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解决好个人问题,回到大堂,看见青在言在桌边小憩,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去闹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脸上有些尴尬的谢翊,对方直奔圆桌而来,容凡往旁边避开一些,好奇地看着谢翊的动线。
谢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盘子,脸红地说:“门主又想吃熏牛肉了,就叫我来拿几条过去。”
青在言闻声睁开眼,把面前装了熏牛肉的盘子递给谢翊,说:“你都给他拿出去吧,也就两条了。”
谢翊难为情地点了点头,道完谢赶紧端了盘子走人。
容凡顿觉惊奇,从上午到现在,穆声的嘴一刻没停过,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仔细回想了一下,容凡都有点害怕,穆声这样吃东西,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青在言朝容凡不可言说的部位瞥了一眼,凉凉道:“没把你冻坏吧?”
容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由得好笑,“你还惦记着它呢?”
青在言抿嘴,无声地看着容凡。目光中要传递的意思很明显,他无语了。
容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一躺?虽然外面挺暖和的,但这里头还是太阴凉了。”
“白日宣淫?有点意思。”青在言站起身,从容凡的怀里抽出一把折扇,往容凡胸前轻轻一敲,说道,“还等什么呢,容凡?”
容凡一手抚胸,失笑地看着青在言转身上楼.
“说真的,不闹你。”容凡坐在床沿,青在言就站在他身前,正慢悠悠地解开自己的腰带,脸上带着挑逗的笑意。容凡从他的腰带里抽出扇子,一边说道:“昨夜太晚睡下,今早你又被我吵醒,楼下来了客人,你睡得浅,难免睡不好。今晚是大年夜,免不了又是一夜热闹,你现在要不要好好睡会儿?”
“断断续续地睡还不如不睡。”青在言停下解衣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容凡的脸,问道,“真不要?”
容凡无奈地握住青在言的手,侧过头亲了一下,说道:“不说玩笑话了,我有东西给你。”
青在言感受着掌心浅浅的痒意,蜷了蜷手指,说:“穆声给你的东西么?”
“嗯,是柳晨托他帮忙带的信。”容凡掏出信笺.
青在言看完信后,把信笺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中。他脸色未改,只是目光冷凝。多年前的灭门案就那样轻易地被嫁祸给了青云宗,一件十八年前的往事,竟然牵扯到矣南三大宗门……
原来矣南的江湖自始就是一滩浑水。
何其幸运,柳晨心怀正道,愿意去挖掘经年旧事。
容凡说:“你去岑州,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吧。”
青在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容凡没理会,说:“当年唯独没有被杀害的何睿,会不会就是后来的蒋谦?”
青在言说:“应当是了。”
否则蒋谦与青云宗何来的滔天仇恨?时间,地点,都对得正好。
缺失的线索终于被填补。
蒋谦,原名何睿,七岁失去家人,从此沦为棋子,受人蒙骗,蛰伏数年。
青在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内门弟子之中,唯有他和云朵剑法中的巧劲最足……若是没有那些事情发生,假以年月打磨,蒋谦必定大有造诣。”
说罢,青在言推开窗,阳光斜斜打在屋内,驱散了些许怅然.
晚霞未尽,忙碌的邱染和池非鱼给悦归居带来了十二分的吵闹。他们俩从外头搬了各种各样的烟花炮竹来到后院,把院子堆了个满满当当。邱染用脏手抹去额上的汗珠,留下几道灰黑的痕迹,惹得众人发笑。
“去洗把脸。”艳鬼拍了拍邱染的肩膀。
邱染不动,他兴致正高昂,大声对着其余人叮嘱道:“大家听我说,我左手边堆着的五个是‘火树银花’,右手边的是‘不夜天’,两种一起放最佳,你们都记住了啊!”
其余人捧场点头,道:“记住了,记住了。”
邱染这才放心,甘愿被池非鱼拽走洗脸去了。
容凡上前一个个打量五花八门的烟花炮竹,没忍住勾起了唇角,心里的期待比之邱染只多不少。不出意外,这将是他打心底里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
顾晗揉着肚子,环视一圈,询问大家:“这些烟火是饭前放还是饭后放啊?我现在肚子都还饱着呢。”
谭宁直接说道:“顾姑娘,你是想饭前放吧?”
顾晗承认:“对啊,玩儿够了再吃才爽。”
谢翊这回没有把话传达给穆声,而是自己做了决定:“我和门主都赞成饭前放。”
穆声还在吃花生,一旁的装装早停嘴了。穆声察觉到谢翊的动静,疑惑地抬眼向后者看去,而后者则若无其事地对上他的眼神。
笑话,才不能先吃饭,门主的嘴巴只要进了食物,就是仇人杀上门来了也不带停的。
顾晗拍拍手:“来来来,还有谁想饭前放烟火的,都出个声,最后的结果由少数服从多数!”
青在言道:“我赞成饭前。”
容凡举手:“加一。”
姣儿淡淡说道:“没有所谓。”
顾晗立即对她说:“那你这票就算支持饭前了。”
没有人拂了顾晗的兴致,大家最后一致决定饭前就把烟火放了,之后再吃他个通宵达旦。
眼见着星辰点点,深蓝色的夜幕降临,众人直对着一应烟花炮竹摩拳擦掌。装装吹亮火折子,赶忙问年纪最小的邱染,道:“小兄弟,你想先看哪个?”
邱染兴奋地嚎叫:“这样,咱们先把小喽啰都放了!”
其他人紧跟装装之后,各自吹亮火折子,拿了烟火点燃,后院中一时间弥漫火药的气息,烟尘滚滚间是五光十色的焰火,映着每个人带笑的脸庞。
容凡手里的一小筒烟花很快便放完了,他凑到青在言身旁,隔着迷幻升腾的烟雾,注视着青在言笑意盈盈的双眸。刹那间,漫天的星子也得逊色三分。
青在言抬眸直直地看着容凡。
他特别喜欢容凡的眼睛,浅褐色的瞳仁,里头倒映的风景比寻常更为绚丽,有时深不见底,令人难以捉摸,又令人甘愿沉溺。
“哇——”
忽然,随着嘭的一声裂空之响,深色的夜空明亮了一瞬,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巨大璀璨的烟花于半空之中绚然绽开,照亮了悦归居,同样照亮了万家灯火。
而后便是接续不断的烟花升入云霄,明明灭灭,绚丽多彩。悦归居外头也热闹起来,自不消说,家家户户都出来仰望这场盛大的烟火。
烟花放了很长的时间才殆尽,最后一朵烟花炸开时,容凡先大喊了一声:“新岁大吉!”
“新岁大吉!”
“大吉大利!”
……
容凡开了个头,接下来大家便都相互道贺祝福,对新年的愿景都浓缩在了这些祝词之中,盼着来年顺遂安康,幸福圆满.
悦归居的厨子受了艳鬼的吩咐,今夜回家过年了。众人简单收拾完后院,便吵吵嚷嚷地进了厨房。幸好悦归居的厨房够宽敞,容纳十几个人也绰绰有余。不管是会做饭的,还是不会做饭的,在这偌大的厨房里都各自找到了活儿干。大家兴致勃勃,纷纷表示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只可惜,他们这些江湖翘楚之中,没有一个人的看家本领是做饭。
容凡和青在言都坐在小凳子上准备择菜。容凡撩起袖子,认真地低头翻拣蔬菜,余光里突然见一只手朝他探来,他刚要抬头,就听青在言低声说:“别动。”
容凡便定住不动了。
那只手从容凡的发梢上取走了什么,很快就移开了。
“是什么?”容凡好奇道。
“烟火的碎屑。”青在言说。
邱染从一旁悄悄路过,脸上憋着笑。
艳鬼等着邱染的食材,瞥到他的表情,说:“你看见什么了,何故发笑?”
邱染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笑着将食材扔进了锅里,道:“姐,你给盐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处理鲫鱼的姣儿闻声跟道:“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艳鬼转头冷冷地看着对她没信心的二位,道:“整个悦归居都是我说了算,炒菜放多少盐,自然也是我说了算。”
姣儿手下一顿,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若是你给盐的时候能听我们的意见,以后你让我吃几个蜜饯我就吃几个。”
一边择菜的青在言愣了愣,意外道:“姣儿姑娘,你认真的么?”
容凡想起甜到泛苦却被艳鬼称为是“蜜饯”的东西,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一瞬间,他对姣儿肃然起敬,“厉害,玩的真大。”
艳鬼心动了,她剥着涂有蔻丹的指甲,矜持地说道:“确定了么?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姣儿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时候,谢翊蔫蔫地插嘴道:“姑娘,你们说的蜜饯是什么?我家门主想瞧一眼。”
果不其然,穆声坐在灶台后,火光将他眼巴巴的神情映得十分清晰。
艳鬼心花怒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陶罐,抛给了穆声。穆声的唇型如菱角,笑起来十分好看,他满怀期待朝嘴里地倒了一颗蜜饯,暂时没有将陶罐还给艳鬼的打算。
下一瞬,他唇角一滞,狠狠皱紧了眉。
……
今天之前,容凡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手语比划得像做法结印,视野中只剩下层叠的残影。
可想而知穆声此刻的情绪该有多么慷慨激昂。
青在言扶着容凡的肩,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162章 过年(三)
谭宁和池非鱼在院子里用功劈柴,装装负责把劈好的柴火抱进厨房,多余的整齐码好放进柴房。
“兄弟,跟你聊的时候,我发现你话挺多的啊。”谭宁疑惑地说道,“怎么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就完全不出声了?”
池非鱼抿着嘴,憋住了苦笑,寻常来说,人越多的场合他就越爱闹——要不是因为惹不起默语门,他才不会辛苦收敛自己的性子。
他冲谭宁眨了眨眼,说:“因为你与我投缘,所以我才和你说得多,换了别人,我话很少的。”
谭宁听了,心情当然愉悦,他对池非鱼的说法深信不疑,说道:“嘿嘿嘿,是吧,很多人都说我性格好,与我投缘。”
池非鱼配合地笑了几声,“没错没错,谭兄性格太好了。”
炊烟袅袅升了天,瞿清年打好水向厨房走来,她鼻翼动了动,轻嗅空气中的食物味道,忽然有些后悔没多带些熏牛肉过来。
看来大家平日都远庖厨啊……
顾晗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接过水桶,说道:“今晚的年夜饭咱们都将就将就吧。”.
果不其然,辛辛苦苦端上桌的十二道菜,要色相没色相,要味道也……最多够得上一般。全部端上桌后,甚至有大半的菜都冷了。
不过,没有人败兴,大家倒满酒,共同举杯为这顿通力合作来之不易的年夜饭。
为时不早,放完烟火后又操劳了一顿晚饭,大家肚子早就空了。他们能齐聚在悦归居过年,是难能可贵的缘分,尽管年夜饭味道勉勉强强,但是他们仍旧吃得意兴十足。
年夜饭吃吃喝喝便过了一个半时辰,酒足饭饱,所有人都未离桌,把残羹简单清理,给桌面留出一片空位,艳鬼掏出一袋骨牌,豪放地往桌上掷去:“来来来,推牌九,会玩的都来玩,不会玩的看两轮就会了,会了就一起玩。”
青在言偏头对容凡道:“你会不会?”
