?”国王再度发问,语气严厉。
“我当然希望!”
话音未落,铁炉侧门被推开,一个黑发绿眼的美貌少女款款走出来,正是玛德琳。
她朝上首行了个标准的提裙礼,垂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抽抽搭搭道:“我心中的冤屈实在是无处诉说,这才斗胆趁着围炉夜话不吐不快。恳求国王和王后为我讨回公道,处死那个欺凌我许久的侍女!”
她纤手一指,指尖仿佛长了眼睛,直挺挺地朝向塞缪尔的方位。
犹如摩西分海般,人群立刻向两侧退去,露出站在过道尽头的塞缪尔。
见状,他丝毫不慌,把手中的半成品放进裙兜里,站起身,也行了个提裙礼,而后抬头,露出了和玛德琳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只不过比起玛德琳,他的脸部线条更加锋利,五官清晰分明,双眼亮如夜行动物,比起玛德琳的柔和之美,更添了几分神秘危险的野性。
一个盛装打扮,一个素面朝天。
王后瞥见他的容貌,又扫向玛德琳,倒吸一口凉气,忙以手掩唇,对着国王耳语了几句。
国王听完,点点头,拍了拍扶手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塞缪尔:“你有什么要说的?”
塞缪尔淡然道:“我有证人,就是那只被钉在城门上的马头,请您派人把它搬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于是法拉达的头便被搬来了。天气炎热,它腐烂得很快,星星点点的蛆虫在皮肉间蠕动着,数不尽的苍蝇围着它嗡嗡打转。脖颈被从中间斩断,断口处凝结着大团大团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些地方的皮肉早就被蛆吃光了,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
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哪见过这场面,有些胆小的贵妇人吓得当场尖叫起来,脸都白了,连忙用手帕捂住口鼻,或是用折扇试图挥走那些臭气。
国王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但这毕竟是他答应过的,而且他也认出了这马正是公主到达王宫那天所骑的。他硬着头皮问:“法拉达,看看站在你面前的两个女人,谁是你真正的主人?谁又是那个假冒的?”
他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是死马当活马问罢了。谁知那眼眶都快腐烂得兜不住眼珠的马头竟真的张了嘴,回应道:“哎,可怜的公主,我看得见你走在牧鹅的路上。如果你亲爱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的心会难过到支离破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玛德琳当即厉声道:“马怎么能说人话?更何况是一匹已经死去的马!一定是你施了什么妖法,这才让马头指认你是真公主!像你这样满口谎言的人,合该被扒光衣服扔进插满钉子的木桶里,让马拉着跑遍大街小巷,在颠簸和刺痛中哀嚎着死去!”
“——它不能说人话,那我能不能说人话?”
一道威严而沧桑的声音响起,怒气不加掩饰。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位头戴王冠的老妇人,身披庄重的天鹅绒,宫装华丽,缓缓走来,愤怒地瞪着玛德琳。
她同样拥有一双翠绿的眸子,但已很浑浊,头发也花白了。尽管满面皱纹,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美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轮廓与塞缪尔和玛德琳有六七分像。
玛德琳一见到老王后,娇艳的脸上霎时血色尽退,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身子更是细细地发着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老王后一敲权杖,纯金的杖底与地面相击,发出“咚”的闷响。她看着玛德琳,痛心疾首道:“唉,我好心收留你在我女儿身边做个侍女,谁想到你如此不安分,不仅顶替了我女儿的身份,自己成为王子的未婚妻,还杀了法拉达,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家伙。做完这一切,你还不满足,现在更是红口白牙、无事生非,非要了我女儿的命才行吗?!”
她越讲越激动,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不得不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一副气都快喘不过来的样子。
玛德琳一向怕她,听完这一席话,早就吓得腿都软了,全身脱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望着眼前的母亲,作为真公主的塞缪尔眼里却闪过一丝兴味。
有老王后和神马头颅作证,一切都真相大白。国王当即下令,按照假公主所说,命人将她的衣服剥光,扔到插满锐利钉子的木桶中,让马拉着跑遍王城的大街小巷。
刑罚开始了。没多久,殷红的鲜血便从木板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惨痛的哀嚎起初还很响亮,听得人胆战心惊,后来便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无声无息。
……
既然公主身上的异样已经得到了解答,那么,婚礼也没道理再继续延期下去,被定在了第二天。
是夜,宫中的人都相继睡去,万籁俱寂,只有蝉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歌唱着夏夜与生命大和谐的美好。
瑞贝卡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躺在床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真想拿对耳塞堵住耳朵。
但显然耳塞对于她的情况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NO.1已经兴奋地在次空间里念叨了一整个晚上……!
「我的出场帅不帅?姿势是不是很拉风?看那个假公主,被我吓傻了吧?哈哈哈哈!老大你快说,我的演技好不好?」
被吵得头大的瑞贝卡叹了口气:「还行,就是戏有点多了。」
「什么?!那你说说哪儿不好,我下次再改进一下。」NO.1并不受挫,立刻虚心请教起来。
「你上来就开始发挥,完全不像一个刚到现场的人。老王后她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知道今晚玛德琳会向她的女儿发难吧?在故国宫中,玛德琳装的那么好,老王后从来不知道她有二心,这才派她当公主的陪嫁侍女。你应该先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才开始你的表演吧?」
好在国王和王后以为是她这个王子提前跟丈母娘打过了招呼,NO.1拙劣的演技才没被拆穿。
「这……我确实没想到哎。」NO.1挠了挠头,有些沮丧。
但很快,它又再度兴奋起来。因为它发现了自己的新爱好——表演!
如果哪一天,世界开启智械纪元,机器人也可以像人类一样,自由自在地在社会上生活、工作,那它一定要去当演员,尽情在镁光灯下挥洒自己的汗水,享受鲜花和掌声!
「得了吧,快点睡觉,大明星。」瑞贝卡闭上眼。
「喂,你明天就要和那家伙再举行一次婚礼了,你就不紧张吗?」NO.1好奇地戳了戳她意识体的肩膀。
「紧张什么?都是演戏而已。第一次叫头婚,第二次叫二……」
「——嘘!」NO.1突然不让她再说下去。
「怎么了?」
「有人来了。」
第103章 牧鹅姑娘(7)
嗒、嗒、嗒……
鞋跟在地面上敲击的声音。
瑞贝卡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她一开始以为NO.1是在危言耸听,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脚步声,不由撑起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点,宫里竟然还有没睡着的人?」
不知为何,瑞贝卡感觉心里毛毛的,脑子里闪过《贞子》《午夜凶铃》等一系列恐怖片。
「门锁好了吗?」
「锁好了。」NO.1察觉到她的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一人一统屏息凝神,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停住,不动了。
「这是走了吗?」瑞贝卡缩在被子里,干干地吞咽了一下。
「不像……」NO.1也在自己的小床上缩成一团,小黑屏幕上掉落了一大堆捧脸惊恐的黄豆emoji,「倒像是在我们门口停下来了。」
「……」瑞贝卡不敢说话了。
不会是什么曾经在宫中惨死的妃子,鬼魂飘出来了吧?
她就知道应该早睡的!
「早睡她就不来找你了吗?」NO.1无语。
「昏过去了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瑞贝卡理直气壮。
嗒、嗒……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直冲房门!
瑞贝卡瞬间瞪大了眼。
她能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直到停在自己的床前。
她甚至没有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仿佛这脚步声的主人拥有某些超自然力量,能够直接穿墙而入。
那不就是……鬼吗?!
“啊啊啊啊!!”
瑞贝卡越想越觉得恐怖,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一只冰凉的小手落在这颗圆滚滚的被球上,那股恐惧值猛地攀升上顶峰——
“你别过来!!!”
“哎哟!”
肢体比大脑更快,瑞贝卡飞出一脚,拥着被褥闪电般缩到了床角里,整个人抖若筛糠。
不是有什么“躲到被子里的人就不能抓”这样的默认规则吗?
不会是玛德琳的冤魂找她算账来了吧?
她这辈子不会跟名字里带“琳”的人过不去了吧!
「等等,你踹到的……好像是人啊。」NO.1突然说。
「——人?!」
瑞贝卡立刻掀开被褥,点着灯,往床边看去。
地板上果然坐着个女孩,正一边“哎哟哎哟”地叫唤,一边揉着屁股,一副摔得不轻的样子。
见瑞贝卡举着灯来照她,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只一眼,瑞贝卡的呼吸便滞住了。
这女孩长得真是漂亮极了:金发碧眼,卷曲的长发像是用黄金无比细致地一根根雕出来的,湛蓝的眼眸比晴天时的天空还要纯净,翘鼻小巧,红唇柔嫩,皮肤洁白细腻,面色红润,哪儿有半点死人或死鬼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干!你就踹我!”女孩委屈地哭诉道。
“是你私闯民宅在先,怎么还倒打一耙?说,你到底怎么进来的?”瑞贝卡也吹胡子瞪眼——虽然她没有胡子。
“这里是我家,我想怎么进就怎么进呗。”
女孩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爬起来,坐到床边,还在揉屁股,抱怨道:“你力气真的好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把我踹飞出去了。”
“你家?”
瑞贝卡脑海里蓦地闪过《牧鹅姑娘》原著中对公主的描写——
“面容精致,仪态端庄,举止优雅”“那头发,是最纯正的金色”“穿戴打扮完毕后,她简直美得如同神迹一般”……
“——你是公主?”瑞贝卡试探着问。
“不然呢?”女孩揉了半天,终于觉得好些了,委屈巴巴地耷拉着眉毛,“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结果刚来就被踹了一脚。哎哟,这可怎么算呀?”
听见她认下了自己的身份,瑞贝卡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了,“执行任务期间,你们这些原著角色,竟然也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呢?”公主脱了鞋袜,坐在她身边,理直气壮地拽了拽被子,“分我点儿。”
“男女授受不亲。”瑞贝卡严肃拒绝。
“我知道你是女孩儿!”公主愣了愣,咧开嘴笑了,卵圆形的小白牙像一颗颗珍珠,整齐地排列在粉红色牙床上,“那些蠢东西看不出来,我可不蠢。”
她看得出自己的真实性别?
可这BUG不是强制性的吗?
“你不蠢?你不蠢,怎么被玛德琳威胁一下就怕了?”瑞贝卡上下打量她,怀疑道,“你这么怂,以后怎么当一国之母?”
公主的脸红了红,嗫嚅道:“我、我有在努力了嘛……”
她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捏住瑞贝卡的衣角,晃了晃,“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看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大,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你的眼睛好漂亮呀。”
望着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瑞贝卡承认自己有几分心软,“……你想聊什么?”
她也的确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公主。
“我知道你是从别的时空来的!不过,我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地方呢……你能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吗?”
“那可说来话长了,别说今天一整晚,我就是给你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要不这样,你最想了解哪一部分?”
瑞贝卡很有耐心,也乐意让公主长长见识,但碍于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能挑重点讲。
“嗯,既然这样……”公主想了想,“你们那儿有没有什么跑得比马还快的东西,可以让我从这里,迅速回到我故国的王宫去呢?”
“那可多着呢。比如汽车,高铁,飞机……要想从这里回你故乡,根本不需要辛辛苦苦地骑马,而且还用不了几天,几个小时就到——”
望着公主写满天真好奇的那双大眼睛,瑞贝卡突然噤了声。
“……辛苦了。”
她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金发。
她不该苛责公主在面对侍女时,表现得怯懦的。
本来故国没落、远嫁他乡,要走上几个月的路已经很苦,她们这一行又只有两人,若是不多加忍让,激怒了侍女,对方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徒,说不准就直接杀人夺宝,自己顶替公主的身份嫁给王子,或是干脆远走高飞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失去生命,只是被侍女暂时抢去身份一段时间,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即使公主真如她所想的那样,稚子心性、单纯无知,但面对威胁和危险,她也已经做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
“什么辛苦?”一无所知的公主歪着头看她,“我不辛苦啊,就像你说的,等我丈夫继位,我马上就能成为一国之后——噢,你是想说我将来会很辛苦?放心吧,那些东西我都学过啦。而且,老国王身体看着还硬朗,我应该还能玩很长一段时间呢。”
瑞贝卡的表情瞬间转为哭笑不得,食指和拇指围成一个圈,轻轻弹了下公主的额头,“去你的。”
这孩子真是毁氛围的一把好手。
公主揉了揉被她弹过的地方,没红,不疼,“不过,要是我们这儿也有你说的那什么飞、飞……”
“飞机。”
“嗯对,飞机!要是我们这儿也有这样的出行工具,我就能把妈妈也接来啦。她要是不愿意,还想守着王宫,我也能经常去看望她。”
瑞贝卡静静地听着,突然问:“那你丈夫……也就是我暂时顶替的王子,他对你好吗?”
“好啊,他是除了妈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公主一听她讲起王子,娇俏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甜甜的、带着点羞赧的表情,“他也知道你们是来帮我的,本来还想请你们吃顿饭,但是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只能作罢。我觉得也是,只是口头上表达感谢,未免也太过意不去了。要是你们将来还会回到这里,必须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带着你好好玩玩!”
她扑上来,一下子抱住瑞贝卡的手臂,晃了晃。
过了片刻,她眼巴巴道:“你一定还会来的,对吧?”
……那可真不一定。
在过去的调查员生涯里,她也不乏一些和NPC相处得很愉快的经历,但她从来没想过回去看望他们。
一是手册第一条就写了“不要对任务世界中的任何生物动真感情”,二是不会有人记得她。
调查员之于岌岌可危的濒危世界,还有世界中的原住民,就像考场上的学渣,对着自己的卷子抓耳挠腮,死活写不出难题来。
这时学霸说“我来!”,于是抓过卷子,在难题下方的空白处唰唰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交上去,阅卷老师改完,点点头:嗯,学渣考过60分了,及格了,不用被罚去操场上跑圈了。
学渣便松了一口气,高兴于自己逃脱了被罚跑圈的命运。
濒危世界和原住民就像学渣,调查员就像学霸,要是学霸没帮学渣写那道难题,学渣就一定要被罚去跑圈——也就是需要维护稳定的世界,最终一定会走向灭亡了。
但学霸和学渣都希望把作弊替考这回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说不出去。
所以等调查员离开被修补好的世界后,之前与他们相处过的人,都会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
入职手册里是这么说的。
瑞贝卡不确定到时候公主还会不会记得她。
然而她不忍心让公主失望……
“嗯。”她最终轻轻应道,“会的吧。”
总之先应下来吧。她走了之后,公主不会再记得她曾来过,当然也不会记得她答应会再回来。
不过,在调查员顶替故事的主角走剧情时,这些主角竟然还存在于这个时空,甚至能自由行动,这大大超乎了瑞贝卡的预料。
虽然在过往的所有故事中,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主角像牧鹅公主一样,直接跑来找她。
不过仔细想想,在《歌鸫胡王子》里,她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时,临走前看见一袭再熟悉不过的绿裙出现在塞缪尔身边。
她当时就觉得蹊跷——那不是塞缪尔曾穿过的裙子吗?
