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事毕


    顾晗松了口气,肩膀随即塌了下去。幸好流阳宗没有选择现在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


    当然,稍微动一下脑子,顾晗便知道流阳宗不将自己的身份公布出去,不是放过了她,而是倘若真的公布了,顾晗顶多丢一条命,流阳宗要面对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只是她与流阳宗弟子对峙时使出的“鬼手丝”,在人群之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众人言语之间皆是对她身份的猜疑。


    顾晗身手顶尖,嘴皮子功夫却弱得很,她不知如何辩解,心下又慌了。


    “阿六,你走吧,我不能连累你……”顾晗低下头。


    阿六好不容易活过了二十五岁,顾晗认识的所有万尸林弟子里,也只有阿六活过了二十五岁。若是被她连累得暴露身份,该有多可惜啊……


    容凡说道:“还没到能连累我的时候。”


    他刚要叫那些叫嚣甚欢的人一同进入卯字号包厢探查,转眼间被柳晨抢了先。


    容凡旋即了然。此事涉及到酉钱山庄的名声,柳晨怎会不心急。


    “诸位江湖英杰,”柳晨一开口就有让人愿意倾听的本事,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说话字正腔圆,明明是个少庄主,他却丝毫没有拿腔作势,“若是单凭鬼手丝的功夫,便认定此人是万尸林余孽,未免果断了些。当年万尸林甫一露面,其中弟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飞丝取命功夫,惹得多少江湖同道竞相练习?诸位之中不乏行走江湖多年之人,定然对没少看过有人苦学鬼手丝的功夫。因此,一见飞丝便认定使功夫的人是万尸林余孽,岂不有失偏颇了?诸位方才可看见攻击我这位好友的第一样暗器是什么?”


    “是什么?”有人应和道。


    柳晨一把挥开卯字号包厢破烂的珠帘,说道:“若是存疑,诸位不妨同我进去瞧瞧。”


    凑热闹的人不少,很快便有十来二十个人来到三楼,跟着柳晨一起进了卯字号包厢.


    柳晨之前并未看见那根丝线,他只能凭借记忆,一寸一寸地在墙面仔细寻找。半个时辰之前的一丝晶莹让他有此猜想,纵使心中缺了些底气,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正寻找着,余光之中那人还没走,甚至又过来了。


    柳晨皱着眉,不愉地朝那人看去。


    没看见他在烦心么。


    离柳晨还有三步远时,那人停下了脚步。


    柳晨收回视线。很好,还知道不凑到他跟前来惹人烦。


    那人伸出了手。


    柳晨再次皱起眉,不善地盯着那人的脸。


    那人的手指在墙面的某处轻轻一点。


    柳晨不耐地循着他的手指看去,旋即眉开眼笑。


    虽是个又聋又哑的,但眼神还算好使。


    “诸位豪杰过来瞧瞧,”柳晨拍了拍手,等旁人闻声赶过来后,他续道,“墙上这根丝线,便是攻击我好友的第一道暗器了。”.


    人们亲眼看见了墙上那根莹白的丝线,叫嚣之声顿时小了许多,虽不至于完全消失,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了。柳晨先前说的是事实,江湖上想要习得鬼手丝的人数不胜数,若非要说得到益寿丹的女子是万尸林余孽,那第一个攻击她的人呢?岂不也可以说是万尸林余孽?


    “也不是没可能啊,”人群中有继续怀疑的声音,“或许他们二人都是万尸林余孽,之所以会用暗器攻击同门,就是因为益寿丹当前,难免兄弟阋墙,把持不住啊!”


    “你的意思是传风堂看守不利,放了两个万尸林余孽进来?”旁人道,“万尸林余孽人人喊打,他们怎敢进到这高手如云的拍卖场?何况还是两个!”


    ……


    尽管众说纷纭,顾晗这事还是就此揭过了。


    解决完顾晗的事情之后,容凡再向四楼看去时,最东边天字号包厢的珠帘已经束起来了,里头空无一人。


    青在言留了顾晗一命.


    柳晨满身疲惫,虽是他带着心存疑窦的人们去探查那根丝线,但他自己的心中却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瞿清年是仰秋门门主的妹妹,按照常理,作为北岭三大宗之首,仰秋门之人不该也不会与万尸林中人有交情。可这份怀疑又并非无凭无据……


    那么陈六又该是什么身份呢?


    瞿清年和顾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六,一道回悦归居么?”柳晨问道。


    容凡看向柳晨身后的默语门弟子,正是那日被杨势坤夺了玉牌的人。那人的通声在打斗结束之后过来了,二人正用手语交流。


    “他是?”容凡好奇道。


    柳晨道:“无关紧要之人。”


    “他不认识顾晗,对么?”容凡道。


    言下之意,那个默语门弟子是因为柳晨才加入了打斗。


    柳晨不愿多说,只道:“你迟早会认识他,但最好不是通过我。”


    容凡明白了什么,道:“看来他在默语门中身份不低。”


    柳晨皮笑肉不笑道:“门主。”


    瞿清年在为顾晗检查伤势,传风堂的人周到地端来了药酒细纱等一应物品,瞿清年很快将顾晗的伤口处理了。


    容凡等顾晗那边处理好伤势,道:“二位姑娘和我们一起回悦归居吧。”


    瞿清年没有说话,顾晗应声道:“好。”.


    悦归居。


    “你失忆了?!”顾晗讶然,道,“阿六,你怎么会失忆?何时开始失忆的?”


    容凡道:“我也不知如何失忆,至于何时开始的……大概是一年前吧。”


    “一年前?”顾晗回想一阵,“可是在你做刽子手之后?”


    “嗯,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做刽子手的时候。”容凡道。


    顾晗脸色不太好看,道:“我从未听过有人无故失忆,阿六,你一定是受了重伤才会失忆——那时候我们几个都劝你别去做刽子手,早知如此,当初怎么说也不该听你的,非得把你拦下不可!”


    顾晗心里又门儿清,如今嘴上说什么不该听阿六的话,其实当时自己也起了念想,只是阿六惯常护着他们罢了。


    为了偷生的念想,害的阿六受伤失忆——


    好在阿六能活下去了。


    容凡听到了关键点,他坐起身,给顾晗倒了杯茶递过去,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去贤云州做刽子手?”


    顾晗接过茶,缓缓吹散热气。


    “你说要为我们所有人找到解药。”她说道,“许墨行和我们说,他有法子与千足蛇联系,若是我们为他做事,他便替我们去千足蛇求解药。你说许墨行没那么简单,不让我们几个参与,你还买下了野郊的一个菜圃,做了半年菜贩的活计,问你什么你都不肯告诉我们。你失忆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已经在贤云州做刽子手了。”


    容凡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拿杯盖撇了撇茶沫。


    “关于许墨行,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顾晗惭愧,“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肯与我们说。”


    “万尸林如何消失,又是何时消失的?”容凡问道。


    顾晗脸上的惭愧之色更甚,回道:“四年前,许墨行给了你能够短暂摆脱元易行控制的丹药,你把它吃了,连夜杀了元易行,烧了万尸林,带着我们逃出来了。”


    “……噗咳咳咳!”容凡猛地呛住,白皙的脸憋得红润起来。


    所以万尸林真的是原身灭的?


    “阿六是我的真名吗?”


    若是名字里带六这个字,容凡还能平复一下。


    顾晗摇了摇头:“你姓路,叫路明帆,你是元易行的第六个弟子,在元易行的乡音里,六通路,便一直叫你阿六了。”


    说到这里,顾晗深深把头垂下,道:“我虽小你两岁,却是第二个被元易行带进万尸林的人,可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阿六你在担……”


    容凡默然不语。


    他很震惊。


    震惊到若是有机会穿回现代,他一定要把写这本小说的朋友喊来互殴一下。


    不同名不同姓,为什么他容凡就穿到小说男主路明帆身上了?书里也没交代路明帆做过刽子手啊,那些流阳宗与千足蛇勾结、流阳宗又与万尸林弟子勾结的戏码,书里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他想帮青在言挖掘出流阳宗当年的阴谋,可是完全走不了捷径,真是令人烦恼。


    容凡沉默地喝了一口清茶。


    小说里,路明帆前期灭了万尸林,后期灭了魔教教主青在言。想到这里,容凡又暗自庆幸,既然他穿过来了,后期便不可能再出现小说中的情节。


    “我们之中,可有人受许墨行的吩咐,进过千足蛇?”容凡问道。


    顾晗说:“不曾,许墨行有什么事情只会和你说,我们什么都不清楚。”


    “我失忆之后呢?”容凡问道。


    “找不到你之后,许墨行来找过我和小白几人。”顾晗一五一十地说道,“许墨行说青在言曾与一人定下娃娃亲,他告诉我们娃娃亲的暗号,说是只要在青在言面前说出那句暗号,便可以跟在青在言身边……对了,许墨行说过,一定别忘了说失忆,二者结合才能保命。”


    “……”许墨行到底何许人也?


    如果许墨行不多嘴,他和青在言的重逢一定甜甜蜜蜜,哪会像现在,似仇非仇,非仇又有仇的!


    气过了,容凡又不免唏嘘。


    青敬山说过娃娃亲之事是他与某位上官姓之人的戏言,而顾晗说许墨行把这句暗号告诉了万尸林余孽。


    可叹,青敬山自认为的好朋友们,竟然是全员恶人。


    第132章 困顿


    “许墨行的要你们接触青在言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等我们中有人真的有人与青在言结亲,他才会告诉我们是什么东西。”顾晗道。


    容凡自然知道许墨行要的是什么。


    他隐隐有些失望,顾晗比他想象中知道的更少。只怪原身把与许墨行的勾结全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没有原身的记忆,容凡没那么轻易还原流阳宗万尸林事件的始末。


    只知道原身在许墨行的帮助之下让万尸林不复存在,此外又受了许墨行的吩咐,一年前在贤云州做刽子手。至于原身在贤云州野郊做了半年菜贩,或许是为拿到刽子手身份提前做的准备。原身去做刽子手,凑巧青在言被人所害成为死刑犯叶堃,两件事一合计可以断定,原身就是为了砍下青在言的头颅而去做的刽子手。


    因为若是换了普通的刽子手,遇上青在言在节骨眼上挣脱,定然逃不过青在言的攻势,如果容凡想的没错,只有原身的武功能压制一二。


    既然青在言当时成了死刑犯叶堃,且江湖上风平浪静,证明青云宗内另有一个青在言。一旦真正的青在言被砍头,假的青在言便可大展拳脚。


    顾晗说原身四年前得了许墨行的丹药才脱离了元易行的控制……


    四年之前,许墨行就已经与万尸林有勾结了。


    难道说,许墨行与元易行的联系就没断过——而原身在元易行的眼皮子底下与许墨行暗通款曲,双方各自又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呢?.


    顾晗没有问容凡如何活过二十五岁,作为不用付出分毫就能逃离元易行,并且还能找回家人的受益者,顾晗不敢要求更多。若是阿六不到二十五,那她今日拍下的益寿丹,也会给阿六送去。


    自小就被带进了万尸林,顾晗心中没有太多善恶观念,她心里只有一同吃苦长大的同门,没有所谓的无辜世人。对于先前在元易行指使之下杀了的人,顾晗没有半分赎罪的念头。不过顾晗清楚,阿六和她不一样,若是阿六没有失忆,他绝不愿意活过二十五岁,因为阿六说过,他背负了数不清的罪孽,从万尸林出来,他也不过是在苟且偷生。只是念及与同门十多年的情谊,阿六又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为他们做些事,才与许墨行保持往来.


