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尸林的那段日子里,装装一日比一日更不想活。只是对于他们这些被元易行残害的人,寻死比活着更难。蛊虫在身体里蠕动抽搐,一旦有了寻死的念头,蛊毒即刻发作,令人痛不欲生,直逼鬼门关前,却偏偏要在最后一刻将人缚住,硬生生把人拉回阳世,残忍地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阿六做到了。阿六似乎获得了天上的神通,那一天,他竟然能够摆脱元易行的控制。
阿六杀了元易行,拿到了母虫,将他们体内的蛊毒引了出来。元易行一死,万尸林不复存在。离开万尸林后,装装仍然不想活。直到如今,他的良知居然可笑地不曾泯灭,就那样的一星半点,便煎熬得他痛不欲生。他手刃过的幽魂,总在夜半三更寻上他的梦,爬上他的床,掐住他的脖颈,与他说起他们本应拥有的锦绣前程……
装装心忖,死之前,让他见一眼曾经的家人吧。
装装去了会河州,找到了曾经的保孤苑。物是人非,保孤苑的里头破败陈旧,无人修葺,无人打理,于是这里自然而然地荒废了。没处去的叫花子偶尔在保孤苑躲雨,留下的骚臭污浊刺痛了装装的双眸。
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看见了谭宁。儿时小小的萝卜丁,骤然一变,成了流阳宗仪表堂堂的内门弟子。装装只敢混在人群之中远眺谭宁的身形,他想,看到一眼就该满足了。
下定决心寻死之前,阿六出事了。
装装潜心打听和调查才知道,阿六为了他们所有人,前前后后帮流阳宗做了不少事。当下阿六出事了,其他人该怎么办?
装装不清楚。
他想继续活着,是因为见到了谭宁,还是因为想要接下阿六的担子、照顾其他万尸林同门?
每次帮流阳宗办事之后,装装都可以从对方那获取一颗药丸。第一次将药丸服下,他感觉身体好了许多,顿时大喜,忙不迭地继续承揽了流阳宗派给他的任务。他想要更多的药丸,他想要每一个万尸林同门都能服下这种好东西。
谁知后来次数多了,他自己上瘾了。
装装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会让人上瘾的药,还是好药吗?
可是,他又不敢多想。谭宁选择的宗门,应当也必须是一个名门正派。
装装看见作为流阳宗弟子的谭宁一脸荣光地使着流阳剑法,那小子的剑法确实上乘,内功炉火纯青,听说还在高手榜位列前三十九呢。装装总是忍不住想笑,他自己惯会装腔作势,谭宁真学了他的皮毛去。
装装依旧在为流阳宗做事,为了他的瘾,为了相信流阳宗是好东西。
但是现在,阿六说,谭宁什么都不知道。
许尧甚至利用谭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装装坐在钉死的窗边,麻木地再一次将药丸服下。他的瘾渐渐平息,浓郁的死气在他身上蔓延。
若是事实真如阿六所说——
他们所有人的仇人,都应该是流阳宗。
正因为流阳宗的唆使,元易行才成立万尸林,他们才被迫使离开家人,犯下滔天罪孽.
和顾晗一样,装装无条件相信容凡的话。他脑子转得快,现在又没了瘾,所以立即就清楚了容凡的目的。
“阿六,我这些时日不断往来于酉钱山庄和皇城,酉钱山庄会有专门的弟子在路口候着,把东西交予我手上,我便带着东西去皇城交差,从皇城接应的人手里取得信物后,再返回酉钱山庄。将信物交给酉钱山庄之后,他们便会给我一个药丸。”装装说正事的时候很对得起他这张脸的气质,棱角锋利且冷漠,说的内容井然有序,“我知道,是流阳宗将药丸先给了给酉钱山庄。我替酉钱山庄来往皇城,同样也是在帮流阳宗做事。不过我能接触到的,只是传物这等皮毛之事,至于流阳宗与酉钱山庄有何私交,我并不清楚。”
容凡半边身子没骨头似的歪靠在桌子边上。
皇城。他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
井底的光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谭宁曾与我说,当朝的国师,便出自于酉钱山庄……”容凡边说着,边心不在焉地用两根手指交替敲打桌面。
对于朝廷里的事,装装不甚了解。他去皇城送东西,都有线人专门在离城门较远的地方等候。想来原因有二,所送之物非比寻常,所送之人非比寻常。
容凡不是发问,故而不需要装装的回答。他内心有了个大概。朝廷同样关注活死人之事,流阳宗若是抱上了朝廷这条大腿,那么它在江湖之中着实有坚不可摧的靠山。
从前,容凡以为朝廷和流阳宗分别是两条不相干的线,纵使都在千足蛇的井底汇合,但各自与千足蛇之间的需求与往来都是独立的。可当下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装装说:“阿六,既然如此,以后我不再为流阳宗做事了?”
容凡思忖片刻,说道:“不,你继续为他们传物,以免打草惊蛇。”
“好。”
装装没有太多思虑,他这条命已经这样了,今后有限的日子里,随意活吧。若是能对阿六,或是对小宁,还可以起那么一点作用,他说什么都是会去做的。
想起自己出现在此地的缘由,装装问道:“阿六,那人是谁?”
容凡说:“与我们一样与流阳宗有仇的人。将你带来此地藏匿的人也是他,你的身份他已知晓。之前我并不知他找上了你,没有提前与他知会,对你多有冒犯,还望你能原谅。”
装装摇了摇头:“既然有共同的仇人,那便是朋友——阿六,我信你。”
容凡拍了拍装装的肩膀,说道:“这几日流阳宗还有任务么?”
“暂且没有。”装装说。
“那你便先在此处住下,”容凡说,“这样也方便我们交流。”
“都听你的。”.
走出房间的当下,容凡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有关流阳宗的事情就很不好解决了,现在还加上了个皇城。
青在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凡将剩下还没叹出口的气咽了下去。
“你们说完了?”
容凡指了指另一间房,“进去说?”
青在言依言推开了房门,容凡侧身进入,他跟随其后。
“皇城,酉钱山庄。”容凡说。
青在言看了眼容凡身边的凳子,没有坐下。他先是说道:“国师。”又是问道,“那人可有落脚的地方?”
容凡见青在言不坐,也站了起来,双臂舒展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让他先在这里住下吧,之后也好联络——青在言,你不妨猜一下,酉钱山庄送去给皇城的东西是什么?”
“凝骸香。”
不消多想,流阳宗将凝骸香送去酉钱山庄,酉钱山庄又将东西送去给皇城。到了皇城,国师收到凝骸香,又要献给谁?往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求长生。
容凡无意义地哼笑了两声,说道:“这两趟东西送下来,辛苦的都是保孤苑的人。”
流阳宗到酉钱山庄,是谭宁在负责。酉钱山庄到皇城,则是装装在办。
青在言对万尸林中人的感情非常简单明晰——仇恨。万尸林杀人时,大多都会戴上面罩,唯独有几个不戴的,装装就是其中之一。对于装装,青在言的记忆十分深刻。那人并不像中原人士,杀起人来不用万尸林的名招鬼手丝,而是惯用快刀,杀人如麻。青在言的功夫师承青敬山,他的同门之中,有三个都倒在装装刀下。
保孤苑,青在言亦有所耳闻。事实上,除了元易行,万尸林有谁算不上可怜呢,他们杀人并非自愿,从小被迫与家人分离,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在万尸林中度过人生的十余年后仍不得解脱,变成受元易行操控的活死人傀儡。
可是屠过人的手,终归是洗不干净的。
只是青在言对容凡的感情很复杂。
容凡的武功自不必说,曾经他的手上又沾染过多少青云宗人的鲜血?青在言曾经决定不去想那些,他只想容凡真正失忆,这样,他还能麻痹自己,将失忆前后的容凡割裂开来,视作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他又发现,万尸林的余孽都知娃娃亲的暗号,皆用失忆来遮掩过去,那么容凡曾经说过的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若是只有这些,青在言还可以轻易地将他与容凡之间的关系,再度看作是仇怨。
可是,容凡拖着一副病体去了千足蛇为青敬山求药。为青敬山求药,便是为了他青在言。
以及容凡如今正在做的事,哪桩哪件不是为了他?
剪不断理还乱,青在言心头灰茫茫一片,对于容凡,他真不知道如何才好.
容凡又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对万尸林余孽感到唏嘘。然而他的唏嘘并未表现出来,他也没意识到,方才的一句随口之言,竟引起了青在言内心不小的波动。
也许正因为容凡一直将自己作为旁观者,故而他的唏嘘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想到了其他事。
倘若青在言直接杀了流阳宗那些人,只会落得和原著里面一样的下场。青在言变成魔教教主,青云宗的名声再无转圜之可能。书里的青在言是否也调查到了这一步?知道活死人的背后有皇城的人在撑腰,揭开流阳宗面目相当于打皇城那位的脸,是以一个江湖门派无法与偌大的朝廷抗衡,于是青在言没有了希望,直接将人杀了。
这算报仇吗?
算,但并不尽然,也不该这样草率。
流阳宗诬陷青云宗的名声,为的是益寿丹,更进一步,为的是长生。若不能向世人揭露流阳宗的真实面目,就算将他们杀了,青在言也只得含恨郁郁。
第142章 暂安
半晌都不曾听见青在言的声音,容凡的停下自顾自的思忖,问道:“青在言,你怎么想?”
青在言语气平平,说道:“若是扳不动,直接杀了便是。”
容凡扯了扯唇角。
果然和原著没差。可那样,青在言就会变成世人嘴里的魔教头子。
容凡看着青在言,嘴里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希望青在言不那样做,可是他能做到什么?承诺少许,多做才是。
青在言也看着容凡。他一直猜测的事在装装口中落了实,以为已经做到十之六七,兴许连十之一二都不曾撼动。以他之口,就算在找出所有的证据之后,将它们公之于众,以报流阳宗的仇,又如何?这件事涉及到朝廷,兴许报仇之后不过五天,青云宗也要跟着消失。
为了报仇,青在言可以无所顾忌。但是偌大的青云宗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上上下下那么多青云宗人,由不得他随性。
以及……牵涉到皇城,容凡还是别卷进来为好。
青在言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拿出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他扯了一下嘴角,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未尝看不到转机——我听说肃凌州今年新上了一道点心,名字似乎叫……冰酪茶,眼下肃凌州快要入冬,容凡,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点了,今年我陪你一起去肃凌州吧。”
容凡装作没有听见青在言的下半句话,佯装被青在言的折扇吸去了注意力,他握住青在言的手,另一只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折扇后一把打开,这才确认道:“是我上回在雨凉买的那把扇子?”
青在言的手还被容凡握着,微微沁出了细汗,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动松手的念头。
“后来我去买了一把与你一样的扇子。”青在言轻蔑地说,“如我所言,便宜没好货,这把扇子不及我那些半分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后来还要将它买下?”容凡含笑问道。
“本宗主买一把扇子,还需要告诉你缘由?”青在言反问。
容凡收了扇子,他腾出两根手指,轻轻拉扯开青在言的腰带,又缓缓将折扇插进腰带中。
“以后的日子,也托宗主为我保管了,好不好?”容凡说。
“这把扇子本就是我的,何来替你保管一说?”青在言瞥着他。
容凡笑而不语.