容凡想了想:“不大会。”
“之前在不归乡的时候没学过?”青在言问。
容凡笑着摇摇头。
在不归乡里看过许多人玩,规矩不尽相同,往往看懂了这一桌的规则,下一桌就又稀里糊涂了。所以容凡倒也不敢说自己会玩,待看艳鬼他们如何推牌九。
“你玩不玩?”容凡问。
“可以啊,”青在言坐直身,“玩呗。”
容凡腾开位置,方便几个打算玩牌九的人坐一块儿。
艳鬼坐庄,第一局,三方落定,天门池非鱼,横门姣儿,末门青在言。几人酒量都不错,索性以酒为注,以手边那套瓷杯为统一的量器。
容凡和邱染谭宁三个人挤在青在言身侧纵观整个牌局。穆声倚在艳鬼身后的柱旁,一边吃着竹笋,一边和谢翊用手语无声地对谈桌上的战况。顾晗和瞿清年则游走在席间,给参与推牌九的几人续满酒盏。装装搓了搓手,等待下一句上桌。
容凡晕晕地将下巴搁在邱染的脑袋上,打趣说道:“小染学着点,学会了再回雨凉州,你就能发家了。”
邱染没什么兴趣,说道:“我不乐意学牌九,我就喜欢制药和毒。”
谭宁听见了,说道:“你这小孩儿,喜欢制药就算了,怎么还喜欢制毒?”
邱染不答反问:“你看懂了怎么玩牌九么?”
谭宁一天到晚张着嘴乐呵,邱染总觉得他头脑简单,忍不住就问出了这个问题。谭宁没听出里头真诚的疑惑,仰头大笑道:“推牌九有何难?早在保孤苑的时候我就精通不下十种玩法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桌?”邱染问。
谭宁嗤笑了一声,道:“我这样的高手若是上场,其余人岂不都黯然失色?”
容凡笑倒在邱染身上,邱染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这一晚,容凡又没学会如何推牌九,因为他醉得犯困,只看完了第一局眼皮就沉得撑不住了。青在言手气稳当,先摸出一次至尊宝,又来一把杂七,都与庄家是战成平手。他押下去的三杯酒安然无恙地摆在手边,见不用喝酒,他是神色还有点儿可惜。
他们只是随便玩玩,没有太多规矩,于是青在言只玩一局就起身让座,换了装装上去。
另一边,众人拍手大叫:“哦豁——六杯!六杯!六杯!”
池非鱼半点儿没怵,他径直踩上凳子,扬手一挥,声音清亮又张扬:“六杯便六杯,给我满上——通通都满上!愿赌服输!下一局,定叫你们所有人都喝趴下!”
说罢,池非鱼左右开弓,一手一个酒杯,仰头便灌。六个酒杯接连见底,他把每一个杯底都亮给众人看,果真喝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好!”
满堂喝彩骤起,因为池非鱼的豪爽痛快,大堂里的热浪又被推高了一重。
青在言实在禁不起气氛的烘托,虽是平局不必喝,他也笑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才一局就不玩了?”容凡说道。
青在言说:“特意下桌来伺候醉鬼,你感动不感动?”
“感动得涕泗横流了。”容凡拖长声调,故意把头埋在青在言的肩膀上,装模作样地蹭他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他鼻翼翕动,嗅着后者衣襟上漫开的淡淡酒气。
邱染不经意瞧见,又憋了莫名的笑意,站到谭宁身后去了。
“容凡,”青在言轻笑道,“你大概是我见过最不会喝酒的人了。”
容凡纳闷,不服地说:“你是看不见谢翊还是怎么?”
谢翊耳朵一动,转身问道:“说我什么?”
容凡眨眨眼:“说你怎么不上桌玩两局。”
青在言低低哼笑一声。
谢翊赧然地笑了笑,说:“还没看明白怎么玩呢。”
穆声忽然激动起来,朝容凡几人飞快地比划了一串手语,却忘了他们根本看不懂。谢翊竟然故意不作声,袖手旁观,也不替他解释。
穆声推了谢翊一把。
谢翊这才不情不愿,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他说我笨,从小看到大的玩意儿还学不会。”
适才说罢,谢翊转身就踹了穆声一脚。接下来两个人十指如飞,无声又激动地对骂起来,直看得容凡几人目瞪口呆。
青在言掩嘴在容凡耳边小声说道:“我最拿手的拳法也比不上他们的手势快……”
容凡看着穆声和谢翊二人结印,逐渐头晕目眩,赶紧对青在言招手道:“你快来,扶本宫上楼歇着。”
“……”青在言无言盯了容凡半晌,叹了口气,搀着容凡的胳膊,低眉道,“嗻。”.
容凡在房间内的桌上趴着假寐,青在言下楼去煮醒酒汤,过了两炷香时间,青在言将醒酒汤端上来的时候,听见容凡低低的鼾声。
青在言便将汤碗轻轻搁在桌上,没有打扰容凡睡觉。
门外恰有脚步声靠近,青在言几步过去开了门,见来人是艳鬼,压低嗓音道:“你不玩了?”
艳鬼停在门外,也放轻了声音,说道:“换了穆声坐庄,我就下桌了。”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青在言,“和容凡说,这些够两人服上一年半载的,若是还不够,随时传讯给我。”
青在言并不多问,只郑重接过瓷瓶,道:“多谢。”
艳鬼一笑:“客套话不必多言。趁着今日喜庆,我祝你——事无不利,所愿皆成。”
青在言后退半步,抱拳深揖。
艳鬼立在原地,静静受了他这一礼。
未尽之言,皆在此间.
下半夜,楼下的喧闹渐趋稀落。容凡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桌上那碗醒酒汤早已凉透,四下望去,说好要伺候酒鬼的人却不见踪影。倒是面前放有一个小瓷瓶,容凡取过略一打量,心里便明白了。
他推门而出,伏在廊边的栏杆往下望——
青在言、谭宁、邱染和瞿清年正凑在一处推着牌九,池非鱼和穆声几人在一旁观战。装装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正酣。
“醒了?”青在言抬眼看见容凡,出声招呼道。
容凡点了点头,说:“你们这是打算玩通宵?”
谭宁头也不抬,说:“明天就要分别了,今夜必须得玩个尽兴畅快!——地杠!哈哈哈,你们都给我喝吧就!”
容凡笑着朝地上指了指,“你乐乐哥还躺在那儿呢,你也不管管?”
谭宁摆摆手,显然无暇顾及除牌九之外的其他,敷衍道:“没事儿,他喝了几斤酒,从里到外都热乎着!”
装装迷迷瞪瞪睁眼,正瞧见二楼凭栏的容凡。容凡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装装忙捶了捶脑袋,起身便朝二楼去了。
“醒啦?”谭宁看了他一眼,道,“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床上睡去。”
“嗯。”
来到二楼,装装进屋掩门,走到容凡面前轻声问道:“有事吩咐?”
容凡淡淡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说:“你今晚高兴吗?”
装装一怔,没意料到会是这样一句。他的眼底还泛着红血丝,人仍是懵的。
“高兴。”片刻之后,装装低声答道。
容凡看着他,语气温和:“事成之后,你可以和谭宁一起,再过上这样惬意的日子。”
第163章 天算
装装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我不能了。”
“我再给你一次选择。”容凡倒出用以续命的丹药。
装装的目光没有随容凡的动作偏转,仍只是重复道:“我不能。”
楼下的喧哗又一次掀起浪潮——谭宁再次赢下一局,正高声笑着给其他人倒酒,这般吵闹,这般热闹。
这才是这么多人一起过的年应该有的样子。
容凡从不是啰嗦的人,可听着楼下那片笑声,他犹豫了,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装装,你真的决定了么?”
装装伸手取过丹药,仔细装回了瓷瓶中,又将瓷瓶放回容凡手里。他说:“阿六,我真的不能。因为我不想。”
容凡低头看着被送回手中的瓷瓶,没有说话。
“阿六,我很高兴可以看见你今天这样开心。” 装装拍了一下容凡的肩,手却未离开,又在容凡肩头轻轻按了按,“从前关于万尸林的一切——万尸林的所有人,所有事,能忘便都忘了吧,我们都只希望你今后能够好好活。”
那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装装走了。容凡仍旧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瓷瓶。
是酒意未散的缘故么?
否则心头怎会如此滞涩。
这个年过得太热闹了,热闹得近乎圆满。
但是容凡清楚,明天天一亮,旭日东升,这份快乐便会随着晨雾一道消散。
青在言打完牌九,推门进来时,和容凡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今晚高兴吗?”
与容凡问装装的问题一字不差。
可是当这句话出自青在言之口,容凡却心头倏然一轻,犹如云开月明,释然不少。
因为他今晚,确确实实是高兴的.
众人各自歇下,只有穆声和谢翊二人完完整整地做到了通宵,后者好歹还有一阵是安静观牌的时间,前者却未有片刻停歇,不是吃就是推牌九,精力旺盛得很。
翌日清晨,也是他们二人最先向容凡辞别。
“门主希望你们以后得空可以来到默语门做客,默语门定当好生招待你们。”谢翊说。
容凡客客气气地应下。
谢翊又补了一句:“门主还托你们帮忙游说悦归居的厨子。”
容凡忍俊不禁,忙点头称是。
接着告别的是谭宁和装装。两人打算趁着这两天快马加鞭赶去会河州,阖家团圆的日子,总想回从小生长的地方看看。
瞿清年带着顾晗辞别的时候,顾晗满脸别扭,嘟囔着不愿离开悦归居。
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是不敢。瞿清年要带她见仰秋门的家人,可从万尸林覆灭到现在,顾家的爹娘始终也没把顾晗认回去。掺和到了家事,旁人便不好多说。最后顾晗还是跟着瞿清年走了。她心里嘀咕:大过年的,总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吧,说不定爹娘心情一高兴,还会唤她一声“小宝”。
走之前,容凡将续命的丹药全给了她。
池非鱼一觉睡到第二天天黑,醒来就易成了另一幅样貌,饭也没吃,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悦归居。
“新年头一天就溜这么快,也不知道接了多要紧的差事。”艳鬼眼底划过感伤,嘴上却揶揄道.
悦归居渐渐空了下来,他们推开了四面的窗,让里头热闹过一天一夜的气息随风散去。大年三十一过,天气又变得寒凉。
艳鬼不急着走,姣儿和邱染也陪着多留了几天,悦归居总算没有彻底回归冷清。
大年初六,街道上忽然响起敲锣打鼓声,艳鬼浑身一凛,容凡和青在言还在惘然之时,邱染已低声开口道:“外头有迎亲的队伍。”
这下青在言和容凡便明了了,不约而同看向姣儿,果然见她目光灼灼,似跃跃欲试。
青在言说:“我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你早不想着劫新娘了。”
姣儿扒着窗,懊恼道:“可惜来之前没有打探过消息,也不知道那新娘子愿不愿嫁人。”
容凡失笑,问道:“你还真打算出去将人掳走啊?”
姣儿说:“有点想。”
艳鬼手臂一勾,将姣儿往后揽来,邱染同时关紧了一楼所有的窗,姐弟俩配合得行云流水。
姣儿幽幽道:“不必防我防得这么紧。”
毕竟眼下在场的另外四人中,除了邱染,谁的武功不比她高?.
