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少凝骸香,我怎么信你?”许墨行收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他盖上杯盖,一手搭着几案,一手压在膝上,眉目间露出显而易见的算计与阴沉。
“足够保令尊贵体康健——绵绵无期。”容凡平静地回视着许墨行逼视的双眼,“千足蛇再做不出上好的凝骸香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是想必令尊还是更愿意相信我的。”
许墨行思绪流转,缓缓向后撤回了身体。
很快,他颔首道:“我可以答应你。”
要糊弄阿六也不是什么难事,暂且先看看阿六手里到底有没有、有多少凝骸香,至于摧毁青云宗一事……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许墨行多少还是存了疑心,毕竟阿六一个万尸林余孽,从何去弄到千足蛇都无法再制出的上等凝骸香?
“行,谭宁报名大比了,把他的名额给我。”容凡干脆利落道,“从明日开始,我就是流阳宗弟子,用这个身份对付青云宗人,也省得我青天白日的还得遮遮掩掩。”
听出容凡话音里的忿忿,许墨行对万尸林人之间的感情有了进一步得的体会。关涉到宗门,许墨行说出不妥来:“青云宗人见过你的真面目,以青在言的本事,他应该知道你是万尸林弟子。”届时青云宗说起流阳宗与万尸林沆瀣一气,流阳宗岂不是遭殃。
容凡说:“青在言若是知道我的身份,岂能让我安然活到现在?放心,他们不知道。”
笑话,现在知道他身份的人多了去了,何止一个青云宗。
“当真不知?”许墨行道。
“若他知晓,我早已死在他的剑下,就像我的那些同门一样。”容凡面若寒霜。
“可是……”
容凡说:“你忘了我死在他剑下的同门了?”
许墨行适时收了怀疑之色,谨慎道:“若是以我宗弟子身份上场,你使哪门功夫?”
“流阳剑法。”
容凡说要以流阳宗弟子的身份参与大比,他又与传风堂往来匪浅,许墨行自然猜测容凡能够左右同台比试的人选。可容凡说他要用流阳剑法,这让许墨行吃了一惊。
“不信?”容凡读懂许墨行的表情,扬唇一笑,含了几分玩味。
许墨行说:“……是有些荒唐了。”
容凡勾起唇角,嗤了一声。他没证明自己会流阳剑法,这件事情他单方面敲定了.
韩齐防备地盯着云朵手里的信笺,暮色渐沉,二人停在客栈的连廊中,还没有下定决心。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毒药,若是宗主一打开就中毒了怎么办!”韩齐不赞同云朵要将信笺送去给青在言的行为,同时他也担忧真误了事,又道,“不如把信笺给我,我先打开看看。如果没有问题,再去给少主过目。”
说罢,韩齐从云朵手中抽走了信笺,云朵想了想,觉得他的主意不错,也就推着韩齐进了房间阖上门,准备一起试毒。
二人一同屏住气息,打开了信笺,没有任何药粉,只有三个大字,占据了整张纸的版面。
“好丑的字。”韩齐面无表情点评道。
云朵跟道:“奇丑无比。”.
青在言拿过信笺,看到字的瞬间,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刚启蒙的时候,字都没写成这个鬼样子。
青在言克服了阅读丑字的抗拒,将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相信我。”.
谭宁一步三回头,直到旁边的同门师妹朝他肩膀上糊了一巴掌,催促道:“师兄,你一直看宗主干啥呢,咱们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谭宁捂着肩,忍了又忍,终于艰难地抑制住了质问容凡的冲动。他不悦地指挥其他人干活,脑子从未如此混乱过。
师妹凑过来瞧他:“师兄你到底在不开心个啥?”
谭宁摇摇头。
师妹又往他背上糊了一掌:“真不明白你在别扭个啥!”
谭宁被师妹的口音逗笑,“师妹,你以为若是我与你对上,各自胜算几何?”
师妹乜了他一眼,“师兄脑子不好使呢吧,咱们都是流阳宗弟子,咋对上?”
“谁说大比了?”谭宁反问。
师妹答:“五五开吧。”.
“今日比试的皆是第一次参与大比的人,谭宁三年前参与过,照理来说,他今天不会上台。”许墨行说道,“你用了他的名额,因此今日我们就是来凑凑热闹。”
“明白。”容凡颔首,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他的指甲特别短,抠了半天才把橘子皮给剥开,谭宁那副憋着事儿的模样让他边吃边笑。
许墨行看他一眼,道:“何故发笑?”
“橘子挺甜的,”容凡又拿了一个橘子,随口道,“酉钱山庄的吧。”
许墨行顿了顿,而后露出笑来,道:“阿六啊阿六,你如今知道的可真不少。”
“我们是合作关系。”容凡漫不经心地说道。
许墨行点了点头,又说,“以江湖对万尸林的了解,你们趁手的武器当是鬼手丝才对——莫非是江湖对万尸林的了解太少?”
“你也知道元易行当年拐走的孩子都是武学奇才,武学奇才怎么可能只通一门武艺?”容凡抽出自己的佩剑——这是前些日子叫青在言送给他的一把剑,实际上并非他的佩剑,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只是那时候看青在言易容过后连青雨都换了,便没忍住开口留了这把剑下来。
他就喜欢霸着青在言的东西,就算是破铜废铁他也得霸着。
“说的在理,是我失之偏颇了。”许墨行说,“阿六,你这佩剑可有雅号?”
容凡满意地抚过剑鞘,说道:“无名。”
“它叫无名?”许墨行煞有介事地点头称赞,“无名,天地始。阿六当真性情高远,许某佩服。”
“无名就是没有名字。”容凡愕然地说,“许宗主,你突然拍一个万尸林余孽的马屁做什么?”
许墨行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意在讽刺,却实在弄巧成拙。
容凡望向不远处的擂台,台上两边各站着一男一女,女人使的是双刀,男人使的是长鞭。赛事如火如荼,容凡只吃了两个橘子便不再继续,转头专心看比武了。
许墨行本不用出现在流阳宗的棚子里,但容凡说要来凑个热闹,他就跟着一道来了。
一年多过去,阿六变得深不可测。万尸林的弟子与江湖之间隔了一道屏障,万尸林覆灭后,余孽都隐姓埋名,散落在江湖的各个角落,当时的阿六为了给其他同门讨生路,不得已才接受了许墨行的任务。如今的阿六全然不似以往,触角伸向了江湖的诸多角落,阿六所掌握的情报,也许比许墨行所想象的要多得多。
传风堂这条大船,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搭上的。阿六如今的价值,可比从前大多了。
既然知晓凝骸香于流阳宗的作用,那么……还有多少事情是阿六不知道的?.
酉时三刻,今日的比武结束。天色早就黑透了,但街道上灯光点点,人声聒噪,容凡等待人影逐渐稀落,才慢慢走出流阳宗的棚子。
许墨行跟了出来,容凡到处看了看,没看见谭宁的身影,也就作罢,他侧身对许墨行说道:“许宗主,你得请我吃点儿好的。”
许墨行朗声笑道:“自然,自然。”
“贤云州哪家饭馆能吃到海鲜?”路道上随处可见被踩烂的污浊果皮,容凡只好提起袍子,谨慎选择落脚地。
“贤云州不靠海,怎么会有海鲜。”许墨行提袍跟在容凡身后。
他的目光嵌在容凡的背影上,不禁多想起来。
说到海鲜,必然提起以海鲜闻名的岑州,说到岑州了,许墨行不可能想不到蒋谦。阿六说起海鲜,是想敲打他什么?
“那算了,随便吃点贵的。”容凡说道。
许墨行没有等到下文,颇有些抓心挠肝。先不说摧毁青云宗,就说阿六如果真的知道那么多秘辛,又与传风堂交情甚笃,那么阿六摧毁他流阳宗简直易如反掌。
思及此,许墨行不觉间运起内力,飞快盘算杀了容凡的可能性。好在理智顷刻间回笼,恰好此时容凡回头,许墨行便不动声色地调整内息。
那些隐秘的过往早已随着年岁消散,纵使会有人知晓,只要拿不出证据,那就是空口无凭。
更何况,只要阿六一日还为万尸林余孽,想要名正言顺地对付青云宗,那便是天方夜谭.
比武之时,谭宁望着擂台上的火如荼,心里如同被火蚁啃咬。
比武结束,谭宁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和一众弟子回宗。
忽地,身后有人猝然逼近。
谭宁霎时回头,看见的是不应出现在此地的某位师弟的脸。
“师弟……?”眼前人是师弟,却又奇怪得很,谭宁不确定地说,“你是李师弟么?”
师弟蔫坏地笑了一下,谭宁顿时了然,“你!”他压下声量,“你怎么能过来?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放心吧,你乐乐哥本事大着呢。”装装拽了一下谭宁的袖子,说,“你跟我走远一些,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被顶替大比的失落和恼然皆因为乐乐哥的出现而压了下去,谭宁跟着装装往远处去了。
第152章 大比
韩齐听到“流阳宗,阿六”这几个字时,乍然瞪大了双眼,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白发男子慢慢走上擂台,脑海中一片茫然。
怎么会?!
容凡是万尸林中人也就罢了,可是怎么又和流阳宗勾搭上了?
他远远瞥了一眼棚子里的其他人,心乱如麻。
……总不能真和容凡对上吧?
“看什么呢。”容凡低声说道,“专心点。”
韩齐满目迷茫,他转回视线。
容凡还是熟悉的样貌,只是不似去年清癯。
韩齐虎口绷紧,明白这一场是必须得打了。于是韩齐率先抱拳行礼,见容凡收到开打的信号后,韩齐即刻拔剑,他盯准了容凡的身位,沉心运气。
容凡一心多用的本事堪称登峰造极,他一边留心韩齐的攻击,一边想到,如果今天是谭宁上场,那谭宁和韩齐就对上了。容凡早觉得他们二人的性情能够玩到一块儿去,打到一块儿同样也是缘分。不过很可惜了,今天上场的人是他。
这些日子一有空暇,容凡就在修习流阳心法。这本心法是装装从谭宁那里顺来的,谭宁毫无察觉。不得不说,武学奇才就是武学奇才,领悟一门全然陌生的心法并不算什么难事。
得益于装装绝佳的藏形匿影技能,暗中窥察谭宁几年时间,装装从未被流阳宗人发觉。在那段时间里,装装也不负他奇才的天赋,他学会了完整的流阳剑法十八式。不过装装惯用快刀,这套剑法一直没有可发挥的时机。
要练好一整套剑法,纵使再有学武的天赋,两三天的时间也远远不足够。容凡只囫囵学了六式,使出来的身法变换和流阳宗弟子差不离。但话又说回来,同样一门功夫,容凡使出来的效果和普通的流阳宗弟子使出来的效果断然不同。容凡的内力远在极大部分江湖人士之上,以这样深厚的根基,不论用的是多么简单的招式,伤人的效果都会大大增强.
看到容凡的佩剑时,韩齐喉头一哽。少主前些日子派人去锻了一把上好的剑,他本以为是少主想要换掉青雨,回去还和云朵偷偷议论此事。
谁知转眼一看,这把顶好的剑落在容凡手里了。不对,现在不是容凡,是流阳宗的阿六。
韩齐不再想那些三七二十一,站上大比的擂台,那他所代表的就是整个青云宗,故而即使面前站着的人是曾经于他有恩的容凡,他使出的第一招也丝毫不留余地.