烛光昏黄,青在言只感觉压抑的心又情不自禁跳动得愈发不受控制了。好像长久以来,他就没有活过几天松快日子。
若他还是从前那个少主,容凡还是失忆之后的容凡,就好了。
自己对容凡究竟抱什么想法,他一直清楚。
容凡趁他不备,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
“容凡……”青在言数次张口,却不知想说些什么。
“嗯?”容凡应道。
青在言看着容凡的眼睛。
容凡握紧他的手,笑了起来:“青在言,我会去肃凌州,但必须是在报完仇之后,与你一起。”
青在言看向别处。“钱财,名利,我都可以……”
“我不需要那些。”容凡打断他的话,“我要青在言。”
“你我的身份……”
“我清白得很。”
今天时间充裕,容凡终于将穿书这件事说给了青在言听。他知道很离谱,说出来青在言也不一定相信,但他不能不说。
容凡叙述的过程之中将所记得的情节全都说了出来,只见青在言的神情变了又变,到最后,青在言犹疑地说:“……江湖是一本书?”
“可以这么说。”容凡严肃地点头。
青在言说:“这些话也是所有万尸林人都找好的借口?”
“当然不是!”容凡说,“我有什么必要编这种荒唐的话骗你?我穿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刑场上,拿着一把刀,你就在我腿边,签子上写着叶堃。”
青在言长久不言,眼底恍惚。太荒唐了,他想相信容凡说的话,可是理智又让他无法信服。
“我知道这些话不容易让人相信,”容凡说,“我说这些话的本意就是想告诉你,我是容凡,不是阿六,不是万尸林的路明帆。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些。”
青在言盯着摇曳的烛火,一言不发。
容凡的手带着凉意,青在言的手早已经被汗濡湿。二人的手紧握在一块,容凡的手贴着青在言沁出的细汗,就像从前他发烧时冷热交替,总是捂出一身的汗,青在言却丝毫不嫌弃,仍然与他肌肤相贴。
“不管你信与不信,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放下那些顾忌,让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你,万物皆可为你所用,好不好?”容凡说。
青在言闭了闭眼。
为什么容凡要为他付出这么多?为什么怎么推都推不开?
……可他明明知道为什么。
信与不信容凡,对于青在言来说,从来无关事实,只为心之所向。他想相信容凡,他甘愿相信容凡,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容凡撩拨得乱了方寸。
在此一瞬,青在言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能抛弃所有枷锁与烦恼,自自在在地做他青在言,多好……
容凡捧着青在言的双颊,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对方的唇。
青在言没有闭眼,他注视着容凡的双眸,渐渐松开了牙关。
蜡烛熄了。
二人气息交融。
“容凡。”青在言说。
“嗯。”容凡应道。
青在言带着容凡的手,往他的腰带移动。空气中依稀有烛油的味道散开,青在言闻不到了,他只闻到了容凡的味道。容凡是什么味道?青在言说不来。他需要这个味道,他需要容凡,他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地让他松快一些。
容凡的手却停下来了。
青在言又靠近一步,二人的躯体直接贴在了一起,他们鼻息交错。不知谁先偏过头,脖颈交缠,气息在浑然不觉之中迷乱.
倾泻需要用力,暂时地忘掉一切,更需要用力。
青在言仍说不清楚容凡是什么味道,但他只想闻到容凡的味道。他不要想那么多了,他就要此时此刻。
分明是一丝光亮都不曾有的黑暗,他却准确地咬到了容凡的锁骨,他用了些力气,也许就这样把容凡吃下去,会让他更欢喜。
容凡轻轻顿了顿,他垂下头,用力吻住了青在言的唇。
他清楚青在言需要什么,他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喜欢与青在言互相填补.
“……我想梅花糕。”青在言将头埋在容凡的肩上,闷闷地说。
容凡紧紧抱着他,两个人汗津津地贴在一块。青在言的手时而在容凡背上摩挲,时而箍着容凡的肩膀,一刻也不肯离开容凡的身体。
容凡说:“我记得你不爱吃点心,那时吃梅花糕,你还苦着一张脸呢。”
青在言道:“确实不爱吃,现在突然又想吃了。”
容凡想了想,说:“奶奶不在那条街支摊了,也不知道其他人做的梅花糕,有没有奶奶做的那样好吃。”
青在言顿时恹恹道:“又是物是人非么。”
平日他断然不会为此感伤,眼下不知为何无缘无故矫情上了,便想强压下去也只是徒劳。那位老妇如今是否安在?若是安在,梅花糕吃不着也不算遗憾。
容凡亲到了一抹咸湿,那抹咸湿滑到青在言的耳后,藏进了青在言的发间。
他一直避免说起青敬山的事,物是人非,青在言现在想起什么,感伤什么,容凡都不愿深想。
青在言最怕的事,就是被在意的人丢下。
容凡亲了亲青在言的额头。去年青在言得知青敬山死讯时,如果他能陪着青在言就好了.
距离大比只剩一个月了,宗门上下事务繁多。谭宁无暇给许尧送饭洒扫,之前的观察中,他没有找到许尧是活死人的证据。
这回为大比之事做各种操办,谭宁却不似以前那样全心全意了。他心里堆积了很多事,难免想起从前在保孤苑的日子,以及对元易行的仇恨。遗憾如果能填平,谭宁定会全力以赴。
秋雨连绵,凉气渗在每一滴雨点中,给这片土地带来了萧索的寒意。谭宁坐在檐下,将伞放在门边,他抬头看银灰的天,雨斜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
大比过后,谭宁便会空闲下来,他心里忖道,那时候有的是时间探查师父是否为活死人。
这趟出宗倒不是忙大比之事,师父让他去酉钱山庄,给左长老送一样东西过去。
谭宁对左长老早已熟悉了,左长老周身的气味和师父一样。若果真是所谓凝骸香,那么流阳宗不是个好东西,酉钱山庄亦然。既然如此,正派还是正派吗?谭宁手里无意识地打着石子,想不明白。
背后阖着的门开了条缝,老妪的声音在谭宁的头顶响起:“小兄弟要是想躲雨,就进来吧,天气冷了,我给你倒杯热茶。”
谭宁赶紧起身,连忙说道:“老太太,不必麻烦了,我并非躲雨,这就走了!”
他拾起雨伞,走进雨幕。老妪的目光透过门缝,年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她朝着阴沉的天望了许久。今年天气冷得早,或许会落雪吧?落雪好,落雪好,瑞雪兆丰年。
秋雨朦胧了视线,谭宁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这种被注视的感受近日时常会有,只是苦于找不到目标。谭宁收了遮挡视线的雨伞,淋雨往酉钱山庄行去。
直到进了山庄,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第143章 迷云
左成弘坐在廊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鱼食,小块小块地投入池中。左成弘相当宝贝这一池鲤鱼,谭宁每回来见他,他十次有八次在廊下喂鱼。
“左伯伯,净沙出落得愈发漂亮了。”谭宁蹲在廊下,时不时地伸手拨一拨池水,仔细观察聚在池边的鱼群。净沙是左成弘最心属的黑色鲤鱼,整个池子里只有这么一条看上去便很金贵的黑鲤鱼,在一众的红白之间,显得大气又深沉。
闻言,左成弘笑容满面,扔下一小块鱼食,说道:“天气凉了,就净沙吃得最多,能不好看吗?这小子精得很!”
谭宁笑笑,又说了些左成弘爱听的话,左成弘喂完手中的鱼食,并不急着离开,他叫谭宁坐在一旁,和他一起欣赏秋雨中的池塘。谭宁明白左成弘性情如此,不爱理会山庄琐事,偏好独守这清净一隅。左成弘喜欢和旁人谈论他池里的鲤鱼,头回来送东西的时候,谭宁开门见山,直接将东西交予左成弘,反倒惹得左成弘不愉。后来谭宁摸清楚了左成弘的脾性,只觉这位长老有趣洒脱。
可惜谭宁如今的心境不同以往,眼下,谭宁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谁都觉得隔了千万层纱,怎么也看不明白。
半个时辰之后,左成弘适才起身,谭宁自觉跟在其后,知道该步入正题把东西交予左成弘了。
二人还未行至前厅,疾步声由远及近,匆匆停在了左成弘跟前。
谭宁抬眼,见是一名面生的酉钱山庄弟子。
左成弘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说道:“着急什么,先顺顺气。”
这名弟子平复了呼吸,他微微抬眸,目光几度瞥向谭宁,谭宁会意,说道:“左伯伯,既有要事,晚辈就先候在廊下了。”
左成弘点了点头.
又是一刻钟后,方才的弟子才来知会谭宁,得了示意,谭宁去向前厅。
左成弘手里攥着一只茶杯,见谭宁来了,他给谭宁沏了一杯热茶,道:“让你等久了,身子肯定受了凉,来,饮下这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
“多谢左伯伯。”谭宁低头躬身接过热茶,浅浅啜了一口,瞥了眼左成弘的茶杯。里头也有茶,但他也从未亲眼见过左成弘饮食。
谭宁从怀里掏出木匣,放在二人之间的几案上。
左成弘不急不缓地拿起木匣,散漫地在手里头转了几圈,按照以往,这时候谭宁就该告辞了。谭宁准备要开口,就听左成弘说道:“小宁,你且再等一等。”
左成弘从盆木中取走一片落叶,以手为刃,将完整的落叶对半削开,接着把手里的仅剩的半片落叶给了谭宁,道:“小宁,将此物带去给你师父。”
谭宁点头应是,小心接过落叶,纳入怀中。
回去的路上,谭宁心思不停流转。将整片落叶一分为二是什么意思?和师父送过去的东西有关么?与那位弟子有关么?种种疑问扰得他心神不宁,走了许久才察觉那熟悉的被注视之感。
谭宁站定身形,他环顾一周,街上行人往来自在,只是不断交错汇合的伞沿阻碍了他探寻的视线。谭宁这段时日无数次思考,他究竟有什么能被人看上的东西,好让人家这样坚持不懈地跟踪他?他的身份不算稀奇,钱财也不算充盈,想来想去,又想回了凝骸香头上。
思及此,谭宁脚步一转,头一回把师父的事情放在了一边,转而去了一家茶馆,找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停风未歇,谭宁皱了皱鼻子,用手掩住了一个喷嚏。前来上茶的茶博士注意到,便说:“天冷了,小的去把窗关了,以免客官受凉。”
谭宁叫住他:“不必。”
他特意选的位置,视野开阔,若是关了窗可就白费了。茶博士倒好热茶,阖好杯盖,迎风打了个冷颤,不理解地下楼了。
谭宁搓了一把被风吹木的脸,双目时不时扫视窗外。因为他执意开窗,二楼渐渐空荡下来,茶博士上来给他添了一次茶,面上倒是未表现出抱怨。这让谭宁歉疚的心平静了不少。
被注视的感觉难以忽视,棘手的是,谭宁觉察出对方实力在他之上,他无法找出对方的踪影。
谭宁不愉地关上窗,桌上的两小盘豆干都被他左一下右一下拈着吃完了,茶水也凉透了。阴雨天,入夜之后天色泛着朦胧混沌的暗黄色光亮。师父在宗里等他回话,他实在不该继续在外头耽搁下去。
起身的刹那,谭宁忽地神色一凝,行动跟着缓了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直觉告诉他,跟踪他的人一定就在茶馆之内。他忙敛住神情,下楼时与上楼收拾桌位的茶博士擦肩而过。可目光在一楼寥寥两桌人里逡巡一圈,结果告诉他,他又扑了个空。
谭宁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楼梯。
茶博士擦过桌面,瞥见他的身影,问道:“客官可要再坐一会儿?”