    容凡说:“益寿丹不是解药,而是蛊毒。它会慢慢将人变成傀儡,服下它,最后会心智全无。”


    顾晗对他的话毫不怀疑,也没问他如何知道益寿丹的真面目,良久之后,她只是可惜道:“……白白浪费了银子。”


    容凡也觉得可惜了。


    只怪他与顾晗相认太匆促,第二次见面又正好是在拍卖场,什么都来不及叮嘱。


    容凡紧接着嘱咐道:“觊觎益寿丹的不止有江湖门派,还有朝堂之上的天子。今日你将益寿丹拍下之事很快便会人尽皆知,你需要换副装束,易容,你的雇主也是。”


    顾晗瞬间意识到了情况的危险,懊恼也没用了,她说:“那我把益寿丹扔了!”


    脑子跟在嘴巴后面跑,顾晗拍了一下脑袋。难道她说扔了,别人就都会信吗!


    容凡没有接话,而是道:“这几天你和你的雇主且先住在悦归居,我想想办法。”


    听到他的话,顾晗顷刻间红了眼眶。


    ……我想想办法。


    每回碰到困难,阿六都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顾晗轻轻揩去眼角的湿意。就算阿六失忆了,样貌全然不同,也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阿六.


    悦归居是传风堂的地盘,有艳鬼的打点,传风堂会保证容凡的安全,容凡让顾晗和瞿清年住在他的房间,又托传风堂的人送来了两套衣服。


    瞿清年话很少,整日只对容凡说了一句话:“你是我们仰秋门的恩人,日后若是有帮得上的地方,仰秋门必会鼎力相助,义不容辞。”


    容凡没有客气,果断地应下了.


    容凡方从房间出来,恰巧隔壁房门也打开了。


    “阿六。”柳晨站在门口,唤道。


    容凡转身看他:“少庄主。”


    “来我这喝杯茶?”柳晨笑了笑。


    容凡进了柳晨的房间,里头只有他们二人。


    柳晨开门见山道:“顾晗是万尸林的人么?”


    容凡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柳晨既然会问这个问题,就说明心里九成有了答案,他道:“头两具万尸林弟子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都在场,那地方偏僻,鲜少人经过,也就无人报官。我与传风堂算是有些交情,把消息给了他们。传风堂有位女子取走了一具尸体。去年我想打听万尸林弟子相关的消息,传风堂与我说消息被人买下。上个月我忽地想起这回事,跑到传风堂再打听了一次,这回打听到了——万尸林的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几日前,你与顾晗相认之时,便提过这二十五岁。而今日,顾晗费力拍下益寿丹,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说话间,柳晨并未露出多余的神色,就像他只是单纯为求证容凡二人的身份一般。


    但涉及到万尸林的事情,哪会那么简单。


    容凡承认道:“不瞒少庄主,我与顾晗二人皆是万尸林余孽。拍卖场上多有连累,我深感抱歉。若少庄主今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柳晨目光闪烁了一下。


    提及万尸林中人,他都是用弟子二字,怎么阿六本人却叫自己为余孽。


    “不用道歉,”柳晨说,“顾晗同是我的好友,就算没有你,我也会选择出手。”


    “少庄主心里既已有了答案,不知当下邀我进来喝茶所为何事?”容凡问道。


    柳晨见容凡直接,也直接道:“我把万尸林有关的消息永远买下了,此后再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岁之事。此外,我想知道,阿六清楚还有谁知你们的真实身份么?”


    容凡想了想,说道:“知晓我们万尸林余孽身份的人,都不会公开我们的身份。”


    柳晨见容凡不说,就没有执意打听,只是确认道:“阿六可有十足的把握?”


    “起码我所知道的那些人,不会选择公布我与顾晗的身份。”容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柳晨缓缓点了点头。做都做了,他便不愿去想后不后悔的事。他今日助顾晗与流阳宗打斗之事不是秘密,若是顾晗与阿六二人的身份暴露,酉钱山庄的名声将会受到致命打击.


    翌日,天蒙蒙亮,顾晗听见了敲门声。她走至门边,警惕道:“谁?”


    敲门声停了。


    顾晗站在门边未动,身体业已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阿六在里面么。”外头传来男子的声音。


    顾晗道:“不在。”


    “他在哪里?”


    “我不认识阿六。”顾晗冷声道。


    男子同样语气冷漠:“我知道你们二人的身份,阿六昨日叫我留你一命,还叫我随时来找他,天字二号房——你却说阿六不在,如此看来阿六是在骗我,那你这条命就无须再留了。”


    “……你竟如此狂妄!”顾晗怒道,“要取我的命,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瞿清年急忙走来,她按下顾晗的肩膀,凛声道:“此人也许确真与阿六相识。”


    “可他竟威胁我!”顾晗一时冷静不下来。


    瞿清年细声劝道:“你们二人的身份不好暴露,若是外头那人真要威胁你,只要公布你们的身份即可。”


    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顾晗顿时冷静了不少。不管怎么说,她不能害得阿六被暴露。


    “喂,你果真认识阿六?”顾晗贴门冷声说道。


    外面的人没有应声,想来是没有了耐心。


    “地字一号房,阿六在里面。”顾晗道.


    青在言没打招呼,直接推开了地字一号房的房门。


    容凡直挺挺地坐起身,眼睛都还没睁开。


    “……谁?”


    “我。”青在言冷声道。


    容凡清醒些许,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瞧见窗外的天色后,又躺了回去。


    虽说已然过去一年,但青在言仍然熟悉容凡当下的状态。觉没睡够,有起床气的容凡就是如此。


    “你这么早就来了?”容凡迷迷糊糊地说道。


    青在言走到容凡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容凡。


    容凡一头白丝在枕上散开,异常蛰眼。因为没睡够就被搅扰,容凡微微蹙着眉,脸上还有被子印出来的红痕。


    青在言忍住动手将人带回青云宗的欲望,沉声问道:“……你的须发因何变白?”


    容凡半个脑袋已经去会周公了,剩下的半边处理信息的速度慢了不少。青在言说完话后过了好一阵,容凡才支吾着说道:“畏光。”


    “为什么会畏光?”青在言又问道。


    “唔……”容凡揉了揉眼睛,眯缝着一只眼看着青在言,道,“你昨晚睡了么?”


    “不曾。”青在言道。


    他心乱如麻,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诸多事情接连不断在他的脑中重现,他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不知自己的是非对错。


    从在酉钱山庄重见容凡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再未得到安宁。


    容凡撑着说起身,“你没睡,那我也不睡了……”


    青在言说:“你为什么会畏光?”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通宵很伤身体。”容凡清醒不少,他的起床气不复从前那般严重,“这里还算安全,你在此睡下不会暴露身份。”


    “阿六,我问了,你为何不答?”青在言道。


    容凡说:“我叫容凡,不叫阿六。”


    青在言俯视容凡,面无表情道:“你不是容凡,你就是阿六。”


    “我娘姓容,我跟我娘姓,我就叫容凡。”容凡坚持说道。


    “容凡,你为何畏光?”


    “虽然这样说显得我很下流,但我昨日实在运动量超标,昨夜又很晚才睡下,所以现在我还没睡够——青在言,通宵伤身体,你愿不愿意上来睡啊?”容凡道。


    “……”


    青在言没有动作,只说道:“容凡,你知不知道你我二人的身份?”说着,青在言的语速加快,似乎不一鼓作气说完,他就会泄露不该泄露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万尸林的弟子都知晓娃娃亲的暗号?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刽子手?你……”


    “益寿丹。”


    青在言乍然怔住,他敛了敛眸,收住险些失控的心绪,问道:“什么意思?”


    “一年前我吃了益寿丹,所以才会畏光,须发全白。”容凡无奈道。


    第133章 气焰


    “益寿丹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青在言问道。


    “不能。”容凡说,“它会把人慢慢变成一个傀儡,五感尽失,须发全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何其可笑。


    “你——”青在言喉咙像是突然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容凡赶紧补充道:“我不会变成傀儡,我吃了解药。”


    青在言不说话了。


    容凡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一点都不想说起这件事。青云宗被暗算,青敬山名声受损,等等事迹,都与益寿丹脱不了干系。


    空气静默了许久,天色已经透亮,青在言才又开口道:“你用什么换了给我爹的解药?”


    容凡早就没了睡意,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注视着房梁。听到青在言的话,容凡转头看了眼对方,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这件事。


    容凡无奈极了。自己的身份之于青在言太过复杂,不知道说出这些之后,青在言心里又会想些什么。


    青在言敏锐至极,容凡不打算胡编乱造。而且他不想骗青在言。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上午,容凡把在千足蛇发生的事情给青在言讲了个七七八八.


    “我在井底看见了很多活死人,那些人算是废品,空留下躯壳,却没有神智。”容凡靠墙坐着,重点说道,“走到最后,我看见了流阳宗的柜子。里头放置的活死人,皆为流阳宗弟子。”


    青在言倚着床柱,神情让容凡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只听他语气莫名地说道:“所以他们给你益寿丹,就是要吊着你的命,好放你的血?若是解药做不出来,你就变成活死人了,是么,容凡?”


    容凡说:“九娘她有把握的——只是可惜了,九娘不知道流阳宗的事情,为了能够稳妥地从千足蛇出来,我也不好去找其他长老打听。不过结合我所知的一些消息,万尸林覆灭与流阳宗脱不了干系,元易行死后,之前的我就一直在帮许墨行做事,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去做刽子手十有八九是得到了流阳宗的授意。我想,十多年来,流阳宗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与活死人有关联……流阳宗会不会是在寻求不死之法?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证据。我听谭宁说他的师父是许墨行的亲爹许尧,年纪七八十了容颜却不显老,应该就是活死人蛊毒在作祟。正好我的玉珏里有凝骸香,这回得让谭宁认真闻闻,好把凝骸香的味道记下。”


    “若你死在千足蛇了呢?”青在言说。


    容凡对于在千足蛇经历的叙述已经删繁就简,可青在言清楚,容凡在千足蛇的那段日子不可能过得轻易。


    容凡意外道:“你乱想什么了,我怎么会死在千足蛇?我住在元家,每日好吃好喝,哪有那么容易死?”


    他不是客气,而是真这么想。千足蛇没有人的身手敌得过他,除了用毒,没人害得了他。何况吃了益寿丹后的那段时间,他的身体百毒不侵.


    容凡挪到床沿,试探问道:“要一起吃个午饭吗?”


    青在言没理会,终于叙明来意:“流阳宗的事,你不要插手,不要帮我。”


    容凡轻叹,“拍卖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么,不全是为了帮你,我跟他们也有仇。”


    青在言并不相信他这番说辞,又说:“过往种种纠葛不提,我们之间,我不希望再有多余的牵连。”


    容凡面色一变:“什么叫做多余的牵连?!”


    青在言镇定地说:“难道非要我提起你如何骗我瞒我?”


    容凡咬咬牙,“……我没骗你什么,我也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是愿意听我好好与你解释,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说。”


    青在言笑了一声,浑不在意似的,“不如说你与我旧情未了,放不下我,我直接带你回宗便是。其他的花言巧语,何必再说与我听?”