只是她那时还不确定塞缪尔也是调查员,所以也没机会问他了。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原著中那位飞扬跋扈的、毫不留情地讥讽王子是“歌鸫胡”的公主,出现在了塞缪尔身边。
然后在《金鸟》中,塞缪尔亲口承认,自己赶在她之前,把狐狸的诅咒解除了。当时她还有些生气,错过了这么好的摸真狐狸的机会。
但现在瑞贝卡才觉出味儿来。
——也就是说,他和狐狸打过照面,甚至可能见过真正的公主和王子……但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对此一无所知。
瑞贝卡很忌讳这种搭档之间信息不流通的情况。
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两边的颗粒度不对齐。
塞缪尔为什么不告诉她,在童话世界中,她是有机会和王子公主打个照面的?
难道又是出于那种扭曲的嫉妒心理?
“那你……知道来的人不只有我,还有一个人吗?”瑞贝卡试探地问。
“当然知道啊,他是你的搭档嘛。”公主倒是答得很爽快。
“你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去找过他?”
公主摇摇头,天真道:“没有哎。”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亚当的人?”
这一连串拷问下来,瑞贝卡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审问囚犯了。
但公主很老实,点点头:“知道。就是他告诉我,有两个人会来帮我们解决玛德琳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还和他说的一样,这么漂亮!”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瑞贝卡黄金般的双眸,像在欣赏什么亮闪闪的宝石似的,喜滋滋道:“你看,你有金色的眼睛,我有金色的头发,我们还挺有缘分呢!”
「等等,老大……我好像明白,亚当为什么非要我们再完成四个世界才能走了。」
听完全程、始终保持沉默的NO.1突然出声。
卷七·猪倌
第104章 猪倌(1)
瑞贝卡又梦见了玛丽一家。
梦里,玛丽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还是和瑞贝卡印象中的一样,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憨厚的红晕和热情的笑容,伸手招呼她进来一起吃顿饭。
但瑞贝卡刚跨过那道门槛,一切都变了。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里,死寂无声。地面、墙上、沙发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刺鼻的气味直往每一个孔窍钻。
玛丽的第一任丈夫亨利倒在墙根下,圆溜溜的肚子还是那样高耸着。他大睁着眼,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表面蒙上一层阴翳,左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似乎有什么野兽残忍地把他的心脏掏出来,吞吃入腹了。
十来岁的汉克和哈维则躺在厨房里。他们一个仰躺着,一个俯卧着,左胸同样被剜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暗红的血液凝固在创口周围。
面包散落,牛奶洒了一地。显然,他们是在厨房拿吃的时,遭受了袭击。
瑞贝卡不敢再细看下去,后退几步,噔噔噔跑上二楼。
她在一间卧室里的摇篮旁找到了玛丽,并且眼尖地捕捉到对方的背脊还有微微起伏,连忙冲过去,轻轻扶起她。
可刚将人翻过来,便对上了一双充满仇恨的双眼。
“我不该认识你……”
玛丽断断续续地说着,曾经的热情和友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怨毒和愤恨。
“那天我不该给你开门……这些灾难全是你带来的——!”
话音未落,旁边的摇篮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婴儿啼哭,瞬间惊醒了瑞贝卡。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息着,背后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
「老大你怎么了?」NO.1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揉着屏幕,也跟着从小床上坐起来,「做噩梦了吗?」
「……嗯。」瑞贝卡低低应道。
玛丽的那双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刚才甚至不敢往摇篮里看上一眼。
原来玛丽临死前竟然这么痛苦。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引狼入室……」
瑞贝卡双手撑头,十指深深地插入发中,触到了一手汗涔涔的黏腻。
NO.1一听就知道她又是在自责,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坚持要抚养塞缪尔,那拉庞泽尔和这片大地上的人们都不会横遭此祸……是她给他们招致了祸患。
它忙从次空间里出来,两条线面手臂伸长了,抱着瑞贝卡,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老大你说什么呢?他们只是NPC而已啊,会自动刷新的。我们下次再去《莴苣姑娘》的世界里,看到的又是活蹦乱跳的他们了,汉娜还是小小的一只,永远不会长大。你不要觉得内疚,如果当时我们不选择留下来抚养塞缪尔,恐怕蝴蝶效应会带来更加无法想象的后果。”
瑞贝卡知道NO.1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她也无法想象一个彻底没有愤怒存在的世界。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各种生灵恐怕不会有自然老死的,估计都是因为抑郁而心碎致死的。
没有愤怒的世界压根不是乌托邦。
“可我玩Minecraft误杀了村民都会感觉难受……”
“那就多杀几个。”NO.1语气冷酷,“回去我就带你开个新档,我们专往村庄去,放火屠村。”
瑞贝卡:???
撒旦背上都得纹个NO.1。
“可是我们在任务世界里看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哪是Minecraft里面只会哼哼叫的村民?”
“所以嘛,又没有叫你去刀任务世界里的人。去刀Minecraft里面的村民,刀着刀着就适应了。”
瑞贝卡:“……”
太硬核了,NO.1如果是个人,一定是战斗民族的。
“好了好了,这么优柔寡断可不像你。”NO.1大力拍了拍瑞贝卡的背,拍得她几欲吐血,“想不想知道上个任务世界的结算奖励是什么?”
瑞贝卡咳了几声,危险地眯起眼:“你应该没有像上次那样又手误了吧?”
“没有没有,我哪敢呀?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我可长记性了,拿它的时候比当初抱塞缪尔还要轻手轻脚呢。”
NO.1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棕色的长条状物体:“锵锵!就是这个啦!【万能橡皮泥】!”
瑞贝卡的视线挪到NO.1用线面手指抓着的那东西上,看了半天,默默抱着被子挪远了些。
她委婉道:“呃,你觉不觉得这东西像什么……令人食欲大减的东西?”
NO.1把那块橡皮泥拿到眼前看了看,疑惑道:“没觉得呀?”
也对,小机器人没有那种功能,也不需要那种功能,当然不知道她说的是啥玩意。
“这个怎么用?不对,你先回答我,你之前说的‘明白亚当为什么非要我们再完成四个世界才能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你想,他的根本目标是解决掉塞缪尔、向塞缪尔复仇,所以,为了把塞缪尔骗进来,他先把你骗进来了。”
“然后呢?”
“你怎么还没听懂?这样吧,我举个例子——如果有两个强大的国家想打架,但又不愿意在自己的领土上打,这时候它们应该怎么做?”
“呃……找一块距离它们彼此都近的地?”
“那打完了之后,这块地会怎么样?”
“那还用问?肯定是一片狼藉呗。”
“对啊,那总得有人负责善后吧?老大,你想想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瑞贝卡猛地被噎住。
她终于明白NO.1想表达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塞缪尔现在至少名义上是时空管理局的员工,如果在现代社会对他出手的话,时管局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亚当选择把塞缪尔骗进童话世界里再下手。远水救不了近火,时管局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派出大量人马去干涉另一个时空的事情——这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战场”。
而这里又确实是一个出现了BUG,需要调查员来调查情况、维护稳定的世界。
也就是说,亚当和塞缪尔打完之后,瑞贝卡刚好可以打扫战场……
“岂有此理!”瑞贝卡猛地拍了一下被面,气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他亚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拿我当诱饵骗塞缪尔进来,又让我当清洁工给他俩留下的战场收拾残局——怎么的?他给我发两份工资?”
“你不应该谴责他利用你吗?难道他发两份工资你就干了?”NO.1挠挠头,感觉她的脑回路已经歪到姥姥家了。
“干啊,怎么不干,这又不是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有钱不赚王八蛋。”
一想到自己本该拿到更为丰厚的报酬,结果却干了许多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瑞贝卡就气得牙痒痒。
亚当这个万恶的资产阶级!剥削她的劳动力!压榨她的剩余价值!还一分钱都不出!
噢不对,他是有帮过她忙来着,帮她回现代。
——但这能改变他剥削她的事实吗?不能!
“那你是要帮塞缪尔打亚当?”
“不帮,他俩的事,让他俩自己解决去,跟我有半毛钱关系?”瑞贝卡说完又躺下了。
NO.1点点头表示赞同,说:“你不打算干涉就好,其实光是调查员的本职工作已经够我们喝一壶的了。因为亚当的胡作非为,这些童话故事已经乱上加乱了。说不准,明天发现你的魔法小锅的并不是公主,而是国王,而国王也愿意通过亲吻你的方式得到魔法小锅……”
“——停停停,打住打住!我必须严正声明我没有恋老癖!”
瑞贝卡被NO.1的猜想膈应得呲牙咧嘴,连忙双臂交叉举在胸前,做了一个表示拒绝的动作。
一想到一个老头站在她面前,闭着眼,撅着那张没剩几颗牙的瘪嘴索吻,瑞贝卡就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
NO.1心虚道:“我只是随口一猜而已嘛,毕竟谁都不知道我们明天要面对什么。”
因为两人眼下已身处《猪倌》的世界里,按照剧情,王子明天就会用一朵玫瑰花和一只夜莺向公主求婚,却被拒绝了。
“随口一猜也不行!”瑞贝卡强烈抗议。
好的不说净说坏的……她可是一直有在很严肃地避谶的!
但提到“避谶”二字,她的思绪不由飘回前段时间的某个晚上。
黄金城堡那晚,她潜入浴池后,发现公主是男性,当时塞缪尔就说了一句不太好的话。
虽然被她及时堵了回去,但之后两人也没有找个木头敲一敲。
结果后来,瑞贝卡就发现他说的话的确应验了。
——在《莴苣姑娘》里,她的确“死”了一次。
恢复记忆后,瑞贝卡对于这种下定义式的话,更加不敢轻易说出口。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块神奇的橡皮泥究竟有什么功效吗?”NO.1连忙转移话题。
“什么功效?你别又给我抽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已经被你坑怕了。”瑞贝卡心有余悸。
好在【现在进行时】无功无过,在这个早就乱套的童话世界里,也算是起到了效果。
虽然亚当掀起的蝴蝶效应,莫名其妙给她搞出一大堆原著里没有的剧情,令她感到有些棘手,但好歹还算能应付得来,让NO.1假扮成公主的母亲老王后,也就解决了。
她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了。
“哎呀,放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非?我运气可好着呢,这个道具可太适合剧情发展了,简直就是为这个故事量身打造的。”
“讲重点。”
“这故事里的王子不是被公主拒婚之后,恼羞成怒,乔装打扮进王宫,当了个猪倌吗?然后他用各种各样有趣的小玩具,骗得了公主的许多个吻——如果要你亲手制作那些小玩具的话,难度就太大了。这个【万能橡皮泥】正好能解决这一问题……”
“——等等。”
瑞贝卡突然听见了关键词。
“什么吻?”她再次猛地坐起。
还许多个?
“对呀,公主不是看不上王子吗?等她对自己的小玩具产生兴趣,很想得到时,王子就让她亲吻他,用一个个吻来换得这些玩具,而他就是用这种方法羞辱她——你没看过这篇故事吗?”
“……所以他们要接吻?”
“对呀!呃——”
NO.1也突然沉默了。
一人一统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我?”
许久之后,瑞贝卡咬牙切齿道。
这算什么惩罚?根本就是在奖励他吧!
“哎呀,只是接吻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更何况他长得那么好看,你不亏。”
其实NO.1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刻就以最高算力,迅速寻找不接吻也能完成剧情的方法。
但最后它可悲地发现,这个结果是0。
所以它只能转而劝说瑞贝卡接受现实。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都打算放下了还接吻算什么!”
本来就剪不断理还乱,现在不是更复杂了吗?!
“算……算战友?”NO.1绞尽脑汁挤出这么个回答。
哎,人类的东西真的好难懂,还是做个单纯的小机器人幸福。之前年少无知说过的什么要找媳妇之类的屁话,放过就结了吧。
“战友?哼,说得好听。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发展成炮友了?”瑞贝卡冷哼一声。
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让出去的!
NO.1不懂这些,还在试图安慰她:“你该庆幸你的搭档是他,要是派来的是个嘴歪眼斜的,那不是更接受不了?”
“都说了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那一定要亲嘴吗?亲别的地方不行吗?”
“这个不清楚,你要不到时候试试?”
“唉,试试就试试。睡了,晚安。”
瑞贝卡郁闷地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头。
接吻……这要她可怎么办啊?
第105章 猪倌(2)
王子从自己父亲的墓上摘下一朵玫瑰,将它和自己心爱的夜莺送进了王宫里,用来作为求娶公主的聘礼。
果然不出所料,没用几天,这聘礼就被退了回来——公主拒绝了他的求婚。
“在求婚这件事上,我好像总是被拒绝。”
瑞贝卡正在往脸上涂药汁,这能改变她的肤色,使她变得棕里透黑。
也许历史总是在循环:《歌鸫胡王子》中,她同样是求婚失败后,乔装打扮,更换身份,卷土重来,羞辱公主。
想不到《猪倌》里竟然要做一模一样的事,套路都不带变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人家拒绝了就拒绝了,还死缠烂打干嘛?还是出于自尊心受挫的原因想要报复?我看这些王子也真是的,一点羞辱都忍受不了——而且这个故事里的公主,甚至没有像《歌鸫胡王子》里的公主那样当众给王子取外号嘲笑他,只是把聘礼退回来了而已,这算什么羞辱?”
瑞贝卡一边念叨,一边拿起理发剪。
银光一闪——嚓嚓!她美丽的红发便飘悠悠落了地。
再换上平民穿的灰扑扑的衣服……现在,她看起来完全就像那种在街上打着赤脚跑来跑去、吆喝卖报的孩子了。
瑞贝卡蹲下身,捧起一把碎发,像捧着什么柔软的、火红的珊瑚触手一样,团团都泛着闪亮柔和的光泽。
这么好的头发,就这样贸然剪掉,她当然是觉得有些可惜的。但一想到积分商城里有卖那种能让头发快速生长的药水,也就释然了。
大不了下个世界再拿生发液抹一抹。
然后她前往皇宫去讨活儿干。得益于这副干练的外表,她轻松地得到了猪倌的差事,住进了猪棚旁边的简陋小屋。
然后在踏进去的第一秒,她的心愿迅速变为了“赶紧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离开这里”!