谭宁靠在楼梯口的围栏上,盯着茶博士的身影,环臂不语。没多久,他的桌位就被收拾停当,茶博士手里端着餐盘茶壶等物什,二人停在楼梯口,面面相对。
看着茶博士不解的表情,谭宁笃定道:“是你在跟踪我。”
茶博士迷茫道:“……客官这是何意?”
谭宁哼了一声,抬抬下巴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
问话的同时,他心里希望却也不希望真与凝骸香挂钩。
茶博士沉默,当谭宁是胡言乱语。
“说说呗,我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流阳宗弟子,你都跟踪我多少天了你说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谭宁一手撑住栏杆,一手扶墙,挡住茶博士正常下楼的途径。
茶博士为难地看着谭宁,说道:“客官,小的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跟踪?小的从未跟踪过任何人。”
谭宁觑着茶博士的脖颈,企图找到伪装的痕迹,“你易容了,对不对?”
茶博士:“……小的实在不知客观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博士,与江湖之事断然没有半分牵扯。”
谭宁说:“巧了,我有可以洗下所有易容面具的药粉,你让我试试,我就不为难你了,如何?”
茶博士咬了咬牙,隐有怒色,道:“客官未免蛮不讲理了些!”
“若是我误会了你,事后我会补偿的。”谭宁笑了笑,“你不让我试,是不是因为你心虚?”
茶博士怒意更甚,他咬紧了后牙槽,腮帮子不停鼓动。
谭宁往他手里看了眼,说道:“茶壶里还剩些凉水,就在这试试。”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飞快取走茶博士手里的茶壶,就在即将展开纸包之际,眼前的茶博士用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一应物什,另一手迅速按住了谭宁的肩膀。
谭宁回手也快,一推一捞,推开了茶博士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顺着茶博士的胳膊将人捞到近前,以免人逃脱。同时他心道果然,所谓的药粉不过是他的幌子,纸包里什么都不是,幸好对方上钩了。
“你让我把活儿干完行不行?”茶博士无奈说道,“有事之后再说。”
谭宁撤掉了一只胳膊,让对方得空下楼。他紧跟其后,看茶博士给一楼刚来的一桌人倒过茶之后,才对他招了招手。
“你不急着回去?”茶博士没了方才的怒色,表情便显得有些冷漠了。
谭宁若有所思地说:“听你的口气,你与我应是有些交情——可你却伪装身份来跟踪我,说,你是谁?”
茶博士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真没想到你能发现。”
谭宁说:“别绕圈子了,快告诉我,你是谁?”
茶博士叹了口气,百感交集地说:“我是你的……乐乐哥。”.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二人之间的几案上缓慢升腾,容凡透过白茫茫的热气,看青在言执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眼神一寸不移,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此时此刻,容凡的心里是空白的,似乎将所有的烦恼都忘之于脑后,只全心全意地专注于感知当下。
青在言间或看他一眼,原以为自己会百感交集……然而并未如此。
浮生偷欢,不外如是。
待青在言长久不再提笔,容凡问道:“如果那时候你真的中计了,代替你成为青在言的人,是谁?”
“蒋谦。”青在言抬起头,把纸笔搁在一旁。他在纸上勾画了两刻钟之久,人头和线索大多能够对应上,并未枉费他数月的调查,然而某些地方,却总缺了关键。他活动开肩颈,双手交叉,往后一靠,说道:“当时你还在青云宗时,我为试探你,提过此人。”
容凡摇摇头:“记不得了——他和你身形很像?”
“应当是像的,否则……”青在言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才续道,“也说不准。”
“你不在的时间,有多少人将他认出来了?”容凡好奇道。
青在言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说:“我手底下那些人一早便知我的计划,自是清楚宗内那人不是我。此外,分辨出他的人只有我爹。”
容凡可以猜测到当时青在言的心境。青在言本就是个极为缺乏安全感的人,青云宗上下那么多人,除了青敬山,无人能看出蒋谦并非青在言,青在言心里不可能不失望。
“只是……我到底还是想不明白,蒋谦究竟为何与青云宗有仇。”青在言说出困扰他多时的谜题,“他幼时便进我青云宗,平日练武十分用功,悟性也好,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就可以进入内门与我作伴。我曾一直以为我与他情同手足,哪里想得到他从小便谋算起卧薪尝胆,就等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容凡把青在言方才勾画了半晌的纸拿到眼前看了一番,上面罗列了许多人的名字,不少都画了圈,还有些练成了线,线上写了几个小字,容凡看到蒋谦的名字就在阿六前头,二者又都有条线连接着流阳宗。容凡没顾忌,当即满足地笑了笑。
是阿六,不是容凡。
“蒋谦也是流阳宗派来的?”容凡说道。
青在言说:“没有证据,我以为八九不离十。蒋谦是岑州人,在他七岁时,也就是十八年前,那时候的岑州并非相阳国国土,我派人仔细调查过一番,当时青云宗鲜少有人去过岑州,更未在当地与人结下仇怨。”
“……岑州?”容凡喃喃。
青在言看着他:“怎么?”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容凡敲了敲脑袋,“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岑州如今乃相阳国国土,你听过岑州也不稀奇,想不起来便罢了。”青在言扣住了容凡的手。
第144章 岑州
沉吟半晌,容凡暗自心惊,这到底是一盘什么样的局,需要潜心谋划数十年之久?他与青在言所挖掘到的部分,对于此局而言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很多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容易觉得前途渺茫。
回到此刻,容凡边忖边道:“也就是说,十八年前,青云宗不可能与蒋谦结仇——可是蒋谦入青云宗的目的就是寻仇,所以十八年前便有人妄图加害青云宗了。”
在这张纸的最上头,是青在言圈起来的益寿丹三字。经过青在言的调查,发生的所有事情,追根溯源,都是由益寿丹而起。
既然是要报仇,便要将所有的仇家找全,一个也不能漏下。容凡明白蒋谦这个环节绝对不能含糊,如果里头另有隐辛,必须要倾力调查清楚。更何况,只有找到蒋谦才能将前前后后的证据链补全。
容凡把纸压在茶托底下,思索片刻,说起了邱长老与九娘告诉他的往事。那是许多年前有关义州疟疾的故事,若是真实,便涉及了益寿丹的源头。从青在言凝神的反应来看,他此前并未从青敬山嘴里听到这些事,故此容凡尽可能说得详尽。
此外,他把一年前与九娘做的交换详细地告诉了青在言,另道:“流阳宗给皇城送凝骸香一事,虽说看上去对我们极为不利,但是这种不利建立在千足蛇还不能给皇城做出活死人——不,是保有神智并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的基础之上。现今,皇城一方面有千足蛇送去的凝骸香,另一方面又有流阳宗送去的凝骸香,对那位来说,这只不过是多多益善,并无进一步的价值可言。若是九娘将皇城需要的活死人送去,那么流阳宗必将覆灭——长生一事,仅天子一人足矣,如若还有人胆敢与天子共享无边寿命,那此人还能活多久?当然,这只是假设。”
青在言没有想到这层可能性,他从前对活死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无神智的层面。却不知道,就算是保有神智的活死人,也分为短寿的和长生的两种。
“千足蛇除了九娘,无人可以做出保留神智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九娘有了解药,求的就是解脱。此外,我还得知一旦九娘做出解药,便会有许多活死人跟着一道解脱,届时不用多说,皇城自然能够知晓千足蛇其余人并无制作此种活死人的能力。”
青在言已经明了。这样一来,报仇一事确有转机,甚至不需等待太久。
“所以在这一方面,皇城或者流阳宗,他们和千足蛇的往来都不会太久。千足蛇内部有皇城的人,因此就算没有流阳宗这条路,皇城照样能有凝骸香。九娘一旦将解药服下,天子再无长生之望,没了九娘,别说肉身只能保存五到十年的活死人,就连保有神智的活死人蛊毒,千足蛇其余人都做不出来。”容凡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淡,他说服自己,九娘若是服下了解药,对她自己,对青在言,都有好处。
九娘于容凡来说,是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所以每每想起来,容凡对于九娘寻求真正的死亡这件事,总是无法平静。想到这里,容凡不禁唏嘘,连他都如此,可想而知艳鬼与邱染姐弟心中的苦痛只多不少.
“……若是放弃了长生,流阳宗却还要与千足蛇保持往来,那他们所图,便是要制作没有神智的活死人傀儡,流阳宗势必成为下一个万尸林,危害江湖。”青在言打着雨凉州买来的折扇,勾了勾唇。
容凡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青在言所说的这种情况,除非许墨行吃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发生。不过青在言的话倒确实让气氛轻松不少,能开玩笑了,或许青在言的心情不再和几日前那般压抑。
青在言似笑非笑,还说完全不用担心皇城未来是否也会存有制作活死人傀儡的心思,如今宫里的局势和矣南的江湖一样错综复杂,天子驾崩之后,龙椅交由谁坐,何时才能易主,都不是简单的问题。
容凡双眸含笑,频频点头,听完青在言的话,他忽道:“你知道谭宁为什么不肯配合你吗?”
青在言猜到容凡这意思是要挤兑他了,便挑了挑眉,等着容凡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太混不着调了,”容凡说,“总让旁人误会你的心思——青在言,你觉不觉得这一点你该改一改了?”
青在言斜觑着他:“本宗主行事作风向来如此,凭什么你叫我改我就得改?”
“因为我不爽。”容凡说。
“你怎的不说谭宁脑子被猪啃了?”青在言扇子敲了一下容凡的胳膊,不满地说道,“难道我被他误会了,我还有错?”
容凡看透了青在言,他反问:“青在言,你敢说你没有故意让所有人误会的心思在里头?在江湖得知你是断袖的情况下,你当着众人的面与谭宁低声耳语,传递信物——青在言,你有本事现在就对天发誓,说你做这些事完全出于无意,绝无半点叫人误会你与谭宁关系的心思!”
青在言盯着容凡许久,最后冷嗤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你既已知晓我找上谭宁的目的,还吃这飞醋做什么?”青在言撇了撇嘴。
容凡说:“不说这些,反正我要你保证,今后都得改掉这种对生人混不着调的行事作风。”
虽然不是事实,可是传出去多难听?说得好像青在言是个滥情的花花公子似的。
再者……假如旁人真的和他当初一样呢?被青在言无心地撩两下,自己就傻乎乎地上钩了。
青在言笑了一下,“对熟人就可以了?”
容凡啧了一声,“别咬文嚼字。”
青在言只好讪讪地点点头:“我保证。”
容凡还是去年那般容易生气的性子。
想到什么,青在言又道:“谭宁当年没来我青云宗,真是青云宗的一大幸事。”
容凡忍俊不禁.
蒋谦,岑州,十八年前的仇恨。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蒋谦与流阳宗之间又有怎样的关联。
以及,流阳宗给酉钱山庄的左成弘送去凝骸香,究其根本是为了送给皇城,这样一来,便能让流阳宗在活死人一事上,有皇城这棵难以撼动的大树做跟脚。
只是,流阳宗为什么会选择左成弘?
是巧合,还是左成弘身上存在他们尚不得知的秘密?
青在言原是在煮茶,滚水翻腾间,他倏地抬起头,说道:“容凡,你说会不会……左成弘、许尧、蒋谦三人之间存在牵连?”
容凡颔首,默然良久,说:“你肯定查过岑州十八年以前发生过的各种仇杀大案吧,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头绪?”