    “不是花言巧语!”容凡急切道,“我……”


    穿书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明白,而且在这个关头说穿书的事,青在言能信才怪!


    容凡磨了磨牙,说道:“总而言之,我与流阳宗也有仇,我是为了自己!”


    “你执意如此了?”青在言问。


    容凡直直看着他:“是了。”


    青在言也看着他,目光中藏着读不懂的情绪,“在你之后,又有人对我说了娃娃亲的暗号,你猜他的下场如何了?”


    容凡不受控制地挑了一下眉毛,说道:“……有所耳闻。”


    “万尸林害了我青云宗多少弟子的性命,”青在言道,“竟还敢用前人之诺来哄我骗我,他万死不足惜。”


    容凡噤声。


    青在言呼吸的频率快了些,胸膛起伏之间,眉眼浮上疲惫。他终于卸下了在所有人面前的伪装,说道:“容凡,你为什么要去帮我爹求药?你已经骗了我几回了,又何必再回贤云州来,又何故要反过头去调查流阳宗?这一年中,我想了许多回,可我仍是不明白。”


    万尸林余孽处心积虑接触他,哄骗他,却又为了他爹去千足蛇涉险求药。


    再见容凡之时,青在言不是没想过,容凡此举是为了进一步得到自己的信任,再算计整个青云宗。


    可是容凡易了容,还装作不认识他。


    若非昨日他想取顾晗性命,容凡仍会对他视而不见。


    容凡还说,他想揭穿流阳宗的阴谋,说是为了报费心求得的解药却未派上用场之仇。但青在言清楚,这都是容凡故意说给他听的谎话。


    容凡想帮他。


    为什么?


    容凡不是万尸林余孽吗?


    容凡为什么要帮他?


    为什么纠葛如此复杂,为什么仇恨不能只是仇恨?


    很长一段时日,青在言常常悔恨当初与容凡成婚的决定。若是不经那一回,他与容凡也许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牵扯不清了.


    容凡郁闷得很,凭什么他就穿成了路明帆呢?


    “青在言。”容凡莫名有些低落,“你能不能就当我失忆了,对于刑场那日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阿六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不信,但对于阿六的过往,我亦是昨日才从顾晗嘴里得知。你只把我当做容凡,而不是阿六,好不好?”


    青在言却问道:“你为何回贤云州帮我?”


    “我……”


    “不要再说是为了报仇。”青在言凛声道。


    容凡这次认真说道:“因为去了千足蛇一趟之后,流阳宗的事,我比你知道的更多。”


    “所以呢?”青在言执着地问道。


    “所以有我在事半功倍啊。”容凡理所当然道。


    青在言并不理会他的理所当然,他不想被容凡糊弄,依旧道:“你到底为何帮我?”


    容凡无可奈何地看着青在言,“答案你不知道吗?”见青在言无动于衷,他问:“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青在言直接将腿搭在床边,以此拦住容凡下床的念头,道:“容凡,你以为传风堂就一定护得住你么?”


    容凡说:“我也没指望传风堂能够护得住我。”


    青在言说:“随我去青云宗。”


    “不行。”容凡坚决道。


    青在言说:“往日你杀害青云宗弟子,陷害我,扯谎骗我,我都不提了,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你若不随我去青云宗,今日之后再相见,我是青云宗宗主,你是万尸林人,仅此而已。”


    “……”容凡瞪着青在言,“你一定要这么极端吗?我明明可以帮你啊!”


    青在言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青在言,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容凡有些急了。


    青在言坐在了桌旁,心中默数着一炷香的时间。


    容凡瞬间下了床,一袭未打理的白发披在脑后,他两步走到桌边,说:“青在言,单凭瘴林之外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挖出流阳宗的全部阴谋,你冷静想一想,时日耽搁得越久,线索就越少,流阳宗这笔仇就越难报,是不是这个道理?”


    青在言阖眸不语。


    容凡着急地围着青在言来回踱步,“报了这个仇我再去青云宗,行不行?”


    “青在言,青云宗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仇,青云宗上下都希望此仇早日得报,如果单单因为你怕与我牵扯,从而耽误了青云宗报仇,也不合适,对不对?”


    “……青在言,有时候结果导向不是什么坏事,仇能报就行了,还管报仇的工具是什么吗?”


    “青在言!”


    说了半天,青在言都岿然不动。


    是铁了心不想与自己再多牵扯了?!


    容凡气得要死。


    他来这个世界,做的哪一件事对不起青在言了?是他想变成路明帆的吗?


    “青在言,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他扯过凳子,一屁股坐在了青在言面前。


    青在言撩起眼皮,说:“半炷香。”


    “……”


    容凡一把揪过青在言的衣襟,欺身吻住了青在言的嘴。


    青在言眉头一凝,伸手就要将容凡推开。


    容凡哪里肯。好好说话青在言不听,非得一个劲儿问自己为什么帮他,还能是为什么?!


    青在言运起内力,容凡顿时退开。


    两个人的幽怨与愤怒一齐迸发,没有了强装出来的镇定与无谓,顷刻间已过了三招。


    容凡截住青在言朝自己脸上砸来的拳,一掌袭向青在言后颈,他非得把人劈晕不可!


    青在言旋身躲过一掌,转眼又一个后撩腿追着容凡的侧腰而去。


    ……


    原本容凡动手只是想抵挡青在言的攻击,可是打着打着,气焰愈发升腾,二人皆不遗余力,动了真格。


    第134章 僵持


    打到酣处,一招一式间尽显真章。


    暂且来说,二人实力相当,故而动了真格之后,各自负伤,但依旧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容凡边打边气得说道:“从前又不是没亲过,今日亲你一次你就气成这个模样,好像初识不久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人不是你青在言似的!”


    “初识那段时日,我知你是万尸林的人么!”青在言也气,“你对我说过实话么!”


    “后来你知我是万尸林的人了,也没耽误你亲我啊!”容凡得了一招,死死擒住青在言的肩头,“我们不仍然夜夜相拥而眠么,你敢说抱着我睡觉的人不是你青在言?”


    青在言尽全力挣脱,“我就是信了你失忆才那般,若我彼时便知你失忆是假,我岂会与你亲近?!别说与你亲近,那时候牵扯尚少,我定会要了你的性命——”


    “要我性命?”容凡钳制得相当费力,比他从前任何一场打斗都费力,“你我武功不相上下,兴许我还高你一头,你如何要我性命?”


    青在言被容凡三言两句激得没了清醒,此时竟是宁愿断了两条胳膊也得反身回容凡一招,容凡被他这动作惊得唤回了一些理智,顿时将人放开。


    “你是不是有病?!”容凡飞身躲过,青在言却比方才更足了势头,似是非要与他断出个你死我活来。


    “我就不该与你多言!”青在言忿忿地瞪着容凡,又是一掌朝着容凡袭去,“直接动手将你带回青云宗便是!”


    容凡躲过青在言的攻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多说了,气头上的话多说无益,反倒使得场面更加焦灼无解。


    不说话了,反倒更加专注沉着。叫容凡终于抓住时机,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了青在言的定身穴。


    青在言僵住不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容凡,眼神中是强烈的不甘。


    不知是不甘自己功夫兴许在容凡之下,还是不甘没能将容凡打晕带回青云宗。


    “这忙我必须帮,”容凡说,“报仇不仅需要趁早,而且必须名正言顺。若是没有充足的证据就报仇,江湖之上便再无正大光明的青云宗。”


    把话说完,容凡见青在言无甚回应,有些奇怪,他点的是定身穴,又没点哑穴,青在言怎的还不说话了?


    再一细瞧青在言的神色,容凡当即心道不好,青在言一定是在运力冲开穴道!


    容凡气得将青在言掼在床上,重重压了上去,一直胳膊用力压制住青在言的肩头,另一只手解开了青在言的穴位。


    “你疯了吗?”容凡骂道,“强行解穴,你想毁损经脉么!”


    青在言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冲破穴道上了,此时穴位解封,他也没了力气,被容凡压在身下,只得是徒劳地挣扎了片刻,便躺住不动了。


    容凡的情绪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波动了,简直是冲上了珠穆朗玛峰,脑仁都嗡嗡的,一堆脏话涌上喉头,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又吻住了青在言。


    兴许是脱力了,这回青在言没有拒绝.


    半炷香之后,青在言回了些力气的身体动了动,却引来了容凡更为强劲的压制。


    “容凡,轻一些。”青在言说。


    容凡抬起了头。


    “再轻一些。”青在言说。


    容凡松了些压制人的力道。


    青在言伸手勾住容凡的脖子,狠狠将人地按了下来。


    一时间,容凡只能听见二人唇舌纠缠的黏腻水声。


    容凡有意加深这个吻,青在言却又将手隔在二人的胸膛之间。容凡眉心一拢,顿时不悦。


    青在言执意退开些许,二人迷蒙地对视半晌。


    容凡又想凑上来亲,青在言偏开了头。


    “怎么又不肯?”容凡不满地说。


    青在言解开了腰带。


    “……”容凡神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分手炮吗?


    今天之后两人就再无牵扯了吗?


    青在言是这个意思吗?


    容凡按住了青在言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人把腰带重新系上。


    青在言松了手,任他动作,只直直地注视容凡的双眼。琉璃似的一双眸子,仿佛比从前的颜色更浅了.


    青在言离开了悦归居。


    他离开后,容凡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


    ……算了,越躺越烦,不如出去找个好吃的饭馆吃饭。


    传风堂的地盘内,其他门派不敢有小动作。因此对于青在言的到来,容凡根本不担心是否存在有心之人的监视。


    不过出了传风堂之后就没那么安全了。容凡堪堪踏出悦归居一步,便感觉到无所不在的目光向他投来,快要把他射成筛子了。


    柳晨在他身后出来,道:“你果然与青云宗有联系。”


    容凡道:“少庄主也监视我么?”


    “青宗主敲顾姑娘房门之时,我有所察觉。”柳晨自证清白。


    容凡道:“今后出门须得小心。”


    “只要阿六与顾姑娘的身份不暴露,傻子才会打酉钱山庄的主意。”柳晨道。


    容凡笑了笑:“那就共同努力,守护好我与顾晗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吧。”


    “今日要去做什么?”柳晨走到容凡身侧,在熏人的日暖中伸了一个懒腰。


    容凡说道:“找个饭馆吃饭。”


    柳晨闻言,拱手道:“佩服。”


    容凡瞥见柳晨腰间的镶金玉牌,眼底划过一丝讶然。


    柳晨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说道:“我要回山庄一趟。阿六,你想不想去酉钱山庄坐坐?”


    容凡笑了:“少庄主这么不放心我?”


    柳晨没否认,反倒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想必顾姑娘不会出悦归居,但你的行踪我实无把握。与其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下落,不如明着邀你与我一道。”


    柳晨的诚实正中容凡下怀,容凡毫不犹豫应了:“好啊,既然少主诚心相邀,何况又是我理亏在先,那我岂有不去之理。”.