这边说着,那边街道上旁观迎亲队的人群中有一人逆流而行,毫不起眼,正往悦归居匆匆走来。
那人亮了身份,毫无阻碍便进入了悦归居。艳鬼看见他的时候,心头莫名一坠。
对于此人略显紧绷的神色,艳鬼却不着急听到他带来的消息,反而先给容凡他们介绍了这人的身份。
“这是我在传风堂的下属。”艳鬼说。
下属对容凡几人草草抱拳,邱染脸色微白,容凡自然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他与青在言和姣儿三人面面相觑,皆静默不语。
艳鬼失了平日的从容。
“属下有要事禀报。”那人垂首说道。
艳鬼说:“是堂内的消息,还是与我有关?”
“……与您有关。”那人说。
“就在这里说。”
“此事涉及到您的真正身份,恐怕……”那人犹豫道。
艳鬼语气不改,还是那句话:“就在这说。”
那人重重低下头,道:“千足蛇……覆灭了。”
……
空气骤然凝固。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容凡脑中一片轰鸣。
艳鬼的下属带来消息——近日千足蛇的瘴气逐渐消散,罗州的百姓率先见识了密林之后的天地,穿过密林,不曾想里头寂寂无人,冷冷清清。继而深入,发觉一座还在冒黑烟的废墟。人们判断,那原先应是数层高阁。高大丛杂的废墟之中,尸骨数百,入目尽是焦骸。
容凡听完消息的当下,便反应过来。
那座废墟,是藏书阁。
唯有大年三十夜晚,千足蛇众人才会齐聚在藏书阁。
容凡不忍去看邱染和艳鬼的神情。
本该阖家团圆的当夜,天人却从此永隔。
容凡没有去猜测纵火的元凶,不想猜,不愿猜。此时此刻,他心绪空茫,许多面孔掠过眼前:九娘、元简从、邱长老、张午、调戏他未果的活死人断袖、断臂却毅然踏出瘴林的女子、在他畏光时日日为他形容云彩的小姑娘……
容凡垂着头,瞥见身旁有几滴晶莹砸在地面,他不敢去看。
姣儿默默给邱染递去帕子。
青在言掰开容凡的手,容凡这才后知后觉,在极度用力紧握之下,他的手掌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明明已经拿到了解药……”艳鬼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每一个吐字都设计好了语气,“为什么非要如此决绝?”
姣儿转身上楼,青在言带着怔忡的容凡离开了大堂.
“到底还是这样了……”艳鬼淡淡地笑了一声,她说,“到底还是这样了,也好,也好,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我给她了,她想要的,我都给她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夺去邱染手里的帕子掷在一边,厉声说道:“你哭什么?你在难过什么?这是好事,这是她的心愿!”
邱染浑身发抖,泪流不止,他惶然无措地看着艳鬼,抽噎着说不出一个字。
艳鬼双手紧抓着邱染的肩膀,嗓音嘶哑:“这就是她想要的,你还看不明白吗!她从来就只顾自己,那样自私的人,何曾在意过我们!”
她何其自私——生前不予疼爱,死后不留全尸,不声不响,来去自如。可她可曾想过,自己还有两个孩子?
邱染掩面恸哭。
艳鬼缓缓松开了手,神情渐渐由悲愤转为漠然,她注视着眼前颤抖的邱染,冷冷说道:“小染,你该认清她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邱染抽抽噎噎,声音沙哑,“可我们……再也、再也没有爹娘了啊……”
艳鬼蓦地一怔,脸上仍是漠然,可眼泪却先一步跌落下来.
容凡抵着青在言的肩膀,闭上眼睛。
青在言轻轻拍着容凡的背。他从容凡嘴中听过对方在千足蛇的种种,能猜到千足蛇因何而覆灭。只是,他也想不到会这么快。
容凡是一个心软不自知的人,得知千足蛇覆灭,他一定会自责。
可说到底……若不是为了自己,容凡又何必去千足蛇走那一遭?
青在言只觉愧悔无地,喉间发哽。
“青在言,”容凡忽然说,“我想吹吹风。”
青在言起身去开了窗。
街市的喧嚣涌了进来。人群熙攘,烟火人间,生生不息。
容凡试图听清楚对面酒馆的伙计在吆喝什么,可惜半晌也无法凝神,便什么都听不明白。他问:“你听清了吗?”
青在言看着他:“什么?”
“对面的店小二在吆喝什么。”
青在言静静听了一阵,摇头:“听不清。”
容凡拉过青在言的手,放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把玩。他思绪纷乱,心里也有和艳鬼一样的困惑。九娘既然有了解药,为什么会选择纵火让整个千足蛇覆灭?
除了九娘,还有谁想让千足蛇覆灭么?
如果他不曾去过千足蛇,是不是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不该这样想。
青在言抿着唇,垂眸看着容凡的发顶。
容凡忽然用力环住了青在言的腰,他侧头靠在青在言的肚子上,沉默片刻后,才闷闷地说道:“青在言,我好像有点难过。”
“难过是应当的。”青在言抬手在容凡头发上轻轻揉了揉,他内心苦涩不已,像是巨石压在胸口,喘息都变得艰难。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说:“这不怪你。”
“我知道这不怪我。”容凡没有抬头,手在青在言背部的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他很清醒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我清楚,你也要明白。”
他自责,同时他也知道不该自责。若是要在千足蛇覆灭一事上揪出最终的祸首元凶,客观而言,这也是千足蛇自身的因果。千足蛇依托救世的信念而成立并壮大,可他们的手段却日渐与目的背离,覆灭是其注定难逃的宿命。
冷冽的寒风灌进来,容凡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青在言要去阖上窗,容凡不让:“再让我抱一会儿。”
“天冷。”青在言说。
容凡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你身上暖和。”
青在言便不动了。
第164章 人证
艳鬼和邱染离开了,离去前,下属前来嘱咐容凡近日少出门为佳。
姣儿在傍晚之前与容凡二人道别。
晚边飘起了小雨,空气渗着砭骨的寒意。容凡趴在窗沿,青在言在他身后叹气。
“为什么叹气?”容凡没有回头,他把手伸出窗外,抚摸如丝的细雨。
青在言悠悠道:“不知你身子骨竟硬朗如此,开了半日的窗,吹了半日的寒风,仍从容自若。唉,果然是年纪在这么,年长一岁便赶不上你了,我只觉冻得厉害。”
容凡弯了弯眉眼,收回手,说:“你担心我受冻生病,直说便是。”
“我直说了几回,你一次都不听。”青在言凉凉道。
容凡阖上窗,说:“好了好了,我一听你怕冻就担心得紧,这不立马把窗关上了。”
青在言去点了灯,问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厨子做好送上来。”
容凡琢磨了会儿,说道:“没什么胃口——不如我们一起去后院走走?”
青在言转头盯着容凡看了半晌,又叹了口气,道:“多穿些。”
容凡笑了一下,找来件大氅披着,又戴好了兜帽。他在青在言面前转了一圈,让对方检查他全身上下还有没有会透风的地方.
千足蛇覆灭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贤云州近日茶余饭后的谈资,皆绕不开此事。只是千足蛇在寻常百姓心中本就形象缥缈,故而即便一朝倾覆,众人反应也多是隔岸观火,不痛不痒。
真正有关痛痒的许墨行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了悦归居。
“阿六兄弟——”
许墨行刚开口,就被容凡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千足蛇覆灭,你怕凝骸香就此断绝。”他皱了皱眉,继而用指节不耐地敲了敲桌面,道,“我倒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让青云宗也跟着覆灭?我等了又等,结果你们半点动静都没有,还让青云宗又过了一个好年!”
看着容凡为他斟了满杯的茶,许墨行脸色有些僵硬。茶满送客,莫非阿六要终止这桩合作?
虽说他一开始就打算拖着阿六,好让自己尽可能得到更多的凝骸香。但他对散播关于青云宗的谣言有十足的把握,谁知传风堂这边忽然没了动静,任他如何凭借林遥往日的恩情对其暗示敲打,对方皆无动于衷。没有传风堂的推波助澜,要让青云宗身败名裂,谈何容易。
好在阿六与传风堂有交情。
但事情也坏在这里了。
千足蛇一朝覆灭,阿六成了最大的赢家。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青云宗树大根深,要让其覆灭,不可急在一时。”许墨行沉声说道。
容凡冷笑一声,说:“现在千足蛇已经消失了,你断不可能退而求其次,说白了,你要是想让你爹好好活着,就必须有求于我。可现在我的要求你至今都不能满足,你说从长计议,那你们这段时间究竟做到了哪一步,采取了哪些准备?你从未向我交代过半句。莫非我看起来很像冤大头?”
“阿六兄弟,我决非虚言搪塞,”许墨行正色道,“我手中握有青云宗多年前的一桩隐辛,但要散播此事,必须先在江湖上铺好根基。”
容凡目光怀疑:“那件事我也知晓,一旦传播出去,必会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可问题是,空口无凭,多年前的旧事,如果没有实际的证据,你就算是说得天花乱坠,人家青云宗不认,你又当如何?”
许墨行见他意有松动,便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先铺好根基,光是我去将此事散布天下,自然无济于事——”
“所以你有证据?”容凡顺势接道。
许墨行说:“正是。”
“人证?”
“不错。”
“那你要何时才能真正行动?”容凡神色稍缓,重新为许墨行斟了半盏茶。
许墨行思索须臾,说道:“万事胥备之时。”
“太虚了,说个具体的时日。”容凡说。
许墨行沉吟道:“……六月之前。”
容凡眉头紧锁,大为不满地说道:“太久了。眼下才正月,你也知我同门等不了那么久。”
许墨行面现难色。
容凡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如果能够保证此事绝对能成,时间便不是问题。”
许墨行听出未尽之言:“阿六兄弟想要我如何保证?”
“你说你有人证,那么改日让我去见上一见,确知此事为真,我才会给你续上凝骸香。”容凡说。
“这……”许墨行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半个月之后,烦请阿六随我去玄阳州一趟,届时,你便能见到人证。”
“玄阳州?”容凡挠了挠眉毛,不大情愿地说,“远么?”
“玄阳地处中南,快马加鞭,五六日便足以到达。”
容凡点了点头:“那我便去一趟玄阳州。”.
矣南今日爆出了一桩大新闻。
青云宗的宗主之位竟然又换了人坐,如今青云宗的宗主不是青在言,而是黎江。
虽然青云宗从未明言宗主之位唯实力最强者可居,但自青敬山执掌宗门后,江湖中人多默认此例。青敬山位居高手榜第二,其子青在言位列第四,又是名正言顺的少主,怎么看这位置都该传于他,且该青在言一直坐下去。黎江虽亦在前二十之列,但与青在言相比,由他接任宗主,多少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们皆道黎江趁人之危,更由此窥见青云宗内斗之烈——否则,青在言岂会甘心让位?
与此同时,黎江满心羞愧,每每见到青在言,他总是欲言又止。
黎晚晴轻声提醒:“爹爹,宗门内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不宜耽搁。”
青在言侧身让路,容二人经过。黎江见状,眼睑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待青在言走远之后,黎江颓然叹道:“小言……终究没有原谅我。”
黎晚晴温声说道:“爹爹,这已经成了您的心病,是您自己没有原谅自己。”
黎江低下头,“我如何能被原谅……”
黎晚晴说:“爹爹,如今您若是想做些什么来弥补,成为宗主只是您的第一步。往后,您还有许多事要做。倘若将来爹爹力有不逮、心力不足,我自会为爹爹补上。”
黎江长长叹了一口气,黎晚晴听着,心下同样不好受。这一年里,爹爹的发间银丝骤增,胡子也不似从前那般粗犷威风,反倒给人添了几分沧桑和颓唐。
“我明白,晚晴。”黎江缓缓说道,“你说的,爹爹都明白了。”.