青在言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容凡便不再多言。
岑州,岑州……
有些印象的地名,他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
如果想起来了,有没有一点点的希望,能够与现在所调查的十八年前之事有所牵连?
岑州……
把时间线往前拨一拨,他在千足蛇的那些日子里,是否听人说起过千足蛇?
想来想去,似乎并无此种印象。
容凡继续往前拨。
雨凉州,他们不曾与艳鬼或是池非鱼谈及过岑州。
继续往前。
青云宗。
他在青云宗时多是与韩齐或者竹七聊天,应该也不曾谈论过岑州。
那会是在哪里?
肃凌州,不归乡?
不对。
承义镖局?
……
容凡的思绪顿时清明,就是在承义镖局!
当时,他与一众镖师围着火炉,烤着栗子,说着闲篇。
茅运扬问他为什么想做镖师,他说想要走南闯北。茅运扬说起自己走南闯北时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个,便是岑州的牙商。
容凡有印象。茅运扬说那人虽身为牙商,却不敢踏出岑州半步,说及贤云州,更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一个岑州的人,说起贤云州竟会恐慌至此——岑州,贤云州,将这两个关键地点一合计,容凡双手合十,真诚地祈祷起来。
希望不是巧合。
青在言见他如此,询问:“可是想起了什么?”
容凡说:“还需要求证,思路不一定走对了。”
青在言说:“告诉我,我去做。”
容凡笑了一下,说:“我去求证,才能事半功倍。”
青在言毕竟是青云宗的宗主,大多数时候,在没有较好的人际往来的情况下,人们一般不会愿意将自己牵扯进大宗之间的龃龉与因果关系之中。
有交情在就好办了。
青在言了然,不再执意,只说:“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危……报仇重要,你的安危一样重要。”
容凡忽然想犯贱,他调笑道:“青在言,现在的你可是和几日前的你判若两人呐……”
几日之前,两个人相处得跟仇人似的,尤其是青在言,说话夹枪带炮,容凡当时真急得牙痒痒。
青在言勾唇一笑。
“几日前的我与今日的我,不是同一个青在言。”
容凡止住笑意,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
青在言说:“就像你有两个身份一样。”
容凡还是不明白,“你弄出两个身份的意义是……?”
“意义就是——”青在言探过身,与容凡附耳说道,“偷情非常有意思。”
“……我求你着调一点吧青在言!”容凡无可奈何。
第145章 牙商
关于岑州的牙商,茅运扬当日所说就已经是他所了解的全部了。为了进一步探究那牙商的过往,青在言找了传风堂打听消息,然而传风堂有关此人的消息,多是集中于他如何从一个小货郎做成牙商的经历,这些经历之中,没有半分关于该牙商为何不敢走出岑州的缘由。
为了能够全方位地收集牙商的消息,容凡这边决定去找不归乡。
不归乡的三个人很好打听,掌柜来贤云州为的是赚大钱,所以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找,不多时,容凡就有了那三人的下落。
有一件事令容凡稍微吃了一惊,掌柜竟然将不归乡的贤云州据点设置在传风堂总部对面的客栈底下。这家客栈,就是青在言当日拘禁装装的地方。因为临着大比,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都齐聚在此,官府不得不加大力度管控,全州戒严,贤云州本地的赌场都恨不得夹着尾巴,可掌柜却把不归乡开在传风堂对面的客栈底下。此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真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果然思路奇特.
一天后的深夜,容凡拿着手牌进入了不归乡。
地上,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地下,熙熙攘攘,如火如荼。
掌柜躺在最外侧的摇椅上,身边摆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放了一盘点心零嘴。他晃着摇椅,吃着零嘴,眯着一双细长的眼,形容惬意。
“阿六来了。”掌柜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玩点儿什么?”
容凡说:“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掌柜挑眉,“来不归乡打听消息,得守不归乡的规矩——找张桌子玩儿去。”
“就是先得给钱呗?”容凡一边说,一边拈了一块盘子里的点心。
“点心也得给钱。”掌柜说。
“行,到时候都算我头上。”容凡说。
“你在哪儿发大财了?”掌柜歪着脑袋打量容凡一会儿,“难道那日你在拍卖场将益寿丹抢去卖了?”
容凡失笑:“掌柜,我真的有急事要打听。”
掌柜坐起身,“看在你曾经帮我干活儿还没要工钱的情分上——你直接说吧,要打听什么消息?”
容凡将岑州牙商的事与掌柜说了。
“有点儿意思……”掌柜听完,摩挲着下巴沉吟,“岑州的则顺牙行做到如今,名声已经传遍了相阳国大江南北,我竟然不知道身为东家的王则从不敢走出岑州——”
容凡听掌柜的嘟囔,心觉这事稳了,听上去掌柜与王则还有点儿交情。
“可惜,王则那家伙太谨慎了,”掌柜啧啧几声,“说难听点儿,他太胆小了,若是关系到了不得了的因果,只怕王则装聋作哑。”掌柜重新躺了回去,脚踩着地晃了几下,又说,“不过正是因为他胆小,这样的人也好拿捏。你去威胁他,若是他不吐露当年之事,你就假装要把他杀了,他就会说了。”
“……啊。”容凡刚还想说掌柜靠谱来着。
掌柜一瞥容凡的表情就知道容凡在想什么,他撇了撇嘴,说:“空有一身功夫的大善人,你是看不上我的办法吗?”
容凡目光游移,“会不会……还有更好的办法?”
以暴力来威胁,容凡怕得不到完全且真实的反馈。
掌柜说:“有啊。”
容凡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下药。”掌柜说,“把他绑了带走,再给他下涣神散,或者罔言丹,届时便是想听假话也难了。”
容凡眼睛又暗了回去,“好吧,看来确实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巧了,涣神散,罔言丹,”掌柜打了两个响指,“我这儿应有尽有。”
“可是……”容凡犹疑,“王则既已是名声响彻相阳国的大牙商,他的人身安全难道没有保证吗?是我想抓他就能抓到的吗?”
掌柜讪讪一笑,“江湖之人,没有胆魄何以成事?”
容凡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掌柜,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些消息,不想闹出风波啊,不然打草惊蛇了,后续的证据链断了怎么办?我就怕一旦闹出动静,后续其他人便都做好了防备,再要查明什么,便难如登天了。”.
恰此时,虞美人起了床,下来换其他庄家的班。
看见熟悉的身影,虞美人没急着进去,她走到掌柜与容凡身边,问起容凡的来意。
容凡又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虞美人对容凡说:“别听掌柜的话,他向来只盯着眼前的钱财,从不顾及他人的死活。”
掌柜笑着争辩:“你这话说出来,金刀绝对第一个不同意。”
虞美人语气淡淡,“掌柜,你当时救金刀的命,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神偷的本事?”
掌柜咳了几声,嘟囔道:“那是他心甘情愿纳给我的买命钱……”
虞美人不再与掌柜多说,她对容凡道:“王顺为人谨慎小心,雇了不少江湖高手护身,要接近他实非易事,此一番动作下来,必将打草惊蛇。”
容凡就是担忧这个,“我是想先打听到王顺与谁交好,从他的好友身上破局,降低王顺的防备。”
虞美人颔首:“此事我帮你查,不出三日,定会查出眉目。”
容凡拱手道谢。
掌柜一旁小声问:“虞美人,你收多少银子?”
虞美人说:“我不收阿六的银子。”
容凡赶忙说:“虞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若是虞美人因为我破了不归乡的规矩,只怕我日后便没脸再登不归乡了,还请虞美人届时按照不归乡的规矩来,收了我的银子,也让我图个心安。”
掌柜笑吟吟地看了看容凡,又看了看虞美人,似乎在说,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虞美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说是三日,结果第二天日落时分,消息便送往了容凡。
彼时,容凡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洗漱,倏地听见有人敲门,容凡听这人敲门的动静,辨认出是悦归居负责洒扫房间的小厮。
容凡前去开门,才露了条缝儿,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生硬地挤了进来。
容凡虽未尽力抵挡,也能察觉此人身手绝不一般。再看屋内的小厮,似乎多了些不对劲。
“你是谁?”容凡问。
这人绽开一个随性的笑容,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在太师椅上,又将两只腿交叠搭着茶案,晃着脚,好不惬意。
“你是……”容凡关紧门,不确定地问,“掌柜?”
这人才终于开口:“银子可有准备好?”
容凡一喜,“有消息了?”
掌柜直接取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擦了擦嘴,他说:“王则那家伙朋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与他相交都是因为生意往来,少数几个与生意无关的,与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所以……”容凡心里有些失落,“这方面找不到突破口了。”
见他眼底的黯然,掌柜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容凡抬眸看着他,“请说。”
掌柜嘻嘻笑道:“我们打听到,王则的卧房里头,挂了一副山水画。”
“山水画?”容凡不明所以。
掌柜说:“上面落了款。”
容凡叹气:“还请掌柜一句话说完吧。”
掌柜遛容凡似的,故意慢悠悠地说:“落款之人,是矣南这片天的大人物。”
“矣南的大人物——”容凡说,“矣南三大宗的人?”
掌柜缓缓点头。
“不是流阳宗吧?”容凡提了一口气,紧张地问道。
掌柜再次摇摇头,这次笑意更盛。
“……酉钱山庄?!”容凡瞪圆了眼。
掌柜打了一个响指,“对咯。”
“不是左成弘吧?”容凡先问最坏的可能。
掌柜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卖关子,“是你最想要的结果,酉钱山庄的少庄主,柳晨。”
容凡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过了一会儿,他问:“掌柜的意思是,王则与柳晨交情不错?”
掌柜说:“像王则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又是从小货郎做成的大牙商,你说说,这种人喜好什么?”
容凡猜测道:“附庸风雅?”
“是了。”掌柜点点头,“王则这种人最喜好附庸风雅,所以他的庄子里,摆放得显眼的,都是些大家的字画,否则旁人如何认得出其中的金贵之处?可这样一个人,竟然把酉钱山庄少庄主的山水画挂在卧房里——这少庄主柳晨可不是什么书画大家,为此我专门打听过,柳晨的画工滞而不韵,既不值钱,更不出名,他画那些画,也不过是个消遣。你说说,王顺为何还要将它挂在卧房里宝贝?”
容凡颔首,心底清明。
掌柜也说:“所以啊,王则和柳少庄主不是交情不错,而是交情甚笃。”
容凡舒心一笑,多亏有不归乡,否则这些消息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获取。
不过有一件事引发了容凡的好奇心:“掌柜,王则卧房里挂的什么画你都能打听到?”
甚至还细致地观察了落款,简直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啊。
掌柜神秘地笑了笑,说:“你可以称我为不归乡的掌柜,也可以叫我江湖万事知。”
容凡说:“你真的很了不起,传风堂打听不到的消息,在不归乡是不是都能找到?”
掌柜下巴一扬,“那当然。传风堂受律法管制,消息来源都能够摆在明面上,不归乡可不顾及那些。律法管不着我们,我们这儿有江湖禁药、失传多年的魔功秘笈、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只要有不归乡的手牌,有足够的金钱银两,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就是想一步登天,来了我不归乡,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146章 为难
艳鬼派人给容凡送来消息。
拍卖场之后,绯衣白发公子在矣南名噪一时,不少人去传风堂买容凡的消息,为此甚至有人不惜花下重金。虽说这些人都无功而返,但这件事无疑在告诉容凡,对于容凡来说,即便他万尸林余孽的身份没有公之于众,江湖对他而言也已经危机四伏、暗藏杀机。
不必多想,容凡知道打听他的那些人里一定有流阳宗的人。
容凡前些日子已经将显眼的绯衣换成了简单的素色长袍,唯独雪白的头发不好遮掩,别无他法,只能照常戴个兜帽。
上回与他讨论完线索之后,青在言已经快十天不来找他了。刚与青在言分别时,容凡心里十分满足,心里还想着,虽然现在找线索报仇十分繁琐艰难,但起码他与青在言重归于好了,青在言也不会拒绝他的帮助了。
可是近两天,容凡的心里莫名有些惴惴。
如今的情境是,他没有办法知道青在言的行踪,也没有办法主动去青云宗找青在言,无论青在言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一概不知。
以及……
青在言是真的与他重归于好了么?