    这回过来,容凡瞧着酉钱山庄明显比前几日要热闹。


    柳晨的庭院看着比青在言的院子大了两倍还有余,不愧是财力最为显赫的宗门。不过柳晨回山庄之后并未做什么要紧事,而是在自家的正厅里好生招待容凡。


    容凡并没有自己误了对方事的念头,吃过丰盛的午饭,他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惬意得很。柳晨为容凡沏了杯清茶,叫下人为他抱来一只白毛小狗,他爱怜地将狗接入怀中,亲热了一阵。


    对这种毛茸茸的可爱的小家伙,容凡向来挪不开眼。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徐徐问道:“少庄主,你可知当年万尸林与青云宗之间的纠葛?并非所有的江湖正派一律与万尸林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么?”


    柳晨揪下一块点心喂狗,闻言,他停下动作,纳闷道:“恕我直言,关于此事,阿六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


    “我失忆了。”容凡道。


    柳晨没有质疑失忆的真伪,他回忆往事,说道:“对也不对,除开青云宗,万尸林肯定也与其他的名门正派交了恶,否则当年正派就不会联合围剿万尸林。按常理言,武学奇才多出自练武世家,亦或真正拜了师学了武,否则一个普通百姓家出得了什么武学奇才?谁又能知道那是武学奇才?元易行数年之间,掳走了不下百人,这些人里有些是一些门派长老的子孙,元易行把人家的子孙掳去万尸林,这怎能不结恶?不过,万尸林立派之后,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杀害青云宗弟子。”


    容凡思索道:“所以,万尸林与其他正派交恶,是因为掳走了他们的武学奇才,耽误了许多好苗子,故而正派对其深恶痛绝。而与青云宗,万尸林则是主动杀害其弟子,倒像是元易行本人和青云宗有仇了?”


    柳晨颔首道:“大抵是了。”


    “正派联剿万尸林时,是否青云宗出力最多?”容凡又问道。


    “不错,尽管当时有不下二十个门派联合,但青云宗一宗的弟子便占了十之有三。阿六,你清楚你与顾姑娘的身手,万尸林中,不仅有你们这样身手高超的活人,还有数不胜数刀枪不入的活死人。那次联剿,正派死伤无数,尸横遍野。青云宗出力最多,死伤最甚。”


    容凡疑惑道:“万尸林既然有那样的实力,为何没有选择直接杀上青云宗?”


    “当时青云宗可是矣南三大宗之首,实力全然不容小觑。”柳晨道,“你可知江湖高手榜上青云宗人独占鳌头?此外,青云宗五大山易守难攻,青敬山当时或许也想元易行直接杀上来,那样倒还好对付。”


    “原来如此。”容凡道。


    邱长老说,当年在疫病肆虐的村子里遇见了青敬山和许墨行,二人发现千足蛇的药是蛊毒,便出手阻止千足蛇继续祸害村民。可论及结仇,元易行却独与青云宗结仇,此中怪异,难道青敬山不曾看出来么?


    虞美人说过,元易行决定成立万尸林之前,许墨行找过他一回。


    “对了,我想起来,方才我说对也不对,还有一事。”柳晨忽道,“青云宗一共试图剿灭万尸林三回,除却青云宗,就数流阳宗出力最多。此外,万尸林并非不对流阳宗出手,只是相比青云宗,出手的次数便算不上多了。”


    原来如此,容凡心忖,那么对于青敬山的不察倒说得过去了。


    “死伤呢?”容凡问。


    “论起死伤,当年流阳宗人可谓是人人自危。”柳晨说道,“比起青云宗那些死伤的弟子,流阳宗的弟子好几回都被活捉,当时有风声在传,万尸林的活死人们需要以活人为食,被活捉的弟子们便成为活死人的餐食了。”


    容凡嗤笑一声,道:“照这样说,流阳宗当年岂不是凭借被万尸林活捉的弟子,获得了很高的江湖声誉?”


    柳晨微微侧头,他身体前倾,若有所思地看向容凡,凝神道:“……阿六的意思,流阳宗的所作所为都另有打算?你似乎很了解流阳宗?”


    第135章 水深


    “少庄主担忧我与顾晗的身份暴露……”容凡眼珠一转,敛去多余的歉意,说道,“我可否以为,少庄主与我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柳晨慢慢收回了视线,并不与容凡兜圈子,“阿六想做什么?”


    容凡笑了一下,语不惊人死不休:“铲除魔教。”


    柳晨眯了眯眼,掩住眸中的探究与意味深长。茶香馥郁,热气缥缈,半晌之间,前堂中只有思索与权衡的静默。


    “阿六所说之魔教,是流阳宗?”


    容凡直白承认:“是了。”


    柳晨笑了笑,说:“如何证明?”


    “还不能证明。”容凡勾起唇角,“若是得少庄主相助,或许揭露流阳宗的阴谋一事便指日可待了。”


    柳晨沉吟,“岳长老说,你与青云宗宗主有牵扯,又与流阳宗内门弟子谭宁熟悉,现如今,阿六又与我来往亲近——阿六,你可真是迷雾重重啊。”


    容凡是个诚实的人,找人帮忙的时候只会说实话,“我与谭宁熟悉,也是为了让江湖能够早日看清流阳宗的真面目。”


    他却没有说自己为何与青云宗宗主有牵扯。


    “阿六,你做这些事的本意,是要帮青云宗对付流阳宗,我说的可对?”柳晨已经透过事物的表象看清了本质。


    一个万尸林的余孽,青云宗宗主与之竟有牵扯。万尸林与青云宗从来都是敌对的双方,但是柳晨想得明白,阿六与青在言绝非仇恨那么简单。


    容凡笑而不答,他说道:“从现在开始,少庄主就是我阿六的靠山了,阿六要对付流阳宗,便是少庄主要对付流阳宗。”


    从来都是别人利用他,现在他来利用别人了,真别说,心里还涌上了一些负罪感。


    柳晨以往的嘴皮子功夫在容凡这半分作用也没了,他哭笑不得。容凡说话不拐弯抹角,也不虚与委蛇,说过一次的报恩的话,这一次便不再提了,若没有这么复杂的牵扯,柳晨会很喜欢容凡的个性。


    不过现在,喜不喜欢都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分析此事对于整个山庄的利弊。


    他说道:“我能做什么?”


    “少庄主说话爽快。”容凡将小狗招来自己的腿边,心满意足地摸了两把狗毛,道,“眼下阿六有一事想请少庄主相告——许尧每回让谭宁来酉钱山庄,是要给谁送东西?送的是什么?”


    “左长老。左长老名为左成弘,酉钱山庄立庄之时,左长老便在了。”柳晨道,“不过许老伯送过来的是什么,这我就不清楚了。打探长辈之间送的礼物,总归不合规矩。”


    容凡抚毛的手停滞片刻,小狗拱了他两下。他的思绪转了一转,接着问道:“冒昧问一句,贵庄的左长老今年高寿?”


    “八十有二了。”柳晨回道,“好在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健朗,山庄里数左长老收徒最多。”


    容凡听到这个年龄的时候便觉豁然开朗,仿佛难以疏通的思路顷刻间现了光明。


    会不会这么巧?


    柳晨观摩他的反应,心里百转千回。阿六说及这些,是左伯伯有何处可疑?又想到阿六所说的魔教,难道这与左伯伯有关联?关联会多大?


    若真与左伯伯有关,那么阿六欲达成目的,必将伤及酉钱山庄。


    容凡垂下头,从怀里掏出玉珏,指着玉珏中央的灰影,他掩下胸有成竹的雀跃,说道:“少庄主,请你闻一闻它的味道。”


    柳晨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犹疑地接过玉珏,放至鼻下轻轻一嗅。


    “……有些熟悉。”柳晨皱了皱眉,说道,“这味道是有什么含义?你这块玉是什么?”


    “此香名为凝骸香。”容凡收起玉珏。


    熟悉就好啊,熟悉的话,希望就不远了!


    容凡做了一个深呼吸,勉力淡定地给柳晨科普了何为凝骸香。


    毕竟不同立场不同心境,他因柳晨熟悉凝骸香而雀跃,柳晨却会因为熟悉这味道而低沉。


    果真,听着容凡的话语,柳晨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等容凡说完,柳晨沉默良久,才道:“你如何证明这是凝骸香?”


    这要真的是凝骸香,岂不说明他们酉钱山庄一直都有活死人?那么他们与当年的万尸林有何异?


    而且看着他长大的左伯伯,怎么会是一具活死人……


    “此事我无须证明,少庄主心中已有分晓。”容凡收了玉珏,心下长叹。如此看来,对于柳晨而言,他与顾晗的身份反倒不再重要了。


    柳晨恢复常态,很快镇定下来,问道:“你问起许老伯给左长老送了何物——莫非左长老的凝骸香是从流阳宗而来?”


    “是了。”容凡端起杯托,里头的茶水凉了,他浅浅啜了一口,又道,“流阳宗的许尧八十有八,可我听谭宁说,许尧容貌不老,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


    容凡没把话说完。


    一个永远不会老的人,届时不用等他与顾晗的身份暴露,有左长老在,酉钱山庄的名声迟早会如履薄冰。


    柳晨满心困惑,容凡说的话又让他感到无比的疲乏。


    这种疲乏容凡再熟悉不过。一旦事情牵扯到万尸林、牵扯到活死人,那么疲乏就是常态。


    “倘若你猜的不错,流阳宗缘何要如此?”柳晨往椅背一靠,仰头看向房椽,目光聚集在虚空的一点。


    容凡道:“既然与活死人有关,流阳宗为的是什么,还不明显么?自然是为了求长生。”


    柳晨没了往常的游刃有余,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长生?皇帝都求不了长生。”


    “可你怎知皇帝没有求呢?”容凡淡淡说道。


    柳晨倏地收回视线,敏锐地看了容凡一眼,飞快道:“从何说起。”


    “这话不好说明白,以少庄主的聪慧,不难猜到。”容凡道。


    柳晨便点到为止,不再往下问。


    他自认对江湖、对人心皆洞若观火,然而今日所闻让他明白了自己的浅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心之幽,无恶不作。


    屋外,秋风吹动落叶,池面泛起涟漪。容凡将手缩回袖中,柳晨回过神来,给他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少庄主,流阳宗为什么会给左长老送来凝骸香,还请你去调查了。”容凡喝下一口热茶,身子舒畅不少,“少庄主不必过分烦忧,我们并非无头苍蝇不知前路,既是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酉钱山庄的名声大可保住了。”


    柳晨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格局易转,从阿六求他帮忙,倒变成他需要阿六来遮掩了。


    “阿六,你身上的迷雾,真将我也盖了进去……”.


    之后的几天,青在言都没有来过悦归居。


    容凡心里忐忑,又存了火气。


    上回与青在言交手,二人各自负伤。容凡周身酸痛,几日过去不仅没有缓解,反倒变本加厉。


    青在言的那句话总在他耳边萦绕,容凡没有想过,那样简单的一句话会让他每每想起时都气血上涌。


    他不信了——难道仅凭青在言的一句话,就能斩断他跟青在言之间的牵连吗?


    他不同意.