玄阳州州衙。
黑漆案几右侧,坐着玄阳州知州白阙卿。他已过不惑之年,相貌清俊,气质儒雅,唯有一双眼如同封存了无数往事的密匣,厚重深邃,波澜不惊。
从前院匆匆来往的胥吏便可看出,白阙卿这个知州能在百忙之中拨冗接见许墨行和容凡,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只是从白阙卿对待许墨行的态度上,容凡分辨不出这个面子是算在与许墨行的交情上,还是因为白阙卿待人向来如此。
寒暄过后,许墨行向白阙卿介绍容凡的身份,说:“这位是我父亲最为器重的弟子,名唤阿六——”
白阙卿看向容凡,微微一笑,道:“我见过他。”
容凡礼貌颔首,心下怔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位知州。那么就只可能是他穿书之前,白阙卿见过原身。
许墨行忽地想起什么,神色讪讪地点了点头。
容凡则是暗自心忖:白阙卿的这句话,是在点明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仅仅随口一提?
若是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许墨行的来意,白阙卿了然于胸。
“许兄,不必见外。”白阙卿笑容温润,语气舒缓,“若有所托,白某必当尽力。”
许墨行也不迂回,直接进入正题,说:“十八年前,岑州发生过一桩灭门惨案,除了一个七岁的男童之外,一夜之间,何家满门尽数被屠。”
白阙卿的目光随着许墨行的话飘远,旧事浮上心头,他道:“八年前,我曾任岑州司理,重审过此案。”
“这桩灭门案惨烈至极,使得岑州百姓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我亦对它印象深刻。”许墨行继续说道,“既然鹤鸣重审过此案,可有最终定论?”
白阙卿回忆片刻,沉吟道:“证据不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证据不足,说明并非全然没有线索,”许墨行注视着白阙卿,“不知鹤鸣对这桩灭门案细节,是否还有印象?”
“印象么……”白阙卿低垂眼帘,说,“八年前重审的案子了,印象不深。只记得该案人证所述的只言片语——那人是个货郎,他清晨路过何家府邸,正巧看见凶手离开何府,后又受人威胁,威胁他的人说‘以青云宗的实力,随时可以让他这般小民消失’。”
容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沉着叙事的白阙卿,心想,这还叫对何家灭门案印象不深?所有有用的证词都在这了。再一细思白阙卿这番反应,容凡总觉得有蹊跷……仿佛白阙卿对许墨行的到来早有准备。
第165章 猜想
许墨行听见了想听见的内容,一时松了口气,心下稍定,并未察觉有何异样。
“此案发生时,岑州尚非相阳国土,只是多年后被重新提起,我才重审了此案。许多证据早已湮灭,唯一幸存的何家人下落不明,单靠那货郎的证词,难以定案。”白阙卿说。
许墨行颔首:“这便足矣。”
白阙卿语气好奇,他道:“许兄忽然提及这桩陈年旧案,不知用意为何?”
许墨行肃然说道:“此案乃青云宗所为。当年幸存的何家人,原名何睿,后改名叫蒋谦,最后死在了青云宗的石牢之中。”
容凡眼皮一跳,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他掩下好奇的目光,想知道许墨行究竟要将这灭门案嫁祸给青云宗的谁。
白阙卿讶异:“许兄如何得知?”
“当年何睿逃来贤云州,家父好心将其收留。不料黎江后来发现了他,何睿满心灭门之仇,便改名潜入了青云宗,誓要卧薪尝胆,来日报仇雪恨。”许墨行说。
容凡敛眸,原来如此。他之前想错了,本以为许墨行会用已故之人来做文章。
这口锅竟然是要扣在黎江头上。
白阙卿沉吟:“按许兄的意思,黎江与此案关系匪浅?”
许墨行看着白阙卿,缓缓说道:“鹤鸣,年轻的黎江是何秉性,我们都清楚得很,他秉性暴躁,行事易冲动,若不是常有敬山阻拦劝诫,不知惹出多少祸端。当然,我说此案与黎江有关,并非出于私怨。鹤鸣可还记得,当年的黎江在江湖上惹是生非后,最常挂在嘴边说的是什么话?”
“与那货郎的证词无二。”白阙卿说。
容凡注意到白阙卿细微的神色变化,尤其在听见“敬山”二字时,白阙卿的目光倏然冷凝,但转瞬即逝,阖了阖眼,又是方才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许墨行问道:“鹤鸣,这还不足够么?”
“……所以许兄这是要翻出旧案,让黎江自此在江湖上身败名裂,青云宗再不得翻身?”白阙卿正色问道。
“我知晓敬山为了青云宗倾注过不少心血,可你我也知,当年敬山在青云宗受过多少排挤和苦楚。与其说是他为了青云宗尽心尽力,不如说是青云宗宗主之位桎梏着他,让他不得自由。”许墨行叹息,“也不瞒你说,我早就看不惯青云宗的做派了,若不是……如今再放任下去,黎江等人先是蠹害青云宗,再是祸害整个江湖,叫我等如何作壁上观?”
听了许墨行的话,白阙卿沉默良久。
“若是事实果真如许兄所言——”白阙卿定神说道,“青云宗涉此等血案,便是贤云州一害。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为民除害,责无旁贷。当年难以断案,如今……或可借许兄的东风,让真相得以大白。”.
来州衙时,许墨行给白阙卿带了一匣贤云州上好的青茶,白阙卿只是笑着看了一眼,并未多言。临别时候,他却把原封不动的青茶给递还回了许墨行,只说自己素来不好饮茶,送予他也是白白糟蹋茶叶,暴殄天物。
许墨行脚步顿住,有话要说。
这份不受是否别有深意?
白阙卿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续道:“若下次来时,许兄能带一些贤云州的朱阳墨来,白某必当珍而重之,绝不相辞。”
贤云州有一制墨名家朱阳,他制的墨,风靡士林。
许墨行听了,神色方才一松,放下心来,郑重应下。
二人离开州衙后,容凡心里的感觉更加复杂.
玄阳州的太阳毒辣得很,容凡将兜帽戴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浑身上下被炙烤得十分难捱,州衙附近不能驰马,下一条街道人潮涌动,又不便骑马,他胸中烦闷无比,几乎难以喘息。
直至穿过了好几条街,终于可以放开了驰骋,凉风扑面,容凡面上紧绷的线条这才稍稍和缓。
许墨行在一旁开口道:“鹤鸣一向为官清廉公正,在百姓心中素有声望,届时有他的话作证,青云宗是如何都翻不了身了。”
“如此甚好。”容凡侧过脸,风拂起他的兜帽边缘,“他从前一直在岑州任职么?怎的八年前的案子了,他还记这样清楚?”
许墨行不疑有他,道:“鹤鸣自在岑州担任司理参军起,便以明察善断著称,那几年,岑州案无留牍,狱无冤滞。鹤鸣因为政绩卓著,不久便一路右迁,四年前鹤鸣升为贤云州知州,三年任满,玄阳州地处要冲,他便被调任来了玄阳当知州。”
容凡目光一凝。
贤云州知州。
“也就是说,”容凡缓缓开口,“当年万尸林中人被安排充作刽子手——不仅有你的安排,或许,也经了这位白知州的手。”
容凡语气淡淡,这话又说得莫名,许墨行猛地勒马,侧目看他。容凡裹得密不透风,许墨行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见兜帽下一片阴影。
过了一阵,许墨行才沉声说道:“阿六兄弟是在怪我当年利用万尸林弟子?”
“那倒不是。”容凡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合该知道的人。”.
回程的第三日,二人落脚在一家老旧的客栈里。容凡解了兜帽,皮肤明明没有经受阳光直射,却还是泛着大片的绯红,尤其容凡的皮肤原本相当苍白,这红便显得格外扎眼。
“晚边天凉下来了,”许墨行看容凡皱眉不适的模样,说道,“明天赶路会好受许多。”
容凡净过手,用沾湿的手背贴着脸降温,登时舒爽不少。
许墨行也有些疲乏,额上渗出晶莹的汗珠,他随手用衣袖揩去,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袍,叹道:“这才二月,过得却像是四月初的天。”
容凡动了动鼻子,许墨行脱了外袍之后,空气中泛着淡淡的汗味。容凡本想越过许墨行径直回房,走了两步,在掠过许墨行身旁时,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
许墨行与许尧父子情深,衣袍上带有凝骸香的味道不足为奇,因此容凡此前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可此刻容凡回过神再仔细思忖——来时快马加鞭走了五日半的光景,在玄阳州停留半天,眼下回程路走了三天,夜边在途遇的客栈落脚留宿,这个过程中,许墨行换了三套衣装。
可凝骸香的味道却丝毫不减.
因为千足蛇的覆灭太过突然,皇城的人开始四处搜寻传递凝骸香之人的下落。又因为瞿清年做事干净,他们只好再次找到酉钱山庄。
“左成弘快死了。”青在言把橘子皮剥得很好看,容凡趴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在言被橘子皮染黄的指尖。
“没有凝骸香续命,他居然还过了一个年。”容凡说完,含住了一瓣青在言递来的橘子,甘甜在齿间化开,“酉钱山庄的橘子为什么这么好吃?不都是贤云州的土么,怎的别处种出来的橘子味道一点儿也比不上?”
青在言直接掰了黏连在一起的四瓣橘子丢进嘴里,甘甜的汁液从果肉中迸出,极大地取悦了味蕾,“或许有什么独门秘方呢。”
容凡推了一下青在言放在桌上的胳膊,说:“再给我剥一个橘子吧。”
青在言动也不动:“少吃些橘子。”
“为什么?”容凡问。
“吃多了橘子脸就会变黄。”青在言说。
容凡笑了一下,坐起身,“你怎么知道?”
青在言眉毛一压,淡淡瞥着他,说道:“十岁那年,我从岳伯伯院子里带回三筐橘子,一天就吃完了一筐,那日晚上,我被爹带去见了安老。”
一天一筐,容凡听得咂舌,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说:“你可真行。”
青在言拿过帕子擦手,说道:“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大恩不言谢,多亏了你遭罪,免我面黄之灾。”容凡拱手说道.
纵使看见左成弘行将就木,皇城的人也不会轻易罢休。新年以来,容凡还未曾见过许尧,不知许尧能否躲得过这次朝廷的排查。容凡这段日子一直没有给流阳宗续上凝骸香,美其名曰帮助流阳宗躲过朝廷鹰眼。
更为关键的是,容凡要印证自己的猜想。原先他给流阳宗的量够许尧支撑很长一段时间,若是许墨行自己也在用凝骸香,那便不好说了。届时不用打探,光是一观许墨行的样貌,就能做出判断。
一旦确认许墨行在服用凝骸香,故事的走向就会愈发有趣。
这段日子,许墨行不止一次提起要容凡和年前一样待在流阳宗,容凡直接拒绝,表示朝廷的动作还没结束,流阳宗自顾不暇,他不愿涉险被波及。
许墨行只好作罢,不再坚持.