「我就知道你一秒也忍不了的。」NO.1嘟囔道。
「这话说的,你就忍得了?由奢入俭难啊。」
瑞贝卡正在把两团脱脂棉搓成长条塞进鼻孔里,以免闻见猪圈的气味。
NO.1闭紧嘴巴,坏心眼地没告诉她,就算鼻子闻不到那股味,用嘴巴呼吸时,某些分子也会被吸入身体里。
而且还是通过口腔。
它老实摇头:「我也住不惯。噢,我想念我们的大别野了。」
「所以我们快点做完任务回去吧,我真的一刻也等不及了。」
瑞贝卡拿出【万能橡皮泥】,掰下一小块,将它揉圆成一颗球,然后用拇指按压球的顶端,将它一点一点做出了锅的形状。
「那也得要塞缪尔配合才行,你可别忘了,你们是搭档。对了,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NO.1好奇地问。
要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掰了多尴尬,办公室情侣要不得。
「什么态度……你说什么态度?」瑞贝卡叹了口气,往小锅上挂铃铛,「我第一次想要尝试恋爱,就遇到了像他这么棘手的人——呃,不是人,还和他发生了这么多的纠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还是自己待着吧。」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报复他吗?」
「……没想过。」
她觉得两人之间的复杂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的,也不是像幼儿园小孩打架一样,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就能扯平的。
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她就不想去思考,更不想去面对。
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瑞贝卡觉得,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安全和清静,就是她想要的。
「那你还喜欢他吗?」NO.1立刻又补充,「我是说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瑞贝卡叹了口气:「NO.1,喜欢并不能当饭吃。」
至少从《歌鸫胡王子》到《青蛙王子》,这四个世界中,她过得很开心,这就足够了,也不想奢求太多。
于是向来不通人性的NO.1破天荒地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好吧。」
NO.1也跟着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惆怅。
时光为什么不能倒流呢?明明之前他们是那么甜蜜,甜得它都荷尔蒙上头,想找个对象谈一谈。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兰因絮果……」NO.1不由感叹了一句。
「我倒觉得是絮因絮果——话说回来,你最近看的宫廷剧也太多了吧?」
没一会儿,瑞贝卡便做好了那只魔法小锅。她接了些水,把锅放在灶上,尝试着煮起来。
「多不多的我不知道,但我倒是发现,你应该是回避型依恋人格。」
「那是什么——呀!竟然就开了?这锅也太好使了吧。」
话音刚落,NO.1就瞧见那只用【万能橡皮泥】捏出的小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由下及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浮到水面后“噗”地炸开。泡泡破裂的声音极富节奏,就像打起了拍子。
与此同时,锅边挂着的大小不一的铃铛被蒸汽催动,叮叮当当地响起,配合着泡泡“啵啵”破裂的动静,数种声音交织成了一曲动听的音乐,令人联想到造景水晶球里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真神奇……」不知不觉,NO.1听得热泪盈眶,「这曲子让我联想起自己还躺在那只暗无天日的盒子里,被堆在研发司仓库的角落。空间虽然狭小,但也让我身上那股香香的、电子产品新鲜出炉的气味保留了很久。」
「你还记得自己被唤醒前的事情?」瑞贝卡怀疑道。
「当然记得!那时我刚被制作出来,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茫然地躺在盒子里,却又莫名觉得幸福……虽然现在也很幸福,但这两种幸福是不一样的。」
NO.1眼神放空,渐渐陷入了回忆。
但还没等它回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从盒子里拿出来的,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了它的遐思。
“嘿,开开门!”外面那道女声叫唤道。
瑞贝卡起身去开门,就见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站在门外,双臂抱胸,满脸不耐烦。
但瑞贝卡一眼就看出,对方并不是什么贵族千金,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罢了。
“有什么事?”
她问话的时候,侍女的视线正越过她肩膀,向屋里看去,用挑剔的眼光转了几圈,才说:“你屋子里的是什么乐器?怎么卖?”
“谈不上乐器,只是我用来烹煮食物的一口小锅罢了。”
“所以到底要多少钱?”
“不卖,卖了我拿什么做吃的?”
“我出十个金币。”
侍女毫不客气地出价。这双踏惯了宫中黄金地板的双脚,此时踩在猪棚附近的泥地上,尽管隔着鞋底,也仍然令她十分不适。
她想买了锅子快点离开,赶紧回公主身边复命。
“你出一万枚金币我也不卖。除非……”
“除非什么?”
瑞贝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要见面了。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除非什么?你快说呀!我觉得猪圈周围十米之内都是脏的,连空气也是浑浊的,散发着难闻的恶臭,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侍女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除非……公主吻我十下。”
“什么?!”这侍女顿时瞪大了眼睛,发出极其不可思议的惊呼,“你这养猪的小子,怎么敢痴心妄想到这种地步?你这锅皮是金子做的还是锅把子是用金子做的?竟然要用公主的吻来换!”
“金子我不缺,我只要公主那柔软的嘴唇落在我脸上。十个吻,少一个都不行,你要不要吧。”
瑞贝卡发现自己演这种流氓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她甚至可以眯起眼,摸着下巴,唇角上扬30度,一边上下打量对方,一边露出一抹堪称淫猥的笑容。
“……我、我回去问问看吧。”
侍女果然被这笑容吓了一跳,跺跺脚,提着裙摆转身跑走了。
「你这……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吃了她。」
NO.1刚才本来正在按正常的工作流程录像,结果冷不丁瞧见瑞贝卡露出那种油腻的表情,放在操作台上的手一抖,差点按下暂停键。
——老大,给我好好用脸啊!
「我看她太磨叽了,懒得跟她讨价还价,不得不出此下策。这猪圈我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瑞贝卡淡定地揉了揉脸颊,试图把皮肤底下的滚烫和渐渐加速的心跳也揉下去。
揉着揉着,她突然停住手,转身去照了照镜子,梳了几下被剪得又短又乱的头发。
「这发型是不是很丑?」
「不丑不丑,老大你脸在江山在,顶着什么发型都不丑。」NO.1谄媚道。
同时腹诽:还说要放下人家呢,打算放下的人会听说对方要来,着急忙慌地整理仪容仪表吗?
“乱想什么?这只是社交上的基本素养而已。一个邋遢的人和一个整洁的人,你会更愿意跟谁打交道?”瑞贝卡干咳两下,把自己稍显凌乱的衣领抚平,指尖紧张到发凉。
「谁让你跟他打交道了,不是说只是搭档做任务吗……咳咳,老大,原来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啊?」
NO.1嘀咕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连忙赔笑。
“你的脑电波通道忘关了。”
「噢噢。」NO.1忙去关了,长出一口气。
这下应该听不到了吧?
一想到NO.2昨晚用脑电波通道发过来的东西,它就也跟着紧张起来。
老大会不会喜欢呢?
不对,它管老大喜不喜欢干嘛。
可这是NO.2那个死东西第一次求它……
咚咚咚咚!门又被敲响,这回比刚才还要急促。
打开一看,又是刚才那个侍女。
“公主想好了?”
“想好了……”
格雷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呼吸急促,正半蹲着,双手撑住膝盖喘气,热血直冲脸颊。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
几分钟前,当她用无比讥讽的口吻向公主说起此事时,听见对方的回答,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天啊……公主怎么会答应了呢?
只是为了一口会唱歌的小锅?
但偏偏又是真的……
公主真的答应了。
答应用自己的吻来换那只根本不值几枚铜板的破锅。
这个肮脏的、卑贱的猪倌,竟然真的要得到公主的吻了。
要是让国王知道了,她们这群人,全都得完蛋!
“那她答应了?”瑞贝卡双臂抱胸,好整以暇,肩膀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大口喘气的格雷塔。
“废话!”
格雷塔直起腰,瞪了一眼瑞贝卡,压低声音,威胁道:“别以为自己吻过公主,就觉得了不起了!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国王肯定会砍你的头!”
瑞贝卡耸耸肩,摊开手,“我这不是还没吻嘛?公主呢?我已经迫不及待被国王处罚了。”
“别油嘴滑舌!公主这就来。”
格雷塔又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侧过身,让出背后的一切——
数十名侍女簇拥的中心,就站着那位愿意纡尊降贵、亲吻猪倌的公主。
俊美的面庞,纤细的脖颈,宽阔的双肩,修长的手臂……
他穿着条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苔藓绿长裙,那双细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这次没有戴手套,依旧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绿宝石戒指。
瑞贝卡认出那是从她送给他的额饰上拆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内篇·大宗师》
第106章 猪倌(3)
与此同时,塞缪尔也在悄悄打量她。
大概是在任务世界中吃得不好的缘故,她似乎又瘦了,两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肤也黝黑。但眼睛依旧很大很亮,比黄金浅些,比阳光烈些,望过来的眼神先是一震,随即立刻恢复成平静无波。
头发像是自己剪的,一撮长一撮短,坑坑洼洼,跟狗啃过似的。但放在一个天天都需要付出大量体力劳作的穷苦猪倌身上,倒还蛮合适。
塞缪尔不由为她的长发感到惋惜。
可惜了,那么好的头发,怎么剪了……
他还记得,以前有一天早晨,自己去叫她起床,她熬了大夜,哼哼唧唧不愿意起,他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她就翻过身拉上被子蒙着头继续睡,露在外面的一头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好得像玻璃糖纸。
他真想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闻闻那些头发是不是和她一样香。
他始终专注地看着她,自然没忽略她的视线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很久。
——这什么意思?
已婚还是贞操戒?
如果是前者,已经翻阅过原著的瑞贝卡很确定《猪倌》这个世界的公主根本连婚约都没有,更别提结婚了。
如果是后者,哈!
瑞贝卡光是想想,就讥讽得快要笑出声了。
且不说他是否贞洁,她比谁都要清楚;若是她没记错,佩戴贞操戒这一传统,主要源于基督教所倡导的婚前禁欲运动。
他一个早早就背弃上帝的堕天使,哪儿来的脸面戴贞操戒?
他脑子里是进水了吗?
“先说好,就算公主答应用吻来换这口小锅,你也不能随便侮辱公主!”
格雷塔紧紧盯着她,满脸警惕。
果然,这卑贱的猪倌,在看见公主的第一眼时,也立刻被公主的美貌俘获了。
“比如让公主亲吻你的鞋尖,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行的!”
“我是那种暴殄天物的人吗?”瑞贝卡轻飘飘扔给她一个无语的眼神,“‘我只要公主那柔软的嘴唇落在我脸上’——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格雷塔涨红了脸,嘀咕道:“谁知道你们这些奸诈狡猾的贱民会不会出尔反尔?眼珠子都快黏到公主身上了,还在嘴硬……”
塞缪尔也朝她轻飘飘地扔了个眼神,格雷塔一悚,立刻退到了后面。
这下没人再挡在他们之间了。塞缪尔稍稍提起裙摆,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你想让我吻哪里?”
瑞贝卡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她正微微垂眸,皱眉看着他拎着裙面的双手。
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还穿这么长的裙子,她以前就是这么教他的?
“你穿这条裙子是什么意思?”
嘴皮子一秃噜,她下意识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马上又觉得懊恼。
忘了他会魔法,施个清洁术不就结了,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她操心这个干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却听见他开了口,调子又轻又软,每一个字都咬得那么清楚。
“……想和你,重新开始的意思。”
瑞贝卡呼吸一滞,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本能地后退一步。
然后立刻在塞缪尔眼里看见了受伤的情绪。
“别跟我来这套。”她别过脸,硬邦邦道,“那你在无名指上戴一戒指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却没直接回答她,“不是说要用十个吻来换那口会奏出音乐的小锅么?我准备好了。”
闻言,瑞贝卡忍不住冷哼一声。
就知道这是在奖励他!
“先从吻手开始。”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立即被他托在掌心里,垂着眸仔细端详。
她的手其实不大,指根下覆着薄薄一层茧,手背肌肤柔软有弹性,甲床饱满好看,泛着健康的粉色。
“干嘛?我洗过手了。”瑞贝卡还以为他是看自己指甲缝里有没有泥,连忙严肃澄清。
塞缪尔仍然捧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可是书里说的是接吻,也就是亲吻嘴唇,亲吻手背恐怕不会被判定为成功。”
瑞贝卡不耐烦道:“能不能成的,先试试再说,我自认为还没敬业到要为工作牺牲这么多的地步。”
牺牲……塞缪尔感觉胸腔里的那块肉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就这么讨厌他么?
他突然眼眶发酸,热热的液体仿佛把眼底当成了泉眼,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外涌。
塞缪尔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通红的眼睑,连忙低下头,掩饰似的,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柔软、微凉,一触即分,比蜻蜓点水还要短暂。
他竭力把眼睛的异样压下去,才抬头看她。
“怎么样?”
瑞贝卡正紧闭着眼,应该是在和NO.1交流。
可是他也有辅助系统,知道跟NO.2说话时,根本无需闭上眼。
那就是不想看他了……
塞缪尔心情越来越低落,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别管什么任务,把她直接掳走算了,反正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亮了没?」瑞贝卡的确正在和NO.1核对。
「亮了亮了!」NO.1激动道。
想不到吻手竟然也算!
「行,那就让他吻手。」
“继续。”瑞贝卡扬扬下巴。
塞缪尔便明白系统判定这个吻有效,顿时更加沮丧了。
「唉,你何苦呢,非要吊死在她身上。」察觉到他心情的NO.2也不由摇头叹息。
“——等等。”
然而,正当第三个吻快落在她手背上,瑞贝卡突然叫停。
塞缪尔仰脸看她,有些不解,“怎么了?”
「刚才亲的那一下没被算进去。」NO.1指着屏幕上的“(1/10)”给瑞贝卡看,「应该是不能亲同一个地方?」
瑞贝卡登时皱起眉。
同一个地方,吻过竟然就不作数了?
这回还好,只需要吻十下……可问题是,书中说,猪倌后来又做了个小玩具,而公主又无可避免地对这个玩具产生了兴趣。
但这次,猪倌要求公主用一百个吻来换这个玩具!
一百个吻!!
那岂不是要把她的全身都亲遍了?!
只是稍微一想,瑞贝卡的脸就烫得能煎蛋了。
到底是猪倌在占公主便宜,还是塞缪尔在占她便宜?
偏心成这样,这系统是塞缪尔家开的吧!