韩齐不愧在武林中榜上有名,他的身手比容凡见过的大多数人要好。韩齐的步法势如破竹,容凡起初只守不攻,二人之间剑影重重。韩齐见已将容凡步步紧逼至擂台边缘,胜负仿若就在一线之间。
可天不如他愿,三招之后,容凡右臂一荡,他的剑以及其灵活的角度,挑开了韩齐的攻势,并随之往前刺去。韩齐骤然一惊,忙提剑格挡,可在这种角度之下,他发挥不出应有的臂力,于是在容凡这一击猛地震荡了韩齐的经脉。
韩齐喜欢剑走偏锋的路数,越是到了快拿不稳剑的关头,他的攻势就越猛。以往这种套路对付其他人十拿九稳,毕竟正常来说,一个人的经脉受了冲击后,须得稳下势头方能留有余力。但韩齐偏要出其不意,他扭转手腕,非要以刁钻的角度向容凡刺出一剑。
容凡没有回击,他脚步一转,步法如同鬼魅般让人琢磨不透,韩齐的剑落了个空,他的出其不意只能使出这样一招,再多就显然占不了上风了。只可惜这一招被容凡看出了破绽。
还听容凡抽空点评道:“你真莽啊。”
他要是回击了这一招,韩齐的手腕百分百保不住了.
传风堂的人敲完鼓后,比武双方走上擂台,伴着传风堂的大声介绍:“青云宗韩齐——对——流阳宗阿六——”
拿着银钱要下注的人们骤然变得静默。韩齐小有名头,他们知道,可……
流阳宗阿六是谁?
在场无人知晓阿六的情报,都在等着别人的信息。可惜等了再等,关于阿六此人的信息还是一片空白。
他们只好凭直觉下注,毕竟以传风堂的规矩,实力相当的人才会在同一轮比试中对上。
突然有人惊疑道:“诶——你们可还听说过此前在拍卖会上的白发绯衣男子?看台上那人,须发皆白,会不会就是那日出现在拍卖会的人?”
有人续道:“不对啊,我听人说那日拍卖会上,白发男子为了拍下益寿丹的女子,与流阳宗争斗——可今日这位白发男子是流阳宗的人,不该吧?”
“除了这人之外,我再未看见过任何白发男子,若不是他,我想不出还能是谁。”
这段对话没有结论,庄家大声催促下注,于是人们只好相信他们的运气.
离东街口最近的茶馆二楼最靠东的包厢安静得出奇,按理来说,这里应当挤满了因为大比心潮澎湃的观众。
擂台上的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惹眼,黎晚晴眼底惊疑不定,“在言哥哥,那不是容凡么?!”
青在言凭窗而立,闻声只是轻轻颔首,没有答话。
“他怎么又变成流阳宗的阿六了?”
此处不宜多说,青在言只道:“无妨。”
“……容凡走的这一步,是我想的那样么?”黎晚晴看着他,在言哥哥,你与容凡到底如何了?”
青在言勾了勾唇,玩笑般说道:“到了我必须要以身相许的地步了。”
黎晚晴凝滞片刻,她复杂的目光在青在言身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她慨然道:“只要你喜欢就好。”
青在言双臂趴在窗沿,他笑了笑,说道:“看来……回头我得向小齐赔个不是。”
东街口的擂台上已经决出胜负,场上二人抱拳行礼之后各自下台,虽然隔了这么远,但青在言好似能看见韩齐皱成一团的五官。
设了赌局的棚子里吵闹声冲破天际,青在言眯了眯眼,看见云朵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提溜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收获颇丰。出来之后,云朵左顾右盼,猫着身子从人群中挤回了青云宗的棚子里。
韩齐对此一无所知,他懊恼地抱着自己的佩剑,对刚回棚子的云朵大肆倾吐。
青在言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位主人公身上,他见容凡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回到流阳宗的棚子下,佩剑打横放在腿上。许墨行侧头和容凡交谈,容凡脸上淡漠,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橘子皮。
青在言漫无边际地猜想容凡手里的橘子是否酸甜得当,又想到哪里的橘子最好吃,接着他心道:“容凡若是喜欢吃橘子,以后去岳伯伯院子里摘的橘子全都送去给容凡吃。”.
戚骋茫然地看着容凡和韩齐上台,嘴里讷讷道:“二哥,流阳宗的阿六,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阿六吗?”
柳晨眉心一拢,道:“除了他,我们还见过第二个须发全白的年轻男子么?”
他从头到脚打量容凡身上的流阳宗弟子服,颇感怪异。阿六到底要做什么?暗地里帮助青云宗对付流阳宗,明面上又用流阳宗弟子的身份压青云宗一头。
戚骋又道:“二哥,你以后要离阿六远点了——这趟从年载县回来,我们都知道流阳宗和那谁不是好东西了。”
柳晨怒而伸手拍向戚骋的脑门,道:“慎言!”
戚骋捂头,委屈道:“我们都包下这一层了,谁会来听我们说话啊……好吧好吧,二哥,我不说这个了。”
柳晨看了眼戚骋脑门上被自己一掌拍红的地方,缓了声色,道:“阿六这样做或许有他的道理,先不要妄下定论。”
“什么道理啊,二哥你聪明,你想到了吗?”戚骋好奇道。
柳晨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回道:“还没想到。”
倘若他猜的不错,阿六此番是想得到流阳宗的信任.
大比第四天,擂台上迎来了一位虽非流阳宗弟子,却精于流阳剑法的江湖散客,此人报出名号,谭思安。
谭思安甫一上台,赌场里头再次迎来了静默。
谭思安又是谁?
这人一出手,全场都热闹了。
师妹拽了一下谭宁的胳膊:“师兄,这人不会是曾经从流阳宗出去的吧?”
“且看着吧。”谭宁简单说道。
过了一会儿,师妹又拽了一下谭宁的胳膊:“师兄,这人招数像你!”
谭宁说:“偷学的,肯定是。”
师妹连连摇头,拽了几下谭宁的胳膊:“平日我跟着你练武最多,这人招数绝对像你,一模一样了简直是!”
谭宁终于把手抽了回来:“男女授受不亲,别总是拽我。”
师妹一个楞登,急转回头,“不是,谭宁,你咋的了?练武的还管这些规矩了?以前压着我揍的人不是你?”
“……嘘。”谭宁无法,只好自己走开些许,“别打扰我看他比武。”.
事情得说回前日,谭宁从装装口中得知了所谓了好消息。
原是容凡请艳鬼帮了一个忙,在大比报名时就多记上了一个名号。这样既不苦了谭宁被顶替大比,还能让谭宁以一个新的身份站上江湖高手榜,以免未来身份不好与流阳宗切割。
“届时,你做谭思安,我做谭宁。”装装笑说,“这样你上台比武了,也不会惹人生疑。”
大比的机会忽然失而复得,谭宁先是讶然半晌,接着悄声问道:“阿六到底在谋划什么啊?”
“相信他便是。”装装说。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对。”
第153章 严冬
大比一共举行了七日,容凡上场了三次,除了头一回碰上的是青云宗的韩齐,后面两回都是其他宗门的高手。他参与大比的目的就是第一场,后面两场他并未认真对待,第三场干脆认了输,以免还要继续参与比试。最后流阳宗阿六容凡的排名停在了高手榜第二十八位。
许墨行看得出这离容凡真正的实力尚有一段距离,且容凡使的确是真真切切的流阳剑法,这几天,容凡在许墨行心里的形象愈发高深莫测起来。于是对容凡能够自由进出千足蛇这件事,许墨行逐渐深信不疑了。
许墨行意将容凡奉为座上宾,可容凡执意不肯,他偏喜欢扮演流阳宗的普通弟子,和其他外门弟子同吃同睡。许墨行表示不愿怠慢,容凡说你要真怕怠慢,就让他进内门。
“进内门需要需要过了宗内的大比,”许墨行说,“下一回大比须到明年了。”
容凡说:“那你就是存心怠慢我。”
“阿六为何偏要做个内门弟子?”许墨行不明白了。
容凡说:“有意思,不行吗?我要是没有被元易行掳走,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是某个大宗的内门弟子了。”
许墨行听出容凡这话里孩子气般的委屈,笑了一下,“罢了,罢了。”
许墨行无奈地让容凡进了内门。
许墨行不同于青敬山,青敬山做宗主的同时也收弟子,但许墨行不是,他不收弟子。故此,许墨行将容凡安排成了许尧门下的弟子。
于是谭宁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容凡的师兄。
对于谭宁来说,事情的发展荒诞得让他难以置信。
容凡在谭宁的带领下来到了自己的新宿舍,一个院子,十间厢房,容凡住最南边。
“白天的时候洒扫过了,你可以直接休息。”谭宁觑着容凡,明显憋了许多话想说。
容凡的行李就只有前天刚领的用于换洗的两套弟子服、一套劲装,他将行李扔到桌上,点点头:“知道了,谢谢谭师兄。”
厢房里的空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凳子,靠墙是一张木床。容凡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时,他像是才发现谭宁站在门边没离开,疑问道:“师兄,你还有事吗?”
谭宁说:“你这人好奇怪。”
“我怎么了?”容凡无辜道。
谭宁揉了揉鼻子,又说:“我师父真不是。”
“什么意思?”容凡挠了挠后脑勺,“师兄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呀,你在说什么?”
谭宁顿了顿,又说:“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来流阳宗?”
容凡真的有点儿困了,他不再装傻,说道:“你相信你乐乐哥就好了。”
谭宁进了房间,将门阖上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容凡双手按着谭宁的肩头,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任何无辜之人。”
谭宁默不作声。
容凡又道:“大比的时候我占用了你的名额,现在我向你赔个不是。”
说到大比,谭宁眸中多了些不自然,他道:“……如果流阳宗确实如你所说,你也别给我赔不是,还得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容凡说:“到底没有提前通知你,也不知道你对这样的安排会不会生气。”
谭宁先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犹疑着问道:“顶掉我的名额参加大比,是你的计划里面必须走的一步吗?”
“是因为你的实力和韩齐最配。”容凡说,“韩齐又是青云宗宗主器重的内门弟子,和他对上,于我有利。”
谭宁沉默良久,最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在流阳宗待了半个月,通过自身的努力,加上谭宁的悉心指点,容凡学会了全套的流阳剑法。这么多天下来,由于他不执着于给自己的佩剑取名,所以他的佩剑也就一直都没有名字。
许墨行在容凡刚来流阳宗的头几日,亲自留意容凡的日常动向,后来,他便差人时刻盯着容凡,并每日准时向他汇报容凡的日程。
为期七天的大比落下帷幕,最终的结果和谭宁之前所预测的一样,在贤云州的地界内,流阳宗拔得了头筹,青云宗次之。
这也让许墨行在大比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忙得脚不着地。当然,对于这种忙碌,他乐见其成。今年从开年到现在,诸事皆顺,除了左成弘的半片落叶,但是阿六的到来代表了转机的出现。
当时,许尧见到半片落叶后,立刻派人传许墨行来见他。他们给左成弘的东西,已经是他们手中质地最好的五块凝骸香了。一个月前,千足蛇所拿出的凝骸香质量出奇得差,许墨行不是没有派人与之交涉过,千足蛇给出的回复是他们如今只做得出这般的凝骸香。
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人家也不稀罕给你。
流阳宗再次以万尸林余孽为筹码,要求得到更高品质的凝骸香。
千足蛇态度不改,流阳宗见万尸林余孽都没法换得更好的凝骸香,便认为千足蛇所言不虚,他们确实做不出更好的凝骸香了。
同理,皇城收到的凝骸香一样品质不好。往常为了保持活死人肉身一月不腐,只需半块凝骸香,现在则需要三块甚至是四块。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流阳宗还能给皇城送去他们手里品质最好的五块凝骸香,足以显示他们的诚心。谁曾想不仅没有得到赞赏,反而还收到了左成弘的半片落叶,以示货色不全。
以此可以推断出,要么皇城里那位在千足蛇换得的凝骸香一如往常,要么就算皇城也没有好的凝骸香,但流阳宗送去的凝骸香质量不好,依然会惹得那位不高兴。
许墨行敢笃定,那日在悦归居,阿六拿出的那块凝骸香品质之上乘,非千足蛇这段时间所做出的凝骸香可以比拟。因此不管那半片落叶是出于哪种情况,有了阿六的到来,就都能应对了.