容凡叹了口气,不踏实的感觉在心里挥之不去.
这几天出于一些直觉上的危机感,容凡没有踏出悦归居半步。本以为柳晨为了躲避所谓的仇人,会一直和他一样住在悦归居,然而当容凡拿到掌柜的消息,打算与柳晨好好谋划的时候,发现原本住着柳晨的房间不知不觉间换了住客。
无奈之下,容凡只好通过传风堂给柳晨传递消息。
两天半之后,柳晨才得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来了悦归居。
收到容凡消息的那一刻起,柳晨的心就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阿六,你此次叫我过来,是想说凝骸香的事,”柳晨开门见山,“还是活死人的事?”
容凡忍俊不禁:“少庄主,这两者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柳晨叹了口气:“见谅,这些天我神思混沌,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实在是心乱。”
容凡立马收了笑意,低下头去。毕竟柳晨是被他拉下水的。
“这些事早晚都得思虑,”柳晨说,“你不用多想,我还得谢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此事事关重大,遮掩是遮掩不住的——这些天我在想,若左伯伯果真是活死人,以及皇城……那么酉钱山庄正德以行正道的规矩差不离是要废了。”
闻言,容凡不禁抬了抬眉。
这一番话下来,他对柳晨这个人的认识深刻了许多。八面玲珑是柳晨,正道直行也是柳晨。思及此,容凡对接下来要说出的请求更加有了信心。
“少庄主,闲话不多说,这次麻烦少庄主来悦归居,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此事关系到……”
…….
“二哥,不足半个月就要大比了,你要往哪里去?”戚骋纵马跟在柳晨后头,慌忙又稀里糊涂地喊道。
柳晨没让他离开,戚骋若是离了他自个儿回去,反倒惹嫌。他松了松缰绳,放慢速度与戚骋并行,侧头说道:“带你去岑州玩几天,愿意吗?”
“岑州?”戚骋显然不相信,“岑州离贤云州那样远,来回绝不止十日,大比在即,你怎么要去岑州了?”
柳晨说:“去则顺牙行。”
“何必二哥你亲自去?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托个人帮忙不行吗?”戚骋不解。
柳晨神秘兮兮地说:“我想要的东西太贵重,不亲自去一趟岑州,我不放心。”
他虽为酉钱山庄少庄主,但他素来喜好周游各地,广交各路好友,所以这次带着戚骋前往岑州,无人察觉端倪。
“二哥,大比的事你不管了?”戚骋问。
“每三年就有一次的大比,无甚稀奇,山庄那么多人又不是吃闲饭的。”
戚骋有点遗憾:“可是二哥,我想报名……若是此次赶不上大比,又得再等一个三年了。”
柳晨笑道:“哄你的,岑州太远,我可不去,我去年载县。”
年载县归蔃州辖属,蔃州毗邻贤云州东北,两地离得近,不算滞留的时间,一来一回最快不到五日光景。柳晨扬鞭,双腿夹紧马腹,再次跑到前头去了,戚骋不再多想,总归不耽误大比,便策马紧跟其后。
虽然柳晨不说,但戚骋察觉到,柳晨近日的心情相当差,似乎有什么事将他困住了。戚骋问起,柳晨只拿默语门那家伙来当幌子,戚骋心知不是一回事。但柳晨不愿说,他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也不会有结果.
两天之后,二人抵达年载县。年载县的路道十分脏乱,可向来爱干净的柳晨竟丝毫没有顾忌,利落地翻身下马。反倒是身后的戚骋,每一步都在精心挑选落脚地。
“年载县为何如此脏乱?”戚骋嫌弃地皱着眉,脚尖点地行走,“二哥,你走慢点儿!”
柳晨说道:“年载县脏乱,归根结底是这里民生凋敝。年载县的官老爷和那帮胥吏重征盘剥,苛捐杂税,百姓民不聊生。蔃州北面与甪州毗邻,东面与岑州相接,从前甪州、岑州都是大耀国领地,年载县在蔃州最北。彼时,蔃州征年载县的税,到了大耀,甪州也科这里的税,两边轮番征税,可见其百姓之苦。加上战祸连年,流民占年载县百姓的十之七八。如今岑州与甪州都已经是相阳国国土,年载县旧税未清,新税又添,这里的人过不好日子,故而这里的路道也没办法干净。”
戚骋皱眉:“岑州与甪州为相阳国领土都多少年了,怎的还旧税未清?存心不让百姓过好日子吧!”
柳晨笑而不答,只道:“走快些,鞋脏便让它脏了吧,回头我好好犒劳你。”.
“回去之后,若是有人问起我们此次来年载县所为何事,你就说我是来撺掇朋友参加大比的。”走至一座荒废的老庙里,柳晨停下脚步,对戚骋叮嘱道。
戚骋拽着二人的马绳,往老庙里唯一的一棵槐树上栓,闻言,他停下动作,问道:“二哥,连岑州的牙行也不能透露吗?”
“嗯。”
“你说要去牙行买贵重东西,真的假的?”
“你猜?”
“……你说要撺掇朋友参加大比,真的假的?”
柳晨说道:“半真半假。”而后,他弯起一根食指,用指节在戚骋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补充道:“我的话你一定记住了,回去不管谁问你,你都这么说,就算是我爹问你,你也要这样说。记住了吗?”
“哎呀!我记住了,别敲我头!”戚骋不愉,他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借着不愉的由头,紧忙追问道,“二哥说半真半假,那你有朋友在这里是真的,撺掇朋友去大比是假的——我说的应该没错,所以二哥,你突然来这里找你的朋友是为了什么呀?”
柳晨无奈地笑了一下,指着戚骋,叫他赶紧把马绳栓好,又说道:“戚骋,在山庄里,你和我最亲,对不对?”
戚骋把马绳栓好,跟着柳晨离开了老庙。柳晨的问题来得突然且莫名其妙,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自幼无父无母,是二哥把我带进了山庄,我当然和二哥最亲。”
“山庄和二哥相比呢?”柳晨没头没脑地问道。
戚骋更是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天没转过弯来,道:“二哥在说什么呢,你不是山庄里的少庄主吗,你问山庄和你比,怎么比啊……”
柳晨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半晌,随着话音的寂落,他的脚步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戚骋不断瞥着柳晨的侧脸,说:“二哥,你心里藏着让你很为难的事吗?”
“是啊。”柳晨停下脚步,转头正视戚骋的双眼,说道,“有一件事,如果我不做,我就背离了从小谨记于心的家训,如果我做了,就会对山庄不利,也许还会让山庄再也不复往日盛况,甚至还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人和情谊……你说我该不该做?”
戚骋讷讷地反应了一会儿,他说:“二哥,如果这件事你不去做,就会背离你教给我的为人道理,说明做这件事才是对的,既然是对的事情,我们就一定要去做!交给我来做吧,你的身份太过为难,顾虑也多。”
柳晨扯了扯唇角,轻叹道:“戚骋啊戚骋,从前我真是小看你了……”
戚骋又说:“二哥,你问这种事情该不该做之前,不用问我山庄和二哥哪个更亲,我相信你,毕竟你脑子里装了那么多很有道理的道理。二哥,你身份为难,交给我做吧,我的脑子虽然不是特别好使,但是也不算特别笨。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去做。”
柳晨搓了搓戚骋的脑袋,把戚骋的头发搓得乱糟糟。戚骋这回没有生气,他终于明白了柳晨近日在烦心什么了。柳晨是他的二哥,也是他的恩人,如果柳晨为难,那么他愿意去做。
“看来从前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白费啊。”柳晨笑道,“你也觉得该做,那我就去做。”
第147章 初冬
还有十二天就是大比,装装好奇容凡是否参与,特意来问容凡,容凡答案不改。不确定,应该不参与。
装装腰间别的武器吸引了容凡的视线,容凡指了一下,说:“你惯常用的不是鬼手丝?”
装装拔出快刀,说:“学的时候觉得鬼手丝这招数没什么意思,人死了都找不着伤,所以我就换了快刀。”
容凡接过快刀,手腕提力,用快刀挽了一个行云流水的剑花。
“用快刀挽剑花的,阿六你是头一个!”装装搓掉花生的皮,停下往嘴里丢花生的动作,“这是青云剑法?”
“像吗?”容凡问道。
“像。”装装丢了两粒花生到嘴里,又道,“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你是青云宗弟子了。”
容凡又舞了一套剑法,装装瞧着有些熟悉,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是?”
容凡耸了耸肩,“这套剑法你看不出来,不太应该啊。”
装装扬起眉,越是执意去想,就越是想不起来。只能通过容凡的话猜道:“流阳剑法?”
容凡笑了一下。
装装说:“你怎么开始琢磨剑法了?”
“玩儿呗,什么都学学,什么也都只学个皮毛。”容凡随口说。
快刀也不趁手,所有需要手持的武器,对容凡而言都不趁手,随便挥了几下,容凡把快刀插回装装腰间。
“阿六,我与小宁相认了。”装装拍干净手中的碎屑,平静地说道。
容凡说:“你和谭宁相认了?好事啊,之前与他说起往事,我记得他喊你乐乐哥,如今你们兄弟俩终于重聚了。”
装装拱了拱手,又说:“小宁那天去酉钱山庄,左成弘给了他半片落叶,要他交予许尧。小宁说,当时左成弘的脸色极差,应该是得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左成弘的脸色不好?”
不好的消息,还跟许尧有关,莫非是流阳宗到手的凝骸香出岔子了?
半片落叶是什么意思?
说到左成弘,装装就想到了酉钱山庄,再进一步想到了柳晨,便不由得笑了出来,说道:“阿六,我这有一件江湖趣事,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去年默语门雇了有名的几个镖队押了贵重之物来贤云州,你可知这些贵重之物,是谁下的?”
容凡挑眉,饶有兴趣地说:“默语门的门主?”
“你听说过?”装装问他。
容凡便知自己猜的没错,笑道:“猜的。”
“那你可知那些贵重之物是什么?”装装又问。
容凡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承义镖局验镖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还记得当时他们几个镖师一起围着那些东西啧啧惊叹。可想而知四个镖队合起来所押的货物该是如何的价值连城。
“是什么?”容凡问。
不料装装说:“是聘礼。”
“……聘礼?”容凡讶然,这实属他的意料之外。
“没错。”装装一屁股坐上桌子,聊起这些八卦的时候,他棱角锋利的脸上全是兴味盎然,“阿六,你再猜一猜,那聘礼,是谁给谁下的?”
听到是聘礼的当下,容凡心里就有了答案,只是看见装装在兴头上,便也跟着好奇道:“给谁下的?”
“嘿!”装装打了一个响指,“那是默语门门主给酉钱山庄少庄主下的聘礼,想不到吧?”