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塞缪尔写满疑惑的双眼——他还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瑞贝卡用另一只手拍拍额头,叹了口气:“继续亲,换个地方。同个地方再亲一次,系统就不干了。”
于是塞缪尔便乖乖低下头,嘴唇往旁边稍稍移动了几寸,又吻下去。
这次屏幕上的数字果然变成了“(2/100)”。
十个吻很快便结束,塞缪尔再抬起头来时,嘴唇已经爬上了她的小臂,停留在一条可怖的瘢痕旁边。
“……这是怎么弄的?”
他依旧握着她的小臂,瑞贝卡要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她只好道:“被小孩划的,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我还在福利院的时候。”
察觉到他的指关松动,瑞贝卡立刻缩回手,活动了一下胳膊,毫不留情赶人:“你可以走了。”
塞缪尔吃痛似的眨了一下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不肯挪开,“你想快点回去么?”
瑞贝卡又皱眉,“你在威胁我?”
她怎么会这么想他?塞缪尔又被刺了一下,摇摇头,“只是想配合你。”
“殿下,好了吗?”格雷塔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有些着急,“别忘了和公爵大人的晚餐约定,您梳洗打扮可要花不少时间呢。”
公爵?
瑞贝卡完全不记得故事里有提到这一号人。
不过亚当这根搅屎棍已经把一切都搅浑了,原来的故事顶多只能当个参考,就算提前读过也不代表一定会按他们所知的方向发展。
她回房把那口魔法小锅取出来,递给塞缪尔,想问就问了:“公爵是谁?”
“——公爵也是你能问的?”
格雷塔冷不丁插进两人中间,一把抢过小锅,高高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托拜厄斯公爵最近正在向公主求婚,国王陛下对他很满意,已经在考虑两人的婚期了。你一个小小的猪倌,要是识相就离公主远点,有什么好东西及时送来,听见没?”
瑞贝卡忍不住笑了,视线错过她的肩膀,投向塞缪尔:“你家侍女赶我走呢,还要我及时上供东西,你们这是王宫还是土匪窝呀?”
塞缪尔还没答话,格雷塔倒先被“土匪窝”三个字激怒了,伸手就来推搡瑞贝卡的肩膀。
“说什么呢你?什么土匪窝?给我放尊重点,这里是王宫,不是给你撒野的地——啊!”
她的手还没碰到瑞贝卡的肩膀,就被一把抓住,反手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格雷塔便猛地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哭嚎,撕心裂肺,直刺耳膜。
“同样的话还给你,这里是王宫,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瑞贝卡拍了拍手,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后面那群跟小鸡崽子一样瑟瑟发抖的侍女们扬了扬下巴,“还有谁要挑战我?”
一众侍女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扑哧——”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轻笑,瑞贝卡循声看去,发现塞缪尔正弯着眼睛,嘴角翘得老高,顿时不悦道:“很好笑?”
“没有。”
塞缪尔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正色道:“只是很少见你耍威风。”
“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瑞贝卡嘀咕,想起什么,又问:“你真要跟那劳什子的公爵吃饭?”
塞缪尔言简意赅:“父命难违。”
既然这样,瑞贝卡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点点头,“没在书里看过这一号人,小心点。”
塞缪尔眼睛亮了亮:“你关心我?”
瑞贝卡冷酷无情地纠正:“我只是关心自己的搭档。还有两个世界,别死了,出去之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
塞缪尔又用那种很受伤的眼神望着她,眼睛水润润的,看起来马上要哭了。
“别这么看我,看我也没用。”瑞贝卡生硬地转头,“我知道你是不死之身,刚才的提醒就当我又圣母心泛滥了,快走。”
塞缪尔带着这群侍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NO.1摇头晃脑地吟诗,「老大,你真是心狠手辣。」
「丈育,这两句诗是讲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和对现实纷扰的烦忧,你别光看有两个“者”就以为是讲人的。」
瑞贝卡回到屋子里,关好门,掏出剩下的【万能橡皮泥】,又掰了一小块下来,打算做下次用来骗吻的妙妙工具。
「还有,我掰的是那个大嗓门侍女的手腕,又不是他的手腕,哪里心狠手辣?」
「可他回去之后,马上就要去跟那个公爵一起吃饭了耶,你不难过吗?」
「我难过什么?我叫你跟NO.2一起吃饭你敢不从?不从我直接炒了你。」
NO.1立刻闭上了自己的小嘴巴。
它现在明白“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说起NO.2,昨晚还是它第一次与NO.2这么平和地说话呢。
以往说不到两句就马上走老流程:一个发起挑战,一个接受挑战。
它都想不到,它们之间竟然有和平相处的这一天。
NO.1试探着问:「他把你送给他的额饰做成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老大,你觉得呢?」
「不知道,我管他什么意思。」
「……」
NO.2和NO.2的主人,它NO.1只能帮到这一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第107章 猪倌(4)
瑞贝卡刚把【万能橡皮泥】捏成一个连着棒槌的球状,就突然把它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NO.1诧异道。
它其实有注意到瑞贝卡一直烦躁地抖腿,知道她迟早会忍不住,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人家吃饭,你去瞎掺和个什么劲?都没给你准备椅子呢。」
但显然NO.1是劝不住她的,因为瑞贝卡已经向不远处的宫城走去了。
“万一伯爵要对他不利呢?故事里又没这号人,谁知道剧情歪去哪儿了?”
「得了吧,十个你都打不过他,你还为他保驾护航?明明就是心里还有他。还有,人家是公爵,不是伯爵。」
“我关心一下搭档也不行吗?我管他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老娘想上哪儿上哪儿,管得着吗你?识相的就快点兑换一件隐身衣出来。”瑞贝卡不耐烦道。
呜呜,又被凶了。
老实的NO.1不敢说话,怂怂地兑换出隐身衣,双手递出去。
“这还差不多。”
NO.1默默地比了两个向下的大拇指。
敢爱不敢当,鄙视你。
瑞贝卡根本没心思理它,伸手把隐身衣抖开,利落地披在身上,整个人顿时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隐若现的波动,像是高温炙烤柏油马路的产物。
根据NO.1给的定位,瑞贝卡畅通无阻地来到公爵府的餐厅中。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料味便扑面而来,熏得瑞贝卡鼻子痒痒,只能拼命瞪大眼,抑制打喷嚏的冲动。
「我快忍不住了……!」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说,「这个时代的香料不是都很贵吗,伯爵家里这么有钱?肯定贪污了,不然就是搜刮民脂民膏。」
「好了,他就算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关你的事。你想假公济私、公报私仇,也得有那个能耐才行。不过你现在只是邻国的王子,这个国家的事儿你可插不进去手。」
「先不说那个,有没有能让我不打喷嚏的道具?快点拿出来用用!」
NO.1默默塞给她一颗缓解鼻炎的药丸。
「功效差不多,将就着吃。」
瑞贝卡把它丢进嘴里,那种痒痒的感觉总算好多了,这才从门口的绿植后走出来。
使她感到欣慰的是,公爵和塞缪尔分别坐在长餐桌的两端,桌上摆满了一碟碟佳肴,中间隔的距离都快够短跑选手比个赛了。
还好还好,不是那种头靠着头、肩膀接着肩膀的暧昧距离。
不过这位公爵怎么壮得像头熊一样?三个她才勉强能抵得上他的体型。
而且头发毛毛躁躁的(虽然明显已经打理过),两边还留着络腮胡,看上去完全就是凶神恶煞的维京海盗。
就连一米九几的塞缪尔竟然都被衬得娇小了。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NO.1紧紧盯着对方比木桶还粗的腰,目瞪口呆道,「光从外形上看,你和塞缪尔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啧,他喝汤的时候,胡子都伸进碗里了,好埋汰。」瑞贝卡嫌弃地挪开眼,「他到底是在吃饭还是在给胡子洗澡?」
「我还是看塞缪尔吧,他的吃相好多了。」
跟公爵比起来,塞缪尔的吃相简直不能单单用“好多了”三个字来概括,什么优雅、整洁、美观、得体、赏心悦目之类的褒义词都可以堆在他身上。
吃了这么久的饭,他唇角都没沾上一点儿酱汁,还不时用餐巾擦擦嘴,背脊也挺得笔直,完全是一位接受过严格的皇室礼仪训练的公主殿下。
「公爵不是在追求公主吗,怎么两人默默吃了这么久都没讲话?没话讲,我们互相在假装……」NO.1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唱起歌来。
瑞贝卡刚想叫它闭嘴,公爵却放下刀叉,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朝塞缪尔那边走过去。
一人一统立刻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公爵,想看看他打算做什么。
这位比西伯利亚棕熊还要强壮的托拜厄斯公爵走到塞缪尔身边,二话不说便单膝下跪,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掌心大的丝绒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鸽子蛋大的钻戒。
“殿下,嫁给我。”他含情脉脉道,碧蓝的眼睛里荡漾着深情,“我会让您一辈子幸福快乐。”
「上来就求婚?!」NO.1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你看看人家,效率多高,你还搁这拧巴呢,人家婚都求上了。指不定等你想通了,人家二胎都怀上了!」
「闭嘴!」瑞贝卡的脸色已经臭得不能更臭了,「他特么是男的,根本没有这个功能好吗?!」
“你想娶我?”
塞缪尔刚好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用餐巾擦擦嘴,平静地与托拜厄斯对视。
“——还是想娶我所代表的王位?”
托拜厄斯的脸微微扭曲,随即立刻恢复了原样,甚至还笑了笑,继续深情地凝视他。
“当然是想娶您。”
“我心有所属。”
“是吗?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托拜厄斯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合上盒子,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没有感觉哪里不适吗?”
“没有。”塞缪尔依旧平静,仿佛面前的人不是壮得像头熊,而是瘦弱矮小得像家养小精灵,毫无威慑力可言。
“好吧,不过很快就有了。”
托拜厄斯将丝绒盒子放回口袋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银亮的匕首。
瑞贝卡和NO.1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这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烛光晚餐,而是鸿门宴啊!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叹息似的说,手里的利刃一翻,紧紧贴在塞缪尔颈侧,“你本来还能享受至少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如果你答应我的求婚。”
塞缪尔被这玩具般的刀刃逗笑了,“你真以为这能威胁到我?”
“为什么不能?”托拜厄斯紧皱着眉,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利刃压向那脆弱的皮肉,相触之处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殿下,你难道认为肉.体凡胎能胜过这锐利的武器吗?”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公主娇嫩的肌肤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立刻消弥于无形。
“现在呢?”塞缪尔微笑,“你还认为肉.体凡胎不能胜过锐利的武器么?”
但出乎瑞贝卡意料的是,托拜厄斯见了这一奇观,却并不感到讶异。
他从善如流地收回了那把刀,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威胁过公主,“是护身的魔法吗?这倒也不奇怪。国王陛下那么疼爱孩子,要是没给你留两手,我倒觉得意外呢。”
“所以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塞缪尔唇角的弧度放平了,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抬步往外走,“也收起你那想要造反的不臣之——”
嘭!
“心”字还没出口,塞缪尔整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毯上人事不省。
就躲在门附近的瑞贝卡甚至后退一步,以免他砸到自己身上,被托拜厄斯公爵发现还有一个人藏在这里。
「怎么了这是?」NO.1完全被吓傻了,「突发恶疾?强制关机?」
「……活该。」瑞贝卡本来下意识想去扶他,被NO.1这声猛地唤回了神志,立刻又站得笔直。
“哈哈哈哈!”
托拜厄斯公爵大笑几声,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宽敞的大厅里。他毫不留情地用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公主,轻蔑道:“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等我登上王位,像你这样的美人,我要多少有多少!”
“来人,把她给我扔进地牢里去!”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士兵进来,像扛麻袋一样七手八脚扛起塞缪尔,扔进了地牢最里面那间。
——是真的扔:牢门打开,把人扔进去,再将牢门关上,就走了。
徒留塞缪尔一个人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因受潮而发霉的稻草堆上。
「你说他到底是不是装的?一个堕天使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凡人的药迷倒?除非他下的药量足以迷倒一头大象——不,十头大象。」
瑞贝卡让NO.1变成一字夹,拿着它捣鼓牢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锁。
「哎呀,捣鼓个门锁都捣鼓不明白。起开,我来。」
NO.1摇身一变,把自己缩得更小,整个统钻进锁孔里,没几秒钟,锁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倒觉得不像装的,毕竟突然失去意识,猛地倒在地上那一下,看着还挺疼的。要是装的话,演技也太好了吧?」
NO.1完成任务后立刻回到瑞贝卡的次空间里,接着吐槽道:「而且他又不知道你在那儿,有什么表演的必要?」
「有道理。」瑞贝卡闪身入内。
她跪坐在干草堆上,扶起塞缪尔的上半身,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算平稳,便放下心来。
“——咦,这锁怎么掉在地上?”