冬月廿二,贤云州的天空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城里的百姓各自站在家门外,仰头看着难得一见的飘雪。雪落到地面则没了影,整日下来,地上不见雪白,只见雪水与土路搅和而成的污泥。
“这个冬天尤其冷啊。”顾晗搓了搓手,她已经将自己裹成了球,还是抵御不住冷彻骨髓的寒冬。
瞿清年又叫人给顾晗换了一遍汤捂子,心里止不住泛疼。习武之人如何能够这般怕冷?
大哥大嫂虽说依旧不愿认下顾晗这个女儿,好在也没有将顾晗扫地出门,他们派人往顾晗的住处送了上好的炭火和汤捂子来。派过来的人送到东西后没有立即离开,甚至还会一反往常,对顾晗的近况问上几句。
瞿清年这才知道,原来大哥大嫂和她都在害怕。
害怕顾晗撑不过这个冬天。
老天为何不仁慈一些?往常贤云州的冬天从不落雪,怎的今年偏就落了呢?
“小姑,我们还有多久回酒坡啊。”顾晗怀里揣了三个汤捂子,其中一个不小心贴着了皮肉,给她烫了一个激灵。
瞿清年赶紧上前撩开被子,见顾晗的肚子被烫红了一片,她凑上前轻轻吹着气。顾晗笑着推开瞿清年的肩膀,她用右手手背贴了一下瞿清年的脸,说:“我用它就好了。”
说完,她就用冰冷的手背给被烫红的皮肤降温。
瞿清年仔细认真地帮顾晗把汤捂子包好,再给顾晗塞回去,“现在连贤云州都下雪了,酒坡一定会更冷。往常这时候,酒坡的雪都埋到我腿上了。”
顾晗撅嘴,说:“可是大比都结束两个月了,爹爹阿娘还在贤云州干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回酒坡?”
瞿清年看她幽怨的模样,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谁不喜欢在暖和点儿的地方过冬呀?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咱们就回酒坡。”
顾晗有点失望,道:“我小时候最喜欢酒坡的雪,那儿的雪厚到可以把整个人都埋进去。我想回酒坡。”
瞿清年不住地缓声应着:“好好好,我们明年冬天就在酒坡看雪……”.
仆人来通报的时候,顾晗裹在大棉被里,烤着火炉昏昏欲睡。听到装装来了,她才重新打起精神,说:“装装?赶紧让他进来!”
装装里头穿着黑袍,外头披了件裘衣。进来的时候,因为空气乍暖,他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
“瞿姑娘。”装装对瞿清年点头示意,瞿清年微微颔首。
仆人给装装打理好坐席,瞿清年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这么快就做好了?”顾晗雀跃道。
装装双手接过茶杯,一边暖手,一边说道:“许墨行的凝骸香拿不出手,皇城的那位不满意,他们倒是还想派人往皇城去。如今我们的人换上去了,拿出的又是上好的凝骸香,国师要想还在那位爷面前讨得好,绝不会拒绝我们手里的凝骸香。”
他们将酉钱山庄沟通朝廷的那条线换了血,目的就是把流阳宗和朝廷之间的纽带砍断。从贤云州到皇城,路途遥远艰险,如果没有像装装这样高超的身手,那么承担运送凝骸香任务的人在此中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但是装装毕竟不能只做这一件事。
基于种种考虑,顾晗第一次决定将与万尸林相关的事,拿出来与不相干的人探讨。瞿清年听了,对流阳宗恨之入骨。
仰秋门在酒坡,酒坡是北岭八州中最靠近皇城的一座城,从酒坡到皇城只有一天半的脚程,瞿清年知道了顾晗他们的问题所在,于是直接让自己手下的人承办了护送凝骸香至皇城的任务。
听到这个好消息,瞿清年和顾晗相视一笑,算是松了一口气。
装装啜了一口热茶,瞿清年忽地起身,再去拿了两个汤捂子给他。
“今年尤其冷,”瞿清年看装装的面色似乎比顾晗还要差些,说道,“你们平日里一定要注意保暖。来年开春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去酒坡看看,那里和南方不一样,吃的喝的都不尽相同。”
装装怔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讷讷道:“好,那就先谢谢瞿姑娘了。”
他又见了顾晗含笑的眼睛,也跟着笑了一下。
真希望顾晗能够活得长久一些。
第154章 王则
谭宁完成了辅导师弟的任务,拿了个小马扎就往容凡的房间里一坐。彼时容凡还在睡觉,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看清来人是谁后,又立即闭上。
谭宁:“阿六,你不用功。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起床。”
“我就这样了。”容凡瓮声瓮气地说。
谭宁说:“你不早点起来,饭堂不会给你留早饭的。”
半晌过去,谭宁怀疑容凡再度睡着的时候,才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那我就不吃就好了啊。”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谭宁嘬了几声,喊狗似的,“何况,我这不是来了吗?”
容凡微微掀开被子,沙哑地问道:“你给我带早饭了吗?”
谭宁把怀里揣的油饼往桌上一扔,道:“饭堂里就剩这个了。”
容凡无需睁眼看,油饼的味道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立刻转身面朝着墙,嫌弃地说道:“快拿走,我不爱吃这个,我不吃早饭了。”
谭宁也没说什么,他拿回油饼,自顾自啃了起来。
容凡又嫌油饼的味道熏人,皱眉说道:“师兄啊,你出去吧,吃完了散散味儿再进来,我求你了……”
谭宁郁闷得无以复加,他发了狠似的,三两口啃完了大半张油饼。
容凡无奈了:“你大清早过来,就只是为了给我带早饭?”
谭宁擦干净嘴巴,先是说道:“别这么说,好像我非得有什么事儿才会来找你一样……”接着又犹豫地问道,“不过我还真的有事想问你,你昨天……给乐乐哥的东西是什么?”
“……我给了他什么?”容凡混沌的脑袋转了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吧,我不记得了。”
谭宁语气坚定:“阿六,你别忽悠我,我知道那绝对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后来跟着乐乐哥出了宗门,看见他把你给的东西放在鼻下,上瘾似的嗅——那到底是什么?会不会伤了乐乐哥的身体?”
谭宁从未见过一个正常人露出那样痴狂的神色,在那一个瞬间,谭宁怀疑自己若是夺走了乐乐哥手里的东西,乐乐哥甚至会因为它跟自己拼命。
容凡没有回答,再次将被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
“是不是凝骸香?”谭宁压抑着情绪,咬牙问道。
容凡心里叹了口气,“没错。”
谭宁怒而拍桌,想也没想就质问:“你明知道凝骸香于万尸林中的人而言是何种毒物,为什么还要把凝骸香给乐乐哥?!你是不是也想和元易行一样,让乐乐哥成为你的傀儡,利用他替你报仇?!”
容凡彻底醒了,眼里一片清明。
他平静地说道:“你的乐乐哥一年前就开始服用含有凝骸香的药丸了,当时流阳宗承诺他,只要他给流阳宗把事情办好,流阳宗就会给他一颗药丸。显而易见,流阳宗那时候没有和装装说过药丸里有凝骸香,只说这种药可以益寿延年、补气健体。”
“……”
这回轮到谭宁噤声不语。
若如阿六所言,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都是流阳宗。
他想知道,乐乐哥究竟帮流阳宗办过什么事;也想知道,流阳宗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过多少腌臜。但谭宁问不出口了,因为在那些年里,谭宁一直以自己身为流阳宗弟子而自豪。
容凡和衣起身,他见谭宁坐在小马扎上,双臂环着脑袋。
“起来,我们出去切磋切磋。”容凡提溜起谭宁的衣领,把人从马扎上拽了起来,“大冬天还怪冷的。”
谭宁一边跟着往外头走,一边闷闷地说道:“我太没用了,你给了我机会,我却还是做不到指认师父的活死人身份……”
“不是你的原因,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许尧太能伪装了而已。”容凡说。
“还有,我在流阳宗做了这么多年的弟子,我瞎了眼,天天为仇人干活,我助纣为虐……”
容凡把人往演武场一推,喝道:“看剑——”
谭宁来不及再多说,连忙拔剑抵挡.
戚骋抓了一把雪,搓成了一个圆球。出人意料的是,雪下到了第三天,可以在草地上铺一层绒白了,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戚骋见了对面的来人,笑了一下,索性就把搓好的雪球扔了过去。
“啊!”左原慌张地把碎在身上的雪球拍落,道,“冻死了!戚骋,不可以这样对我!”
“好嘛大哥,我就是头回见着雪,开心呢。”戚骋笑了笑,叫左原进了屋,“大哥,你吃不吃糖?”
左原认真考虑须臾,点了点头:“就吃一块,多了不能吃。”
戚骋跑进房间,摸出了一块糖拿来给了左原,“吃吧,前几日二哥从别处带来的,要我专门给你备着。”
左原心满意足地低头吃糖,没空去听戚骋的话音。
戚骋给左原倒了杯热茶,送到左原的手边。他看着左原认真的后脑勺,脸上有些复杂。
前段日子,他随二哥柳晨去往年载县,寻到了一位柳晨的故人。那位故人名叫王则,原是甪州人士,后来在年载县做起了牙行生意。柳晨找王则,是为了打听许多年前在岑州发生过的事情。
王则此人原是甪州的一个货郎,后来为了避战流落至年载县。时局安定后,他凭着一副能言善道的本事,在当地干起了牙行。年载县虽地瘠民贫,王则的则顺牙行竟也渐渐闯出了名堂。
柳晨去找王则之前,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此行仍然得不到答案,那么穷尽一生,柳晨也会奔波在寻求答案的路上。否则,他的内心难以安宁。
但也许是上天眷顾,印证了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老话,这趟去年载县,居然真从王则嘴里打听到了柳晨想要的信息.
当然信息的套取没有那么容易,柳晨刚见到王则的时候,王则正在牙行里打算盘,见到柳晨,他又惊又喜,说要好好款待,但牙行生意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直到月上树梢,戚骋忍不住抱怨肚子空空,王则才想起柳晨二人,顿感羞愧。
第二天中午,王则备好酒好菜招待柳晨二人。
虽说王则自认柳晨是他难得深交的好友,但他清楚像年载县这般穷乡僻壤的地方,柳晨无事不可能会来。果然酒过三巡,柳晨就问起了他不敢走出岑州的缘由。
王则不愿对柳晨说谎,只道:“一些旧事……不必提,不必提。”
可柳晨这番过来,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则便说已经记不大清了,说不明白。
“那件往事与少庄主没有半分牵连,你何故要问个明白?”王则不解,柳晨为什么要为一件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的往事来到年载县。
柳晨:“与我有关。”
王则道:“少庄主,实话与你说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不会说与你听,并非我存心与少庄主过不去——”
“如果说出来,会威胁到你的生死?”柳晨瞬间了然。
王则颔首。
柳晨道:“你信我么?”