青在言说:“青云宗将于三月十五举办黎叔的生辰宴,容凡,那时你记得要来。”
前段时日,在青在言坚持不懈地请求和保证之下,王则终于允诺在必要时出面为青云宗力证其诬。当然,青在言非常清楚王则态度之所以能够松动,绝大部分原因是柳晨的仁义触动了他。
容凡指了指自己,说:“我也去?我怕被韩齐的白眼剜死。”
青在言轻笑,“人家被你揍得那样惨,剜你几眼而已,你便受着吧。”
容凡问:“不说整个江湖,最起码矣南这片地方,有头有脸的都会到场吧?”
如今黎江是青云宗宗主,他的生辰宴自然少不了江湖各界的关注,虽然青云宗这一年来名声有损,但青云宗多年下来树大根深,它在江湖的显著地位难以撼动。可想而知,在黎江的生辰宴上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往小了说会成为矣南江湖日后的谈资,往大了说则会对矣南江湖的格局产生深刻影响。
“容凡,你如今在矣南这片天名气也不小,来赴宴是理所应当。”青在言调侃道。
容凡捻了捻指尖,“三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第166章 历练
从青在言口中,容凡得知白阙卿早年与青敬山几乎形影不离,他没有功夫傍身,年少时生得白净秀气,常被轻薄冒犯,若不是有武功高强的青敬山时时相护,白阙卿断不可能安心读书,最后得以平稳考取功名。
如果白阙卿不是白眼狼,那他为何要在刽子手一事上做手脚?容凡想不通。此事牵连甚广,白阙卿不可能不知道叶堃的皮下是青在言。
这段时间,容凡时常在脑海中回想玄阳州时白阙卿与许墨行的对话。
分析来分析去,时间从深思中溜走,几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容凡愣是没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
按青在言的说法,白阙卿应当与青敬山情谊深重,又为何要安排刽子手谋害对方的儿子,还要和许墨行一同联手摧毁青云宗?
“白阙卿当年和黎江的关系如何?”容凡问道。
青在言答得干脆:“黎叔向来看不上读书人。”
看来白阙卿和黎江的关系相当差了。
但白阙卿看上去不像是会出于一己私怨便要摧毁青敬山心血的那种人。容凡对那日白阙卿神态变化的印象尤其深刻,白阙卿此人深不可测,他答应许墨行,必定别有所图。
容凡顿觉棘手,这样一来,白阙卿的危险系数比流阳宗还要高。即便容凡断了凝骸香致使许尧父子再无回天之力,可白阙卿却仍旧是个隐于暗处的不定时炸弹,不知哪天就炸了。
说明此事的时候,青在言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说道:“我爹当年……在江湖上的好友不多。”
好友不多,却从许墨行到白阙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辜负了青敬山当年的赤诚心意。青在言替他感到可悲。
……
容凡再次回想许墨行对白阙卿说的每一句话,言辞恳切,先把青云宗与青敬山剥离,再论黎江昔日如何依赖青敬山收拾残局。
容凡突然悟了。
许墨行所说的每一个字眼,字字句句的出发点,都是青敬山。
将青云宗与青敬山的关系剥离,说青敬山生前受青云宗捆绑压榨,许墨行在青敬山死后才对付青云宗,既顾全了与青敬山的情分,又能够替青敬山出口气。
强调黎江年轻时的劣性,要白阙卿相助翻出当年的旧案,让黎江和青云宗往后在江湖上身败名裂,是因为青敬山年少时常为黎江收拾烂摊子,而他身为青敬山的好友,自是看黎江不顺眼,料想白阙卿亦如是。
得出结论,青敬山在白阙卿心中的分量极重,这也是白阙卿应允许墨行的唯一缘由。许墨行看得透彻。
说到白阙卿。
白阙卿见过原身,十有八九知道容凡的真实身份。再观白阙卿对待容凡态度如常,可见在白阙卿这位父母官的心目中,曾经为非作歹、祸害江湖的魔教万尸林弟子,与常人无异。
“啧。”容凡捏了捏山根。
白阙卿作为父母官,却并非纯粹的正义之士。认识到这一点的容凡更觉头疼,因为这说明即使容凡让白阙卿知道黎江此事纯属诬陷,白阙卿也很大可能会无动于衷.
二月廿八,流阳宗长老之一陈鹤松的七十大寿。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宗门几乎都接到了请柬。
自去年有关青云宗的流言四起之后,江湖上的格局有了微妙的变动,流阳宗在许墨行的经营之下声名愈发盛大,这场寿宴便成了许多人眼中与流阳宗交好的良机。
容凡入流阳宗快四个月了,平日在流阳宗的时候也不多,但他因为曾经代表流阳宗参与大比,对上青云宗年轻一辈的翘楚韩齐,赢得干净利落,从而名声大噪。
流阳宗阿六。
江湖之人的口中,青云宗与流阳宗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关系,也因他再添几分剑拔弩张。
容凡一身流阳宗内门弟子的黄衫,立于许尧身侧。许尧招呼他们可以坐下,他才坐下。
许尧近来消瘦不少,容凡给的凝骸香仍是按照一个人的量,许尧显然在硬撑,只是不知还能撑多久。
外头响着唱名声,容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不多时,青云宗到了。
黎江身体抱恙没来赴宴,青在言当先步入。他今日着一身月白锦袍,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明艳,却也透出几分疏离的威严。青在言身后跟着黎晚晴、云朵、韩齐以及数位青云宗的内门弟子。
许墨行立刻迎上前,笑容满面:“青小友亲临,真叫我流阳宗蓬荜生辉啊。”
“许宗主客气。”青在言还礼,语气含笑,“陈长老大寿,青云宗自当来贺。”
两人寒暄客套,厅内不少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韩齐碰了碰云朵的肩。
“怎么?”云朵低声询问。
韩齐说:“你看许尧身边站着的是谁。”
“看见了,是容凡。”云朵淡淡说。
韩齐小声嘟囔:“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云朵截住他的话:“谨言慎语,别说了。”
韩齐只好噤声.
容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青在言身上。
好久没见过青在言没易容的模样了。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此刻敛去了所有温度,与人交谈时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及眼底。
许墨行引青在言入上座,经过容凡身旁时,青在言顿了一下,用极为冰冷的眼神看了容凡一眼,便径直走向前方。
容凡面色同样极为不虞。
很快,宴席开始,觥筹交错。各宗门长老、弟子互相经久,青云宗与流阳宗的座位相隔不远,双方弟子偶尔视线相撞,皆带敌意。
“阿六,你上次真为咱们流阳宗长脸!”杜芩给容凡倒满酒,举起自己的杯子,“一直没空与你亲近,今日我先敬你一杯!”
容凡笑着应下,陪杜芩一饮而尽。
杜芩是个爽快的姑娘,心理活动全部写在脸上,练功极为刻苦,是谭宁最为看重的师妹,与谭宁能战个平手。
“不说那些虚的,”杜芩说,“当年我来贤云州,就想着拜入流阳宗——我给你说说咱们宗门的过人之处。”
谭宁在一旁吃酒夹菜,默默不语。
“咱们就事论事,在青云宗,唯有进入内门之后才得以出宗历练,历练机会宝贵,轮不着外门弟子——但是流阳宗不一样,不论内门外门,一视同仁,都可以有出宗历练的机会!”杜芩说。
容凡颔首,问:“出宗历练,具体是做什么呢?”
杜芩放下酒杯,认真答道:“历练可不是游山玩水,那都是实打实的长本事,这些事呢,主要可分为三类——”
“首先,押镖护院。”杜芩伸出一根手指,“跟着镖局走几趟远镖,学着一些江湖人情,还能让功夫长进。”
接着,杜芩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为宗门执行护送贵重之物,其中要途径一些穷山僻壤的险地,常常要与山匪对抗,不是一门易事。”
说到此时,杜芩稍稍压低声音,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最危险的,也是名额最少的,就是去一些特别的地方,协助宗门收集稀有药材。至于具体是去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每次能活着回来的师兄师姐,武艺和见识都能长一大截,这种好机会总是轮不上我。”
她说完,清了清嗓子,郑重补充道:“当然,不管什么历练,都是宗主和长老们费心安排的,我们做弟子的,须常怀感恩之心,毕竟别的宗门可不像咱们宗门这么大方、用心。”.
容凡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杜芩描述得越是诚恳,他的心中的寒意便越是刺骨。
收集稀有药材。
他想起了去年在千足蛇的井底,看见一排排属于流阳宗的木柜。
又想起去年年底,流阳宗不顾落井下石之嫌,非要开门招收了一批外门弟子,后来又听谭宁说过,那回招收的弟子人数远超往年。
一批又一批满怀希望的年轻弟子,拿着宗门发放的盘缠,以为踏上的是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历练之路。
结果呢?
结果便是躺在木柜抽屉里,永远不见天日的冰冷尸身。
也许流阳宗还会体贴地抚恤那些弟子的家属,将那些弟子的牺牲粉饰为历练的风险。
“听起来……确实难得。”容凡对杜芩笑了笑,“谢谢师姐将这些告诉我。”
杜芩摆摆手,“有啥好谢的,都是一个宗门的弟子。我是想说啊,流阳宗确实比别的地方好,你又是许长老身边的人,将来肯定也能轮到好差事。”
谭宁忽然咳嗽了一声,拿起酒壶给杜芩斟满,“菜快凉了,多吃些。宴席之上,少说一些宗门事务。”
杜芩不觉有他,点点头:“瞧我,一说起来就收不住。”
谭宁沉默地喝着酒,目光低垂,始终没有与容凡对视。
容凡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渐渐泛上来一些醉意,酒液烧灼着喉管,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容凡能察觉到许墨行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自己,又转向青在言。那种审视带着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167章 离席
戌时末,寿宴的喧嚣渐次沉寂。
出了大厅,再走入僻静之处,可以看见一座假山。假山后有一闲亭,浸在夜色之中,更显寂静。
容凡倚着亭柱,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杜芩真的很能喝,他陪着喝了几杯,后来实在受不住,出来吹吹风清醒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着青石板上的月影。
容凡没有回头。
“阿六。”
青在言的声音裹着寒气。
容凡这才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着青在言的身形轮廓,惯常带着一抹轻笑的脸此刻却紧紧绷着,看向容凡的眼神只有冰冷。
“青宗主——”容凡开口,倏地一顿,又道,“不对,听说如今青云宗的宗主是黎长老,那我该怎么称呼你?直接叫你青在言?”
青在言逼视着他。
“宴席快散了吧,你不回青云宗,还来这个僻静地方找我一个流阳宗弟子,难道不怕惹人非议吗?”
“非议?”青在言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此时此刻,我还会害怕什么非议?”
说罢,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青在言盯着容凡,语气像是淬了冰,“阿六,你为什么会在流阳宗?你什么时候变成流阳宗的人了?!”
晚风骤急,吹得二人衣袂翩飞。
容凡迎着青在言的目光,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你这话问得有趣,我一直是流阳宗弟子,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呵……”青在言轻笑一声,“阿六,你也不用把我当傻子,你那日大比上台,所用的招式虽是流阳剑法,但是你并不精通。你原本并不是流阳宗人——之前你待在我身边,不可能不知道青云宗与流阳宗之间的弯弯绕绕,你来流阳宗,难道就是想故意惹我心烦?”