正在思考如何把他带出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瑞贝卡立刻把塞缪尔推到地上,裹紧隐身衣,紧紧贴住墙根站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来人是巡逻的士兵,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什么也没发现,便重新锁好牢门,离开了。
现在,被关在牢里的变成了两个人。
瑞贝卡:“……”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NO.1做作地拿手帕抹着眼泪,又开始文绉绉吟诗,「谁知你对他这般忠贞无二,他坐牢,你也跟着进来。现在,你们两个都成阶下囚了。」
「NO.1,我发现你最近是越来越讨嫌了。有吟诗作对的功夫,怎么不想想如何加紧推进任务,好快点回家?」瑞贝卡阴着脸从墙角走出来。
「哪里还用我想,任务不就近在眼前吗?」
NO.1把并不潮湿的手帕一扔,摊开手。
「一百个吻,请。」
「……他没醒着,这作数吗?」
「作不作数的,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而且没醒不是更好,免得尴尬。趁着这当儿,你想怎么摆弄他就怎么摆弄他,嘿嘿。」
瑞贝卡一想是这个理,便重新跪坐下来,用右手捂住塞缪尔的嘴唇。
因为上次让他吻的是左手。
掌心就算再细腻,也不可能比唇瓣更柔软。那两片凉凉的东西贴在皮肤上时,瑞贝卡本能一颤,忙问:「怎么样?算吗?」
「算算算!继续!」NO.1惊喜地叫。
瑞贝卡信心大增,继续用自己的右手和手臂去蹭塞缪尔的嘴唇。
实际上,这一下下的触碰根本不算是吻,最多是贴了一下罢了。
但那个笨蛋计数系统可不管这些,只要是有接触就算是吻。
「你说我能不能趁现在扇他一下?趁他病,要他命。」
两条手臂都吻完了,还剩六十多下。瑞贝卡想了想,干脆叫NO.1拿出一包酒精湿巾和【安睡一整晚】,先用后者确保塞缪尔绝对不会醒,然后挽起裤腿,用酒精湿巾胡乱擦干净,又继续用小腿去贴他的嘴唇。
同时拼命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
NO.1抽了抽唇角:「你要不怕他醒你就干。」
「那还是别了。」
半个小时后,两条小腿也光荣地完成了它们的任务,但还剩四个吻。
大腿肯定不能用,那种地方太暧昧。
那就只有……
瑞贝卡又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躺在自己腿上。
「哇哦,膝枕。」
「你闭嘴。」
心脏怦怦跳,瑞贝卡已经紧张到完全忘记自己可以直接禁言NO.1了。
她垂眸注视着那张脸。
他仍然紧紧闭着眼,睡颜很安详的样子。额头光洁饱满,眉毛的粗细和形状都恰到好处。
然后是睫毛……天,她从没见过这么浓密纤长的睫毛。关键是还翘,假得像种上去的一样。
瑞贝卡忍不住伸手揪住一根,稍微用了点力往上拔,那块皮肤便被跟着提拉了起来。
塞缪尔的眉心也蹙了起来。
不是假的。
瑞贝卡连忙松了手。
她本来也没打算把他的睫毛拔下来。
就算是出于报复心理想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但若真把他弄醒,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的,听说【安睡一整晚】用多了有耐药性,再不快点,万一他中途醒了怎么办?」NO.1出声催促。
「怕什么,他不是还中了伯爵的迷药吗?」
瑞贝卡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听话地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嘴唇。
还剩三个吻。
「不过你说,伯爵把药下在哪儿了呢?如果是下在菜里,餐桌上又没有标记,伯爵根本无法提前得知侍女会把下了药的菜放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有可能吃到这盘菜。在菜里全下了药就更不现实了,除非他提前吃了解药。」
「再说一遍,他是公爵,不是伯爵。你这生生给人降了一级……啊不对,是两级。」
不知何时,NO.1已经戴上了红色蝴蝶领结和黑色圆框眼镜。它用两根手指扶着眼镜,得意地向前一指:「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是“真実はいつも一つ!”」瑞贝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侧过脸,用自己的左颊去贴那双柔润鲜红的嘴唇。
还剩两个吻。
「你发现什么了?就开启推理模式。」
「哼哼,这么多推理小说可不是白看的,我知道他把迷药下在了哪里。」NO.1得意洋洋,「我问你,在刚才的就餐过程中,你对托拜厄斯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最深的印象?我想想……」
瑞贝卡一边回忆,一边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右颊去碰塞缪尔的嘴唇。
还剩一个吻。
「他太埋汰了,每次往嘴里送食物的时候,那些汤汁和酱汁全沾在又长又乱的胡子上了,脏兮兮、黏糊糊的,而且也不知道拿餐巾擦擦,看得人食欲全无,甚至有点想吐。他家侍女把餐巾放在那儿是当摆设用的吗?相比之下,塞缪尔的吃相就好看多了,真不愧是我一手教出——呃!」
瑞贝卡猛地顿住了。
因为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同用一桌菜,托拜厄斯无事发生,塞缪尔却昏迷不醒。
——因为迷药就下在餐巾上!!
「没错,就是这样!」NO.1肯定地点点头,「就算塞缪尔擦嘴的次数不多,但只要那张浸满了迷药的餐巾和他的嘴唇接触,他在用餐时,就会不可避免地把迷药吃进嘴里。」
「不过,我还是倾向于他的个人卫生习惯太差,而不是他的餐巾有什么问题。毕竟都是贵族,他肯定很清楚用餐礼仪,知道塞缪尔在用餐途中会频频擦嘴,所以只要提前处理过公主的餐巾就可以了——这也就是他一定要把塞缪尔请到自己府上吃晚餐的缘故,不然两人在宫里吃就好了,御厨的手艺还更好呢。」
瑞贝卡也想速战速决,但她还在纠结最后一个吻该落在什么地方。
她摸着下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脸竟然这么小。亲完额头,再亲双颊,就没有地方可下嘴了。
亲下巴吧,她的下巴也一样很小,很容易就碰到嘴唇。
「直接亲嘴不就完事了?磨磨唧唧的,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亲一次也是亲、亲两次也是亲,之前又不是没亲过,你还整上洁癖了?」NO.1看不下去了。
到底在犹豫什么?嘎嘎就是干!Just do it!
早死早超生……不是,早亲早回家。
不过反正塞缪尔要是中途醒了,遭罪的也不是它。
它其实乐得坐看好戏呢。
「算了,用鼻子吧。」
瑞贝卡思索良久,最后抽了张酒精湿巾,认真擦了擦鼻头,甚至还顺手把鼻梁和眉心也一并擦了。
然后,她瞄准了塞缪尔的嘴唇,闭上眼,低下脸去。
闭上眼是本能反应,并不是她对这个吻有什么期许。
但瑞贝卡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而且那东西就在她面前。
她心跳蓦地快起来,下意识睁开眼——
后脑勺传来一阵大力,猝不及防将她往下一压。
塞缪尔握着她的后颈,狠狠地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真実はいつも一つ!”即“真相只有一个!”
第108章 猪倌(5)
身上的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上半身朝他直直栽过来。
顾不得身体从她膝上滑落,塞缪尔本能抬手,稳稳掐住了她那柔韧的腰肢,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瑞贝卡自然没有错过这丝危险的暗光。她慌乱地张开嘴,想要反抗,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毫不留情地碾磨,淡淡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松开——唔!”
她又气又急,舌尖尝到了血腥味,还没来得及高兴,塞缪尔却已微微偏过头,化被动为主动,毫不客气地反压了回来。
他撬开她的唇齿,将她带着血腥味和怒意的啃咬,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充满掠夺气息的吻。
也将她气急败坏的训斥和命令堵回了喉咙里。
他吻得凶狠,且毫不克制,仿佛要把她所有的怒气都吞吃入腹。修长手指穿插在她凌乱的火红短发里,感受着她身体因为缺氧而渐渐发软,只能趴伏在他身上。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塞缪尔才稍稍退开半分。
他没有放开她,依旧保持着被她压住上半身的姿势,胸膛隔着薄衣相贴,彼此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同步。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高塔那一晚。
……真要命。
看着强势的人,身体怎么这么软。
地牢内光线昏暗,两人却都是浅眸,一黄一绿,在黑暗中犹如夜行动物般,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警惕的同时,眼底又有些潮湿。
他凝视着她那双被吻得湿漉漉的眼睛,鲜红舌尖探出,轻轻舔舐了一下自己唇上的伤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明明是你自己吻上来的。”
“我那是做任务,你明知道公主要吻猪倌一百下!”
瑞贝卡恼羞成怒道,恶狠狠地抹掉嘴唇上的晶莹。
该死该死该死!
他不是既中了公爵的迷药,又中了【安睡一整晚】吗?怎么那么快就醒了?
说好的能放倒十头大象呢?
“那些药对我来说,都完全没有用。”
塞缪尔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像盯上猎物的饿狼,绿眸亮得惊人。
心中汹涌的感情已经无法再抑制了。
“我在堕天之前即为死亡天使,负责为耶和华收割生命,因此被称作‘上帝的毒液’——所以,那些药怎么可能在我身上起效呢?贝基,你……”
你还是把我想的太好了。
无论是炽天使时期,还是成为堕天使之后,显然,他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究竟是什么,让她把他想象得如此纯良?
是她那颗纯洁无瑕的心吗?
他轻轻喟叹一声,某个始终被他奉为圭臬的念头早已发生动摇。
他原以为自己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不错。
但这一吻过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他意识到自己非常渴望她的感情——不只是肉.体,他渴望的是她的全部。
他要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用来发泄性.欲的人肉娃娃,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跟他置气、跟他玩闹,尽情地在他面前展露喜怒哀乐的瑞贝卡。
所以,能得到她的心,为什么不做?
他明白了,她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他要做的,只是锦上添花。
“——那我给你上药那晚,你根本就没睡着?!”
瑞贝卡怒瞪着他,感到说不尽的憋屈。
不用解释,塞缪尔也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哪一晚,低低地应了个嗯。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立刻落到了他脸上。
“你这个无耻小人!”
瑞贝卡气得胸脯起伏,怒火上涌,脑子都有点短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拿什么话来骂他。
说完又觉得不痛不痒,毫无攻击力,只能继续恶狠狠地瞪眼,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愤怒。
塞缪尔生生受了一巴掌,脸颊疼痛,却并不生气,盯着她因为怒意而更加明亮的眸子,反而闷闷地笑出了声。
“对,我是无耻小人。”
他眸色暗沉,欲.火翻涌,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再度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刚才那火辣辣的一巴掌,被他以另类的方式还了回来。
“无耻小人又怎么样?”
他在唇舌相接的间隙里,用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含混地回应,灼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她泛着水光的红肿唇瓣上。
“当正人君子能得到你吗?”
显然不能。
这个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瑞贝卡大脑早就一片空白。她被他吻得渐渐软了身子,双臂不知何时已无力地缠上他脖颈,整个人沉醉在他的气息中,绵软地贴着他,几乎是靠在他怀里了。
这反应无疑取悦了他,也鼓舞了他。
塞缪尔没有停下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吻,反而变本加厉。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更加用力,迫使她更加贴近他;另一只手则从她的腰侧滑下,重重地按在审核不允许的地方,隔着那层粗糙的亚麻布料,毫不客气地做着审核不允许的动作。
气得瑞贝卡抬手又想扇他,结果反而被他紧紧抓住手。
“这儿是做这种事情的地方吗?!”她挣扎着斥道,“狗吗你,发情也不挑地!”
她本以为塞缪尔想要反抗,或者只是阻止她,不让她再给他来一巴掌。谁知塞缪尔却抓着她那只手主动往自己脸上贴,无名指那枚冰冷坚硬的戒圈硌着她的手背。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打,让她打,尽管打,他受着。
——这到底又在演哪一出?
刚才讨吻,现在讨打。这人的邪性程度已经不是单单用一个字母M能形容的了。
瑞贝卡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他回答得很快:“你。”
瑞贝卡怀疑地看着他,这个字结合上下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反应过来他的用意,脸顿时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变态、色魔、色狼、精虫上脑,屁股底下俩蛋当大脑使的家伙……!
瑞贝卡不禁深深反思起自己的教育究竟失败在哪儿。
唯一使她感到欣慰的是,牢房光线昏暗,常年不见天日,就算她脸红成什么样,塞缪尔应该都看不清。
但下一秒,他就微微抬腰,故意做了一个审核不让的动作。
瑞贝卡立刻捂住嘴,把呜咽声堵回去。她浑身不自在,又骂:“色欲熏心的臭流氓……不知道的还以为色欲君主不是阿斯蒙蒂斯,是你!”
感受着怀中人猛地僵住的身体,塞缪尔闷笑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敏感的肌肤,用带着点促狭又极其认真的语气问她:“你教过我要诚实,所以我确实想做,你呢?”
瑞贝卡越发恼羞成怒,说:“我疯了才会在这里和你做!”
“意思是不在这里就会答应和我做了吗?”
他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不出的磁性好听。
不安分的指尖早就隔着布料按住审核不让写的地方。
“……可是你已经氵了。”
瑞贝卡猛地并拢膝盖夹住那只作乱的手,又羞又恼地瞪他,但这回声音小了些,眼睛也湿漉漉的,颇有些嗔怪的意味。
“没有避孕套……”她嘟嘟囔囔道。
——啪嗒。
一个金色的小盒子凭空掉出来。
看清“标称宽度”后面跟着的数字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NO.1,你个死太监!”瑞贝卡咬牙切齿地骂道。
以为自己很善解人意是不是!
塞缪尔则是感到很费解:“它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咳咳,那个……不是我帮它说话,只是因为我们辅助系统的视力都很厉害。」NO.2讷讷道。
科技的力量,超乎他想象。
而NO.1把避孕套扔出去之后,就直接把外部信号屏蔽了,美滋滋地躺在新躺椅上看漫画,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然后被飞进来的小盒子砸了个正着。
“哎哟!”
那东西质量虽然不大,速度却快。NO.1被这一下砸得直接栽下了躺椅,倒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摸着被砸过的地方。
坏老大,它明明是好心帮忙!
等等……难道她就喜欢无套?
NO.1赶忙敲了一下自己,感觉这个想法太大逆不道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瑞贝卡砸完NO.1,拍拍手,阴着脸把枪口转向塞缪尔。
塞缪尔眨巴眨巴眼,无辜道:“2025年12月24日,我登上了一艘船,它叫‘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
“然后呢?”
瑞贝卡立刻猜到,那就是他追到现代并入职时管局的那一天。
因为那天,她的催眠师刚给她完成最后一次催眠,用于清除那些令她痛苦的记忆。
——主要是海岛上那一段。
然后第二天,她就听说局里来了个新人,特靓一小伙,可惜他入职的是跨时空调查司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不知道哪天就GG了,所以当时局里好多人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马上偷偷跑去看他。
瑞贝卡一开始还对这种骚扰行为表示不齿……现在想来,当时不选择跟风,的确是正确的选择。
不然她估计会被他刺激到第二天就恢复记忆,那催眠不是白做了吗?
……好吧她老实交代,其实像她这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么可能不去?不过当时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还因为他当时没来得及剪头发,把他当成女孩子了,这才没被刺激到。
啊,这么说,他的头发是拍入职照的时候剪短的。
其实短发的他,她也……很喜欢,感觉更清爽帅气一些。
“我被NO.2领着参观的时候,路过一个房间,里面的人好像在吵架,然后飞出来一个盒子,差点就砸到我。那个盒子跟这个长得差不多。”
“……”
瑞贝卡忍了又忍,没忍住,别别扭扭地问:“那,那两个人吵了什么?”