“我信你,但……”王则叹气,“江湖之大,我实在不敢把性命托付在他人手上。”
柳晨再三请求,王则都坚决不说,柳晨只好作罢,他给王则斟上酒,又把自己的酒杯填满,举杯说道“罢了,既然事关王兄性命,王兄不说完全在情理之中,是我难为你了——这杯酒我干了,就当是给王兄赔罪!”
说罢,柳晨仰头将酒饮尽。王则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让柳晨真的把这罪给赔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王则脑袋昏沉,柳晨关心道:“喝醉了么?”
王则摇头:“我做牙商这些年,酒量早就锻炼出来了,不会这样容易喝醉……现在不知怎的,我头昏得很。”
柳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王则道谢后喝了几口,神思逐渐清明。
一旦清明了,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王则倏地看向柳晨,道:“是涣神散?!”
柳晨承认:“抱歉,十八年前的往事,我必须知晓。”
“我是真不能说啊!少庄主远道而来,又提及岑州往事,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少庄主问的到底所为何事——”王则知道自己被下药,崩溃地加快了语速,趁着脑子尚还清醒,他赶紧说道,“少主,一旦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或引出任何江湖纷争,都请少主把我保住啊!我王则没有没点武艺傍身,就会做点小本生意,虽是每年都花银子雇了高手在侧,但是……”
“好了,王兄,我知道了。”柳晨说,“趁你现在还清醒,我再给你赔个不是。”
王则:“……”.
待到药效完全发挥作用,戚骋也从外头回来了,他道:“其他人都被我赶走了,刚才又检查了一遍,方圆极几里都干净了。”
柳晨颔首,他道:“王兄,十八年前岑州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你又为什么顾忌不肯开口,是何人威胁你?”
王则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平时精明的商人,现在看上去老实巴交,他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十八年前前,岑州富商何家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那天早上我挑了货走街串巷,正好看见一个人从何家出来,浑身是血,我吓得腿都发抖,赶紧躲在了一旁的巷子里,这才没有被那个恶人发现。我也不敢再久留,马上就从巷子后头跑了。
“那天下午,我听闻有人报官,何家主从共三十一人,全被杀害,最可怜的是何家的二小姐,身子惨遭人凌辱不说,最后还落得了身首异地的下场。不过岑州的官老爷一直没有抓到凶手,只有我成天担惊受怕,成日觉都睡不着。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刚卖完货回到家里,房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戚骋紧张道:“是灭何家满门的凶手?”
“不是。”王则摇头,继续说,“那人我从来没见过,他差不多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说话把我吓得差点尿出来。”
第155章 值得
“他说什么了?”柳晨问道。
“他说,他知道那天我看见了。”王则说,“我一听他那话,就以为他要杀我灭口——但是他说,他不是来杀我的,他只是来告诉我,如果我想好好活着,就要什么都不说。可是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又能说什么呢?他又说,他是来给我提个醒,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记住,以青云宗的实力,随时可以让我这样的小老百姓消失。”
柳晨愕然:“青云宗?”
怎么会跟青云宗有关?
戚骋拍桌而起:“青云宗竟然如此过分,老天果然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也难怪青云宗这两年唔唔……唔……”
柳晨捂住戚骋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屠何家满门的人是否来自青云宗,这些事情都没有定论。柳晨才听到青云宗三个字时,就认为其中绝对有蹊跷。
王则说:“后来在相阳国了,我也就只敢待在这小小的年载县,就算则顺牙行如今有了名声,我也不敢将牙行往外做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惜命了,如今又做成了牙商,这条命比从前就更值钱了。”
戚骋拍了拍柳晨的手,明显有话想说。柳晨没让他得逞,说道:“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你从未对人说过这件事?”
王则点点头。
“那你是否还记得,屠何家满门的人长什么样子?”柳晨问。
王则说:“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那人浑身带血的样子,绝不会忘记。”.
翌日清晨,不等柳晨主动提起,王则便找过来,声泪俱下道:“少庄主,你这回必须带我走了!你得护着我,是你让我说的!”
柳晨扶住他,一个劲儿地答应道:“我护着你,我也带你走,从今往后,谁若对你不善,便是与我酉钱山庄作对。”
王则惨兮兮地抱怨道:“少庄主啊,你害人不浅,我的牙行好不容易做到这么大了……”
“你等着,事情终了了,我把酉钱山庄搬到年载县来,我天天罩着你。”柳晨说。
王则无语:“我现在真的没心情与你说笑了少庄主。”
柳晨缩了一下脖子:“要不,你看看这段时日你会有多少损失,我赔给你?”
王则想骂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柳晨又缩了缩脖子,问道:“里头还有其他能主事的牙人么?”
“有是有,但是不亲手去打那算盘,我心里总归不放心——你明白不?”王则苦着脸,他一边抓住柳晨的肩膀来回摇晃,一边不住地发出哀叹的悲号。
柳晨举手发誓:“王兄,我能护住你,还能让你在贤云州开一个更大的则顺牙行。”
“呸。”王则不应下,他心里是真把柳晨当至交的,哪会去占好友的便宜,“你先保得住我的性命再说吧,牙行不牙行的,哪有性命重要。”
柳晨叹了一口气,从前他可不这样行事,一切都是形势所迫。
“你要怨我就怨吧,总归确实是我对不住你,唉。”柳晨拍了一下王则的肩膀,说,“以后我会尽量对你好的。”
“少庄主,我不是断袖。”事到如今,王则只好揽住了柳晨的胳膊,决定暂时充作柳晨的挂件,柳晨去哪他去哪。
“真让我失望啊。”柳晨一巴掌糊在王则肩膀上,余光瞥见戚骋在憋笑,他又扬起一巴掌,戚骋立马不笑了。
王则说:“就别再与我说笑了吧,少庄主!”
柳晨说:“我是呢。”
“你是什么?”
“你口中的断袖。”
“……我管你袖子断还是不断呢,我命就这么宝贵的一条!”王则说,“青云宗就在贤云州,你可一定要把我护住了啊!”
柳晨应道:“自然自然,护住你是我的责任。”.
保险起见,带王则回贤云州之前,柳晨吩咐戚骋给王则易容成另外一种相貌,这个行为多多少少给王则带去了一些安全感。
然而,天不如人愿,这份安全感没几天就碎了一地。
将人带进酉钱山庄的第一天,王则就吓破了胆。彼时,王则强忍着颤栗,回到了柳晨的院子里才腿软地瘫在地上。
柳晨见他状态如此,近些日子吊着的一颗心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
刚才在坐怀阁,只有几个长老和柳晨三人。不论王则是被谁吓破了胆,都说明当年岑州那件事确实和酉钱山庄脱不了干系。柳晨后退一步,只希望王则认出的那人是当年奉劝他的男子,而非屠何家满门的罪魁祸首。
“少庄主……我,我看见他了……”王则断断续续地说道,“说好的……你得保我性命,以后再全须全尾地送我回年载县啊……”
柳晨和戚骋搀着他站起来,三人一同进了屋子,阖紧房门。王则吓得咬到了舌头,戚骋赶紧捏住他的下巴,柳晨给他倒了杯水灌下。
戚骋脸色也不好了,他犹疑地问道:“二哥,他什么意思?我们山庄怎么可能——”
柳晨语气镇定,可面色凝重,他道:“慎言。”
王则缓过最初的那股惶恐了,他灌了两杯水下肚,两手撑在膝头,指尖还在打着哆嗦。
“少庄主,我没被他认出来吧,他、他今晚会不会就来要了我的命啊……”王则万般后悔,他来酉钱山庄是寻求柳晨的庇护,哪知酉钱山庄才是真正的虎穴。
“王兄,你说的人是谁?”柳晨问。
王则瞧柳晨同样脸色难看,顿了顿,说道:“就是那位,和你说起池中鲤鱼的长老。”
柳晨拧紧了眉头,王则说的人是左成弘。
“他是当年警告你的人?”柳晨握紧了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则颤巍巍地摇了摇头,那几年的噩梦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到令人胆战心惊。
“就、就是他,是他一夜之间屠了何家满门……”王则说道,“养鱼的长老,就是当年的杀人凶手。”
戚骋瞬间瞪大了双眼,如遭雷劈,宕机过后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荒诞至极!
柳晨缓之又缓地垂下眼帘,无人知晓此刻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听得片刻之后,他轻声道:“如此么。”.
左原吃完了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都洒着棉絮,左原看得痴了,戚骋蹲在一旁,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当时在年载县,二哥那番话的含义了。原来这就是二哥要做的正确的事情。
原来,左伯伯不是受人敬仰的山庄长老,而是罪不可赦的杀人魔头。戚骋剥掉指头上的倒刺,心烦意乱地直叹气。二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平静的日子了,他该多难熬啊。
左原转头看他:“戚骋,为什么叹气,你在难过吗?”
戚骋摇摇头:“大哥,我会对你好的。”
左原说:“我是你大哥,我该对你好才对。”
戚骋勉强笑了一下,说:“那大哥之后要跟紧我和二哥哦。”
左原说:“一天一块糖,我就听你们的。”
戚骋和左原拉完钩,左原又说:“爹爹最近也烦,你也烦,我看小晨这几天也不开心。你们都怎么了?”
戚骋没想到左原这么敏锐。二哥最会装作无事发生,左原竟然能够看出二哥不开心。
“哦哦,嗐,那还不是因为大比嘛!”戚骋怕左原真能看出点儿什么,赶紧搪塞道,“我们都以为这次大比能有个好名次,却还是被青云宗和流阳宗压在下头,大哥你说说,我们能不烦吗!”
左原若有所思,认真地说道:“你们都不要烦,武功上比不过人家,就要努力练功,终有一日我们可以做到的。”
戚骋重重点头:“大哥说的对!”.
除了指认出左成弘,大比期间,柳晨带着王则来到东街口,王则还指认了另一个人。
最靠近东街口的客栈里,王则不确定地说:“那个人的模样,我好像也有些熟悉。”
柳晨循着王则的目光看向擂台附近的棚子。
“你指的是流阳宗。”柳晨道。
“嚯,又是个大人物。”虱子多了不痒,王则这次不像上回那样害怕,甚至莫名有种驾轻就熟之感,他说,“就那个坐在白头发男子旁边的人,我有点眼熟。不过应该不是一个人,那人现在肯定很老了,或许已经归西了。”
柳晨沉默了一阵。
戚骋开了口:“你说的那个人是流阳宗的许宗主,你没认错人吧?”
王则说:“反正就觉得他眼熟,我见过的那人说不定就是他的老子。”
“他老子——”戚骋倒吸一口凉气,事情的走向越来越魔幻了,“许宗主的老子,那不就是……”
“许尧。”柳晨没了多余的表情。
“许老伯伯?!”戚骋脑子彻底乱了。
王则已经麻木了,他转身面对柳晨,双手合十真诚说道:“少庄主,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我所知道的往事足以掀起矣南江湖的血雨腥风,你可千万得护我周全。”最主要是还包括柳晨所在的酉钱山庄,王则惶恐到想要退避三舍也来不及了,思及此,他的内心莫名恢复了平静。他又说道:“少庄主,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挖出尘封的往事,我佩服少庄主的为人,更是不会怀疑少庄主对我的承诺。只是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柳晨说:“但说无妨。”
王则有些复杂地说:“你把这些往事挖出来,值得吗?”