容凡静静地看着青在言眼中血丝蔓延,不仅没有半分波动,反倒觉得可笑。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故意惹你心烦?青在言,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来流阳宗,是因为我想,我乐意,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流阳宗有什么?”青在言追问,声音因为压抑着即将喷涌的愤怒而显得嘶哑,“他们许了你什么,让你不愿乖乖待在我身边?流阳宗有的什么,我青云宗没有?”
最后的半句质问,几乎是从齿缝里头挤出来的。
容凡看着青在言目光中泄露出的痛苦,手指蜷了蜷,但又很快松开了。
“青在言,原本我们不必闹成现在这般不愉快,”容凡语气淡漠,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平静无波,“不想待在你身边的理由很简单,我嫌恶心。”
晚风卷过亭角,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残音,更衬得二人之间死寂的突兀。
青在言像是被他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明艳的眉眼此刻显得苍白又脆弱,那双总是盛着风流笑意的双眼,正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恶心……”青在言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近乎要被风吹散,“阿六,曾经与我度过那些日夜的人,如今说我……恶心?”
“是,恶心。”容凡迎着青在言的目光,字字精准地凿向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青在言,曾经与你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让我觉得恶心至极。”
恶心至极。
青在言的脸色终于出现了裂痕。
“闭嘴!”
话音未落,青在言身形已动。
他没有拔剑,仅仅是并指为剑,带起凛冽的破空声响,直往容凡咽喉刺去。这一击狠辣决绝,迅如闪电,不留半分余地。
容凡瞳孔一缩,反应极快地旋身避过,青在言的指风擦着他的颈侧,留下刺刺的疼意。容凡一手并掌,斜击青在言手腕,一手反扣对方肩井。
青在言手腕一沉,迅速格开容凡攻势,同时另一只手如同毒蛇般刺出,直直擒向容凡的心口。明明青云剑法如朗月清风,正大光明,但是此刻青在言使出的招数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容凡面色冰冷,精准地拆解青在言每一次的攻击。他仍是用流阳剑法,身形鬼魅,反击也同样凌厉,直指要害。
两人在这方寸小亭之间缠斗,身影交错,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掌风与指劲激荡,假山的石块被劲气刮落,簌簌而下。
青在言的攻势越来越急,也越来越乱。
“为什么!”青在言在又一次交错中低吼出声,一掌拍向容凡心门,掌风却因为心绪激荡而失了准头,“阿六,你告诉我为什么!”
容凡不答,眸中只有冰冷的厌恶。避开掌风的同时,他使一记刁钻的手刀切向青在言肋下,逼得青在言不得不放弃攻势来回防。
“我不记你陷害我之前嫌,对你那般心诚,那般用心!”青在言躲开容凡的手刀,反手劈向容凡脉门,“你凭什么说走就走!”
“我说了,我觉得恶心!”容凡借力腾身,凌空一记鞭腿扫向青在言的太阳穴,带起凌厉的罡风。
青在言矮身避过,容凡飞快换了一招,足尖在亭柱上一点,双掌带着迅猛的力道,居高临下地拍向青在言的天灵盖。
这一击,已经是完全不留余地的杀招。
青在言仰头,看着容凡冰冷的眼眸,他不再质问,将内力全然灌注于双掌上迎。
四掌相接,炸开轰然的劲气。
二人同时向后滑退数步,气血翻腾。
容凡喉头一甜,他强行压下涌到喉间的血,究竟是稍逊一筹。
青在言的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可是他却像是恍若未觉一般,眸光愈发锐利,直至捕捉到容凡一瞬的空隙。
电光火石之间,青在言十指如钩,裹挟着残余的内力,直擒容凡肋下。若是这一下抓实了,容凡就是不死也要重伤。
容凡的瞳孔猛地一缩,可惜这个时候再想避开已然不及。
然而——
就在之间即将触及容凡衣裳的瞬间,青在言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
那只带着凌厉劲风的手停在距离容凡肋下不足半寸的地方,正剧烈地颤抖着。
青在言下不了手。
即使容凡厌恶他,用毫不留情的话语将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也下不了手。
容凡也停了动作,他静静地看着青在言止住的手。
半晌过去,青在言缓慢地收回了手,他不再看向容凡,退了几步,直到背脊抵住冰凉的亭柱。他怔了片刻,抬起头,望向亭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中夹杂叹息,“阿六,我到底还是对你下不了手。”
容凡不语。
“从今以后,你做你的流阳宗弟子。”青在言顿了顿,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我们不必再见了。”
说完,青在言不再有任何迟疑,他转身走出小亭,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容凡站在原地,一手抚着胸口,强逼自己吐出一口淤血.
流阳宗,许尧住处。
凝骸香的气息昏沉地充斥着屋内的各个角落,活人闻了,只觉腐朽难忍,但是在许尧眼中,这是生的希望。
生生不息的希望。
此时,距离陈鹤松的寿宴业已过去数日。
“爹,”许墨行说,“宗门内事务繁多,您叫我过来,是凝骸香又出问题了?”
“凝骸香如何了,你也清楚,何须故作懵懂?”许尧说。
许墨行应了一声,“那……爹让我过来,是为了何事?”
“糊涂啊,墨行,你是真的糊涂了。”许尧声音不高,却含着十足的穿透力,“你将阿六带去玄阳州做什么?阿六知道的太多,于你我不是好事。”
“爹,我有考量。”
“考量?”许尧身体微微前倾,“你执掌流阳宗外务多年,难道看不出阿六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还有传风堂给他作保,天下哪有如此恰好的及时雨?”
许墨行见许尧真的动怒了,说道:“爹,阿六是万尸林人,与青云宗有血海深仇,绝对不假。”
许尧冷哼一声:“阿六与青云宗的仇究竟有多深,还不是凭他一人之口,他说要借流阳宗之手报仇你就信了?就带着他去见白阙卿了?你如何保证不会横生枝节?墨行,不能心急啊,解决了青云宗,我的凝骸香没了就没了,可是你还年轻……”
听到此处,许墨行打断许尧的话,说道:“爹,您也知道,如今千足蛇覆灭了,能为我们提供凝骸香的,就只有阿六。阿六他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我们想拖着时间?若是不让他亲眼见一见人证,怕是眼下我们的凝骸香已经断了。”
“唉……”许尧长叹一口气,“只是这阿六与青云宗之间,到底还是让我心里没底。”
提到这个,许墨行忽地笑了一下,道:“爹,也许是您多虑了——您还记得几日前,陈长老的寿宴么?”
“自然记得。”
“青在言离席之后,我派了最善藏形匿影的弟子跟着他。”许墨行道,“他去了假山后的闲亭,当时阿六已在闲亭内醒酒吹风。”
“他们私下约好相见?”许尧眉梢一动。
“我看未必。”许墨行说。
第168章 春光
听着许墨行笃定的语气,许尧胡须一撩,道:“怎的说?”
许墨行详细描述了当晚所探,青在言如何失态质问,容凡如何冰冷回应,容凡对青在言的诛心话语,以及后来那场毫不留情的决绝打斗。
“青在言的招式全无平日的沉稳,狠辣急躁,破绽频出,显然是心神打乱,痛急攻心。”许墨行不紧不慢道,“他果真是对阿六用情深切。”
“阿六呢?”许尧问。
“至于阿六……”许墨行沉吟,“他自始至终都是对青在言的嫌恶,招招凌厉,不留余力,没有丝毫旧情可言。”
许尧听得仔细,到了后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扶手。
“爹,打斗的最后,”许墨行声音压低,续道,“阿六实力稍逊,久战之下被青在言察觉到破绽,青在言抓住机会,使出最后一招,那一招若是实打实地落在阿六身上,阿六就是不死也该重伤,可是……”
许尧眉梢一动,“可是什么?”
“可是,青在言停下了,没有往前半分。”许墨行眼里闪过讥讽,“最终他还是收手了,走的时候如同丢了魂。”
许尧往后靠回椅背,他阖上眼,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不停转动,他叹了一声:“虽是断袖,却也终归逃不过情深不寿啊——”
许墨行漠然地笑了一声,“由此看来,这阿六对青在言的恨,不假。青在言对阿六的情,也是真。有此一节,至少可以证明,容凡投靠我流阳宗,借力报复青云宗和青在言,动机是可信的。他与青云宗之间,应当不存在转圜的余地。”
许尧说:“青在言心有挂碍,便是弱点。只是他为何放着宗主之位不要,让黎江坐了上去?”
“青云宗内自有一片江湖,这些,旁人不得而知。”许墨行说,“又或许,青在言对阿六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想,为私情所困,自缚手脚,便连宗主之位也不要了。”
“哦?”许尧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笑了笑,“还是个痴情种。”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话题,“墨行,虽说阿六对青在言的恨不假,但凝骸香之事是重中之重,对阿六的调查一刻也不能放松。查他还有哪些同门流落在外,查他和传风堂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查查看,阿六是否还有其他在意的人。合作可以结束,凝骸香不行。”
许墨行颔首:“我明白。”.
艳鬼再回贤云州时,已然是那副浓丽冶艳的妆扮。这次邱染没跟着一同过来,听艳鬼的意思,本就醉心研制药材的邱染如今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除却吃喝拉撒等必要的生理活动,他一步不离药房。
她看似随意地抛给容凡一个消息:“容凡,传风堂的老三死了。他的尸首在城郊野地被人发现。”
容凡惊讶:“居然有人敢对传风堂的人下手?”
“你是否还记得老三是谁?”艳鬼问道。
“当然记得。”容凡点头,“为偿还青云宗某位长老的恩情,帮助散播青敬山丑闻的人。”
艳鬼颔首,尾音拖长,意味不明地说道:“所以……”
容凡即刻明白艳鬼的未尽之言——她在怀疑,此事是青在言为父复仇所为。
“不是他。”容凡脱口而出,语气笃定。
“……也对。”艳鬼略感意外地看了容凡一眼,点了点下巴,继而说道,“老三毕竟也是传风堂的人,行踪飘忽,他的真实身份不可能那么轻易被他人知晓。只是说来说去,青云宗那边终究脱不开嫌疑。”
容凡默然不语,他明白艳鬼意在提醒,传风堂或许与青云宗会因此生了龃龉。
话说回来,想要谋杀传风堂的人,无异于火中取栗,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那只能说明要么是不愿活了,要么是脑子坏了。
容凡转而说道:“传风堂的人都如此神秘么?你们的身份是不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
艳鬼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说道:“非也。传风堂的人互通消息靠的是密信往来,彼此之间从不见面——所以你肯定想不到,就连堂中之人,也无人知晓堂主究竟是男是女,姓甚名谁,真身何在。”
容凡眸光微动。如此说来,传风堂老三死了,许墨行想再通过传风堂这条线运作,怕是难了。他如今全部的指望,恐怕都系于白阙卿一身。
“你也没见过传风堂老三的真实面目?”
“除了知道是个男人,其余一概不知。”艳鬼耸了耸肩,神色淡然地说道,“也没有互相见面的必要。堂主若是给了任务,便不能推拒。若是堂主没有给任务,便各自谋生。”
容凡心绪流转,开口道:“有个人,想请你帮忙调查。”
“但说无妨。”
“玄阳州现任知州,白阙卿。”容凡说完,抿了抿嘴,又补充道,“还有青云宗宗主,黎江。”
艳鬼爽快应下,容凡却忽然抬手,改口说道:“不,只查白阙卿。黎江……不必查了。”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艳鬼微微讶异。
容凡说道:“黎江是青云宗的人。”
艳鬼一怔,旋即了然。
走之前,艳鬼鼻翼微微动了动,蹙眉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药酒味儿?”