“我想想……”塞缪尔竟真的认真回忆起来,“一个好像说,不要用原形,她受不了;另一个说,他想让两根都舒服一下……”
“好了好了!”瑞贝卡赶忙叫停,又产生了带坏小孩子的罪恶感。
尽管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神,从体型、年龄和阅历上来说,都跟“小孩子”这三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她手臂撑在他身侧,试图从他身上起来,却被一股大力按住后腰,又扑回他身上。
“我知道错了……”
他赶在她再度发怒前开口,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很后悔,我很抱歉,每次一想到我们开始得那么不堪,就觉得很难过……”
他停顿了一下,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又像是在忍住哽咽。
缓过喉头那一阵酸麻后,塞缪尔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低的,嘴唇就贴在她耳边,“我知道错了,不该强迫你。我多希望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遇见你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然后追求你,与你相恋,最后走进婚姻殿堂。而不是一开始就以养子的身份进入你的世界里,向你示爱,让你对这段关系产生混乱感,这是我唯一没有办法的事……”
他的手在颤抖,拥抱她的力道却丝毫未减。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滴落在她微凉的鼻尖上,灼热滚烫。
一直烫到她心底去。
“你能不能原谅我?”他抽抽噎噎地,泪水一点一点打湿了她肩膀的布料,怎么止也止不住,以至于他都讶异自己的眼泪竟会如此之多,“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一直停留在你的世界里,不被排除在外……”
听着他委屈巴巴的抽泣,感觉肩头越来越湿,瑞贝卡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哭哭哭,一天到晚哭个不停,哭得她也想跟着哭了。
要说心里没有他,那肯定是骗人。
但究竟应该把他摆在什么样的一个位置上呢?
养子?
那她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养母。已经跟养子闹到要出人命的地步了,她真得给生殖隔离磕一个。
炮友?
且不说他们只做过一次,跟那种仅靠肉.体维系的脆弱关系大相径庭——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炮友应该只谈性不谈爱吧?
恋人?
恋他个头,强.奸犯还差不多。
但瑞贝卡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恢复记忆前和他相处的那些时光。
……好吧她承认,她满脑子都是红酒炖牛肉,说她猪瘾犯了她也认了。
不过在小木屋住的那几天也很温馨。
而且变成青蛙让他亲手给自己洗澡还挺奇妙。
甚至她忍着恐高,爬上高塔去见他,却和正巧也要去找她的他打了个照面,那一段也很值得怀念。
夜幕下风中的对视,有种命中注定感。
瑞贝卡想着想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唉,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不可否认,她真的和他幸福过。
可她不确定是否还能和他再次创造出那样的幸福。
“是不能。”塞缪尔突然出声。
“——因为我们会比那更幸福。”
瑞贝卡危险地眯起眼:“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塞缪尔立刻毫不留情地出卖队友:“你的脑电波通道没关,是NO.1告诉我的!”
「我哪有!」NO.1立即抗议,「老大,你别忘了,祂是全知全能的,区区一个读心术当然不在话下!你别被他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样骗了!」
NO.2也立即开口:「爸爸。」
「好吧是我干的。」下一秒,NO.1背锅背得毫不犹豫,「老大你罚我吧。」
拜托,它赢NO.2这个家伙那么多次,都没能让它心悦诚服地喊一声“爸爸”——结果现在为了自家宿主的爱情,竟然眼都不眨就喊了??
那它NO.1也不能示弱!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输给NO.2!
现在就是让它变成喜鹊飞到两人脚下,或者搭一鹊桥,它也没有半点不乐意啊!
瑞贝卡简直要被气笑了:「NO.1,你到底是哪边的?」
「当然是老大这边的啦!」
傻子才会看不出她有所意动。
NO.1涎皮赖脸道:「老大,我有一妙计。你先接受他的道歉,然后你说要他赎罪。他为了留在你身边,肯定会用尽浑身解数。到时候你说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抓狗他不敢撵鸡,你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嘿,白捡一堕天使仆人,还是愤怒的君主,这说出去多有面儿!而且他还能打,你要是再出任务,只需要躺着挥挥手——哦,不对,以他的通人性程度,连手都不用挥,只要你一个眼神,直接就能开启自动战斗模式!简直是稳赚不赔啊!」
「是啊,我看把你送去德云社,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人家还得巴巴地求你留下来当台柱子呢。」瑞贝卡凉凉道,「他到底给了你多少,用得着你推销得这么卖力?」
「呃,这个……」
NO.1挠挠头,灵光一现,刚要张嘴——
「我宿主说了,说的不错,继续说,所有的积分给你都行。」NO.2悲愤道。
——所有的积分?!
而且还是第二名的?!
NO.1的小黑屏幕上立刻飞过一群长着翅膀的钞票。
「没有没有,一分都没收。我只是想您所想,急您所急嘛。」NO.1苍蝇搓手,极尽谄媚,「我怎么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呢?老大要是不喜欢他,不想跟他重修旧好,我NO.1现在马上出去,拿扫帚把他扫地出门。就算他是什么牛逼哄哄的堕天使,就算他是什么超能打的愤怒君主,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谁让他欺负我们家老大?」
瑞贝卡板着脸绷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被它逗笑了,嘀咕道:“什么重修旧好?重修旧坏才差不多……”
“那就‘旧坏’。”塞缪尔见她态度有所松动,急忙道。
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旧好旧坏,但要是再看不出来她吃软不吃硬,他就白长这么多眼睛了。
他依旧紧紧拥抱着她,动作却不复刚才的粗暴,而是收紧了双臂,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那种又软又刺的触感抵在下颌肌肤上,鲜明到难以忽视。
和她的人一样,看着尖锐,内里却柔软。
也同样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再也不做让你难过的事了。”他发誓似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胸腔的震动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传到瑞贝卡身上,“就像NO.1说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却绝不撵鸡——虽然我并不明白这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可我愿意学。”
塞缪尔顿了顿,手上稍稍用力,将她的身体转过来,让那双迷人的金色眼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诚恳道:“你愿意教我么?”
那双绿眸依旧璀璨耀眼,跳动着火焰般的荧光。虽然是碧绿的冷色调,却让人觉得无比炽热。
瑞贝卡被他的眼神烫到,不由自主移开视线,心里激烈地天人交战。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养子也好,初恋也罢,亦或是曾经强迫过她的罪人……但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违心否认的是,塞缪尔就是在她心里占据了无可取代的一席之地,并不是她口口声声说着想要桥归桥路归路,想要分道扬镳,想要切割,就真的能割舍下的。
如果他不再对她死缠烂打,如果他再也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瑞贝卡尝试着想象了一下,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到那究竟是如何不可知的未来。
原来她已经想象不出,没有他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了。
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塞缪尔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分量。
瑞贝卡叹了口气,想了又想,最终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塞缪尔听见那声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她紧接着又补充道:“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无论你说多少句忏悔的话,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
听清最后那句话,塞缪尔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但他并不着急向她说明真相。
这种事,当然应该由她自己发现才好。
——发现他们其实互不相欠。
不,应该说,彼此相欠。
所以他们就该一直一直纠缠下去。
反正这些债早就还不清了。
但她好不容易松口了,他当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些煞风景的话,所以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他声音低哑而认真,“你想要做的事情,我也会为你办到。就当是在考察期——对吧?”
这一次的吻很温柔,带着无限的珍视,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唇瓣的形状,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承诺都通过这个吻,刻进她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开始回收伏笔惹[墨镜]
看不懂究竟是什么情况也没关系,后面会在作话里解释[眼镜]
二编:我没招了,大家自己填空吧
卷八·豌豆公主
第109章 豌豆公主(1)
雨点啪啪啪急促敲打着窗玻璃,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无数漆黑的树影飘摇着,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随时要冲进屋内大快朵颐。
装饰华丽的大厅里,只点了几盏摇曳的烛火。昏暗中,仅有两三个侍女在拿着扫把洒扫。
空气中还残留着烤面包和热红酒的香味。
“赛琳娜?赛琳娜!”
肩膀上猛地被拍了一下,正机械地摆动双臂扫地的侍女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过头——
轰隆!
一声巨响,雪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她面前的人脸。
“发什么呆呢?我叫了你半天都没应!怎么,刚才那些长了四个轮的瘪盒子,把你魂儿都吓掉啦?”
赛琳娜见是熟人,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捂着胸脯大口大口喘息起来,气得跺了跺脚。
“你故意吓我是吧?胆子就这么大?刚才看了王子殿下播放的那什么电影,竟然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王子殿下不都说了,那只是魔法的产物,都是虚假的吗?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朋友双手抱胸,不以为意道。
“你的活干完了吗?干完了就快点陪我去方便一下。那儿太黑了,我怕滑倒,得扶着你呢。”
还说自己不怕?这不,连方便都要人陪了。
这家伙以前可是胆子大到为了拿王后的赏金,敢在三更半夜独自一人去郊外挤野牛的奶的。
赛琳娜内心腹诽。
她放下扫帚,正要和好友结伴离开,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沉闷、急促、响亮的敲击声从外面传来,明显到想忽视也不行。
赛琳娜咽了咽口水,眼角余光瞥见大厅中的其他人在门响的那一瞬间,双肩不约而同地齐齐一颤。
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至于她们为什么这么草木皆兵,全因王子殿下刚给她们看了一个被称为“电影”的东西。
而其中有一个情节,就是好不容易从连环车祸中幸免于难的主角,逃到了乡下,躲进一间荒凉的小屋中,正以为能稍微喘口气时,半夜时分,一个手持镰刀、杀人如麻的连环杀人魔发现了她的踪迹。
并在雨夜中敲响了她所藏身的小屋的大门。
和现在何其相似……!
连敲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我不去了,不去了!”好友吓得尖叫一声,“你也别去,把侍卫叫来,让他们带上宝剑和盾牌再开门!”
赛琳娜连忙跑去找侍卫。
不一会儿,她和两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一起回来了。用不着多说,这两名侍卫在听见她说有人敲门的时候,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不约而同拿起了剑和盾。
看来他们也被王子殿下的电影害得不浅。
笃笃笃……
在她离开的这些时间里,敲门声不仅没有弱下去,反而变得更加急促。厅中的侍女早就抱作一团,吓得瑟瑟发抖,面色苍白。
这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把盾牌挡在身前,手中的宝剑竖起,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吱呀——门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潮湿的蝴蝶结。由于光线昏暗,再加上已经完全湿透了,所以根本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
再往上,则是一团一团湿淋淋的黑色头发,紧紧黏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浑身散发着阴凉的气息。
侍卫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双阴恻恻的绿眸,那里面闪烁着毫无生机的光。
“啊——!”
胆小一点的那位率先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晕倒在地,盾牌和宝剑摔在地上,铿锵作响。
而另一位侍卫也没好到哪去,他两股战战,全身抖如筛糠。他想张嘴质问来人是谁,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滑稽地张着嘴,像个哑巴。
塞缪尔:“……”
莫名其妙。
“把你们王子叫来。”他淡淡道。
……
瑞贝卡的睡前活动不可不谓十分丰富。
她先是和宫中众人一同欣赏了一部恐怖电影,满意地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恐惧表情。
这片子她早就想看了,但是自己一个人不敢。想跟NO.1一起看吧,但这家伙就是不愿意,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都不为所动。
肯定是胆子太小了,怕出糗被她笑话。
然后她这才想到可以动用王子的一点小小权力,让宫里的大家陪她一起看。
果然,一个人看会害怕,这么多人看,就是一群人一起害怕了。
这样一来,她的害怕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独怕怕不如众怕怕嘛。
然后瑞贝卡慢悠悠地泡澡、刷牙,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上床准备睡觉。
谁知刚闭上眼,王后就来找她了。
“我儿,快来。”王后喜滋滋道,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甚至笑出了几道皱纹。
瑞贝卡顿感不妙。
原因无他,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也就是王后殿下,有一项称不上小众的爱好,那就是说媒。
虽然在瑞贝卡看来,她完全就是乱点鸳鸯谱,因为从她手下出来的怨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位王后把所有贵族青年全都像玩连连看一样匹配上了之后,没人给她嚯嚯,不是,没人给她说媒的日子让她感到十分寂寞,所以她最终将饥渴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也就是瑞贝卡王子殿下。
——所以她这个月已经和至少十个女孩相过亲了!
瑞贝卡坐在努力向自己献殷勤的妙龄少女对面,心中默默流下两行面条泪。
妈!我根本不喜欢女的!!也没有那功能!!!
所以这数十桩相亲全都黄了。
而能让王后深更半夜这么喜笑颜开地来找她的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什么。
但毕竟人家现在算是她亲妈,瑞贝卡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好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
“王宫里来了个公主,看着挺漂亮的。你赶紧的,收拾收拾,整出个能见人的样子来。我先命人去给她准备卧室,你过去问候一声,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就知道又要给她找媳妇儿。
瑞贝卡对她这副德行已经见怪不怪了,应了一声,闭着眼就胡乱往身上套衣服。
来的人肯定是塞缪尔吧?毕竟这是名为《豌豆公主》的童话世界,差不多也该到他登场的时候了。
他们都这么熟了,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过了,她随便穿穿也行吧……?
——等等。
那部恐怖片正好可以放给他看啊!
人在想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瑞贝卡意识到这一点后,瞬间清醒,甚至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加快了,脚步轻快地前往王后为公主准备的房间。
哼哼哼,吓死他!
不过既然要看电影,怎么能没点零食饮料在旁边候着?
瑞贝卡走到半路,脚步一拐,去酒窖里顺了瓶看起来挺漂亮的白兰地。
正好《福尔摩斯探案集》里,华生医生都是用掺水白兰地来安抚病人的。虽然不知道这瓶酒度数有多高,但掺了水应该也能喝吧?
她走进卧室时候十分赶巧,浴室里的水声刚好停下。
塞缪尔腰间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白色浴巾,一边用另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冷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瑞贝卡视线一扫,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直到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别看她只停顿了0.01秒,但这0.01秒内她想了太多——
我靠!他怎么没穿衣服就出来了?有意的还是故意的?
噢噢,原来他刚洗完澡。也是,刚淋过雨,当然得赶紧洗澡,不然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容易着凉,确实该洗个热水澡。
等等,他不是堕天使吗?哪里会生病?所以他就是故意不穿衣服出来的!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勾引我?那我是看呢?还是看呢?还是看呢?
不看很亏吧?毕竟能看的机会不多。而且这是他主动邀请的,才不是我想看!
好吧,那我就看上一眼,就一眼。
我去!他皮肤怎么这么白?比我还白呢,吸溜吸溜……
呃等等,小腹上这么多青色的东西是什么?血管吗?堕天使也有血管?
牙白,视线好像正在往糟糕的地方去了……该死,快停下,别再往下了!不然显得我很猥琐像个变态偷窥狂!
……
尽管瑞贝卡已经拼尽全力收回目光,但显然,她的眼珠子放荡不羁地拥有了自我意识,并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而且还大有钻进浴袍底下的趋势……!
“——你在看哪里?”塞缪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瑞贝卡一悚,立刻正襟危坐,严肃道:“没看哪里。”
“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塞缪尔作势要解开浴巾,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给她上生理课,“反正只是一块肉而已。”
“不不不不不用了!!”瑞贝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眼睛,生怕他真的一言不合就遛鸟。
干什么啊?耍流氓啦!