“值得吗……”柳晨咂摸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须臾之后,他才续道,“对我来说,值得。”
第156章 许尧
容凡终于见到了许尧,这人果真浑身被凝骸香的味道包裹,容凡还没靠近他,人就被熏得开始反胃。
他强力忍住生理反应,淡笑着拱手控身行了一个弟子礼。许尧知道他的身份,不动声色地陪容凡演完了师徒间的虚礼,说道:“阿六小友,前段日子里,老夫的身子实在消受不住,今日才与你相见,并非有意怠慢。”
容凡讶然道:“师父,您这是说什么话呢,我是您的弟子,谈何怠慢不怠慢的,您愿意拨冗见我,那是我的荣幸。”
许尧笑而不答,他读懂了容凡的阴阳怪气。如果容凡真的能够拿到上等的凝骸香,那他也确实有资格数落自己。
但前些日子不见容凡,并非许尧有意拿乔。许尧没有说谎,前段时间,他确确实实因为凝骸香品质的问题,身体出现了多处不适。某一个清晨,当他看见手背上赫然出现一块灰斑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向他涌去。在之后的那段时日,除了许墨行,无人见得到他。
现在许尧选择出来见容凡,也是为了他自己。灰斑没有消失,但他想了法子掩盖。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是他早已成为一具活尸的事实。
“阿六小友,”许尧说,“你是流阳宗的恩人——”
容凡抬手制止:“我不是什么恩人,我与流阳宗是合作关系。我要流阳宗尽快让青云宗覆灭,让青在言生不如死,我知道对付青云宗于你们来说已经实非必要,再加上你们的凝骸香出了问题,这时候再与你们说起青云宗,就是徒增不便。所以我来找你们合作,我能帮你们搞定凝骸香的问题,你们别的不用多做,我只要你们一心摧毁青云宗。”
“我说这些,想必阿六兄弟早已清楚,今年不知为何,千足蛇收了人,却不再给我好的凝骸香。”听见容凡把话都说干净了,许尧吁了一口气,也不藏着掖着了,“青云宗和流阳宗一样,是矣南数一数二的大宗,若不是去年青敬山和青在言的事情暴露出来,青云宗如今也依然是一个名冠江湖的正道宗门。”
容凡开门见山:“我只问你,我能给流阳宗上好的凝骸香,流阳宗能找到办法对付青云宗么?如果不能,我现在就离开流阳宗,不陪你们耗了。”
许尧看他脾气急,说:“不瞒小友说,放眼如今的江湖,能够名正言顺地摧毁青云宗的,只有我流阳宗。”
“名正言顺?”容凡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你手上真的有青云宗作恶的证据?”
许尧抚须长叹:“如此一来,并非我流阳宗有意针对青云宗,怪就怪在他们本就作恶太多,自成立至今,流阳宗一直肩负肃清恶教的大任。”
“好,很好。”容凡拍着巴掌,说道,“青云宗作恶多年,江湖却没有半点消息——你如此笃定,看来你肯定有证据,我果然没有选错合作对象!”
“事到如今,唉……”许尧又是一声长叹,迷蒙的目光中隐有复杂之色,“敬山小友和我儿曾是好友,这些年老夫念及体面,没有让半点风声走漏出去,可如今,敬山小友已逝,老夫岂能继续放任青云宗的势力壮大下去?然则青云宗曾经高风亮节的名声早已根植在江湖众人心中,我流阳宗就是有心要让江湖中人都认清青云宗的真面目,也难以做到一蹴而就。”
容凡懒得弯弯绕绕,直接道:“不管多久,你们需要的凝骸香我都包了,大可以放心。”
许尧微微笑道:“如此,我流阳宗定竭力肃清魔教,以涤瑕荡秽,换江湖一个清明。”
装傻,容凡只装一点点,装完傻之后又故意装聪明,他很擅长。
“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证据可以证明青云宗作恶多端?若是你骗我,那我岂不是平白给你占了便宜去?”容凡说,“我也不是傻子,你若是没点儿真东西,就想要我手里的凝骸香,我是不会给的。”
“小友放心,只是这涉及到过去的隐辛,知晓的人不多,老夫只担心……”
“担心什么?”容凡直言快语,“不都说了青敬山已经死了,你就不用再顾及宗主和他以往的交情了么?不说我会不会将往事抖露出去,就算我说出去了,不也能让青云宗名声扫地吗?”
“阿六小友,你且听老夫解释。”许尧给容凡斟了一杯茶,示意容凡冷静,容凡给他面子,接过茶小啜了一口。
放下茶杯,容凡抬了抬下巴,“解释吧。”
许尧放好茶盅,徐徐说道:“青云宗能在贤云州走到如今的位置,其实力不可谓不雄厚。想当年,见过其作恶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可是为何无人揭发?”
他讲述得循循善诱,容凡渐渐起了兴致,接话道:“为何?”
“小友,你再想想,江湖上谁最能够左右悠悠众口?”许尧自问自答,“是传风堂。青云宗跟传风堂有不为人所知的交情,所以任凭老夫把往事翻出花来讲,也是无用的。”
“你说青云宗和传风堂有交情?把我当傻子糊弄吗?”容凡想笑,不过脸上仍旧兴致未褪,他道,“如果这是真的,青敬山是阉人的消息怎么就放出来了,还闹得江湖皆知,若是青云宗真的和传风堂有交情,这种丑闻如何会被众人知晓?”
许尧摇了摇头,淡然说道:“青云宗有五大长老,你有所不知,那五大长老心思各异,青云宗与传风堂有交情,兴许只是其中某位长老与传风堂有交情,并非整个宗门上上下下便都得了传风堂的照拂。敬山小友的秘辛得到如此大范围的传播,以至于人尽皆知,何尝没有可能——这背后之人便是青云宗的某位长老呢?至于动机,也不难琢磨。”
“青云宗的长老?”容凡诧异,“我一直以为是流阳宗散布的丑闻呢,原来不是你们干的?那我更难相信你们有证据了。”
许尧看他心思不算深,笑了一下,抚须的动作有些意味深长。
“流阳宗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做那等卑鄙之事?”
容凡撑着下巴,接受了许尧的解释。许尧不可能不知道他与传风堂有点关系,却还能对他说青云宗与传风堂有勾结,想来这件事确实可以求证属实。青云宗内部乱作一团,长老们各有各的势力和资源,由此观之,青敬山的事,确实有青云宗某位长老作祟,但流阳宗也绝不可能清白。
还待找艳鬼打听打听.
容凡沉思半晌,倏地又喊道:“不是,说了这么久,你得给我证明你确实有能够让青云宗名声扫地的本事啊!你给我解释这么多,是不想证明,还是根本就证明不了?”
许尧说道:“若是提前走漏了消息,怕是传风堂就有了防备,之后再将这些消息透露给江湖,就怕到时候我们难以取信于江湖众人了。”
容凡指了指自己,不悦地说:“莫非你是怕我透露?你都告诉我青云宗和传风堂勾搭在一起了,我怎么会蠢得透露消息!”
“这……”许尧语塞一瞬,阿六心思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容易猜,却也十分不好对付。
容凡冷哼了一声,道:“看来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你不信任我吧?……难不成你怕我跟青云宗有勾结?!”
许尧立即表明态度:“老夫怎会如此去想,阿六小友,老夫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容凡面色不佳:“那你必须给我证明。别以为我很好糊弄,你们流阳宗难道想空手套白狼么?”
许尧长叹息一声,悲悯道:“此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岑州的何家可是大户……”.
容凡听完了一个故事。
何家,何睿。
许尧的话真假掺半,真的是除了何睿之外,何家人尽数被屠。
假的则需容凡自己判断,罪魁祸首的身份并非青云宗黎江长老,而是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容凡仅凭已知的信息,还不能下定结论。
不过总归是有收获了。
十八年前,灭门的仇恨。
容凡心想,青在言为蒋谦的真实身份苦恼多时,今日或许有了头绪.
容凡饿了,欲先行告退,走之前,他陡然问道:“你们现在还给千足蛇送人么?”
许尧噎了一瞬,他的神色有了片刻的尴尬,“日后流阳宗定然不会再搜寻阿六小友同门的下落,之前——”
“我不是要骂人。”容凡轻轻蹙了蹙眉,有点不耐烦,“既然我已经决定来帮你们解决凝骸香的问题,你们就不要再找我的同门去千足蛇交换凝骸香。否则我手里的那些凝骸香就是扔了也不会给流阳宗。”
许尧赔笑道:“自然自然……”
“还有一件事。”容凡说,“我可以包下你所需要的凝骸香,多了没有,你要是想把凝骸香往其他地方送,先斟酌斟酌你自己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
要是用他给的凝骸香去和左成弘继续做交易,那他让顾晗往皇城送凝骸香就成了徒劳。
许尧的嘴角凝滞了。
不往左成弘那儿送东西,就失去了那位爷对流阳宗的庇护,尽管这道庇护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还是给了流阳宗十足的安全感。
由此,许尧虽嘴上答应不再与千足蛇交换凝骸香,但他并不打算照做。继续与千足蛇保持来往,起码他们还能拿出东西往酉钱山庄送,就算那东西品质不行,但也足以表明诚心.
容凡本不想在这件事中牵扯进其他江湖门派,可是受现实贫瘠的条件所迫,没有仰秋门,要把凝骸香送至皇城,绝不是短时间能做成的事。瞿清年从顾晗的口中得知他们的困境,当即便决定帮忙。如今仰秋门牵扯进来了,只怕后续断了凝骸香之后,仰秋门会遭殃。
思及此,容凡叹了一口气,天寒地冻,这口气成了一缕很快消散的白烟。瞿清年只说她有办法应付,容凡默默企盼,希望真的能应付过去。
第157章 年关
年关将至,流阳宗上上下下热闹起来。宗门内的弟子不能回家过年,所以他们都一门心思置办属于流阳宗的新年。
容凡回了悦归居,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谭宁。因为已经和装装相认的缘故,谭宁不忍心让装装再过一个孤单的年。装装在谭宁面前喜欢摆大哥的架子,知道谭宁要陪他过年,他嘴上道:“别的弟子都不回家过年,就你出来,不怕耽误了功夫的长进啊?”
谭宁莫名其妙道:“过年谁还练功啊?别的弟子就算不回家过年,那也要在宗门里过年啊,在哪儿都得过年!”
容凡瞟了装装一眼,说道:“他要真的去流阳宗过年了,你又该不高兴了。”
装装摸了摸鼻子,打算揭过这个话题。谭宁很上道,知道装装想听什么,于是说道:“耽误练功就耽误呗,练功哪有你重要!”
装装挑了挑眉,对谭宁的话很是受用,却非憋着不肯笑出来。
容凡忍俊不禁,道:“你们两兄弟挺有意思的。”.
正打着趣,房门突然被叩响,容凡以为是艳鬼姐弟,笑着喊道:“进来吧。”
进门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一身怪异装束,仿若行街串巷的乞丐,又不似乞丐落魄。男子低着头,手里拎着茶壶,走路还有点儿跛。
装装的脸色霎然冷峻下来,深邃的眼眶使得他看向来人的眼神更显锐利。
谭宁指了指男子,问容凡:“这人你认识吗?”