“确实想不到,太令我意外了。”容凡说。
所以,池非鱼偷走的镖,是默语门门主给酉钱山庄少庄主的聘礼。这个八卦让容凡想起谭宁对默语门中人的评价,默语门的人确实并非寻常江湖人的心性。再往下推想,雇佣池非鱼去偷镖的,说不定正是柳晨本人。否则,一旦聘礼顺利送达酉钱山庄,这件事势必传遍江湖,对柳晨来说,这无疑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将来也必定会演变成一桩江湖丑闻。
装装点头,扬起一个揶揄的笑,道:“简直是江湖奇闻,百年难得一见。”
装装走前,给容凡留了一袋炒花生,容凡这才知道原身从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炒花生。
他搓掉花生皮,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味道不好不坏,谈不上喜欢。真好.
这几日的贤云州街道上人挤着人,尽管危险系数似乎少了一些,容凡还是不愿出门,外头根本没有落脚之地。街角巷陌充斥各地口音,传风堂从两天前开始,日夜开门招待武林中人,听闻今年报名的人比几年前多了几倍,江湖上很多后起之秀都来报名了,今年的大比绝对比从前更有看头。
这段时间,悦归居的客人都是与传风堂有关系的江湖中人,也就是说,除了容凡之外,其他人也都是靠传风堂的安排才能住进悦归居。由着容凡的关系,传风堂默默给顾晗安排了一间房。
顾晗上回在拍卖行受的伤并未养好,但她不是一个安分的性子,听说流阳宗的弟子将要报名参加大比,顾晗来到容凡的房间,蠢蠢欲动地表示自己也想报名。
“阿六,你看看啊,大比没有说不可以易容,对吧,我只要易容了,就没人能看出我是拍下益寿丹的那个人。”顾晗为她绝妙的主意感到心满意足,道,“大比之上,我就算伤了流阳宗人,他们也只能怪我下手没有轻重,并不能对我做什么,也认不出我来!”
容凡问她:“传风堂要核实报名者的身份,到时候你怎么办?”
“绝对不能用万尸林人的身份啊,当然也不可以用仰秋门的身份,否则就会连累我的家人。”顾晗说完,也苦恼了,说,“不然就编一个身份,毕竟武林中的高手那么多,岂能各个都有身份?”
容凡失笑,说道:“传风堂要安排同台比武的双方,需要双方参与大比的人的详细信息,比如你练的功法哪门哪派,你的实力如何,你用的武器,到时候问到这些,你拿出鬼手丝来,不就有危险了吗?”
顾晗听完,耷拉眼皮,说道:“江湖上不是有很多人学鬼手丝吗,我用用怎么了……好好好,我知道,一旦上了台,别人见我鬼手丝功夫了得,还能赢下流阳宗弟子,那我就一定会成为筛子,那时候的局面,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容凡见顾晗实在失落,又说道:“除了鬼手丝,你还有别的功夫么,有把握不让自己落入险境,就去报名,打他个痛快。”
顾晗完全蔫了:“没有,我又不是你们!当年我就鬼手丝练得最好,想练点别的,都没有鬼手丝好,既然做不到最好,我就不练了。”
“那就太可惜了。”容凡陪着遗憾。
这个主意行不通,顾晗蔫头巴脑地趴在桌上郁闷了好一阵,才又说起了别的事情:“阿六,你家在哪里啊?”
“我家?”容凡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晗会说这件事,“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对哦。”顾晗反应过来,嘴里念念有词,听上去似乎是把元易行骂了好几遍。
顾晗最近瘦得愈发骇人,她比大多数女子要生得高些,只比容凡矮半个头。若不是她的精气神尚且还活跃,否则真得形容枯槁了。
顾晗想活下去的欲望非常强烈,容凡托艳鬼送来几颗具有修复经脉、补充气血之效的丹药,半日前才送来,眼下正好顾晗在这,容凡便将一半丹药给了顾晗,简要说了其药效。
虽然容凡说的是补充气血,但是顾晗直觉以为,这丹药绝不止补充气血的功效。否则以她仰秋门千金的身份,什么样的药弄不到,还需要阿六特意给她么?可见阿六这药纵然不能与传说中的神药益寿丹的功效相比,但绝对也有续命之效。就算短暂地续上几天寿命,那也是在逆天道而行之。
顾晗心神复杂地看向手心里躺着的丹药,问道:“阿六,你怎么拿到这些药的?”
容凡给顾晗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让她就水服下丹药,道:“从朋友那里拿到的,快将它服下吧,茶水马上要凉了。”
顾晗鼓了鼓腮,她低下眉眼,强力压下某种情绪,仰头将药吞下.
不同于顾晗,装装见容凡将丹药拿出来的瞬间,便将视线偏开,轻声道:“阿六,别给我,都留给小晗,或者以后找到了其他人,就让他们服下吧。”
容凡没有强迫他,只问道:“你想好了?”
装装点点头,道:“嗯,活够了。”
容凡将丹药收了回去,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距离大比只剩十天了,从悦归居的窗户向外看,都能看见东街口搭好的擂台,相邻的几条街上也搭好了各家门派的棚子,附近的茶馆一眼望去皆是攒人头攒动。容凡将身子探出窗外,终于瞧见了流阳宗和青云宗的棚子。
“阿六,须得小心。”装装担心外头有难以发觉的危机,赶紧说道。
“放心,我有数。”容凡扫视附近街道店铺,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银芒和目光,他都清楚得很。
装装走到容凡身后,被冷风吹得面皮发紧,莫名生出了些慨然。他第一次觉得初冬有这样冷,简直冷到了骨头里。
他看见外头的大比蓄势待发,忽然问道:“青在言参与么?”
容凡顿时转过头去看他:“你怎么问起青在言?”
“阿六,不同于其他万尸林的人,我一直都就没有远离过江湖。”装装拍了拍容凡的肩膀,“那日绑我的人是谁,我心里清楚。”
“那……”容凡欲言又止。
装装说:“我们共同的仇人是流阳宗,我知道的。”
“……青在言应该不会参与。”容凡道,“谭宁参与么?他在江湖高手榜上位列三十九,你知道吗?”
“小宁会报名。”装装说,“位列三十九……看来分别的这些年,小宁真下了苦功夫,好在他小时候没急着学武功,否则也得遭元易行祸害。”装装心情微微好了些,又调笑道:“真没想到小小保孤苑竟是藏龙卧虎之地,里头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容凡阖上窗,外头的喧嚣顿时变得朦胧,他将蜡烛点上,双手拢着小小的焰火,感受微茫的热意。微光透过他的指缝摇曳,明暗闪烁之间,装装看不清容凡的神情。
“阿六,你真的不会参与大比么?”装装突然说道。
“我么?”烛火往上攀了一截,灼痛了容凡的指尖,他却并不收手,仍旧贪婪这一抹热意。对于这个问题,容凡已经答过很多遍了,现在答案依然照旧,“我大概不会参与的。”
第148章 钓鱼
这天晚上,装装再次来到悦归居,他把谭宁的话带给了容凡,道:“小宁看见许尧吃东西了,他说,阿六误会了,许尧不是活死人。”
容凡当即一愣,他拧紧眉头,惊异道:“许尧能吃东西?”
装装迟疑问道:“莫非……流阳宗内的活死人另有其人?”
“不可能。”容凡想都没想,直接否认。
只有活死人才需要不停地使用凝骸香,这就是许尧身为活死人最好的证明。可是,活死人不是不需要进食吗?容凡困惑了,他一直把不需要理解成为不可以,难道不需要和不可以中间并不能画等号吗?
“小宁说,他相信你所说的凝骸香,但他觉得,许尧并无不对,他会继续在流阳宗留意,找出谁才是活死人。”装装补充说道。
容凡点了点头,天色已晚,装装把话带到便离开了。容凡脑中思绪乱七八糟,他双手交叠,趴在桌上,闭眼放空了许久.
“不需要还是不可以……”艳鬼蹙着两道柳叶眉,道,“可是死人怎么能吃东西呢?活死人也是死人,一具尸身不腐、保有神智的死人,按理说,活死人绝对不能饮水吃食。”
想了两天,容凡还是不相信许尧不是活死人,如果没有亲自验证,谁来说他都不相信。
“如果许尧不是活死人,那他用凝骸香做什么?”容凡自言自语,“到底哪一步想错了……”
“一个活死人吃了东西,那么吃进去的东西该怎么出来……吐出来?不不不,肯定有其他法子。”艳鬼同样沉浸在头脑风暴中。
容凡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他就等着艳鬼琢磨出所谓的其他法子,从而佐证他的想法没有错。
“有了!” 想了又想,忽然间,因为经历丰富、见多识广,艳鬼福至心灵,她竖起一根食指,说道,“阿六,江湖之中流传着一种伎俩,将吃食咽至半路,还能自在说话,待人走之后,便将未进肚的吃食再吐出来。这种伎俩多是刺客与死士会用,为了任务失败时保全性命、防备吞下毒药之需。如果许尧作为活死人还能吃东西,或许就是用的这门伎俩!”
听到这话,容凡简直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总怕思路跑偏,前头的动作全白费了!
“肯定是了,不然一个活死人怎么能吃东西!”
艳鬼笑了,将陶罐拿出来递给他,说:“趁着开心,吃点甜的。”
容凡刹那间清醒过来,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微笑拒绝:“不了,最近牙不好——你和邱染这次过来,看完大比就回去了?”
“是啊,捧场来了,捧完场不就得回去了。”艳鬼见容凡不赏脸,自己捻了一颗蜜饯含进口中。
“哦?”容凡语气上扬,“来捧谁的场?”
艳鬼斜觑着他,反问道:“我还能来捧谁的场?”
容凡没接茬儿,又问道:“姣儿姑娘近来如何?”
艳鬼推了一下陶罐,示意道:“一个问题吃一颗。”
容凡哭笑不得,艳鬼的恶趣味他已经领受到了,艳鬼没有了味觉,但她喜欢看其他人吃完蜜饯的反应。
“我没什么问题了,真的。”容凡说道。
艳鬼兴致缺缺地撇撇嘴,不咸不淡地说:“她活得好好的。”
容凡点了点头,果真没有了其他问题。邱染推门进来,抛给容凡一个布袋,草药味儿顿时充斥了容凡的鼻腔。
“里头都是好东西,”邱染随口道,“怎么服用我都写好了,你识字,不用我再跟你细说。”
容凡打开布袋,里头各式药材琳琅满目,经过邱染的加工,看上去含金量相当之高,容凡放下布袋,对邱染抱拳:“邱染大药师,失敬失敬!”
邱染一下子就笑了,方才装出的那股随意和淡然消失不见,心里爽得难以言喻。
艳鬼勾了勾红唇,拿过布袋往里头看了会儿,点评道:“没有丢我们邱家人的脸。”
邱染挠了挠头,没来得及掩饰的偷笑被容凡捕捉到,两个人对视一眼,共同笑了起来。
容凡边笑边与艳鬼说:“他之前制出的药没拿给你看过?”
艳鬼看了眼已经高兴得压不住嘴角的邱染,说道:“没有,小染没和我说他要给你制药,我和你一样,是第一次看见到这些药。里面都是好东西,市面上很难买到,你可得好好收着。”
容凡珍重地收好布袋,对邱染说道:“谢了,邱染大药师。”.
饭后,容凡对艳鬼说:“艳鬼姑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艳鬼讶然,随即起了兴趣,说道:“乐意效劳。”
容凡低声说:“你能做出凝骸香吗?”