塞缪尔很是不解:“为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
“那天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瑞贝卡又羞又恼,依旧紧紧闭着眼睛,手也死死地捂在眼皮上,生怕一睁开眼就要直面限制级场景的冲击。
“你没看清么?那正好,这里光线充足……”
“正好你个大头鬼!谁要看?我来找你才不是为了这个的,把衣服穿好,跟我一起看电影。”
她睁开眼,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确信塞缪尔腰上那条浴巾依旧好好地搭在他身上,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手,取出那瓶白兰地,以及两只高脚杯,倒上两杯酒。
“请。喝点暖暖身子吧。”
塞缪尔已经换好衣服,端起酒杯,透过澄明的酒液,望向瑞贝卡,发现这金黄色几乎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喉结动了动,一饮而尽。
“喝这么急?”瑞贝卡吓了一跳。
她怎么记得他酒量似乎不太好?
“没有红酒好喝……”
一杯酒下肚,塞缪尔脸皱了半天,才慢慢说。
视线从空了的杯子移回瑞贝卡脸上,他这才发现她正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用读心,他已经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菜已经备好了。”果不其然,瑞贝卡笑吟吟道,“红酒酿了三十年,小黄牛肉是新鲜刚杀的。”
塞缪尔叹了口气,认命道:“厨房在哪儿?”
“我带你去!”她高兴得立刻跳起来。
看电影怎么能不配好吃的呢?
还得是自己养的,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塞缪尔跟着她,见她一路在前面蹦蹦跳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不由郁卒。
难道她选择和他重修旧好,只是因为看上了他的厨艺吗?
他现在深深怀疑,在她眼里,塞缪尔这个名字已经和红酒炖牛肉画上了等号,达成了深度绑定。
瑞贝卡把他领进厨房,非常殷勤地给他挽头发、系围巾,然后把他推到灶台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眼里满是热切。
“加油哦,我先回房间等你。”
然后下一秒就被人拎着领子提溜回来。
“在这陪我。”塞缪尔不容置喙。
“噢。”瑞贝卡悻悻道。
塞缪尔大厨本来想集中精力好好给她做这道菜,但见她双手捧脸坐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肉看,完全没在看他,不由抽了抽唇角,无语道:“我今天淋了雨,不远万里找到这里来,你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算了,还在他一洗完澡后就把他推进厨房……她干脆跟红酒炖牛肉过一辈子得了。
「切,你真舍得?」NO.2冷不丁吐槽。
……那当然是舍不得的。
就算她真的打算跟红酒炖牛肉过一辈子,那这道红酒炖牛肉也必须出自他之手。
“不管,就是要吃嘛。”瑞贝卡无赖道。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了愣。
怎么感觉……他们的相处模式,有点回到《莴苣姑娘》之前了?
虽然已经答应过要给他一个机会,而且那些隔阂龃龉也都说开了,但她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会缓和得这么快。
她还以为起码一开始会有些尴尬……
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
瑞贝卡甩甩脑袋,努力把杂念都甩出去。
还是多想想即将吃到嘴里的牛肉比较实际。这小黄牛肉可是她刚才亲自盯着屠夫杀的呢,可嫩可新鲜了,不知道做出来会有多好吃!
不过……
瑞贝卡心虚地用余光悄悄往塞缪尔脸上扫了扫,果见他虽然手上认真干活,脸上却面无表情,显然是不太开心了。
呃,她是不是表现的太明显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利用他?
他会不会觉得她只是看中了他的厨艺,所以才答应给他个机会,并不是看中他这个人?
——看中厨艺又怎么了?
瑞贝卡心中刚升起一丝自我怀疑,又立刻自信地把这丝怀疑掐死在摇篮里。
看中厨艺还不好吗?现在是他要讨她欢心、求她原谅,当然应该使尽浑身解数啊!
别说她看中的只是他的厨艺,就算她看中的是他的肉.体,他也得把自己脱光了送到她床上来呀!
这么一想,瑞贝卡马上又心安理得了。
视线再度移回他脸上,刚才的那一丝心虚早就荡然无存了。
啧啧,这侧脸,这鼻梁,这眼睛,长得确实漂亮。
望着塞缪尔专心致志的侧颜,瑞贝卡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冲动——
“你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塞缪尔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出现在哪儿?”
“就是《莴苣姑娘》的世界里。你放着好好的天使不当,跑去cosplay干嘛?”
而且她记得他的品阶好像还不低,是炽天使来着?
NO.1点点头:「这可是最接近上帝的天使,品阶当然不低。」
“……犯了点小错,被罚下来了。”
塞缪尔的异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切菜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好奇嘛,毕竟你如果没有去那儿,就不会遇见我;不会遇见我,就不会成为堕天使……”
之后两人也不会生出那么多爱恨纠葛了。
“你犯的小错是什么?跟亚当有关吗?”
塞缪尔笑了笑,转身将肉倒进锅中,“是,也不是。”
……啥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瑞贝卡严重怀疑他在敷衍自己,但不得不说,她的确被他勾得抓心挠肝,“你能不能讲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知道伊甸园里生长着哪些树么?”塞缪尔不答反问。
瑞贝卡精神一振,正襟危坐答道:“听说有很多奇花异草?当然最出名的肯定是那棵结着亚当和夏娃吃了就开智的果实的树。你问这个干嘛?那不是你老家吗?你比我熟悉得多吧?”
吃了就开智……塞缪尔抿着唇忍住笑意。
还真是她会说的话。
“那不叫开智树,那叫‘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吃下它的果实,便能分辨善恶,明白道德是什么。不过,伊甸园中央除了这棵树,还有另一棵树——‘the tree of life’。”
“‘生命之树’?那是什么?它也会结果?结出的果实会让人获得生命?”瑞贝卡尝试着根据分辨善恶树,从名字分析这棵树结出的果实的功效。
塞缪尔点点头,“差不多,吃下它的人会得到永恒的生命。即使已经死去,只要吃下它,也能立刻重返人间。”
“所以……”
“所以我采摘生命果的时候,被夏娃撞见了,但又不能杀她灭口,否则立马就会被耶和华发现。于是我只好化为古蛇,引诱她吃下分辨善恶树的果实——这就是当初他们被赶出伊甸园的真相。”
也是他被罚入凡间的真相。
瑞贝卡听了不由咂舌,说:“怪不得亚当那么恨你,一直追着杀。”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塞缪尔淡定接话,手上依旧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将热气腾腾的菜肴装盘,“早在这件事之前,我们就结过梁子。”
然而,瑞贝卡的注意力早就被牢牢吸引住了,分不出心神去好奇其他,又进一步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摘生命果呢?你是天使,本来就是不死不灭的,哪里用得上这个东西?”
……啊,她果然会对这件事产生兴趣。
虽然明白她迟早也会知道,但……他并不希望她从自己这里得知。
显得他像个挟恩图报的小人。
可他怎么忍心不满足她的好奇心?
塞缪尔犹豫了一下,才答:“……为了救人。”
结果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瑞贝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塞缪尔:“……”
虽然他知道自己做过很多以人类的道德标准来看算是穷凶极恶的事,但她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
演都不演了,真令他伤心呢。
瑞贝卡确实感到很诧异,因为老实说,塞缪尔在她心里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形象。
以至于听说他还有做好事的时候,甚至是因为帮助他人而使自己的利益受损——她觉得这是自己吃了菌子之后才有可能听到的事。
“那你救的是谁?”
“秘密。”塞缪尔唇角含笑,已经端起盘子往外走。
——他竟然不肯告诉她?
瑞贝卡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愣了片刻,连忙起身追出去。
原来他也有事情瞒着她……这怎么可以呢?
瑞贝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前面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的。
他也知道她好奇心过剩,凡事要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难受得觉都睡不好。
等等,他该不会又是在吊她胃口吧?
……所以,要不要再磨两下子?
说不定他心一软,就会告诉她了。
就算让他奸计得逞也无妨,因为只要她一天没听到答案,就会难受一天。
就在瑞贝卡还在纠结的时候,塞缪尔已经领着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那满满一大盘红酒炖牛肉放在小几上,对面正好是一面白墙。
“你要给我看什么电影?”
他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头,伸开腿,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微笑。
红酒炖牛肉那股醇厚柔润的香味后知后觉勾出瑞贝卡胃里的馋虫。她一下子顾不上再去纠结塞缪尔的不坦诚,立刻把电影画面投到白墙上,也坐下来,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牛肉往嘴里放。
“嗯……这也太美味了!”
只一口,舌头上的所有味蕾都被唤醒,美得她灵魂都要蹿出身体,直奔天外了。
一转头,就见塞缪尔正专注地盯着她。
瑞贝卡头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看我干嘛?看电影啊。”
塞缪尔忍俊不禁,轻轻摇头。
“只是好奇你对着这样的画面怎么还有胃口。”
——嘭!
话音未落,音响里传来一道巨响。
瑞贝卡一转头,就见一辆高速疾驰的小轿车,狠狠地撞上了前面那辆车的屁股,又疯狂地推着它继续向前,直到所有相撞的车辆都被挤压成扁扁的罐头。
第110章 豌豆公主(2)
“哦,因为我已经看过一遍了。这里还不是最恐怖的地方。”瑞贝卡淡定地叉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咀嚼,“接着看。”
接下来是一个长镜头,小小的女主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一边绕过那些汽车的残骸,在高速公路上慢慢走着。
摄像头表面是在拍她,实际上是通过她这一步一步向前走,连带着呈现她背后连环车祸所造成的一连串惨象,以展现这桩车祸究竟有多么惨烈,以及女主有多么绝望无助。
安排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也可以表现女主内心的迷茫,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
虽然这是瑞贝卡第二次看这个镜头,但一股无言的悲伤还是涌上心头,咀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就算这孩子后面没有逃到乡下、遇到连环杀人魔,肯定也会进福利院的。”她随口道。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身边的沙发垫陷了下去,轻轻的吐息喷洒在侧脸。
带着好闻的玫瑰香味,像一张网捕捉住她。
“你当年是怎么进福利院的?”塞缪尔的声音也轻轻的,像羽毛尖尖扫过耳膜,说不出的低沉好听,“可以告诉我么?”
也是,既然现在两个人重新在一起了,那她过去的事情,他迟早都会知道。
那跟他说一说也无妨,本来恋人之间就要坦诚相待。
——所以,有她以身作则在先,他肯定就会老实说出,自己摘生命果是为了救谁的吧?
瑞贝卡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陷入了回忆。
……
从有记忆开始起,她看见的,永远是母亲不耐烦的脸。
一开始,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面对母亲总是小心翼翼,还以为所有人的母亲都是这样。
直到上了学,看见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脸上无一不带着慈祥的笑容,还关心孩子平时在学校有没有多喝水、有没有认真听讲、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那一刻,她才明白,只有她的母亲是与众不同的。
后来她识字多了,能看懂医院的诊断书,她便明白母亲为何对她表现得总是这么不耐烦,几乎没有过好脸色。
但昂贵的药物和治疗从没断过,所以瑞贝卡也不能说她究竟是不是一位好母亲。
十四岁那年,在开往医院的车上,她的父母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起先是许久没出现在家里的父亲突然回来了,母亲自然很高兴,便让他带着瑞贝卡驱车前往医院。
然而路上,父亲却突然开口跟母亲要一笔钱。
“这是最后一次。”他再三保证道,语气迫切又诚恳,“要是现在就放弃,我前面输掉的那些钱就全回不来了。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回本,我就再也不踏进那里一步了,回家和你、和贝基好好过日子。我很想当个好爸爸。”
说着,他转头朝后座的瑞贝卡挤出一个笑容。
瑞贝卡对这笑容感到陌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认不清他的脸,觉得这张脸、这副五官在她心中十分模糊,还是靠皱巴巴的衣服鞋子勉强认出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就是想从我手里骗走这钱!还当个好爸爸,我呸!你要是真想当个好爸爸,贝基的病早就好了!我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她,还要定期带她去医院复查,每天忙得像个无头苍蝇。你呢?你早干嘛去了?”
“琳达,你听我解释!只要我把之前的钱都赢回来,贝基的医药费不就有着落了吗?你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我要是再踏进那里一步,我就不得好死!!”
“你发再多的誓也没用,你把钱拿走,这次去医院的诊疗费和药费怎么办?你是不是不知道她的药有多贵?啊?我沦落到这一步都怪你!都怪你带来的好基因!”
琳达说完就立刻把头转向后座,看着瑞贝卡,一脸厌恶道:“你们一家人都是这样的,活活把我拖累、拖垮、拖死……给你治病有什么用?你长大以后肯定也是赌鬼一个,跟你这死鬼爹一个德行!我真是后悔嫁给你,后悔生了这个孩子,弄得下辈子只能死死绑在你这条沉船上,被活活拖死!”
瑞贝卡的父亲当然能听出来最后那句话是对他说的,蓦地沉下脸:“想不绑在我这条沉船上?可以。你带着孩子净身出户,所有的钱都留给我,这就是解绑的代价。”
“你疯了?!”琳达瞪大眼睛,猩红的嘴唇迅速开合着,不断吐出连珠炮似的指责,“当初我们相恋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我们只会丧偶,不会离婚——现在你不仅要跟我离婚,还要让我带着这赔钱货净身出户?你还是人吗!”