容凡歪过身去,他想看见男子的五官,可男子偏就把头垂到他看不见的角度。他觉得不大对劲,暂时也没给谭宁答案。
这里是悦归居,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就能进来的,何况是眼前这种一眼看过去就不对劲的男子,所以容凡倒也不担心会遭他的袭击。
装装两指一甩,插在地上银刃离男子的鞋只有堪堪一寸距离。男子停住脚步。谭宁起身,欲向男子走去,装装伸手拦住了他。
“再不开口,小心性命不保。”装装冷冷道。
男子依然一声不吭。
容凡眉头一挑,忽地勾起了嘴角,笑得不是一般开心,他按下谭宁和装装的肩头,道:“不用着急……我与他关系可好了。”
装装脸上犹有疑虑,但他相信容凡,便不再多说。
容凡起身走过去,好笑地蹲下身试图瞥见男子的表情,“你是来给我惊喜吗?”
男子倏地直起身,方才给人的颓废之感顿时消失,“这你也能认出来?”
谭宁和装装听出了青在言的声线,反应各不相同。他俩对视一眼,和容凡打过招呼之后先行离去.
“打扰你们谈正事了。”青在言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刃,扬眉道,“他功力不浅。”
容凡笑得眉眼弯弯,他上下打量了青在言这番打扮好一阵,说道:“太惊喜了。”
青在言挺直背,从这套不修边幅的衣服里抽出了一把折扇,敲了敲手心,故作矜持地说道:“很厉害嘛,这都能认出来。”
容凡三步做两步上前,青在言没来得及防备,就被他牢牢抱住了。
“谢谢你打扮成叫花子来陪我过年。”容凡说。
青在言本来对容凡的反应还算满意,可听到这话,他忍不住脸色一黑,说:“很像叫花子吗?”
容凡像个小孩儿一样抱着青在言左右晃荡,闻言,他往后缩了一下脑袋,再次打量了一番青在言的穿着,说:“本来装束挺像的,无奈人长得太好看了,倒把这身衣服衬出了别样的味道。”
青在言拆台道:“我易容了。”
容凡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容凡,你这张嘴若是挂出去卖了,日后定能富甲一方。”青在言感慨道。
容凡把头埋在青在言的颈间,闻言笑了好一会儿,热气喷洒,青在言轻轻拍了一下容凡的后脑勺,也笑了:“这么开心?”
“是啊,就这么开心。”容凡终于舍得放开他了。
青在言清了清嗓子,说:“我装扮成这副模样,并非是为了考验你的眼力。前段时日我去了一趟岑州,岑州有一个民生凋敝的县,在那里我这副模样十分寻常,不容易被识认。”
容凡更惊喜了:“所以你刚从那个地方回来,连青云宗都不急着回,就马不停蹄来找我了?”
青在言扇了几下扇子。
容凡笑着把他的扇子抽走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还是个爱打扇的文艺叫花子。”
青在言:“这把扇子不值钱。”
“我要你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为了图钱。”容凡啧了一声。
青在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大比之后,贤云州的热闹消散了大半,如今又正值年关,曾经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们都清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悦归居也恢复了清净,上上下下四层楼里只住了五个传风堂的关系户。艳鬼调查过,另外四个人里并没有流阳宗的眼线。
出了悦归居就全然不同了,外头仍旧蛰伏各路眼线,所以容凡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门找青在言,青在言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找他。眼下青在言的这副叫花子模样,恰恰好.
容凡让青在言先坐着,接着飞快出了门。
青在言还未来得及反应,容凡的身影就已经跃出门外,他摸不着头脑,眼睛四下张望,这里和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区别不大。青在言捻了捻耳垂,莫名有些期待,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容凡还能认出来,他又不禁勾唇笑了。
“我回来了——”容凡用肩膀将门拱开,进门之后又用屁股把门顶上,“这几日悦归居上了新的点心,我觉得特别好吃,你也尝尝。”
青在言欲伸手接过,容凡避了一下,道:“要顺纹理切开,我有经验,我来切。”
青在言便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眼角眉梢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了。容凡攥着一把银刀,将点心顺着纹路切成小块,叉好递给青在言。
点心不错,青在言吃过之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虽然很不错,但他最多也只吃得下一半。
实在是对点心无福消受。
“在流阳宗待了好些日子,凭心而论,”容凡取来汤捂子,塞给青在言一个,二人坐在榻上,中间隔了一方小几,“那儿的伙食真比不上青云宗半点。”
青在言一点儿没觉得冷,他的手甚至比放了一会儿的汤捂子还热,不过容凡递来了,他便接过置于腿上,道:“青云宗的厨子都是我从各地寻来的名厨,伙食当然好吃,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我请那些厨子每天变着花样伺候你。”
“对我这么好?”容凡一手搭在茶几上,一手支着下巴,他半眯着眼,十足的悠闲懒散。
青在言对着他笑了一下。
容凡怔了一瞬,而后低下头说道:“青在言,你就是去做叫花子,也是最好看的叫花子。”
“……”青在言宁愿自己刚才笑给鬼看。
容凡的嘴皮子功夫怎么一阵好一阵坏的?
“可惜啊,”青在言忽然找到了应对的法子,他略为惆怅地叹道,“早知要来见你,怎的也该换副方便的装束。”
容凡瞬间听懂了青在言的言下之意,不就是想看他耍不了流氓的样子么?什么装束不装束的,要耍随时可以耍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都隔了几个轮回。他现在看见青在言想笑,听见青在言的声音想笑,闻见青在言的味道想笑。
青在言在他脸上弹了一下,“正经一些。”
“青宗主怎的这般轻看了我?”容凡说,“若是宗主没有异议,做完之后您的行装照样全须全尾。”
青在言顿时没好气地飞了容凡一眼。
怎么每回都是他吃瘪?
明明从前都是他调戏容凡。
容凡的脸皮是不是比从前厚了许多?
容凡像是读懂了青在言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是了是了,青宗主多向我学习,总有一天能胜得过我。”
青在言:“给你点儿颜色,你还真开上染坊了?”
容凡直接按住青在言的后脑勺,果断地亲了上去。
未几,二人分开些许。虽然心中已有了答案,容凡还想再得到青在言的确认,他问道:“明后两天你都在这里陪我吗?”
明天除夕,后天大年初一。如果青在言明后两天都在,这便是容凡和青在言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青在言见容凡以手支颐状似懒散,然眸中却泄露出几分紧张之意,于是方才被容凡哽住的心蓦地软了下来,他伸手捧住了容凡的脸,说:“不来陪你过年,我何必遮遮掩掩地过来找你?”
容凡心满意足了,心神愉悦间,他又掠过茶几,低头吻住了青在言的唇。
青在言自是情动,他勾住了容凡的脖子,不甘示弱。
情难自抑的浅浅闷哼被容凡吞进肚中,青在言的每一声无意义的轻唤都有容凡的愈发热烈的意动来回应。
年关的贤云州很忙碌,但这些热闹和忙碌都与容凡无关。唯一与他有关的,也牵动着他的心绪的,只有喷洒在他脖颈的温热呼吸。
青在言在他身边。
第158章 朋友
入夜之后,寂寥了近两个月的悦归居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容凡躺平身体,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懒懒地说道:“有点吵。”
青在言趴在一旁睡得正熟,闻言,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话。
吵闹声加剧,容凡一连叹了几口气,把青在言给叹烦了。
青在言坐起身,往容凡身上拍了一巴掌,说:“听声音应当是你的朋友们来了,莫非你们提前说好了要一起过年?”
容凡伸手揽住了青在言的腰,往前一拱,把头枕在了青在言的大腿上。
“没有啊,我本来就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年的。”容凡闷闷地说,“过一个孤孤单单的年,让你以后好好可怜可怜我。”
青在言的手指穿过容凡的发间,容凡舒服地哼了两声,于是青在言的手便没有离开,轻轻按着容凡的头皮。
“好舒服……”容凡满足地喟叹。
“他们来了。”青在言说。
容凡说:“我知道。”
但真的太舒服了,舒服到根本不想起来。
直到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不必敲门,他们能听见。”姣儿轻轻拦下邱染欲敲门的手。
邱染蹿了个儿,他已经可以平视姣儿了。听姣儿的话,他疑惑地问:“他们?”
艳鬼在旁笑了一下,说:“阿六可不一定是一个人过年。”
邱染眼睛一亮,心领神会,神采飞扬,“这么说,我终于可以看见他的心上人了?”
“他的心上人,你这么在意做什么。”姣儿好笑地觑了他一眼。
“我想见见呀,之前时常听容凡说起。”邱染说。
艳鬼又笑了,她搭着邱染的肩头,说:“那你少不了要失望咯。”
“为什么?”邱染不解。
话音刚落,他们面前的房门徐徐打开,门后一左一右端端正正站着两个人,他们侧着身,示意外头的人请进。
艳鬼看了一眼容凡,又看了一眼青在言,留下吐槽:“正正好,两个门神。”
“……”邱染转过头,拉了一下艳鬼的胳膊,有小话想说给他姐听,并且不愿意让旁人听见。
“姣儿姑娘,你也来了啊。”容凡意外道。
姣儿先是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容凡二人一番,而后回答道,“一个人在雨凉没什么意思。”
倚芳阁不在了,曾经的姐姐妹妹都散了。
姣儿说这句话,不是在惋惜昔日的姐妹情谊,倚芳阁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散了好。只是散了之后,她更孤独了.
邱染不知憋了什么话,直把自己给憋红了脸,也没说出口。
容凡看笑了,他按着邱染的肩头比了一下个子,啧啧道:“高了不少啊。”
邱染摸着头笑了一下。
容凡又问:“你在想什么?”
邱染连忙摇头,抿嘴不语。
五人围着坐成一桌,桌上摆了几碟点心,艳鬼特意把蜜饯倒到其中一个碟子里,只可惜没人卖她面子。
见自家弟弟的尴尬,艳鬼替憋坏了的邱染说道:“他第一次见你的心上人,约莫是吓着了。”
闻言,容凡和青在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啊,我就长这样。”青在言故作落拓不羁地吹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开口就是江湖混子的味道,“在下潇洒大侠。”
邱染不知道青在言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珠子理亏地乱转,然后赶紧给青在言道了歉,“潇洒大侠,我没被你吓着……”
姣儿在一边轻描淡写道:“弟弟别信。我见过他几回,他就换了几回样貌。”
青在言不再逗邱染,诚实道:“我易容了,弟弟你可别真以为我是个叫花子。”
邱染没有被耍的恼怒,反倒觉得因为青在言的玩笑,拉近了他和青在言的距离,“哥哥好,容凡说你长得很好看。”
容凡讶然地挑了一下眉毛,但笑不语。
他可没跟邱染讨论过青在言的相貌,邱染这小子,嘴巴倒是惯能说,把谁都能哄高兴。
青在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容凡,嘴角微勾道:“是么。”
邱染忙不迭点头:“是,他可喜欢你了。”
容凡无奈地冲邱染撇了撇嘴。
艳鬼见了,不紧不慢地说道:“小染,这话留给容凡自己说——对吧容凡?”
容凡无奈地笑笑,说:“那我就谢谢艳鬼姑娘了。”
青在言给了容凡一个揶揄的眼神,此时此刻他们俩就是被另外三人逗趣调侃的小情侣,一种莫名尴尬和暧昧的氛围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
尽管这天下午他们业已干了一些超过尴尬与暧昧的事。
“咳咳。”容凡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姣儿忽地“嘶”了一声,“这样冷的天,你们怎么还开着窗呢?”