    七日后,容凡从悦归居出来,由传风堂的人领着,去了流阳宗。


    听传风堂的人说,区别于另外两大宗的群山地势,流阳宗数千亩地皆为平地,里头弟子人数众多,在青云宗出事后,拜入流阳宗的弟子水涨船高。


    用水涨船高这个词,也是传风堂人对流阳宗的做派颇有微词,就像柳晨之前所说,在矣南一些门派眼里,流阳宗有落井下石之嫌。


    青敬山年轻时与许墨行交好,这是矣南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青敬山出事后,许墨行却不发一词,静观青云宗名声日渐衰颓。当然在众人眼中,许墨行代表了流阳宗,为了本门的清净,他不表态并无不妥,只是稍显冷情。可在青云宗出事后的年底,流阳宗竟开门收了一波外门弟子,其中不乏原本想投青云宗,后因为青云宗出事,又转头拜入流阳宗的人。


    容凡并不认为流阳宗会愚蠢至此。选在青云宗出事之后招收弟子,定是出于其他目的。只是真正的目的江湖并不知晓。


    闲聊间,又听传风堂的人说起拍卖之后发生的事。流阳宗表明当日全因某个弟子家中有病重的长辈,一时心热,将宗门名声忘之脑后,才会在拍卖行动手去抢益寿丹。流阳宗已重惩该内门弟子,以给江湖一个交代。


    容凡笑而不语。


    说话间,一座青石牌坊映入眼帘。传风堂中人将容凡引到这里便离去了。


    容凡往前走了数十步,见一个正在门口洒扫的弟子,弟子频频打量容凡,尤其是对兜帽里若隐若现的白发。容凡道出谭宁的名字,表明了来意。


    不消片刻,便有人将容凡引了进去。


    只过了两道门,就能看见一块宽阔平整的演武场,石板之上身穿劲装的弟子潜心练武,容凡多瞧了两眼,觉得流阳宗的衣服没有青云宗看得顺眼。应该不是心理作用。


    走了许久,穿过大门又是小门,穿过小门又是巷子,约莫过了一刻多钟,容凡才终于被引着进了一座小院。


    “阁下先坐着,谭宁师兄还在忙。”弟子为容凡端来点心茶水,道,“我这就去知会谭宁师兄。”


    “有劳了。”容凡谢过。


    第136章 报仇


    甫一看见容凡,谭宁便朗声说道:“阿六,我刚练完功下来,咱们俩可否比试比试?”


    他蠢蠢欲动地搓了搓手,练完功没换下来的劲装洇着汗湿。


    容凡敬谢不敏地摆手拒绝。


    谭宁拿了块帕子将面上的热汗揩去,声音忽地降了下来,面上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怎么?”容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谭宁顶了顶腮帮子,低声道:“阿六,他们所传几日之前在拍卖行有一绯衣白发男子现身,武功高超非比寻常,说的是你吗?”


    “是我。”容凡点头。


    他明白谭宁此种神态是为什么了。


    流阳宗作为堂堂大宗,竟做出夺人益寿丹的事,虽说流阳宗已经对江湖有了一套说辞,但总归是不体面。谭宁又以身为流阳宗内门弟子为荣,发生了那档子事,容凡又是那档子事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故此,谭宁当下只觉羞惭。


    不过流阳宗放出了一套说辞了,再羞惭,谭宁也会敛下几分。


    容凡没有多提,笑了笑,转而问道:“刚练完功下来,你累了吗?”


    “不累啊,这算什么。”谭宁道,“问我累不累,阿六是不是改主意想和我切磋了?”


    容凡无奈摇头,道:“不累你就带我逛逛贵宗吧,我是有事来找你,我们边走边说。”


    谭宁点点头,说道:“流阳宗有规定,外人不能踏入内门地界,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你逛一逛外门。”


    “好。”容凡应声道.


    一路上,时不时有路过的外门弟子躬身对谭宁行礼,谭宁走走停停,作为师兄,他指点师弟师妹的欲望十分强烈。


    容凡不由得想到,也许谭宁和韩齐能玩到一块去。


    谭宁又指点完了一位师弟,满意地点了点头。


    容凡闲聊般问道:“听说贵宗近年招收弟子频繁,如今贵宗上下估摸有多少弟子了?”


    谭宁扬眉,意外容凡会聊这件事。


    “阿六是否想问去年年底,青云宗出事之后,流阳宗开门招收弟子一事?”谭宁开门见山。


    容凡笑了一下:“很明显吗?”


    谭宁摇摇头:“我随便一说,没想到你果真想说此事。”


    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去年年底招收弟子一事,就和拍卖场的事一样,都在他无法理解的范围内。只是,拍卖场一事到底有了说法,谭宁也能生硬地去接受。但招收弟子的事无关黑白对错,流阳宗也无须作甚说辞,因而谭宁也一直没能明白。


    谭宁作为许尧的座下弟子,了解的宗门事务理应比寻常弟子多出几何。可是他似乎总离宗门中心的要务差了咫尺距离,还隔了层纱,叫他摸不着便罢了,看也看不清楚。


    “是招收过弟子,只是为何选在那时候,我也不清楚。”谭宁诚实地说道。


    “先说明,我并非对贵宗有意见。”容凡掠过这个话题,又问,“只是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拜入流阳宗?”


    “我知你并无他意。”谭宁闻言,轻叹道,“说来话长啊……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十年前,会河州有一所保孤苑,那里收留了众多孤儿弃童,我便是其中一个。阿六,你肯定料想不到,小小的保孤苑里头竟然藏龙卧虎,我上头的其中两个姐姐,下头的一个弟弟,竟都是练武奇才。阿嬷后悔不已,总说若不是她想让孩子们长大了都能有自己的营生,那三人便不会被元易行发现。


    “元易行掳走了我的兄弟姊妹,阿嬷伤心至病倒不起,没多久便离去了。会河州在矣南的最东边,为了报仇,八岁半的我只身从会河州赶往贤云州,奔波两个月,只为拜入青云宗门下。”


    讲述往事时。谭宁没有继续往前走,容凡便站在他的身侧。二人迎着风,皆背手而立。


    “如今你却是流阳宗弟子,”容凡道,“当初怎的拜入青云宗门下了?”


    谭宁颔首,说道:“在这些名门正派里,青云宗出手讨伐万尸林最多,是以我想拜其门下。但正因青云宗出手最多,万尸林也对青云宗下手最重,所以青云宗那几年弟子伤亡最为惨痛。可是,青云宗宗主却并未在那几年开门招入弟子——青云宗的做派当真是名门正派之楷模,只是我报仇心切,便转头拜入流阳宗门下了。”


    容凡紧跟着说道:“在拜入流阳宗的这些年里,你对上过万尸林几回,杀过万尸林中人几次?”


    回应他的是谭宁的沉默。


    答案已经明了。


    “万尸林只以青云宗为敌,我在流阳宗内,是流阳宗弟子,须得守流阳宗门规,便不可擅自行事。”谭宁嘴上如此说,心里却难以释怀。


    直到万尸林覆灭,他也没能真正报仇。手上竟是连一条万尸林中人的性命也没沾染过。


    容凡好似没听出谭宁话中的愁绪,又平静说道:“正派联手剿灭万尸林时,谭兄想必是报了前仇。元易行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被自己门下弟子夺了性命去,也是报应不爽,天道轮回了。”


    谭宁戚戚然苦笑一声,道:“……若是那回联剿我真夺去几条性命,倒也算得上是略报了前仇。只是……那回恰逢师父身体抱恙,我又是他座下唯一弟子,脱不开身,只得一直在师父跟前照看。”


    容凡这才微微敛眸,叹道:“抱歉,我不知会谈及你的伤心事。”


    谭宁长长吁了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仍旧无法排解。他说道:“无妨,都过去了。再说,我虽未随正派一同前往,但流阳宗也伤了万尸林几分,我身为流阳宗弟子,便姑且算是报仇了吧。”.


    一切都明晰了,容凡心胸开阔不少。原来这才是青在言找上谭宁的目的。


    与万尸林有仇未报,又与许尧关系匪浅。因其人其事,故而谭宁会是揭露流阳宗真实面目的关键钥匙。


    容凡凝眸,语气认真:“若是当下有机会,让你得以报当年未报之仇,你想抓住么?”


    “……你说什么?”谭宁神思一震。


    “我说,现在有一个可以让你亲自报仇的机会,你想不想抓住它?”容凡语气愈发恳切。


    谭宁定定地看向容凡,眼睑在激动之下不自觉地抽了抽,“阿六,你是说……现在有让我可以报仇的机会?”


    容凡双手按住谭宁肩头,低声道:“此事不宜在贵宗讨论,你要是相信我,可随我去悦归居,我再同你细细道来。”


    谭宁忘了呼吸,脸色憋红了才深吸了几口气。


    他顾不上怀疑容凡话语中的真实性和动机,万尸林之仇未报,一直是他解不开的心结。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长夜,他的心都被放在火上炙烤,多年前的仇恨化成了心底最深处的烈焰,在夜深人静时将他蚀咬吞没。


    “不过,你若是想要报仇,须得下定决心才好。”容凡点到为止,不再往深了说,又道,“咱们继续走走吧,谭兄前几日不是说要让我见识见识流阳宗身为矣南第一宗的气派吗?”


    谭宁心神不定,他勉强按捺住蠢动后,才扯了一下嘴角,道:“往前走有三座石桥,分别是……”.


    谭宁以宗门事务繁杂为由,并未在当日随容凡一同回悦归居。


    容凡独自回悦归居后,找来顾晗说起那些尚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万尸林余孽们,顾晗会错了意,以为容凡想要包揽那些人的生计,支支吾吾不肯说。


    “除我之外,还有人在替流阳宗做事么?”容凡问。


    顾晗倚着桌子,低头羞愧道:“我知道的只有装装和小可有所动作。小可几个月前去了青云宗,我不知他为何要去,只知他被青在言杀了。装装在做什么我不得而知,他行踪不定,半年前我在都城见到他一次,我问他,他不肯说。”


    “流阳宗说会许给你们解药,可有到手过?”容凡问。


    顾晗点点头说:“阿六你曾给过我一枚丹药,寻常的补药对我们这些人没有作用,但你给我的药委实让我补了气神,你还说那药吃下去后,寿命可以多十天半个月的。一年前遇见装装之时,他也给了我一枚同样的丹药。但是他给的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你给我的,我其实也不想吃,但是不敢说。”顾晗先是抿了抿嘴,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厌恶道,“流阳宗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元易行手底下逃出来,为的不是自在地活着么?若是都像你一样,总把其他同门的性命视为自己的责任,去给流阳宗当牛做马,那逃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言极是,让我去劝劝他们。”容凡说道。


    顾晗一怔,她小心翼翼地说道:“阿六,你问我他们的下落,是为了劝他们吗?不是要替他们谋营生?”


    容凡说:“自然。”


    他又不是路明帆,那些万尸林同门干他何事。


    容凡只是在想,他要尽可能把所有能收集到的线索都收集起来。


    顾晗并未完全放下心来,却见容凡面色隐有不虞,这才将所知道的同门的行踪全说给了容凡听。


    容凡拿了张纸,叫顾晗写下。


    顾晗苦着脸:“阿六,我写不出,早已不识得几个字了。”


    容凡诧异,下意识问道:“你原不是仰秋门瞿家的千金么,如何会不识得字?”