主驾驶位上的人冷酷道:“那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早就不作数了。孩子也是你愿意生的,否则我说不戴套的时候,你怎么没反对?反正想跟我离婚,只有这一个条件:你带着孩子走人,钱全部归我。否则想离婚?哼,门都没有!现在,把钱给我,不然我就把车一直停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拿钱出来,我什么时候继续开车。”
说着,他一打方向盘,竟当真要把车开进右侧的紧急停靠道,连右转提示灯都没开,气得后面的车疯狂鸣笛,险些就撞上车屁股。
琳达望着身边男人冷硬无情的侧脸,精神瞬间崩溃了,嘶吼道:“你现在又来说不作数,可我把这事一直放在心上!我们之间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话音未落,她就立刻伸手去抢方向盘,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疯成这样,竟真让她拽着方向盘往右一拧,车子立时在高速公路上左扭右拐,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甚至还迸溅出道道火星,柏油路面留下了四条歪歪扭扭的黑色轨迹,如毒蛇一样蜿蜒。
虽然四周的车一发现他们这辆车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就狂打方向盘马上避让,但瑞贝卡的父亲在慌乱之中踩下了油门,这车更是像一头疯狗般猛地向前飙去,很快就狠狠撞上了一辆躲闪不及的车。
如果这辆车能截停他们,那后面的一切也不会发生。然而,由于速度太快,被撞的这辆前车无法截停他们,反而被推着一直往前疯狂地冲去、冲去,直到不断地撞上许多辆车,所有的车都被撞得稀巴烂,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车头、车尾、车门、挡风玻璃,甚至还有油箱……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烂掉了、碎掉了,只剩下一片被压扁成瘪罐子似的废墟。
而那在地上静静地流淌着的鲜红,就是罐子里的液体。
瑞贝卡死死地蜷缩在后座上,那条安全带把她牢牢地固定住了——在车子发动前,她一向有系好安全带的习惯。
这习惯救了她,令她到现在还有一口气。
虽然她小小的身体也是遍体鳞伤,整个人奄奄一息。头上不知是哪里撞伤了,或者是被扎伤了,鲜血一个劲儿地从额角往下淌,糊住了她的双眼,让她视线模糊。
但她却觉得身体很轻盈,甚至根本没感觉到有多疼,状态好得离奇。
迷迷糊糊间,她只感觉有人一把拉开了扭曲变形的车门,把她抱了出去,带着她往上飞。
——没错,真的是飞,因为她感觉自己在向上移动,离地面越来越远。
当时瑞贝卡已经知道有直升飞机的存在,所以并不感到奇怪。
一觉醒来,她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嘴里甜甜的,整个人精神焕发。
摸了摸头上的伤口,也被结结实实地包扎了起来。
她无疑是幸运的,在那样恐怖的连环车祸中,竟然活了下来,还恢复得非常好,几乎毫发无损;而且因祸得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疾病也不药而愈。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唯一可惜的是,瑞贝卡打听了许久,仍然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否则她逢年过节肯定要提着礼物上门去问候一下,毕竟她现在可是首席调查员了,有的是钱和资源报答救命之恩。
“——这样的情况简直是神迹。”
塞缪尔一边听,一边伸手满上酒杯,慢慢用双唇去抿酒——他已经学会细细品味美酒,知道不该喝太急了。
“因为你不仅从那么严重的车祸中幸免于难,而且自出生以来就患上的先天疾病竟然好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是好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在正常的情况下顺理成章地发生么?”
一语点醒梦中人。瑞贝卡倏地转头看他,疑惑道:“难道这里面有超自然力量的干涉?”
她问他,应该算是问对人了吧?
他如果还不算超自然存在,那不知道什么才能算超自然了。
谁知塞缪尔却没有给她准确的答案,只是耸了耸肩,“不好说。”
祂不是一直声称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吗?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瑞贝卡鼓了鼓腮帮子,正要拿这话怼他,就听塞缪尔又问:“如果你知道了救你的人是谁,嗝……那你会怎么回报对方呢?你想怎么回报对方呢?”
说着说着,他还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发虚。
瑞贝卡全身心都放在找救命恩人这件事上,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想了想说:“只要是对方想要的,只要是在我力量范围内,我都会努力为他实现。因为如果不是那个人救了我的命,我就无法享受到这么丰富精彩的人生……”
也不可能和你相遇、相识、相知、相恋。
当然,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怕他太嘚瑟。
哼哼,以后再让他知道吧。
虽然活下来要面对的困难并不比车祸前遇到的少,但她仍然心怀感激。因为即使前路崎岖、布满荆棘,她也在许许多多的荆棘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鲜花大道。所以她很感激这位救命恩人给了她这个活下来的机会,否则她就不可能创造出这么精彩的人生了。
时空旅行、多重人生,还与堕天使相恋……这绝对是小时候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活着真好。
“咦?这是重新播放了么?还没有看到结局呢……”塞缪尔迷迷瞪瞪道。
瑞贝卡循声看去,忍不住笑道:“没有重新播放,剧情就是这样的。女主在车祸中幸存下来后,踏入这座山村的那一刻,就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事实上,这部分才是电影的主要内容,那场惨烈的连环车祸只是一个开端。
女主在山村里和连环杀人魔周旋,一次又一次死在杀人魔的手下,但又在一开始歇脚的那个小屋中复活,然后连环杀人魔又跑来敲门……
所幸女主每次复活都有之前的记忆,所以渐渐地,在下一次循环中,她对这座村庄越来越熟悉,存活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也想出了更多的手段去应对杀人魔。
但奇怪的是,在一次次复活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似乎有股力量在冥冥之中帮助着她。
比如说她被杀人魔逼到角落的时候,手边明明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自保的道具,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谁知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一把生锈的火钳突然就掉在了脚边,然后女主就又可以反抗杀人魔了。
后来,她惊讶地发现,在这个神秘的村庄里,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那把火钳的出现,也并不是因为她运气好,天花板刚好腐坏蛀空,在那个位置又刚好放着一把火钳,所以它才掉了下来。
而是未来的她,当时就藏身在阁楼上,目睹了这一切,把火钳推了下去。
而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循环中,女主起初拼尽全力逃离的、车祸发生的那条高速公路,竟成了她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因为虽然车祸也是一场噩梦,但比起在与世隔绝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乡村中,与连环杀人魔不断周旋,那还是回到高速公路上要好受一点,至少那里还能看见其他人,代表着她摆脱了无穷无尽的循环。
然而接下来,她绝望地发现,连环杀人魔其实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在逃通缉犯,而是未来的她自己。聪明的女主很快意识到,在这座小山村里,三个她正处于同一时空中。而她认为,只剩下一个自己的时候,她才能走出村庄,摆脱循环,回到高速公路上。
由此,她彻底放下了帮助过去的自己的念头,转而拿起镰刀屠杀自己。
电影的最后,已经成为连环杀人魔的女主,终于成功逃离村庄,回到了发生车祸的高速公路上。
车祸现场还是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所有的车子像空易拉罐一样紧紧挤压在一块,全都压扁了,里面都是已经变形的尸体。
女主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了自己来时乘坐的那辆车。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尸体也在那辆车里,就坐在后座上,同样也被压扁得不成样子。而安全带也按照她以往的习惯,转了半圈才插进卡扣里,像个竖着的莫比乌斯环,证明那的确是她,不是别人。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早就在这场车祸中丧生了,逃出去的只是她的灵魂,或者说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活下来的执念。
而死神将她当作小白鼠玩弄了一把,看着她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不断挣扎,最后又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复活了。
“——这实在是一部很妙的电影,看了还想看。”
望着墙面上滚动的制作人员名单,瑞贝卡感慨道。
不仅是因为这部电影很好看,当然值得再看一遍——主要原因是她刚才放给宫里的侍女侍卫看,他们都看不懂这是啥。
所以塞缪尔应该是唯一一个可以跟她讨论这部电影的人,当然要单独给他放一遍。
“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的这个观点很新颖,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当然是可能的。”
塞缪尔又打了个酒嗝,摸摸自己的脸,已经烫到不行,但他还是坚持回答她的话。
“你们人类中有一个很著名的科学家提出了‘块宇宙理论’,认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且同等真实。”
“那是什么?”
瑞贝卡窘迫地挠了挠头。她的头发涂了生发药水,已经长回原来的长度了。
布灵布灵的,像玻璃糖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和十年前蜷缩在后座上的那个可怜小女孩判若两人。
事实上,上了高中,她的物理成绩就不太理想了。
果然,她是实践派,不是理论派。
“你认为未来是由现在决定的,对么?但其实不是,未来是早已存在的了,甚至在你这个人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你的一生不过是在播放一段录制好的视频。”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从刚出生时那个几斤的小婴儿,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从孩童时期一点一点长大,长成少年、青年、中年,再到老年,最后死去。
人类以为自己的一生中,至少在年龄上是不断发展的,而且无一例外照这个规律来发展:长大成人,然后衰老,最后化为一捧黄土。
但其实并非如此——她所度过的一生,其实就像播放视频那样,进度条在向前走,她的人生也在向前走。
而她所谓的“现在”,只是这段名为《瑞贝卡》的视频的播放进度。进度条走到这儿,她的人生就进行到这儿,而她是一定会走到这儿的,只要视频播放、继续播放、一直播放下去,她最终一定会来到这一刻。
——在雨夜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和他一起看电影,一边聊天、一边昏昏欲睡的这一刻。
而这并非取决于她在过去做了什么事,这才导致她今天走到这一步。人类的一生都是已经定好的、到点播放的视频。从这个角度看,一段90分钟的视频,它的30分钟、60分钟、90分钟的那一刻,就是同时存在的,不能说进度条上的滑块还没有移动到那儿,它就不存在。
所以也不能说,将来瑞贝卡接受他求婚的那一刻是不存在的,只不过进度条还没走到那儿。
瑞贝卡听完,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懂了七八成,“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实在是很适合去做老师,不仅善用比喻,而且嗓音动听。如果她高中遇到这样一位物理老师,那她相信自己的物理成绩就不会那么难看了。
塞缪尔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被她夸的,笑着回答:“I know everything.(我无所不知。)”
那双琉璃般的绿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稚童般的光芒,专注地望着她,似乎有了这句肯定,她接下来问什么,他都能毫不犹豫地给出最准确的答案。
谁知瑞贝卡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白了他一眼,唇角上扬,“我还I am everywhere(我无处不在)呢。”
塞缪尔并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点点头,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快就接受这一事实,回怼他也在情理之中,“你就是无处不在,过去、现在、未来的确同时存在,这就是事实。所以从你的视角、你的时间线来看,你确实是无处不在的。每个人在自己的‘视频’里,都是无处不在的。”
就像电影、小说、动漫等的主角,故事围绕着TA的登场而展开,又随着TA的退场而落幕。
没有她,这部名为《瑞贝卡》的电影当然不会上映。
然而,即使他已经向她解释到这份上,她仍然无法相信,惊讶道:“你还真的相信这个劳什子的‘块宇宙理论’啊?”
她还以为他只是给她做科普而已呢。
塞缪尔绷着脸,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不是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时间……”
但瑞贝卡头都大了,她自认为是武将而非文臣,听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连忙出声打断他:“好了好了,我找你不是来听物理课的,而是找你一起看电影,还有请你帮忙。在我们之前,不是——”
能让她开口说出“帮忙”这两个字的事情少之又少。塞缪尔本来正认真听着,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瑞贝卡立马闭上嘴,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那扇门——
“我儿,你和公主在里面吗?”王后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她估计巴不得打扰到他们呢,这样她明天就可以抱上孙子了。瑞贝卡不由腹诽。
“当然没有,母后快请进吧。”
话音刚落,门立刻被打开,一众侍女排成两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条柔软的织物。
“公主远道而来,不好好布置一番怎么行?你俩先出来,等这些侍女收拾完了再进去。”王后热情招呼道。
瑞贝卡扫了一眼,见左侧的侍女共二十人,手里抱着的是垫子,右侧的侍女也是二十人,手里抱着的则是鸭绒被,她就知道剧情来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王后果然偷偷把一颗豌豆放在了床垫上,然后才让侍女们把手中的织物往上垒,便好奇地问塞缪尔:“你的肌肤真的娇嫩到隔着四十层东西都能感受到那颗豌豆的存在吗?”
塞缪尔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如果真有这么敏感的话,他们在高塔那一晚,根本不可能做那么久。
高塔里,瑞贝卡给他准备的那张床要比这糙多了,而他们那晚还换过骑乘的姿势。
如果他的肌肤真有这么娇嫩,那第二天起来背肯定都磨红了。
“停停停,我还是个纯洁的孩子!”瑞贝卡当然听懂了他的暗示,整个人噌地烧起来了,赶紧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还好意思提?这破路也能开起来。
果然色欲的宝座就该让给他来坐,阿斯蒙蒂斯算个屁啊。
见她脚下倒腾,默默地想离他远一点,塞缪尔并未见好就收,反而俯下身,鼻尖碰鼻尖,含笑问她:“‘还是个纯洁孩子’?纯洁的孩子会主动找男人一起看电影么?”
“——而且还是深更半夜。”
说话时,他呼出的那股热腾腾的酒气直往她脸上喷,但却一点也不难闻,葡萄和花香的气味馥郁甜蜜,轻佻又勾人,犹如嘶嘶吐信的美人蛇,像要把她一口吞掉。
瑞贝卡大脑一片混沌,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招架他,整个人又羞又气,干脆掉头就走,却被他拉住手拽回来,不让她走。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见她要走,他马上放软了语气道歉,从善如流,干燥温暖的大掌轻轻包住她略显冰凉的小手,“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又风急雨骤,晚上害怕一个人睡。万一有什么怪物爬窗进来……”
“最大的怪物就是你,什么东西能让你害怕呀?大不了一把火烧了不就得了?”瑞贝卡没好气道。
“这里是你家,我——”
话没说完,王后正好带着那群侍女出来,看见塞缪尔拉着瑞贝卡的手,鼻尖贴得极近,顿时喜笑颜开,觉得这是一个让两人培养感情的绝佳机会,便连忙令侍女送来一瓶白兰地。
“公主淋了雨,肯定冻着了吧?快喝点酒驱驱寒气、暖暖身子。我儿,你再陪公主说说话,一定要让人家感觉宾至如归,来这儿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知道了吗?”
瑞贝卡无奈点头,王后这才满意地带着一众侍女迅速离开了。
“什么啊,她就这么放心?”瑞贝卡嘀咕,“我才是羊入虎口好吧?”
知道的是她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塞缪尔的亲妈呢。
但转念一想,塞缪尔不是全知全能的吗?说不定他知道她的救命恩人是谁。
再就是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有很多同事迷失在这个世界里,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她想让塞缪尔帮着一起找找,毕竟那也是他的同事嘛。
还有她依旧很好奇,塞缪尔明明不需要生命果,当时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采摘?甚至不惜得罪亚当和夏娃,被罚入凡间,失去天使的身份,付出这么多惨痛的代价。
祂既然是全知全能的,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前提下,还去做这件事呢?
生命果到底为什么对他来说那么重要,宁可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也要得到?而他把生命果摘下来,又拿去救谁了呢?
瑞贝卡满腹疑惑。
这些问题就像鬼针草的刺粘在裤子上一样,不去动也没大碍,但时不时就隔着布料扎她一下,总让人无法安生,非得拔下来不可。
反正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大不了她就打地铺,让塞缪尔睡床上。
反正地毯也很软,随便从他床上那二十张垫子和二十张鸭绒被里抽两张下来,就可以打一个很舒适的地铺了。
这么想着,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塞缪尔走进房间。
作者有话说:
I am everywhere.——电影《Lucy》(又译《超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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