话音甫落,容凡倏地起身,三步做两步去把窗关了。只要他转身够快,没人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尴尬。
青在言默默红了耳朵尖。
看了他们俩的反应,艳鬼自然什么都清楚了,她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慢慢品味,一切尽在不言中。
姣儿就没那么委婉了,直接道:“看来我们几个来的真不是时候。”
青在言选择转头去看容凡关窗.
艳鬼吩咐人布了一大桌子菜,几人随意吃喝聊天。容凡没有想到这几天可以过得如此热闹,忽然间就有了归属感。他在这里有了喜欢的人,也有了许多朋友。
吃过一轮,几人慢慢都打开了话匣。
“容凡,你之前让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艳鬼拿了张帕子轻轻按了按嘴唇,说道,“传风堂老三曾经欠过青云宗一位长老的人情,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件事之后,人情已经还清了。”
“多谢。”容凡吐出嘴里的骨头,转头看了看青在言,说,“你清楚吗?”
青在言垂眸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儿,说道:“谢谢你们,我有数了。”
艳鬼说:“有什么好谢的,这又没费多大功夫。”
邱染添了一句:“容凡是我们的朋友,你是容凡的心上人,那你也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帮忙是应该的!”
青在言不觉笑弯了眼。
容凡跟着吃吃地笑了起来,给邱染比了一个大拇指。他知道邱染聪明,但没想到对方这样能说会道。容凡想起初次见面那会儿,邱染还是个阴郁的小男孩,每天就喜欢窝在角落里琢磨各种各样的毒药。
“所以现在到哪一步了?”艳鬼方才擦过嘴,略为一瞥又见了卤鸡翅,犹豫了瞬息,她伸手捻起了鸡翅送进嘴里慢慢啃。
“应当要不了多久了。”容凡说。
只要不再节外生枝,事情的进展便不会太难。
姣儿瞥了眼艳鬼手里的鸡翅,疑惑道:“这盘鸡翅很咸,非常咸,你不觉得么?”
“很咸?”艳鬼神色自若地吐出骨头,说,“我觉得不像你说的那么咸,还有些淡了。”
“淡?”姣儿怀疑人生地扬起眉毛,“我与你说的是同一盘鸡翅么?”
听到她们二人的话,青在言的筷子探向了鸡翅。
容凡余光瞧见,低下头默默不语。
仅仅是舌头不小心舔了一下鸡翅,青在言的眉头就皱得死紧,道:“咸得要命。”
容凡给青在言夹了一块点心。
当然咸了,艳鬼的话就不可信。艳鬼尝不到任何味道。
艳鬼自然而然地说:“咸啊?那你换换口味,吃一颗蜜饯。”
“谢谢,但是算了。”青在言吃起点心。
艳鬼兴味索然地撇了撇嘴.
吃了一炷香时间,屋外忽地炸开裂空之声,惊得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邱染眉眼雀跃,惊叫道:“方才外头是不是放烟火了?!”
他拔身而起,跑去推开了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瞬间将屋内的暖意一吹而散,剩下四人不约而同停下了筷子,一道起身朝窗边走来。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铺洒在笔直的街道上,外头隐有孩童嬉戏的声音,后面还跟着大人的斥骂。
一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屋舍都揭了旧联,挂了新灯,路上行人稀少,但家家户户的房檐内灯火通明。
阖家团圆,所有人都在家人的相伴下迎接新年的到来。
邱染一直用手支着窗,另外四人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却没有见到烟火的影子。
青在言用胳膊肘碰了碰邱染,轻声说:“刚才听见小孩被骂的声音了吗?”
邱染点了点头,“隐约听见了。”
青在言告诉他:“那个小孩偷偷放了留到后天的烟火,所以才被骂了。”
邱染松开手,失望地阖上了窗,“也就是说今夜应是看不到烟火了……”
艳鬼道:“想看烟火,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后院放。”
邱染犹疑:“可是容凡能随便出去吗?”
艳鬼道:“这悦归居前前后后都有传风堂的人把守,放心。”
邱染犹豫了一阵,最后说:“还是除夕夜放吧,那天更热闹。”
“更热闹?”容凡抓住关键词,“还有谁会来悦归居?”
“小鱼啊。”艳鬼回答,“孤家寡人一个,他肯定会过来的,何况……今年的贤云州落雪了。”
正说着,窗户陡然开了条缝,像是被风揭开了,又很快落下。青在言警觉地将邱染扯到身后,飞快开了窗。
只见街道对面房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几息后缓缓归于平静,夜色正浓,间或传来几声狗吠。
青在言并未卸下防备,他冷冷道:“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寒风飒飒。
第159章 热闹
“是要我请你出来么?”青在言沉声道。
此话一出,艳鬼忽地走上前来,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知情的从容。
容凡和青在言都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种偷偷摸摸的作风,难道你们还想不起来么?”艳鬼笑了一声,曼声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她按着青在言的肩头,自己向前一步走去,朝外头慢悠悠说道,“你还不快出来,再躲一会儿你就要被打死了。”
话落的当下,一片衣角悬在窗檐,下一瞬,青蓝色的身影倒着翻进了屋内,动作利索轻快。
这人笑着辩驳道:“姐,我才不是孤家寡人呢,我还有你们啊,我还有我阿姐!”
池非鱼裹着一身寒气,出现得让人猝不及防。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池非鱼这次没有易容,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尽是散漫,鼻尖上的小痣给他平添了几分娇憨。
“要不是阿姐懒得动作,我又觉得无趣,不然才不会来凑你们的热闹。”
说罢,池非鱼径自朝着圆桌走去,捻起一个鸡翅就啃了起来。
原本有话要叙的另外五人此刻静静地立在窗边,看向池非鱼的目光中蕴含了某种诡异的期待与同情。
“……呸呸呸!”池非鱼把鸡翅吐到碟子里,皱紧眉头大声道,“我记得如今的盐价不便宜啊,怎的,悦归居财大气粗成这样了?没两斤盐做不出这种鸡翅吧?”
其余人顿时笑开.
池非鱼的到来让本就热闹的场面更上一层楼,无论谁说话他都爱接茬儿,一接就停不住。容凡隐隐发觉池非鱼有些找醉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给池非鱼添了两回酒。
“前几天我还走南闯北呢,自己都没想到今天就来贤云州了……”池非鱼颊上两抹酡红,他两只胳膊都支在桌上,边说边无意义地比划着,“阿六和青在言好上了吗?”
青在言淡定地说:“你跑来过年就是为了问这个?”
池非鱼看着青在言,嘿嘿笑了几声:“好奇,我什么都好奇,特别好奇你。”
“好奇我做什么?”青在言问。
池非鱼说:“你好歹还做过我半个月的哥哥呢,我好奇好奇还不行?”
青在言闻言一滞。
他一直以为池非鱼没有认出自己来。他不敢直视认出自己之后的池非鱼的双眼。
“你别不认我啊,”池非鱼站起身,上半身凑过去拽了拽青在言的手,“我曾经还想过找你道谢呢,后来好不容易得了缘分重逢,你为什么偏偏装不认识我?”
青在言任他拽着手来回摇晃,半晌半晌不发一言。
容凡拍了拍池非鱼的手,说:“别逼他了,你知道缘由。”
听见容凡的声音,池非鱼眯了眯眼,继续将身子往前凑,视线在容凡和青在言的脸上来回逡巡,咂摸道:“你们……应该是好上了。”
艳鬼吐出蜜饯的核,轻轻拉了一下池非鱼的衣角,说道:“小鱼,你别说了,把这种话都留给他们俩自个儿说去。”
邱染挤眉弄眼地笑。
“唉……”池非鱼听劝地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度无厘头地开口说道,“看你们一个个的,身份都不简单,我也想弄个宗主什么的当当……”
池非鱼乐呵呵地畅想了一阵。
容凡笑着哄他,说:“你身份就简单了?来无影去无踪,谁不曾听说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穿堂风?”
“诶呦?”闻言,池非鱼先是舔了舔牙,嘚瑟地打了一个响舌,接着豪气地拍桌说道,“来来来,大家都把酒杯满上——为咱们这些江湖翘楚有缘齐聚一堂,这还不得来干一个!”
姣儿眼尖,她说:“邱染,你怎么也倒上酒了?”
容凡把酒壶从邱染的手中顺走,道:“小孩儿不能喝酒哦。”
邱染委屈又怨怼地看向容凡,容凡视而不见。
池非鱼不乐意地“诶”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给邱染兑了一小半酒,说:“大过年的,喝点儿酒怎么了?我像小染这样大的时候,什么酒没喝过!”
邱染又开心了,另外几人无奈地笑笑,随他俩去了。
池非鱼要求所有人和他碰杯,他负责喊口号:“好了好了——江湖路远,大家同饮此杯,酒尽欢颜!”.
幸亏悦归居没有旁人了,否则就他们这样深更半夜吵吵嚷嚷的,不惹麻烦才怪。
容凡的酒量一如既往地差,早就晕晕乎乎头脑不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是抵不过醉酒的恍惚,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池非鱼也醉,但他不困。他大大咧咧地坐着,后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喝醉之后他反倒安静了。
姣儿不知几时起自斟自饮,手边是两个空了的酒壶和一个倒满了酒却不知是为谁准备的酒杯。
窗户大开,艳鬼背靠窗沿而立,艳红的嘴唇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青在言在教邱染划拳,邱染看向青在言的眼神渐渐有了钦佩之意,两个人越过容凡相对而坐,玩儿得不亦乐乎.
翌日,天蒙蒙亮,容凡睁开迷迷瞪瞪的双眼四下张望,看见了四肢摊开躺在床尾的青在言。
青在言睡得正熟。
容凡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忘了昨晚大家是怎么各回各房的,也忘了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到床上来了。发了一会儿呆,容凡又兀自躺了回去,他的起床气虽然比以前好了许多,但他还是没办法一次性醒过来。
察觉动静,青在言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你醒了?”
“刚醒不久,”容凡睁开眼,说,“昨晚上是你把我扛到床上的吗?”
青在言模糊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有完全睡醒,容凡便说道:“别躺那儿了,你睡过来吧。”
青在言无意义地哼哼了几声,才说:“就这样睡吧,我懒得动。”
容凡便没有坚持,他闭眼睡了一阵,脑仁隐隐泛疼,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翻身下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不睡了?”青在言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睡不着,你接着睡吧,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早饭。”容凡穿好衣服,回头看了看青在言,青在言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小块额头。他走过去对着青在言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惹得对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容凡终于满足,这才调转方向走了.
刚下楼,悦归居的小厮过来说道:“公子,默语门门主在门外说要见您,您看是见也不见?”
容凡心下疑惑,他记得默语门门主是谁,只是对方为何会来找他?
“见。”容凡颔首道。
小厮便转头小跑去将人请了进来。
容凡也走到了一楼大堂里,只见有过两面之缘的男子与他的通声信步走了进来,通声先道:“大过年的,还请阁下原谅我们的叨扰。”
容凡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来找我,是因为柳晨?”
通声顿了一下,与门主相视一眼,颔首道:“确是如此——不如我们坐下说?”
既然是因为柳晨而来,那容凡暂且就把默语门的人视作同一阵营,他道:“两位吃过早饭了吗?”