“……这你就问对人了。”纵然在艳鬼的心中,因为邱三九的缘由,有关千足蛇的一切事物都如同埋藏在她心底的一道沉疴,但容凡是知道这一切的人,所以容凡说起有关千足蛇的事时,艳鬼并未如想象之中感到介怀。
她又叫来邱染,炫耀似的对容凡说:“小染也能做出来,他做出来的和九娘做的没有分别。”
邱染茫然问道:“做什么?”
“凝骸香。”
“哦,我确实能做。”邱染淡定说道。
容凡旋即感叹道:“嚯!小染,你厉害啊!”
邱染撅了撅嘴,说:“你才知道我厉害么。”.
又是一个阴雨天,容凡坐在屋内烦闷,好久没看见青在言了。
容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朝青云宗的棚子看了好一阵。良久之后,容凡下定决心,他今日一定要出门。
将将走出房间,悦归居的小厮就上来与他说:“公子,外头雨大,公子若是没有要紧事,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话说得很委婉,容凡知道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外头危机四伏。
“我有要紧事,所以必须出门。”容凡说,“谢谢你的提醒。”
小厮见他执意,不好再说。
天气冷了,容凡穿得很厚实,他拿着小厮递来的纸伞,走出悦归居的当下,便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给杀了个猝不及防——好冷!
容凡搓了搓手,擎着雨伞走入大街。
有人埋伏他,也有人在保护他。
不仅容凡知道,埋伏和保护他的人彼此也有察觉。
雨势愈来愈大,重云如盖,路道行人比前几日见少,两旁的屋檐下站满了躲雨之人。
容凡去了那家酒楼。
他酒量浅,但他偏要去酒楼。
随意叫了一壶酒,容凡方才喝下半壶,便业已醉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眼前的风景远似在千里之外,飘飘渺渺,来回晃荡。他也不等稍稍回神,更不喝下店家送来的醒酒汤,就起了身,晃了晃脑袋,脚步虚浮地下楼了。
立在门边,容凡稀里糊涂地看了半晌雨势,醉了之后,雨下得有多大他也看不明白,倚着门站了一会儿,容凡拾起雨伞,再次走入雨幕之中。他本以为喝完酒出来不会觉得冷,却发现醉酒之后,从室内走出来的感受变得更萧索了。
容凡缩了缩脖子。将今日不需戴上的兜帽严严实实地戴好,又吸了吸鼻子,有点着凉。
不知怎的,来时路上还有不少行人,而现在,不仅路上没人,连道路两边都不见一个人影。
容凡懒得多想。
对面的屋顶传来瓦片掉落的动静。
容凡看都没看一眼,直直朝悦归居的方向挪着步子。
身后交错了几道喘息声。
容凡并不好奇,他没有回头去看,而是停了脚步,按了按太阳穴,缓够了之后,再度迈开步伐。
前头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却在刹那间被另一道声响硬生生止住了势头。
容凡定睛看了一眼,雨又大,头又昏,看不明白,容凡并不纠结。
走了半里路,容凡的雨伞没了。
准确来说,不是没了,而是烂了,被锐器划烂的,边缘整齐,可见使锐器之人内功之高深。
容凡不以为然,他将兜帽的前沿往下扯了扯,为他的眼睛遮风挡雨。
复行半里路,容凡的身侧倏地砸下来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容凡淡淡瞥了一眼,绕过对方继续往前走。
男人挣扎着看向容凡的方向,他竭力瞄准容凡的脑袋,手腕不遗余力地一甩,脱手的飞镖如流星般迅疾。
容凡蹲下身去看,一双靴子完全湿透了。
飞镖最终插入了街对角的房梁上。
男人以拳捶地,痛苦不甘地咬牙喘息。
容凡继续往前走,心里终于有了些兴味索然,早知道就不看鞋了,湿就湿了呗。
他刚想叹气,身体却早他一步做出反应。他飞身避开了一支木箭,脚还没踩实,紧接着便是漫天箭雨。
容凡没有武器,他快速拾起一旁摊贩留下的板凳,左挥右挡,又见身后还有不少木板,忍不住心寒——怎么有这么多防身的东西?真是扫他的兴.
不知箭雨下了几轮,木板木凳尽数牺牲,容凡抿住笑意,右腿一软,任由自己往一边栽去。
如他所愿,他没栽成功。
箭雨很快就停了,容凡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形。
最熟悉的,要数揽着他的青在言了。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容凡醉醺醺地说。
青在言皱着眉,“悦归居少了你酒喝?!”
“不少。”容凡笑了笑。
“明知外头有埋伏,你出悦归居做什么?”青在言几乎是吼着问道。
他的脸上淌着雨珠,还是易容的那张脸,容凡却好像能看见青在言真正的表情。
“为了钓鱼。”容凡还是笑。
青在言瞪着他:“若是我不在呢?”
容凡说:“其他时候我又不曾犯傻……就是知道今天你在,我才出门的……”
青在言气得没了话讲,干脆松开手,任容凡踉跄。
第149章 谋划
容凡慢慢站直了身体,在去酒楼之前,他就吞了一颗解酒的药。
青在言见他如此,面色更冷,转身便要离开。容凡忙将人扯住,可怜巴巴地说:“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了么?”
不说还好,说了,青在言更是怒火攻心,“容凡,你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形势么?你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前盯着你么?你以为自己武功高强,便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容凡低了低头,“你要训我,也别在大街上啊——陪我去悦归居吧。”
青在言眯了眯眼:“你听不懂我的意思?”
“懂了。”容凡一笑,“可是今日你不是已经把那些想要暗算我的人都解决了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看见容凡满不在乎的笑,青在言直接扯开了容凡的手,“这时候,再让人知道你与青云宗的人有牵扯,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你就是为此不愿见我么?”容凡站定,声音自在,“我想了你许多天,可我太被动了,没有你的任何消息,我不知道你状况怎么样,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实在耐不住心急。”
青在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见我重要,还是你的安危重要?”
“都重要。”容凡走近一步,再次伸手,将青在言的手牢牢紧握,“若论之轻重缓急——这些日子里,于我而言,见你更重要些。”
青在言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说要着调的人,是容凡。
怎么今日,倒换了容凡混不着调?
“走吧,随我去悦归居。”容凡勾住青在言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笑道,“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好做。”
闻言,青在言脸色莫名——容凡到底怎么了?!
让他气到有些莫名其妙了,这跟他一直以来认识的容凡不一样。
人多眼杂……
他现在没心情和容凡行床笫之事,想来容凡也应当清楚。
冷静些许,青在言顺着容凡的力道往前走。
容凡绝不是一个会拿不着调的事来说笑的人,今日去酒楼引他出面,也绝不会仅仅是因为容凡想见他一面。
既是要去悦归居,便是要掩人耳目。
可是,即便容凡有了线索,也不该出面来引他.
悦归居内。
容凡阖上门,回头看青在言不复之前的气焰,便笑道:“不生我气了?”
“生啊,有用吗。”青在言瞥他一眼,自顾自坐在榻上,“你怎知今日我在?”
容凡倒了两杯热茶,坐在了茶案的另一边,“猜的,说不清楚,也许是心灵感应吧。”
青在言又说:“小心为好,流阳宗盯上了你,你不应该出悦归居的……”
容凡把热茶递给青在言,兀自说道:“那我更应该出门了。”
青在言接过茶杯,疑惑不解地看向容凡,“何意?”
容凡将左成弘送半片落叶给许尧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青在言浅啜了一口茶,凝眉思索,道:“是凝骸香出了差池?”
容凡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凝骸香不对,你也不该出门,更不该引我出面见你——这时候与青云宗有牵扯,对你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容凡反驳:“青云宗清清白白,我与青云宗有牵扯,那又怎么了?”
青在言蹙眉:“我们知道青云宗清白,可是江湖众人呢?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容凡,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唉……”容凡无奈叹气,“我还担心我出面会连累青云宗呢,你倒怕青云宗连累我……不说这些了,我有一个计划想与你说。”
青在言放下茶杯,专心看着容凡。
“如果我们猜的不错,千足蛇提供给许尧的凝骸香出问题了,那么我们也能进一步猜想,或许不是单给流阳宗的凝骸香有差池,给皇城的估计也差不离。恰好,艳鬼姐弟可以做出上好的凝骸香——”容凡勾唇一笑,敛眉低语,“化被动为主动,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斩断流阳宗在皇城的根脚。”
青在言略一挑眉,“若这出差池的凝骸香仅为偶然,该如何?”
容凡说:“不是偶然,如果真的是凝骸香出了问题,那么以后他们能得到的凝骸香都将如此。”
“与九娘有关?”
“对。”容凡点点头,“既然今后他们想要的凝骸香只有我才能提供,那么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把凝骸香给我,我去做。”青在言说,“你不要蹚这浑水。”
容凡摇了摇手指,“你是青云宗宗主,让你去做,才是真的难办。不用担心我,我都有数的。”
“可是……”青在言仍有不解,“这与你走出悦归居引我见面有何关联?”
“我想接近许墨行,总得对一年前你留我一命有个解释——”容凡神秘一笑,笑容里带了点不怀好意,“说你被我勾住了魂,情愿放我一马,也不愿要了我的命去,还说,我与你接触是忍辱负重,我作为万尸林人,心中只有与你的仇恨,我与你接近,便是要报仇,要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搞垮青云宗。”
“……”青在言抽出折扇,扇了扇发热的脑子,“他能信?”
“光说肯定是不能信的,如果再加上我的凝骸香呢?”容凡反问,“除了我,可没人能够给他提供品质上乘的凝骸香了。”
青在言这才明白了容凡的计划。
他原以为容凡只是想取代流阳宗给酉钱山庄送去上乘的凝骸香,这样便足以切断流阳宗与皇城的往来。
但是容凡并不甘心如此,他不仅要切断流阳宗与皇城的往来,还要皇城猜忌流阳宗;斩断流阳宗在皇城的根脚不说,甚至要取信于流阳宗,从流阳宗内部挖掘十八年前的真相。
“许墨行知你的真实样貌,知晓你是万尸林人,届时,你想要他以为流阳宗与你有共同的仇人——”青在言说,“是如此么?”
“是了。”容凡点点头,“而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青在言看了容凡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容凡问他为何叹气,他也只是摇头不言.
几日之后,悦归居。
“容凡。”艳鬼用带有深意的眼神注视容凡,她徐徐道,“比起恩人,我更希望你是我的朋友。”
容凡讶然问道:“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外头的人排满了一条街,皆是报名大比之人,从这条街排到东街口,足足排了五里路。
容凡一点都不好奇,端着一副超然大比之外的模样。
艳鬼不置可否,说道:“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你想做的事情有多大?也许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你想做什么,青在言知道么?”