    顾晗惆怅道:“我五岁半就被元易行掳走了,那时候我还不曾启蒙。后来在万尸林里,元易行可不会教我们识字。”


    容凡只好自己提笔,顾晗凑在一旁试图研墨,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未几,容凡撇下毛笔,不愿再动。


    顾晗将砚台掷在一旁,不愿再看。


    她不识字,但她会赏字。


    容凡的字。


    丑极。


    “你小姑可信么?”容凡双手环胸,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顾晗说:“可信。”


    “麻烦她帮忙写吧。”容凡道。


    顾晗赞同地点头,起身离开,“好。”


    第137章 明路


    “等等,”容凡将人喊住,又说,“那些同门之中,有没有谁在被元易行掳走之前,曾是会河州保孤苑的孤儿?”


    顾晗停在门后,思索片刻,说道:“有孤儿,至于是不是保孤苑的,我就不清楚了。”


    “有几个孤儿?”


    “五个以内吧。”顾晗不确定道。


    五个以内,数量对上了,保孤苑被掳走了三个孤儿,正好五个以内。


    “还活着么?”容凡问。


    顾晗摇摇头,说:“只有一个——装装还活着,但他已经二十三了。”


    容凡追问:“他一直叫装装么,还是在万尸林才叫装装?”


    顾晗回想往事,笑了一下,道:“是来了万尸林之后,小可觉得装装惯会装腔作势,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后来我们都叫他装装了。”


    “他的本名呢?”


    “不清楚了。”顾晗耸了耸肩,说,“就连元易行都唤他装装,他的本名想必无人记得了。”


    “他给你的那枚药还在么?”容凡问道。


    顾晗掏了掏两边的袖子,掏出一堆东西放在地上,她蹲在地上翻拣须臾,说:“还在!”


    容凡走到她跟前,也蹲下了,“我可以看看吗?”


    顾晗直接递给他。


    容凡把帕子掀开,看见了一颗棕黑的药丸。这就是顾晗所说,能让万尸林弟子滋补的良药。


    尽管相当细微,可容凡还是嗅到了香味。


    又是它,凝骸香。


    容凡复杂地看着这枚凝骸香,说道:“幸好你没有再吃下它。”


    顾晗也跟着凝眉盯住帕子上的药丸,悄声问道:“……它有什么玄机在里头?”


    容凡指着药丸,说:“你若是多吃几粒,便会成瘾。往后就离不开它了。”


    顾晗一怔,转而冷声说道:“阿六,装装给流阳宗做事,是不是就因为它?因为装装成瘾了,离不开它了!”


    容凡想了想,说:“也许装装尚未知晓。不过,并非没有可能。”.


    转日正午之前,谭宁就来了悦归居。


    彼时容凡刚刚睡醒,正在楼下喝粥。


    谭宁一踏入悦归居的门,就瞧见了那道惹眼的装束。绯衣,白发,就算阿六只呆在角落里,进门的第一眼会看向的还是他。


    “你来了。”容凡招呼他,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一夜过去,谭宁心里的蠢动全部化作坚定,若是有报仇的一线可能性,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吃过了。”谭宁坐下,“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吃早饭,早知便午后再来找你了。”


    容凡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不是很咸,甚至有些苦。只是喝清粥太过单调,总得有个调味的东西。


    “无妨,是我喜欢赖床,起得太晚了。”


    虽然有人在候着,容凡却并未加快喝粥的速度。谭宁坐在对桌,双手垂在身侧,自然摆放在长凳上。然而谭宁的上半身却稍往前探,一瞧便能觉察中其中的僵硬与躁动。


    容凡又不经意瞥了一眼谭宁的面色。


    看来谭宁已经下定了决心.


    “先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不知对你来说这消息是好是坏,但总归与你有关。”容凡带着谭宁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谭宁直直地站在一旁,点点头,道:“你说。”


    容凡引着人到桌边坐下,给谭宁沏了杯茶,让人稍稍放松之后,才道:“当年元易行在保孤苑掳走的三人中,尚有一人存活在世。”


    “……”


    谭宁眸底颤动,这个消息和昨天容凡提起报仇之事一样,震得他耳朵发聋,脑袋发懵。


    容凡端起茶杯递给他。


    谭宁目光下移,接过茶杯的手不禁用力握紧,直到容凡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别烫伤手了。”


    谭宁愣愣地将茶杯置于案上,松开手后,见了杯身的裂痕。


    “真的么……”


    容凡说:“据我打听,应该不假。”


    “只有一人活着么……”谭宁的喉结动了动,吞下声音中的哽咽。


    对于那三位在保孤苑的兄弟姊妹,谭宁时常想念。后来万尸林在江湖作恶,那三人就在里头,可谭宁却生不起一点其他的心思。他依旧想念,那是他的家人啊。


    保孤苑的孩子们在阿嬷的教导下,断不会有作恶的心思。那三人都是在元易行手底下饱经苦楚,受了元易行的控制,才不得已作恶。


    这才十四年过去,那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如何就走了两个呢……


    一时间,谭宁喉间哽咽,垂首失神,久不能言。


    容凡敛目把玩手中的茶杯。


    半晌过去,谭宁终于平复些许,他问道:“阿六,你可知晓活着的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地?”


    “我并不知晓他本名,只知万尸林中人人都唤他装装,言是他惯喜欢装腔作势。”容凡缓缓说道,“他如今二十三岁。身在何处,我也不清楚。”


    “二十三岁……”谭宁神情恍惚,回想许久,“只比我大半岁,便只有乐乐哥了……”


    容凡随即试问:“他名叫谭乐?”


    “我们都随阿嬷姓谭。”谭宁点了点头。


    知道乐乐哥还活着便足够了,至于其他,谭宁再不敢去肖想。万尸林尚在时,是祸乱江湖的魔教,纵使今日万尸林已经覆灭,可其下弟子,仍旧是江湖上喊打喊杀的魔教余孽。谭宁身为流阳宗弟子,身不由己,无法、也不敢动身寻找乐乐哥的踪影。


    再者有一种情感叫做近乡情怯,对人也是这般。


    谭宁胸中愧疚,不敢面对乐乐哥。


    “……阿六,你如何得知这些?”谭宁终于想起来问这件事。


    他心中并非没有猜想,只是那个猜想之中容凡的做法自相矛盾。传风堂中有关万尸林余孽的消息甚少,若要精细到出身,就更是一片荒芜了。江湖上谁还能如此了解万尸林呢?可是身为万尸林余孽,却来让他抓住报仇的机会。


    又有谁会这样做?


    容凡重新煮起一壶热茶,他不曾抬眼,只道:“我如何得知,你无须知晓。如果你已下定决心要报仇,相信我就行了。”


    谭宁问道:“报仇,是让我可以去杀了那些万尸林余孽吗?”


    “非也。”容凡微微抬眸,说道,“若是去杀了余孽,算得上什么报仇?你再好好想想,你想报的,到底是什么仇?”


    “我想报的……是什么仇?”


    谭宁的目光随着氤氲的水汽逐渐往上,直到定定地对上容凡的视线。


    “我想报的,是元易行掳走我的家人、害死我的阿嬷之仇。”谭宁终得神思清明,他每说一字,脸色便肃冷一分。


    容凡颔首。


    “可是元易行已经死了,我的仇,该如何报?”谭宁问道。


    容凡不疾不徐地问道:“元易行当初为什么要掳走练武奇才?”


    谭宁猜测:“因为他想祸乱江湖?”


    容凡神色不改,只兀自发问:“元易行成立万尸林之后,所做最多的事,是什么?”


    谭宁顿了片刻,眉心一拢,回道:“讨伐青云宗。”


    “可是,那时候,千足蛇在江湖可谓是救苦救难之神医,青云宗作为光风霁月的正派楷模,元易行身为千足蛇弟子,怎么会与千足蛇结仇呢?”容凡说道,“身为神医千足蛇的弟子,元易行掌握的,却是炼制活死人蛊毒的巫术——难道你就没有猜想过,千足蛇这个门派,以及元易行掳走练武奇才成立万尸林以讨伐青云宗的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谭宁从未想过这些。思索片刻,他再次握紧了拳头,探身向前,问道:“你的意思是,青云宗并未与元易行结仇?可你如何得知当年之事?”


    容凡笑了笑,说道:“得知当年之事,这就需要你的帮助了。”


    谭宁疑惑,说:“烦请阿六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元易行成立万尸林对付青云宗,这背后受了旁人的指使。元易行作为药师,他从何得知那些练武奇才的下落,又回回都能得手?其中定有人暗中相助。”容凡说道,“至于千足蛇,它并非是救苦救难的神医,而是一心想把天下人制成活死人的邪教。”


    谭宁听完,一时诧然,又呆了一阵。悟明白之后,他顾不上对千足蛇一事的吃惊,说道:“所以江湖中有人唆使元易行对付青云宗?”


    “是了。”容凡为谭宁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谭宁凝重道:“阿六叫我抓住报仇的机会,是因你已经知道唆使元易行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容凡微微点了点头,说:“是的。”


    “是谁?”谭宁立即追问。


    容凡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玉珏,递给谭宁,说道:“你且闻闻这块玉的香味。”


    谭宁茫然地接过玉,面对眼前的阿六,他却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青在言。


    闻到香味的瞬间,谭宁直愣愣地抬起头,说道:“这是师父屋里的味道!”


    容凡说:“你确定吗?”


    谭宁闻言,又猛地嗅起了玉珏。


    “没错,这就是师父屋里的香味,闻起来让人十分不畅!”


    容凡勾唇,笑道:“活人闻这味道,当然会不舒服。”


    谭宁攥着玉珏,他紧紧地拧着眉,压低了声量,道:“……什么意思?”


    容凡向谭宁伸手,后者犹豫着把玉珏放到他的掌心。


    “这股异香,名唤凝骸香。”容凡收回玉珏,向谭宁陈述所谓凝骸香是何物。


    听到后面,谭宁面如菜色。


    第138章 心意


    良久过去,谭宁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拱手告辞:“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听过……阿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许尧于我,早已如同父亲一般,我……”


    容凡略略抬眉,笃定道:“你不信我。”


    “……阿六,你说的话并无依据,你说我师父是活死人,其实就是想说我师父才是唆使元易行祸害江湖的罪魁祸首,这叫我如何敢信?”谭宁道。


    若阿六所言才是真相,那这个世道该有多么的荒唐!


    容凡早料到谭宁并不会轻易相信他,因此并不慌忙,又道:“活死人‘活着’,靠的是体内的蛊毒,他们并不能饮水吃食。你在许尧身边的这些年来,难道从未发觉不对么?”


    谭宁闻言,放下了大半颗心,他长舒一口气,信誓旦旦道:“照阿六所言,那我师父一定不是活死人,师父每日的餐食都由内门弟子送进去,师父最喜欢吃的,是酉钱山庄岳长老的橘子——凡此种种,都可以证明阿六的猜测不对。”


    容凡不为所动,说道:“是么,那你可曾见过许尧当着你的面将食物吃下?”


    谭宁说道:“弟子不可与师父一同用餐,这是宗门内的规矩,若我与师父同桌共食,便是逾矩。”


    容凡点了点头:“那就是没见过了。”


    谭宁结舌,明显有话想说。


    容凡抬手止住他未出口的话,只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谭宁,你想报仇,首先就应该识清许尧的真面目。若是你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话来搪塞我,那么你所谓保孤苑的兄弟姊妹被掳走、阿嬷伤心致死的仇,岂不显得太不堪一击了么?”