通声道:“吃过了,多谢阁下好意。”
“我还没吃。”容凡笑了一下,又道,“悦归居的东西挺好吃的,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坐下尝尝吧。”
不等通声回应,他身旁的男子率先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通声的脸上划过一丝懊恼。
容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通声身旁的默语门门主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巴看,想必是能够通过他说话时的唇型判断话中的内容。
菜食端上桌,容凡另外要了一碗解酒汤。
不用容凡招呼,默语门门主已经动筷,他夹了一块酥饼,低头吃得很认真。
容凡喝下半碗解酒汤,脑袋终于没有刚起床时那样晕乎了。见对面二人吃得不紧不慢,没有开口的意思,就明白对方并不急着进入正题。
“许久没见柳晨了,他近来如何?”容凡说道。
默语门门主吃东西一心一意,自然就错过了容凡说话时的嘴型。于是通声等他吃完碟子里的点心,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手语比划容凡刚才所说的话。
默语门门主看完通声的手势后,对着容凡摇了摇头。
通声先是说道:“不好。”
容凡一怔,随即担心道:“发生什么了?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通声看完门主的手势,回答道:“心情不好。”
“……这样。”容凡松了一口气。
“门主让我请问阁下——”过了片刻,通声有些尴尬地说,“阁下和柳晨是什么关系?”
容凡不知所以然,答道:“我跟他是朋友啊。”
正懵着,那日装装说起的一道江湖八卦乍然出现在脑海当中,容凡这才明白对方问及此事的原因,同时也不禁莞尔。
真有意思,默语门门主竟然吃醋吃到他头上来了。
虽说容凡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但默语门门主犹有疑虑,静静地盯着容凡的脸看了会儿,他才移开了视线。
通声无奈地对容凡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第160章 过年(一)
早饭期间,默语门门主一人便吃光了三盘点心,容凡见状,怕他吃得不满足,想要再点几份,但立即就被通声拦下来了。
通声告诉容凡:“多谢阁下的好意,不过若是面前放了食物,门主就是吃到吐也不会停下,所以不必再点了。”
容凡惊讶地挑了挑眉,默语门门主的个性还真是非比寻常。
碗盘都撤了,默语门门主兀自发了一会儿呆,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给容凡,随后他指了指信笺,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通声同步说明:“门主说他看过了。”
容凡垂首看完了信上的内容,越看越凝重。信里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当年发生在岑州的往事,更重要的是——
容凡抬眼,问道:“柳晨这封信不是给我的,而是要给青云宗宗主的,对么?”
默语门门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容凡郑重道,“如果这段时间我仍然没有机会与柳晨再见面,烦请门主替我向他表达感激和敬意。”
兹事体大,柳晨却没有当面和容凡说明。容凡看过信了,不会不明白柳晨当下的处境有多么为难和艰辛。也许下次与柳晨相见之时,贤云州的江湖已经换了一片天。
柳晨让默语门替他送信,不可能不知道默语门门主的秉性,正说明他并不介意对方知道那些陈旧不堪的往事。有这一层关系在,容凡更是将默语门视为了“自己人”。
通声继续传达门主的意思:“酉钱山庄少庄主的立场,就是我们默语门的立场。既然少庄主和阁下是朋友,那我们也和你是朋友。”
容凡已经对默语门的作风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微笑道:“是在下的荣幸。万分感谢门主帮忙传递消息,这封信对我们很重要。日后若是有任何需要,但凭吩咐。”
“正好,”通声遵循门主的指示,说道,“公子与悦归居有交情在,就请替我们要两间房吧,只有悦归居才能够避人耳目。”
只有通过容凡介绍入住悦归居,他们才能多一分传风堂的保障。
容凡自然乐意效劳.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便到了正午时分。
悦归居大门紧闭,里头却热闹非凡。
大堂中央摆了一张梨木圆桌,八人围桌而坐,满桌玉盘珍馐。
默语门门主名叫穆声,虽然他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是他的存在感却不弱,在场的另外六人之中,除去姣儿和邱染,其余人都认识他。说不上熟识,但都有过几面之缘。
艳鬼为穆声二人安排了两间上房,就在池非鱼的隔壁。池非鱼自见到穆声之后,眸光便时不时闪烁不定,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在心虚。谁叫他之前偷走了穆声的聘礼呢。
很难说艳鬼的安排没有故意的成分。
好歹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穿堂风呢,若是得罪了其他人,池非鱼倒是不会有当下这般的反应。但这不是默语门么,谁不知道默语门的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旦沾上就甩不开,除非自己主动在江湖上消失,否则就是到了天涯海角,拼尽全力默语门也得伤你一分。
所以惯常聒噪的池非鱼此时此刻如同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安安静静地吃菜。
池非鱼心底还残存了几分庆幸,得亏他平日不以真面目示人.
午饭宾主尽欢,悦归居的厨子赶得上青云宗的水平了,一顿比一顿好吃,吃得停不下来。
在这期间,悦归居又迎来了几位熟客。
“昨日还冷得紧,今天就只需穿一件薄衫了,真奇怪!”顾晗的声音第一个闯进悦归居,“哎呀!我还担心阿六独自过年难免寂寞,谁曾想里头竟然如此热闹!”
后面三位相继走入,分别是瞿清年,谭宁和装装。
容凡心情上扬,他招了招手,走去和他们寒暄。
“你们一块儿来的啊?”容凡惊讶地说。
谭宁点了点头,道:“说来也巧,乐乐哥和顾姑娘一样怕你过年寂寞,我们兄弟二人就决定来这里陪你过年,路上正巧遇到了顾姑娘和瞿姑娘——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遮掩了行踪过来的。”
顾晗勾唇,扬手给容凡看她提的东西,说:“这是酒坡的特产,熏牛肉!我够意思吧,正好你们在吃饭,把这道菜加上,没有比熏牛肉更适合下酒的菜了!”
谭宁赶紧说:“诶诶,我和乐乐哥也不是空手来的——”说着,他从装装手中接过半只手臂大小的酒坛,“我珍藏多年的女儿红,有价无市,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说着,他伸长脖子对着圆桌的人们喊道,“各位今天算是有口福咯!”
容凡完全压不住嘴角,笑眼弯弯地让小厮多添了四个凳子,再接过顾晗和谭宁手里的东西,把他们都迎到了圆桌那儿去。
穆声认识瞿清年,二人之间视线交汇后,各自点头打了招呼。
谭宁对这一大桌的人都不熟悉,但他是个自来熟,给所有人都倒上了他带来的女儿红。
青在言虽易了容貌,但在场其余人对他的真实身份都心知肚明。谭宁走来给青在言斟酒的时候,脸上颇有些不自然,还带着点儿歉疚的笑意。
谭宁不笨,自容凡和他说过那番话后,他很快就摸清楚了其中关窍。先前在他眼里,青在言的一言一行都逃不开孟浪二字,可如今他明白过来,人家青在言根本没有唐突之意,完全是他自己的过度解读。他不仅误会了青在言,还因着青云宗的风言风语,对青在言的印象更为不堪,甚至在旁的人面前驳过青在言好几回面子。
青在言淡淡勾唇,接过了杯子。
谭宁松了口气,笑容便更加真心实意.
瞿清年拿出一把锋利精致的小刀,用酒坡本土的方法将熏牛肉切割成一条条的小肉片,邱染和顾晗坐在她两侧,各自拿了盘子将肉片齐整地码好。
艳鬼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牛肉送进嘴,顾晗期待地看着她,待她咀嚼之后,便问道:“怎么样?”
艳鬼有模有样地缓缓点头,说道:“不错,有嚼劲,咸淡适中,不过分辛辣,确实是下酒的好菜。”
顾晗和瞿清年便都笑了,招呼旁的人赶紧下筷,慢了可就抢不到了。
穆声听不见,但他的视线自从熏牛肉上桌便牢牢将其锁定,不需要她们俩招呼,他飞快夹走了长长一条熏牛肉,撩起袖子预备大快朵颐。
有过几次教训,姣儿对艳鬼的话将信将疑。但酒坡熏牛肉确实在矣南不得多见,她还是将筷子探了过去,心下想道,若是这次依旧受骗,以后不管怎么说都要避开艳鬼赞誉过的食物了。
“好吃。”姣儿笑了,眉目如画,不可方物。
艳鬼跟着笑:“我还能骗你么。”
容凡一口牛肉一口酒,眸光水润,早晨刚喝过醒酒汤,现在又醉了。他心里想,艳鬼确实不会骗人,她根本就是胡编乱造。
青在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容凡,下巴点了点容凡的酒杯。
容凡说:“我酒量进步了,现在很能喝的。”
青在言不信,却也不再管他。
穆声的通声名叫谢翊,这人酒量极浅,比之容凡还要差了三分。又碰上当好的女儿红,谢翊仅仅抿了两口就上头了,整颗脑袋像被蒸熟了似的。
装装坐在谢翊右位,不经意地朝左一瞥之后,惊得呆了一下,小心问道:“你这……你还好吗?”
谢翊闻言向装装看去,没有回答,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装装的样貌后,才缓缓吐字道:“你是西域的人么?”
“我生在会河州。”装装心忖谢翊应该不能多喝酒,便另取了杯子倒了清茶,“不过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也许我祖上有西域人吧。”
谢翊没有拒绝装装的好意,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啜了一口茶.
穆声肉眼可见的愉悦,他旁若无人地揉了揉肚子,冲大家笑了一下。
谢翊醉醺醺地翻译穆声的意思:“门主感谢你们的招待。呃,还有,门主觉得你们这儿的饭菜很好吃,希望悦归居能把厨子介绍给我们默语门,默语门不会亏待了他。”
艳鬼应下,说:“行啊,回头我去问问他的意见,他若是想去,便让他去。话说在前头,你们开的价钱可不能比传风堂低。”
穆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翊道:“放心。”.
到了下午,日头正旺,晒得后院暖烘烘的,冬日的暖阳颇具醉人的功效,姣儿和顾晗二人各自躺在摇椅上睡着了,瞿清年借了青在言的折扇,遮在脸上挡日光。
穆声和谢翊二人坐在廊下在剥花生吃,装装原本在池边喂鱼,见二人吃得香,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阵营。
谭宁和池非鱼靠在栏杆上闲聊,池非鱼只在饭桌上老实了一阵,下了饭桌远离穆声之后,又是咋咋呼呼的模样,恰好谭宁话也密得很,二人侃天侃地还算投机。
邱染随身带着几味药材,他在廊下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着杵药,艳鬼站在他身旁,时不时说些什么作为提点。
容凡抬腿欲跨过门槛,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于是他被绊了一下,赶紧伸手抠住了门沿。青在言路过他,伸手将他扶稳,眉心一蹙,说道:“你也想晒太阳?”
容凡摇摇头,说:“我不可以晒。”
他畏光,晒太阳难受。
青在言没放手,接着问:“那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容凡盯着青在言看了好一会儿,倏地眉开眼笑道:“我去放水。”
“……我陪你。”青在言说。
容凡笑了好几声,“我还没有醉到那个程度呢。”
“就当我喜欢伺候你好了。”青在言说。
原本安静的空气中淌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容凡闭着眼,脑袋昏沉,青在言独自尴尬,但二人的关系又并不单纯,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咳。”青在言转过头看向别处,说道,“怎么这么久。”
容凡把脑袋往青在言肩膀上一靠,说:“谁叫你看我了?”
青在言的脸顿时一黑,说:“不至于吧?你还当你是个毛头小子呢?”
容凡也有点无语,同时又觉得好笑,道:“至不至于又不是我能说了算。”
“那你要如何?”青在言没好气地用肩膀顶开容凡的脑袋,“你就让它这样晾着么。”
容凡说:“别管我了。”
青在言闻言,转身就走。
容凡仰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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