难道悦归居都护不住容凡了?
却看容凡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小伤,不要紧的。”
艳鬼挑了挑眉,并未深究。
容凡揉了揉肩上的胀痛之处,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那夜与青在言在闲亭之中打斗,两人虽然都刻意控制了力道,但为了将戏演得以假乱真,一些实打实的碰撞在所难免。各自都有几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留下了几处瘀伤,尤其肩膀和肋下,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当时他不过是临时机动,又念着还未完全打消许家父子对他的怀疑,与青在言默契地做了一场戏罢了.
百花竞开,万物复苏。盛春时节,踏青的人们打扮得花红柳绿,州城的街道上处处是三两结伴同行的男女,以及晃荡至城外的精致马车。
近日无甚要事,顾晗收拾好行装,即将跟着瞿清年动身前往酒坡。临行之前,顾晗特意来与容凡告别。她比腊月里穿得竟还要厚实几分,一身粉嫩衣裳,略施粉黛,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春桃,恰与窗外灼灼的春色交相辉映。
“阿六,我要和小姑姑去酒坡了,”顾晗笑得有些腼腆,她低了低头,轻声说道,“以后你若是得了空,一定要去酒坡走一回。酒坡很大,西面有风沙,东面是草浪,南面有群山,北面还有终年不化的白雪……那里和矣南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笑,续道,“其实说了这么多,我自己也不大记得酒坡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或许这次回去,我也会完全不认得了。”
容凡温和地看着她,缓声说道:“好啊,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去酒坡。我去看看风沙,看看草浪,还要看看群山和冰雪。到时候,你作为东道主,可千万得带着我好好玩上一玩。”
“这可是你说的!”顾晗眸光一亮,伸出小指,“千万要记得来!”
容凡笑着和她拉钩,说:“一言为定。”
“阿六,那我走了。”顾晗往外走了两步,见容凡要起身送她,她又停下,回身注视着容凡,说道,“阿六,我要回家了。”
容凡点头:“我送送你。”
顾晗却摇头说道:“不要送我。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家。”
因为胸中莫名涌上的忧虑和伤感,容凡不愿就此留步,他仍想要多送顾晗一段距离。
可是顾晗坚定地在拒绝,她说:“送了我,下一个又是谁呢?若你一直送往,却再无迎来——我不愿想到你这样。”
容凡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几步,说:“我就送你这一段路,下回我还要去酒坡找你玩呢。”
“既然如此,”顾晗明媚一笑,“那就更不必送啦,这只是一场还有再见的寻常离别。下次见我时,多带些矣南的特产来吧。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矣南,可就再也吃不到矣南的东西了。”
容凡怔然失语,他没有再继续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目送着顾晗转身出门,右转。于是便再也不见。
须臾之后,容凡乍然转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迫切地朝街道上张望。
那抹粉嫩的瘦削身影已然不见,容凡徒劳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眼底最后的微澜被春风吹散.
开春不是什么要紧时节,宗门内的事务不算繁忙,故而谭宁平日除了练功之外,还剩有大把的闲暇陪伴装装。装装似乎并不喜欢春天,谭宁兴致勃勃地喊他出门踏青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冷淡。
“乐乐哥,你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啊?”谭宁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头塞满了点心吃食,打算到了郊外吹着野风慢慢享用。
“没有不舒服。”装装走在前头,催促道,“你还在收拾什么,带点儿吃的就够了。”
谭宁出门前喜欢磨蹭,总怕该带的东西忘记带上,他四下检查了一番,拍了拍包裹,说:“应该没什么遗漏,走吧走吧。”
鸡腿的香气穿透了包裹,谭宁从来不是能忍的性子,直接掏了一只腿出来啃。走了没几步,一只大鸡腿就被拆吃入腹。草草擦干净嘴巴后,谭宁问道:“前几天顾姑娘特意找你,是和你说什么?”
装装说:“她要回家了,来跟我道别。”
“她家在哪儿?”
“酒坡。很远很远的北方。”装装语气平淡,“那里有和矣南完全不同的景色,日后你可以去酒坡看看。”
“我知道酒坡,我有个师妹就是酒坡人,她说话有很重的酒坡乡音,五六年了都没改过来,特别有意思。”
“嗯,想来那里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装装附和。
他也听过酒坡口音。顾晗小时候说话,仿若嘴巴里含了石子儿,字字黏连,万尸林的南方弟子听了总忍不住窃笑,时常以此打趣她。用了两三年顾晗才改去浓重的方音。现如今她再想说酒坡话,开口却只剩下陌生的尴尬,怎么模仿都摆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滑稽和窘迫。
街道越喧嚣,就衬得装装周身气息越沉寂。
沉默须臾,谭宁小心翼翼地说道:“最近……阿六有没有给你凝骸香?”
装装看了谭宁一眼,笑说:“给了。”
“那……”谭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只是感觉装装不开心。
“春光这么好,你不用总是记挂着我。”装装揽过谭宁的肩头捏了两下,说道,“去好好吹吹风,你多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姑娘。”
聊及男女情事,谭宁赧然地挠了挠头,看到他羞涩,装装便可劲儿地逗他。
第169章 八卦
三月初,江湖上接连出了两件事。准确来说,是酉钱山庄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酉钱山庄的左成弘左长老,驾鹤西去。
第二件事,不知从何处传出一道骇人听闻的八卦:左原的生母,竟然是左辛屿。而左辛屿此人,是左成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一时间,前往传风堂来求证此事的人络绎不绝,对此,传风堂一概不予表态和回应。
所有人都明白,传风堂不表态,便意味着有人提前将消息买断,至于买断消息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于是,左成弘这桩违背人伦的丑事似乎就此板上钉钉。这段时间酉钱山庄的名声急转直下,有关左成弘私生活的话本在茶肆酒楼最为走俏,真真假假也无人深究。这种挑战伦理纲常的秘闻,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攫取芸芸众生的全部关注和兴趣。
尽管酉钱山庄的声名一朝倾覆,但得益于酉钱山庄长年累月在江湖人情上的广泛经营,倒也并未有哪个门派公然对其落井下石,也几乎没有出现其他门派的子弟公然说其闲话的事例。
外界纷纷扰扰,山庄内却另有一番光景。左原安静地坐在檐下吃糖,戚骋支着脑袋坐在他身旁,心不在焉地瞧着池中游鱼。
“小晨瘦了。”左原吃完糖,忽然说道。
戚骋回过神,他说:“大哥,你也瘦了。”
左原眨了眨眼,说:“那我多吃几块糖?”
“不行,说好的一天一块,吃多了糖你会牙疼的。”戚骋赶紧说道。
左原挤了挤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戚骋跟着笑,笑完,他却转过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原来即便天生痴傻如大哥这般,也是懂得强颜欢笑的。
左成弘死后,左原只在头一天掉了眼泪,之后便像今天这样,无所事事地流连在庄子里,神色一如往常。许多弟子见了,心中难免腹诽——左原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柳晨早已下过严令,谁若是敢在山庄内散布闲言蜚语,定当按照门规严惩不贷。
“戚骋,你们少庄主呢?”有人走近,将鱼食掰成小块,再漫不经心地丢入池中。
戚骋头也不抬,“穆大门主,算我求你了,别去烦我二哥行不行?”
穆声毫不在意戚骋的态度,自来熟地在戚骋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谢翊也安静地跟过来,坐在穆声身侧。戚骋避之不及地往左原身边靠去,左原伸手松松护着他,同时温声说道:“小晨心情不好。”
戚骋立刻指着穆声说道:“听见了没?我大哥说了,我二哥心情不好,懂了没?他现在不想见客,尤其不想见……某些人。都请回去吧,赶紧的,都走都走。”
某些人三个字一出来,就差没直接点名了。
谁知,左原继而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不过,小晨看到他,心情就会好一些。”
穆声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谢翊在一旁传达他的意思:“大公子洞悉人心,所言妙极!”
戚骋尚未反应过来,他愕然地瞪大眼看着左原,眼神如同看叛徒无异。不过戚骋心里也明白,虽说左原的智力比不上常人,但在对他人情绪的感知上,左原比大多数人都要敏锐得多。
所以,既然左原说见到穆声能够让柳晨开心,那柳晨就一定会开心。
戚骋耷拉下眉眼,只好无奈说道:“……行吧。我带路,穆大门主,您二位跟我走吧。”.
许墨行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来找容凡,开门见山地表示,自己已将过去囤积的劣质凝骸香交给了皇城中人,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皇城的追查。言下之意,流阳宗已经扫清了障碍,容凡可以给他续上凝骸香了。
容凡没有吊着许墨行,他平静地拿出一块凝骸香,放在桌上,说道:“眼下,我只有这么一块。下一块会有,但间隔多久,我也说不定——”
许墨行拧紧眉:“阿六,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可不是这样。”
容凡指着自己,故作困惑地问道:“那我是怎么说的?”
许墨行情绪激动,探身说道:“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我答应帮你让青云宗名声扫地,你答应稳定供给我凝骸香。”
“我这不是正在给你么?”容凡似笑非笑。
许墨行愤懑:“你不能保证凝骸香的量,我爹的身体如何维持?若我爹的身体不能维持,你之前所说的条件,与废言又有何异!”
容凡轻轻摆手,将桌上的凝骸香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我是真心与许宗主谈合作的,你大可放心,只要将这块凝骸香用了十成十,令尊的身体定能维持到下一块凝骸香续上的时候。”
许墨行眼神一变,稍稍冷静下来,向后靠回椅背,“……你知道了?”
容凡不接这句话,转而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恕我直言,我不能源源不断给你提供凝骸香,要知道天底下唯一能出凝骸香的地方已经消失了。我手里的都是存货,既是存货,当然要精打细算着用。”
许墨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问道:“你手里还有多少?”
“啊?”容凡半笑不笑地看着他,道,“许宗主这话问的,我看上去很缺心眼儿么?”
许墨行压下一口气,重重地从鼻腔里呼了出来。
“生死有命。”容凡语气淡淡,夹杂着些许冷意,“再说句不好听的,你看看我的身份,既是万尸林弟子,便早已看厌了生死离别。我的同门尚活不过二十五呢,令尊已享高寿,合该学会知足了。”
许墨行冷冷道:“要我说,你手里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凝骸香,你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你信,它就有,你不信,就没有。”容凡摊手,无可奈何,“如今这情形,你若是不信我,那还能从哪儿弄来凝骸香?”
许墨行眼睛一眯,眸光中有些厉色,“你就不怕身份暴露?”
“就看是我的身份重要,还是令尊的身体重要了。”容凡不紧不慢地说道。
气氛陡然凝滞,许墨行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缓和几分,说:“阿六兄弟,这次你先给我两块,往后……一次只给一块,行么?”
“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眼下真的只有这一块。”容凡拉着衣襟抻了抻,耐心说道,“我保证令尊的身体能够维持到下一次续凝骸香的时候,这还不足够么?”
许墨行双腮鼓动,咬牙说道:“做事留一线,阿六兄弟,你非要如此决绝么?”