    谭宁站定,一时间讷讷不能言。他想报仇,却难以接受他的仇恨竟有如此荒唐的根源。从小无父无母,在保孤苑,阿嬷就是大家的父母。出了保孤苑,进了流阳宗内门,许尧于他,既为师又为父。


    容凡的话在他的脑中流转。半晌之后,谭宁冲容凡抱拳,辞别前说道:“青在言之前找我,也是叫我闻锦囊的味道——若是我猜的不错,那应当也是凝骸香。今日阿六的话我已经听进去了,如果师父当真如你所说,是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之人,我……”


    容凡轻轻笑了一下,颔首说道:“这些话你且放在心里,不用与我说。”


    容凡清楚,在他说及凝骸香的作用时,谭宁心里便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嗯。”谭宁应声。


    “大比之前能有结果吗?”容凡询问道。


    谭宁推门的手应声顿住,“我会尽快将此事明了。”


    容凡点点头,说:“大比之前,不管有没有结果,你都要告诉我。”


    谭宁没有多问,“好。”.


    从顾晗那里得知万尸林弟子的独门功夫只有鬼手丝后,容凡终于明白自己最擅长的招数是什么了,是鬼手丝。


    “阿六,你的剑也使得不错,元易行曾给你锻过一把剑,我们这些人之中,唯有你学剑最快了,你却总说剑不趁手。”顾晗说道。


    “万尸林有自己的剑法么?”容凡问。


    顾晗告诉他,万尸林没有像青云宗那般冰壶秋月的剑法,也没有流阳宗那般势如罡风的剑招。


    容凡问,那万尸林弟子用剑是什么样子。


    顾晗说,万尸林人用剑,剑法鬼气森森,剑招无时无刻不诡异莫测,撩拨挑逗时又如毒蛇吐信,让人一看便知实非正派所为。


    容凡心想,也许这就是他和原身都认为剑不趁手的原因。人剑须得合一才能达到至臻之境,可要与万尸林的剑法人剑合一,也需要自身便是如此的品性。


    这天,容凡学会了鬼手丝。原身本就擅长这个招数,故而他不多时就良好地适应并掌握了这个技能.


    始出悦归居,容凡顿时瞧见青在言径直朝悦归居而来。他心底有些诧异,青在言来悦归居做什么?


    青在言一左一右站了两个男人,三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于是容凡停在檐下,不继续走了,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青在言身上,期间不发一词。


    走到容凡跟前,青在言三人停住脚步。


    “阁下为何在此挡道?”青在言左手边的男子困惑地看着容凡。


    容凡不语,直直地看向青在言。


    青在言收了扇子,目光在容凡身上荡了一圈,与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无异。


    “阁下不能言语?”青在言问。


    “阁下可有眼疾?”容凡说。


    他这么大个人站在门口,青在言都能装看不见?


    此言一出,另外二人便都知道容凡与青在言相识,容凡挡在门口,独是为了青在言。二人按下心中思忖不言,各自静静观望。


    青在言后退一步,对左右两人说道:“此处无缘,我想起还有一处可去,二位意见如何?”


    “青兄既然有了更好的去处,我们自然是跟着你去了。”


    青在言转身离去,似乎容凡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挡路之人,入不了他的眼。


    容凡看着青在言愈走愈远的背影,眯了眯眼。


    前几日他出悦归居后,发觉暗处盯着他的眼线之中,有几道熟悉的身影。那是青在言的下属,曾经他在肃凌州见过。也就是说,青在言派了人守着他。


    他理解为,青在言派了人护着他。


    容凡吁了一口气,行吧,也没那么生气了。


    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许久,容凡看见了熟悉的地方。那日灯会之前,青在言带他去的酒楼。


    这酒楼十分难寻,如今却被他误打误撞地发现了。


    容凡掖了掖袖口,兜帽却被风给吹落,一头白丝在日光之下浮上细腻的银辉。没了兜帽,阳光多了几分刺眼,容凡不禁蹙眉,眯起眼睛。


    蓦地,他的身侧多了一道呼吸。


    有一只手将兜帽拿起,替他戴好。


    容凡回头看去,是一张陌生的脸。


    “眼睛好了?”容凡不咸不淡地说。


    青在言不语。


    “你去悦归居做什么?”容凡问。


    青在言也不答。


    容凡又问:“你怎么突然易容了?”


    青在言终于开口:“还会好么?”


    容凡揉了一下眼睛,赶走被阳光刺激出的泪意。


    “又不是病,好不好的也无所谓,影响不了多少。”容凡说完,又微微扬唇,道,“谭宁不日就能将许尧是活死人之事探实,柳晨也在调查左成弘之事,流阳宗不仅与千足蛇、万尸林有勾结,与酉钱山庄暗中也有联系。或许到最后,矣南三大宗唯独屹立不倒的,只有青云宗了。”


    说罢,容凡敏锐地侧开一步,躲开了一只要点他穴的手。


    青在言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道:“你可知暗地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你的性命?”


    容凡耸耸肩,无谓地说:“知道啊。”


    “那你就收手,”青在言靠近容凡耳畔,低声道,“不要再将自己牵扯进去。”


    “我不。”容凡说,“你想与我形同陌路,我偏不。”.


    今天的风异常大,吹起的落叶转成旋儿,矣南地属相阳国东南部,如此萧瑟的秋天在这里相当罕见。


    青在言拂过一片粘在衣襟上的枯叶,说道:“上去喝酒么。”


    容凡摇摇头,说:“我想出来走走,青在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处闲逛?”


    青在言轻笑一声,说:“你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第二条命,既已服下解药,就好好珍惜安稳日子,明白么。”


    “不明白。”容凡转过身,摸了摸青在言易容之后的脸。


    青在言并不躲开,兀自说道:“我为你寻了一个好去处。”


    “什么好去处?”容凡捻了捻手指,易容之后的皮肤比原本的粗糙不少,青在言易容成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去年,我派人在肃凌州置办了一处宅院。我记得当时你说过,你想在肃凌州定居。”青在言说,“眼下肃凌州又下雪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么?”


    容凡愣了一下。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青在言还真在肃凌州买了一套房?


    “真的假的?”他忍不住转移了关注点。


    “真的。”青在言扬唇一笑,“我去看过,那里确是个好地方。届时你坐室内煮雪烹茶,眼观玉树琼枝,尘世的诸多烦扰,于彼时也该消散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挺不错的。”容凡一边联想,一边啧啧惊叹。


    “相当不错,”青在言轻轻捻了一下容凡的耳垂,“去吧。”


    容凡叹了口气,可惜地摇摇头:“若是你不与我一起,再好的风景,我也无心去赏。”


    青在言抿了抿唇,眼睛半阖,他注视着容凡的侧脸,说道:“你先去了,我料理好宗门事务,再去同你一起享乐。”


    “青在言,”容凡转头看着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


    容凡掩嘴附耳,说道:“其实我不缺心眼。”


    “……”青在言直起身子,说,“你是不肯去了?”


    “不去。”


    “便让我的心意白白浪费了?”


    “你珍惜我的心意,我也珍惜你的心意,这样才对,你说是不是?”容凡说。


    青在言唇角抿直,终于没了笑意。


    第139章 报答


    容凡的心意,就是要帮青在言对付流阳宗。


    青在言的心意,就是要容凡去往肃凌州,从此远离矣南江湖的纷纷扰扰。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容凡的心意,青在言不想接受。青在言的心意,容凡也不想接受。


    故此,二人不欢而散。


    容凡环臂靠在酒楼之下,看着青在言没入人群之中,不久便没了踪影。


    微一蹙眉,凝神运气,容凡拉下兜帽,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踏过对面的檐角,矮身伏在正脊之后,一双眼几乎是瞬间便找到了那抹锦白。


    青在言脚步一滞,容凡忙低下脑袋,双手把被风拂乱的发丝按住。不是他过于小心,实在是青在言敏锐至极。


    他今天势必要弄清楚青在言易容的目的。


    过了东街口,再往西行,容凡终于甩开一众眼线,可以专心跟踪青在言了。


    青在言时走时停,最常望向的方位,就是容凡所处的位置,容凡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他还是够谨慎,没有被青在言发现踪影。


    最后,青在言消失在了一个小巷中。


    容凡跳到另一处檐角,看清楚了是个死巷,只是他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巷子里头的情形。思索片刻,他三两步跳下房檐,找了一处摊子遮挡身形,视线探向巷口。


    半炷香过去,巷口寂静,容凡眉宇一沉,察觉到不对。


    然而对青在言的担心又压过了这种不对的感觉,容凡绕过摊子,走到了巷口。


    下一瞬,后脊梁窜上一阵凉意,容凡当即退开一步,可是晚了。


    青在言用青雨的剑柄点了容凡的定身穴,容凡动弹不得。


    剑柄从穴位游走到颈间,摩擦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来到容凡的脸侧。


    容凡看着青在言,心里懊恼——着了他的道了。


    青在言笑了笑,说:“我可以扛你回宗了。”


    “……你向我靠近一些。”容凡动了动嘴皮子。


    “作甚?”青在言道。


    “你过来。”容凡不回答。


    青在言向他靠近。


    容凡深深一嗅,神色凛然,“你身上有凝骸香的味道。”


    青在言收回青雨,不再与容凡多言,转身欲走。


    容凡将人喊住:“不是要扛我去青云宗么?”


    青在言脚步滞了一下,不答。容凡清楚,青在言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不好暴露身份,无暇也无法将他带回青云宗。


    “那我强力解穴了?”


    青在言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说:“不必强力解穴,时候到了,我自会回来。”


    “……嗤。”容凡说,“谁理你?”


    说罢,他开始假模假样地运气,誓要强解开穴位不可。


    青在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拗不过,只好为容凡解了穴。


    “别跟着我。”青在言说。


    容凡说:“就跟。”


    青在言眉头紧锁,又不好再耽搁,他冷笑一声,道:“我去杀你同门,你也跟着?”


    容凡一滞,连忙说道:“别杀,千万留下一条命。”


    青在言嘲讽地笑了一下,并不理会。


    容凡脑子里百转千回,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青在言要去悦归居,又为什么忽然易了容貌。悦归居此地可以隔绝外头的眼线,易容之后再出悦归居,便可以达到掩盖行踪的目的。听青在言所说,他定是有了万尸林人的下落,掩盖身份去寻万尸林人,要么怕宗门内有人报信,要么就是不愿打草惊蛇。


    可是万尸林的人嘴都硬得很,青在言去了又能有什么收获?


    容凡心想,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把自己带上。


    “青在言,将我带上,别枉费了功夫。”容凡说。


    青在言心情不佳,后悔自己说话没过脑子,将找到万尸林人的事说给了容凡听。也是一时蒙了心,非得听听在万尸林与他之间,容凡会如何取舍……这种心思,真真是要不得。


    青在言剥着指尖,看着急切想要帮他的容凡,心绪流转。他双手隔着兜帽捧住了容凡的脑袋,又缓缓将兜帽往上挪,直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容凡的眉眼。


    容凡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恳切和急迫。


    “容凡,不是没有了你,我这个仇就报不了了。”青在言说,“你不在,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松口。”


    “什么办法?”容凡抬了一下下巴,说,“说找到了你的同门,你若不说,我便杀了你的同门?”