容凡更惊讶了,说道:“我想做的不是很明显吗,我就想搞垮流阳宗。”
“并没有人知道你会怎么做,青在言应该也不明晰。”艳鬼勾唇,说,“我不是要来问你你想怎么做。我只是恍然发觉,你所做的实在比我所想的多得多。我仔细琢磨着,认识你之后,发觉你为了别人做许多事,小染也说,你这人心地很好。我就喜欢和心地好的人做朋友。”
容凡第一反应就是不以为然,说道:“那你们想错了,我心地并不好,我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自己。”
艳鬼没有反驳他的话,只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是为了谁,你做的那些事,总归都帮别人得了好,那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相当好的人。
这五个字听在耳朵里,感觉却十分陌生。容凡不知道这五个字和他的人生是否能够存在一个偶然的交汇点。
他轻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么,很有幸,我能成为你的朋友。”
艳鬼挑了挑眉。
“我亲爱的朋友,”容凡继而笑道,“届时大比你可一定要来捧场,这将是我首次登台比试,你们来了,我才能更有士气。”
“当然。”艳鬼笑了起来,她终于将陶罐收了回去,说道,“我与小染这次来贤云州,就是为了给你捧场。”
容凡说出这些天的疑惑:“艳鬼姑娘,你怎知我有上台的打算?我可是谁都没告诉过。”
艳鬼抬眉:“因为我是最清楚千足蛇已经做不出上等凝骸香的人。”
容凡敛眸,不再往下说.
云朵将一应弟子安排好,见韩齐往这边走来,赶紧将人喊住,说:“韩齐,听宗主的,切莫冲动!”
韩齐否认道:“我没有冲动,你不用分神盯着我。”
云朵性子稳,做事周到,故而青在言更为器重她,很多顾不上的事情,都交由她来办。比如这次大比的诸多事宜,就是由云朵全权负责。云朵已经分身乏术了,韩齐不想她还要为自己费神。
云朵说:“竹七已经知晓了那人是容凡,因此怎的都想报了仇去,但是他听宗主的吩咐,不会擅自去报仇。”
“我知道。”韩齐将衣袖撸高,和旁边的两名弟子一起搬运杂物,清理场地,“宗主没有吩咐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也别向宗主打听这回宗门派谁参加大比。”云朵嘱咐道。
李殊来了青云宗之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使得竹七沉疴尽去,又能似多年前那般在演武场上尽兴洒汗。竹七原本的功夫造诣不低,不曾想短短半年之间,竹七一身本事竟比从前还要轻盈通透。
韩齐没有回应。直到云朵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才不情不愿道:“行,我不打听……反正不是竹七。”
“韩齐!”云朵语气不善。
韩齐跟着提高音量,说道:“我知道了!”
“你去看着竹七,别让竹七擅自行动,才是了结恩情的最好办法。”
韩齐不做理会。
云朵盯着韩齐干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韩齐这些天茶不思饭不想,猜出绯衣白发男子八九成就是容凡之后,他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报恩,将恩报了,就能划分清楚青云宗弟子与万尸林人的界限。
而另一边,竹七只想着如何借了机会报仇。
宗主没让他们执行过看守悦归居的任务,就是因为他们对容凡都熟悉,容易因此猜出容凡的身份。但宗主毕竟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有些时候,竹七便能钻个空子,借些名头去执行任务,目的便是借机报仇。
韩齐察觉了,便会立即阻挠。于是一来二去,韩齐和竹七的关系愈发尴尬起来。
巧合的是,韩齐和竹七的功夫不相上下。所以内门弟子心里都默认,青云宗派去大比的弟子中,韩齐与竹七,二者择其一。
第150章 合作
云朵收了思绪,回过身来,尚有许多事情须得她处理。她抬高视线,重新清点这批干活的青云宗弟子人数。
“嗯?”云朵察觉不对,再次清点,人数仍然对不上。她拍了拍手,睁大了那双平时都半阖的眸子,道:“大家都停下——”
其余青云宗弟子闻声停下动作、定住身形,云朵的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搭棚子的弟子脸上。
“查师弟,我记得这次出来的弟子之中,不该有你吧。”云朵向那名弟子走去,目光紧锁那人的神情,道,“你怎么跟来了?”
大家都是青云宗弟子,平日里在宗内感情都不错,是以多出来了一名弟子,其余人也不以为意,当做是跟出来帮忙干活的了。唯独云朵觉得不对,越往前走,将查师弟的神情看得越清楚,她就越觉得不对。
脸是查师弟的脸,可微小的神色变化与查师弟全然不同。查师弟为人忠厚老实,不该有这样淡漠的眼神。
“我记得少主派了别的活给你做,你做完了吗?”云朵压低了音量,其余的弟子不觉有异,纷纷低头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那人眼神往较远处瞥去,云朵会意,很快权衡好利弊,将人带着往那边去了。
“查师弟,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二人此时的位置离青云宗的棚子隔了两个铺面的距离,他们二人的话语声不会被青云宗其他弟子听了去,但若是“查师弟”心存歹意,这块地方也没有离开青云宗的视线范围,云朵不会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看出来了。”这人做出没有任何找补的行为,说明他丝毫不在乎身份被人点破,“我有东西给青在言,但是我见不到他,所以交给你比较合适。”
“你是谁?!”云朵神色一凛。
这人道:“紧张什么,我又没对你动手。”
云朵觉得这人说话可笑,“你是没对我动手,可我怎知你对我们宗主是否心存歹意?”
“嗤。”这人冷嘲一声,“要是真的心存歹意,我直接找青在言了,还找你做什么。行了,废话少说,把东西带去给青在言。”
云朵听这人狂妄的语气,一向沉稳的性子骤然被挑得气焰升腾,不过她知道轻重缓急,便压下了冲动,冷冷道:“你倒是会说大话,若是真敢找我们宗主,怕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懒得跟你说。”这人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别废话了,把东西给青在言,最好在大比之前就让青在言看见它。”
云朵没接,警惕道:“什么东西?”
“不知道,别问我。”这人直接拽出云朵的手,见云朵旋身想要拔剑,他嗤笑道,“少费力气了,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跟你打,东西好好收着,别忘了交给青在言。”
说罢,这人将信笺塞进云朵手里,之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没入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谭宁报了名,可是转头许尧就告诉他,他无需上场。谭宁百思不得其解,以他高手榜前三十九的名次,他报名,不仅可以让自己的武艺得到精进,多少也还能给流阳宗长点脸面。
许尧不说缘由,谭宁因为前些日子怀疑许尧从而自认对许尧有所亏欠,故而对许尧的决定不敢有太多不满。但是他也很难释怀,三年一次大比,他期待了许久,说不上场就不上场了,叫他三年的期待都落了空。
更让谭宁费解的是,许尧一面不让谭宁上场,一面又让他留住了这个名额。
直到大比当天,谭宁才知道原因。当然,他更愿意不知道。
面容陌生的男子身穿流阳宗的弟子服,坐在流阳宗的棚子里,神情惬意地抱着佩剑和一旁的许墨行侃侃而谈。谭宁认不得那陌生的面孔,但觉得那人的白发刺眼得很。此时此刻,他特别想冲上去揪住那人的衣服,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容凡之所以会坐在流阳宗的棚子里,全是因为艳鬼的牵线。没有传风堂的帮助,许墨行不会答应见容凡一面,更遑论与容凡合作。
合作的内容,自然是搞垮青云宗。
至于如何谈成的合作,则要回到两天前。
悦归居内地字一号房,许墨行与容凡相向而坐。容凡洗去了面具,以他真实的面目示人。许墨行看见他的时候,目光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原来当日出现在拍卖会上的绯衣白发男子,是你,阿六。”
较之青敬山,许墨行才像一个中年男子该有的样子,他的脸上留下了岁月刻下的纹路,黑发间交错缕缕银丝。
“是我。”容凡说,“我与万尸林的同门情同手足,这种救命丹药怎么可让他人抢了去?我当然得护着小晗。”
许墨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万尸林余孽之间感情深厚他已有体会,因此对容凡这番话并不怀疑。
再次见到阿六,许墨行心里闪过诸多往事。
“许宗主,不必疑惑我为什么找你。”容凡徐徐说道,“青在言杀我同门,如今,青云宗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找你来,就是谈论此事——我们联手摧毁青云宗,许宗主认为如何?”
说罢,容凡挽袖,给许墨行倒了杯茶,茶水注入的声音平稳绵长,最终停在了七分满的位置。
许墨行眯了眯眼,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檀木几案。他的第一反应觉得荒诞,可他眼下出现在悦归居,是因为容凡和传风堂交情匪浅。许墨行不相信容凡,但他承认传风堂的实力。
眼前的阿六与一年前的阿六判若两人,纵使相貌未改,但谈吐与气质截然不同。对于这些变化,许墨行心中疑惑甚多,只好在与容凡的交流之中得以窥得一二。
“你凭什么和我联手?”许墨行说。
容凡轻笑,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倒完茶,容凡抬眸,似笑非笑道:“许宗主,以实际情况来说,我与你联手,占便宜的是你。不瞒你说,我去了一趟千足蛇,又成功从千足蛇出来了,还带出了很多东西。我猜,这些东西你应该比我更需要?”
话音落下,许墨行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压下眉宇,身体微微前倾,沉声说道:“你能进瘴林?”
容凡颔首,他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凝骸香,放在面前的几案之上。许墨行认出此物后,眸中很快划过惊异之色,他盯着那块凝骸香,心中藏着许多思量。
未几,许墨行敛去了方才升起的狂热,他的目光转回容凡的脸上,试图从容凡的神色中读出更多信息。“只要是万尸林弟子都能进去?”
容凡的眼神瞬间就冷了,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他道:“可能么?若是如此,我那些死去的同门算什么?许宗主,咱们把话说开了,要谈好合作,就不要再起别的心思了。”
“你说要合作,如何合作?”许墨行神色不改,他问道,“你用什么和我交换,我又怎么给你好处?”
容凡说:“令尊的凝骸香是用我同门交换得来,可如今我回来了,贵宗若是再用我的同门与千足蛇交换凝骸香,我必然不会视而不见。”
许墨行不语,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阿六知道的不少。
容凡继续说:“旧事,我可以不提。你们的凝骸香需要找到万尸林弟子才能换到,但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拿到凝骸香——上乘的凝骸香。”
许墨行方才懂得容凡那句“占便宜的是他”为何意,万尸林余孽迟早会死光,届时他再无法取到凝骸香。可有了容凡,这就不同了。他撇着茶沫,脑中的算盘敲得劈啪作响。
“若是我手下的人这些日子下来调查的不错,前段日子青在言与你也有往来。你说你与青云宗有仇,这叫我如何相信?”
“他喜欢我,仅此而已。”说到喜欢二字,容凡眼中没有半分情意和旖旎,有的只是冰冷的厌烦,“于我而言,青在言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许宗主,你应听说过,前些时日,青在言又杀了我一个同门——这仇,我怎甘不报?”
“你若是要报仇,大可去报,又何必回头找我?”许墨行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语气漫不经心。
“大可去报?许宗主这话说得实在是轻易……我是什么身份?用什么由头报仇?”容凡冷笑一声,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要让名门正派之列再无青云宗之名,这才是我要的报仇——而天底下,唯有流阳宗能够做到如此。”
许墨行缓缓放下茶杯,“是么?”
容凡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墨行,“若非流阳宗,青敬山是阉人、青在言是断袖,这些事怎能在江湖上掀起波澜?”
许墨行长吁一口气,神色中让人辨不明情绪,说:“阿六,我知你心急,但……如今的青云宗内,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也就是说,流阳宗根本没有必要费时费力再盯着青云宗不放了,若真的答应合作,对于流阳宗来说,这就是一桩吃力又讨不着太多好的事。
“许宗主只盯着益寿丹?”容凡笑了,尽是讥诮。许墨行跟他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一字一句都摆着不肯言明的架子。“也就是说,许宗主看不上我手里的凝骸香了?”
许墨行眉头一凝。
阿六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作为一个曾有过往来的万尸林人,阿六又知道他的许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再要轻易相信阿六,怕是缺了大半个脑袋都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
阿六有凝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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