容凡面露疑惑,他懒得卖傻,也不想再跟许墨行继续绕弯子,索性岔开话题,道:“三月十五是黎江的生辰宴,我看,你就在那时候行动吧。”
许墨行沉默不语。
容凡完全不在意许墨行的态度,又问道:“你说要那位白知州来出面作人证,三月十五他来不来?”
“你手里的凝骸香只够用到三月十五了?”许墨行定定看着容凡,话里带着嘲讽和气闷。
“当然不是。剩下的凝骸香足够令尊举办九十大寿。”容凡顺毛道,“三月十五是我最满意的时机,你若不在彼时行动,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了。”
说完,容凡将桌上的凝骸香朝许墨行手边推近寸许。虽然容凡嘴上不说,但这个动作已经让许墨行明白,这是叫自己见好就收。
“……阿六,”许墨行哂然一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长叹气道,“我还能信你么?我该信你么?”
容凡同样往后一靠,慵懒之态做得十足,但他的话却是在安抚的。
“许宗主何必多虑?我与你的目标一致,利益也相连。凝骸香在我手中是死物,于你们而言,它才有价值。当然,正因它于你们有价值,我才能换来想要的结局。所以,许宗主,我们是在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容凡的房间来了客人。
容凡才入睡不久,客人也丝毫不见外,点灯之后几步走到床边,把容凡侧着的身体翻转过来,又掀开被子、衣襟,左右察看。容凡放松身体,任由客人动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伤都好全了。”容凡说。
青在言说:“那日有一招我没有收好力道……”
“那才好呢,演得真。”容凡说。
青在言脱了外袍,上床抱着容凡的腰,二人紧紧相依。
“你倒挺会演的,”青在言的语气不咸不淡,“比江湖上的话本还生动。”
容凡笑出声:“你也不赖啊。”
青在言又道:“伤你这一回,好几夜我都没睡好。”
容凡错愕:“不至于吧,那天之后我每夜都睡得很好。”
“……容凡,”青在言肘了一下容凡的腰侧,“你这张嘴难道不会哄人高兴?”
容凡转身抱住青在言,笑吟吟地趴在青在言的颈窝里,“不用担心我,都是练武之人,谁还没受过伤啊。”
青在言用掌风将灯灭了,默然片刻,他说:“看见你受伤,我不舒服。”
容凡亲了亲他的脸颊,转开话题:“三月十五黎宗主的生辰宴上,白阙卿很可能会露面作证。”
青在言微微颔首。
第170章 缘何
翌日天还未亮,两个人就已经睁开了眼。
“我该走了。”青在言说。
容凡的腿还懒懒地搭在青在言的腿上,闻言,他略微有些不满,“天都还没亮透呢,你就不能多睡一会儿?”
“与你同睡一夜已是计划之外了。”青在言拍了拍容凡的腿,“若是继续耽搁,天亮后人多眼杂。”
容凡说:“那你原本计划来干什么?就只是来看一眼我的伤?”
“嗯。”青在言的手指隔着中衣,轻轻地碰了碰容凡肋下那处伤,“不亲自看上一看,只怕以后再也睡不安稳。”
容凡被他逗笑,松开腿,说:“带我一起走呗。”
青在言意外,“你要和我去青云宗?”
容凡点点头,语气促狭又认真:“帮我易容吧。”
“你真的要去?”青在言确定道。
容凡再次点头,莞尔道:“真的。”.
黎江再次见到容凡,对方已经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一头白发藏在兜帽之中,身形气质也稍作了调整。不过,黎江的目光在青在言与容凡之间逡巡片刻,还是从二人自然而然的亲近举止中窥见了容凡的真实身份。
只是,他不再是一年前那个有立场指摘的黎长老了。
曾经安望岢诊断容凡活不过三个月,眼下容凡虽然须发皆白,但精气神比之去年简直焕然一新。黎江心中不免宽慰,事事不利之中,还有一件事是好的。
另一边,容凡打量黎江,内心复杂。才相别一年,记忆中那个脾气火爆的暴躁大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鬓染霜,背脊不再挺直的沧桑疲态。
容凡分神想着,黎江也就比青敬山大两岁,如今不过四十三——
“容凡,”青在言打断容凡的走神,“别让桥桥躲在你身后吃点心了。”说罢,他伸手去捞桥桥,却扑了个空,只得无奈地推了推容凡的胳膊。
容凡停下思绪,回手一捞,沉甸甸的,差点儿没捞起来。一年不见,桥桥还认得他。也是一年不见,桥桥悄然改变了物种。他怀里抱的好像是猪。
“好重啊!”容凡举起桥桥的两只爪子,和桥桥无辜的双眼对视,“你吃什么了,把自己吃成猪了!”
青在言顺手在桥桥肥墩墩的猫屁股上轻拍了几下,说道:“慎言啊,桥桥能听懂的。”
“所以你没这样说过它?”容凡扬眉。
“说过,”青在言故作严肃了一瞬,又绷不住笑说,“不过桥桥听懂也没关系,它根本不放心里,依旧吃了睡,睡了吃。”他示意容凡把猫放下,说:“把桥桥扔一边去,猫毛要飘进茶里了。”
说着,他端起茶壶,给黎江斟了一杯茶,稳稳地递了过去。
“诶,好,好。”黎江忙不迭接过茶杯,动作间竟让容凡观察出几分受宠若惊般的小心.
“白阙卿?”听到这三个字,黎江下意识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那个阴险的白面书生!当年若不是有敬山护着,别说这辈子,就是下下辈子,他也考不上功名,更遑论当上知州这样大的官了!”
黎江愤慨的样子让容凡感到久违的熟悉,他意外黎江对白阙卿的敌意如此鲜明,毫不遮掩。再看青在言,后者从容喝茶,显然对此并不陌生。
“黎宗主为何对白阙卿……如此不喜?”容凡斟酌着用词。
黎江忿忿,话涌在喉头,脸色变换,他却忽然卡住了似的,将话咽了回去,含糊说道:“白阙卿那人太阴险了,总爱耍心机……敬山偏偏总对他心软,我看不惯。”
这显然不是全部,容凡看了一眼青在言。
青在言放下茶杯,说道:“黎叔,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黎江咳了几声,面上浮上难以启齿的尴尬,他嗫嚅道:“白阙卿……他对敬山有非分之想……被我撞破了。”
说完,他特意瞟了青在言和容凡一眼。正因为面前这两人也是这般关系,他更怕自己措辞不当,控制不住带出鄙夷情绪,反而伤了两位小辈的心。
青在言诧异:“竟有此事?为何那时候我不曾发现半点端倪?”
“还不是因为白阙卿装得好!”说到这个,黎江的怒火又被勾了起来,咬牙切齿,“要不是有一回敬山受伤,在屋里静养,我偶然过去找他,结果看见白阙卿他……啧!算了,不说也罢!”
青在言沉声道:“他对我爹做了什么?”
听出青在言强压的愤怒,黎江赶紧平复他的情绪,摆手说道:“没做太过分的事——我就是看见白阙卿趁敬山昏睡,偷偷亲了一下敬山的手。就这一下,没有做别的事,我看见之后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了!”
容凡悄悄伸手,在青在言绷紧的后背上拍了拍,须臾之后,青在言侧过头递给他一个平静下来的眼神。
容凡心下了然,黎江对白阙卿的厌恶不止白阙卿喜欢青敬山这么简单。青敬山去了势,所以从一般意义上来说,男人对无根之人的喜欢,在很多人眼中与侮辱和亵渎无异。
“我是第一个发现白阙卿对敬山有非分之想的人,发现之后,我没敢告诉敬山,私下里去找白阙卿,要他从此离敬山远远的——”黎江语气仍然忿忿,“他当着我的面倒是装得很硬气,谁曾想转头他就去敬山面前扮可怜,装出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敬山一心软,他们俩反倒越走越近,整日形影不离!”黎江越说越气,“还有,那年盛夏,日头那么毒,白阙卿自己坐在阴凉的屋子里,摇着扇子念他的圣贤书,却让敬山顶着那么大的太阳,守在门外给他当护卫!你们说过不过分!”
青在言的情绪从表面上来看已经平复,听到此处,他冷静地插嘴道:“黎叔,那年夏天我也在。是爹自己说要保护白阙卿的安全,并非白阙卿强行要求。”
虽说他对白阙卿也没有好感,但是对于自己有印象的事情,他不让黎江强加太多主观色彩,以影响他们的客观判断。
黎江一哽,脸色通红,强辩道:“不管敬山是否自愿,曾经的桩桩件件都说明白阙卿就是个阴险的小人,亏他整日念圣贤书,满口孔孟颜曾,背地里却对敬山有那样龌龊的心思!”
“黎宗主,”容凡适时开口,打断了黎江愈发激动的情绪发泄,将话题拉回关键,“后来白阙卿与青宗主是如何不再往来的?”
提到这个,黎江终于缓下神色,他叹了口气,说道:“后来,敬山亲自护送白阙卿进皇城赶考,白阙卿中榜外放,敬山也回宗接任了宗主之位,一南一北,从此二人鲜少相见——这样也好,他们二人本就不该往来,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忧心敬山哪天发现了白阙卿对他的丑陋心思,平添烦恼。”
容凡沉吟片刻,最后问道:“黎宗主,你再仔细想想,你当年有没有做过可能会让白阙卿记恨你的事?”
“……记恨我?”显然容凡的问题让黎江有些上火,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哼笑一声,“我不记恨白阙卿就不错了,白阙卿谈何资格来记恨我?”
但见青在言和容凡皆神色肃然,黎江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烦躁,沉静下来,细心回想。他对白阙卿说过不少重话,尤其在发现对方对敬山的心思之后,他更是怒不可遏,勒令或威胁其远离敬山。
可是在发觉白阙卿对青敬山的心思以前,二人的交情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坏,见了面会点头寒暄,青敬山攒局时,他们还能同桌喝上几杯。
发现白阙卿的心思以后,黎江是愤怒过,也对白阙卿说过重话,那都不过是要白阙卿远离青敬山。白阙卿从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再后来,黎江也只不过是会在青敬山看不到的地方,悄摸着狠狠瞪上白阙卿几眼罢了。
一番回忆下来,黎江得出否定的结论:“我没有做过让白阙卿记恨我的事。”.
青在言缓缓撑开伞,容凡走入伞下,二人沿着青石小道一路徐行。细雨如酥,路道两边的小花像星子点缀在绿丛之中,粉娇紫嫩,生机盎然。
“我小时候,见过白阙卿许多回,”青在言把伞倾向容凡,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洇开水痕,“他家无人,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又生得文弱白净,年少时饱受地皮无赖的欺凌。是我爹当年偶然遇见时为他解困,出手打退歹人,自那之后,他便一直跟着我爹,我爹到哪里,他就带着满行李的书跟到哪里。不够钱用,他就沿途替人抄书赚钱,不给我爹机会甩开他。那时候,我从未发现白阙卿对我爹……存着那样的心思。”
容凡轻轻蹙眉,握住伞柄稳稳地推回二人中间,先说:“我现在的身体好得很,用不着特殊关照。如果非要这样撑伞,不如都别打伞,将春雨淋个痛快。”见青在言虽然不应,但也没再固执地把伞倾向他,他才续道,“我觉得有点奇怪——白阙卿赶考之前与你爹那么亲近,怎么后来分隔两地之后,二人突然就生分了?”
青在言不以为意,说道:“天各一方,各有前程。不怎么见面了,生分不是自然而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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