    青在言没说话,显然被容凡猜中了。


    “没用的,青在言,就算他松口了,你又能保证他的话几分真假?”容凡说。


    青在言盯着他,说道:“……从前的恩怨已了,如今你帮我报仇,你想我怎么报答你?钱财?肃凌州的宅院?抑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容凡听懂了青在言的意思,无非是可以接受容凡的帮助,但必须即时给容凡回报,将二人之间变成纯粹的利益往来关系,减少人情上的牵扯。


    可是容凡怎会让青在言如意。


    “报答?”容凡眉眼微弯,他的嘴角渐渐爬上笑意。


    青在言问他:“你笑什么?”


    容凡深深看着青在言的双眼,“我会好好考虑。”


    “容凡。”青在言后退一步,发觉容凡含笑的目光还在追随他,他的眼底逐渐有了恼意,便不客气地把容凡的兜帽一把扯了下来,直接盖住了容凡的大半张脸。


    “诶。”容凡双手背在身后,任由兜帽将他的脸盖住。


    青在言看见了容凡勾起的唇角,又道:“你究竟在笑什么?”


    容凡清了清嗓子,这才将兜帽往后拉了拉,回道:“报答的事,之后再说。”


    “钱财或名利,若你想要,我都能给。”青在言划定了报答的范围。


    容凡可惜地望了眼天色,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天气真好啊,可惜还未入夜……若是夜晚,我应说,今晚的月亮真美。”


    青在言不懂容凡在说什么,容凡不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青在言有些忿忿,又有些挫败,最后只化作一句:“你畏光,少抬头。”.


    传风堂竟坐落在闹市之中,一共四层,相比其他店铺,传风堂占了快五个门脸的宽度。


    青在言把人关在传风堂对面的客栈里。


    “为什么把人关在这里?”进了客栈之后,容凡四处打量,还以为这家客栈在青云宗名下。


    “隐蔽,方便而已。”青在言说道。


    客栈三楼一整层的房间都被青云宗包下来了,青在言推开了尽头的房门,他先让容凡等在外头,孤身进入之去后没过多久,四个人从里头出来了。


    容凡看了眼,其中两人是他曾经在青云宗见过的内门弟子。另外两个面生。


    倒也正常,青云宗上下那么多人,容凡又能记得住几个。


    青在言在里面说道:“进来吧。”.


    窗户封住了,只有烛火支撑着稀薄的光亮。


    万尸林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手脚被麻绳牢牢缚住。


    青在言一旁说道:“李殊制的迷药。”


    “……李殊?”容凡想了想,说,“是之前带我们去瘴林的罗州药贩?”


    “是了。”青在言道。


    “李殊如今在青云宗么,是你的手下?”


    “嗯,他在益宁堂,负责制药。安伯不喜欢他,因为他们二人经常想法相左,又都是执拗的性子。”青在言说道。


    容凡忍俊不禁。


    他觑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此人是万尸林余孽?”


    青在言回道:“此人近几日徘徊在酉钱山庄附近,酉钱山庄不得进,他又不肯走。因为左成弘一事,我认为此人十分可疑。出手后更是发觉他武功奇高,非寻常武林弟子。”


    青在言掏出一颗药丸,容凡主动接过,蹲下身给地上的人喂了进去.


    不消半刻钟,地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无声地看向面前一站一蹲的两个人。


    黑暗中,他看不清蹲着这人的绯衣,只看清了对方的白发。


    他脑中瞬间想起那位近日声名鹊起的绯衣白发公子。


    “清醒了?”容凡出声问道。


    这人恍惚了瞬息,而后瞳孔猛地一震。


    “唔——”他开了口,发出的第一声竟是哭腔。


    容凡了然,三两下给这人松了绑。


    手脚被解开束缚的当下,这人用力地抱住了容凡,在容凡的怀里哭得不住颤抖。


    青在言的眼睑抽了抽,冷漠地别开了视线。


    容凡拍了拍怀中人的背,后者却哭得更为用力了,容凡只好收回了手,有些无措地回头看了眼青在言。


    这人长得棱角锋利,不像寻常中原人士。方才还未听见容凡的声音时,这人的气场与他的相貌相配,皆给人冷若冰霜之感。


    谁曾想,听见容凡的声音之后,此人会是眼下这般反应。


    哭了个昏天地暗之后,这人才终于抬起头,容凡瞥了他一眼,顿时撇了撇嘴,嫌弃地拿了块帕子给他。


    鼻涕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想必自己的衣服也被他霍霍了。


    “嗤哼——”这人用力擤着鼻涕,呆愣地坐在地上。他痴痴地看向容凡,说道:“阿六……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容凡拉着他起身,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把自己好好收拾一下。”


    这人的手脚被绑了太久,站起来的当下不免踉跄。


    看见容凡身旁的青在言,这人稍微眯了眯眼,思索青在言的身份。


    青在言沉默地走出房门,为容凡二人留出单独的空间。


    第140章 装装


    “阿六……”此人的眼泪好像掉不完似的,不一会儿又蓄满了眼眶。


    容凡直接说道:“我失忆了。”


    这人的眼泪刚掉完,此刻被容凡的话惊了一瞬,很快接连续上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他抽噎着说道:“阿六……你肯定受苦了,不然怎么会失忆……”


    容凡没有否认,见对方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不久,这人不复哽咽,想来是哭饱了。


    容凡心里稍感新奇,他没有意料到万尸林中会有这般感性之人。从遇见的两个万尸林中人来看,同门之间的关系应当很好,不论是万尸林尚在时,还是万尸林覆灭后。


    “我是装装。”这人说道。


    ……装装?


    容凡挑了一下眉毛,真的这么巧?


    他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说道:“原来你就是装装,这近些日子我与顾晗提起你几回了。”


    话音甫落,装装登时攥紧双拳,难忍激动地说:“你与顾晗都在了?”


    “嗯,我前些日子遇上她了。”


    “真好……你们都还活着……”装装喃喃,“阿六,若是我没记错,你如今应当二十五了?”


    “没记错,诸多巧合之下我这条命又续上了。”容凡说。


    “阿六,前些日子传出的绯衣白发公子,是你么?”装装担忧道,“拍下益寿丹的,是仰秋门吧?”


    容凡意外:“你都知道?”


    “顾晗去年认亲的时候与我们说过,她曾是仰秋门的千金,只是……这亲到底没有认成。”装装说道,“不过仰秋门门主的妹妹,也就是顾晗的小姑,自重逢顾晗之后,便一直跟着照拂她。前些日子我多加打听,说是拍卖行当日有一位紫衣女子将益寿丹拍下,左右一想,我便将各自的身份都猜了个差不离。”


    听完,容凡微微颔首,道:“且不说顾晗,我有一紧要之事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为流阳宗做事?”


    装装自嘲一声,说道:“阿六从前不也为流阳宗做事么?你那时候所图为何,我如今便所图为何……我不想看见他们一个个离开。”


    容凡了然,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这实在是不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帕子中央躺着棕黑色的药丸。


    “流阳宗许诺给你的,是这种药丸么?”容凡抬眼看向装装。


    见了药丸,装装紧紧握了握拳,踌躇一阵后,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之后,装装缩回手,用力地蜷了蜷手指。


    容凡眉心一蹙,试探问道:“你想将它服下?”


    装装喉结滚动几下,偏过头去,说:“我不想,这是你的。”


    容凡使坏地捏起药丸凑到装装唇边,轻声说:“真不想服下?”


    装装目光止不住地往下移,然而到紧要关头时他用力闭上了眼,再度将头撇向一旁,说道:“我不会服下的,这是你的。”


    “这不是我的,我也不需要服下它。”容凡收了药丸,说道,“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装装困顿又迷茫地看着容凡。


    容凡问他:“你服过几回了?”


    装装思索一阵,说:“自你上回出事之后,不下十五次了。”


    “是我做刽子手被掳去青云宗之后么?”


    “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装装捻捻手指,又抽了抽鼻子,“……有半个月了。”


    容凡渐渐沉下声音,说:“装装,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对么?”


    装装缓缓低下头,声音很小,也不坚定,“每次服下它之后,我的身体就舒服了很多……阿六,它真的是个好东西……”


    嘴上说着肯定的话,可他的眼神却在闪躲,里头似有困惑,又有些许了然。但又像所有的瘾君子一样,他更想要麻痹自己,说服自己。


    容凡又想叹气。服下这种药丸,成瘾是其一。其二,在凝骸香的作用之下,本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万尸林中人只会更早离世。


    “你本可以再多活两年,服下它,兴许一年也不足以了。”容凡说道。


    装装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说道:“阿六,它对我的身体好啊……怎么会呢?”


    容凡说:“你上瘾了,对么?”


    装装鼻翼抽动,默然不语。


    容凡说:“这里头有凝骸香,你若是不知道凝骸香是何物,我便告诉你。”


    装装呢喃:“凝骸香……”


    装装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容凡没见过瘾君子,所以眼下并不知道装装恍惚的神情代表什么。


    直到装装眼下两行泪,跪在容凡腿边,说:“没了它,我不知该怎么活了……阿六,你不要怪我……”


    容凡要把装装扶起来,后者的两只膝盖偏偏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怎么都不肯起来。容凡没忍住,说道:“不是,我真搞不懂了,你跪我干什么?”


    装装的眼泪再次糊满了整张脸,伴随着身体的轻微颤栗,他咬了一下舌头,逼迫自己清醒,“你……你杀了元易行,让我们离开万尸林,不、不就是想给我们这些人最后的体面吗,可、可是我辜负你了,我真的……我对不起你!”


    容凡听了,不禁冷下声音道:“……装装,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归根结底,错误都必须算在流阳宗头上才对。


    装装已经到了这种境地,未来要除去他对凝骸香的瘾实属登天。容凡漠然地把药丸拿出来,给了装装。


    但是装装依然不要他给的药。


    “你都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了,还让我留着干什么?”容凡说,“能平息你此刻的瘾也是好的,要摆脱它,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只能慢慢来,逐渐减少服用它的次数。”


    装装垂头呢喃:“为流阳宗做事,才能得到一颗这样的药丸,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什么是不好的呢?”


    容凡真想抓着装装的肩膀使劲儿摇,“流阳宗就不是个好东西!”


    装装咽了下唾沫——如果这药丸确实对他们有用呢?服用之后舒适至极……他要是还动阿六的药,岂不是猪狗不如?就也算是死,他对阿六也做不出这事。


    “流阳宗若不是个好东西,”装装低着头,跪坐在地,他捶了一下脑袋,用疼痛来保持清醒,“那小宁怎会愿意做流阳宗弟子……小宁是个好人,流阳宗就是个好东西……”


    容凡对装装的态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装装不单单是因为毒瘾而麻痹自己,更因为他相信曾经的家人。


    “对于流阳宗做的那些恶心事,谭宁一概不知。”容凡少了些忿忿,“谭宁的师父,许尧,是个活死人。他用的也是凝骸香。”


    装装好一阵才有反应,他顿顿地说:“活、活死人?”.


    “师父,弟子来给您送饭了。”谭宁站在门外,手中提着饭篮,里头装着三菜一汤。


    许尧在桌边静静阖着眼,双手自然搭在腿上,闻言,他的鼻腔送出了一个音节,当是应声了。


    按照以往,谭宁开门将饭篮放在桌上就应该走了。但是此时此刻放完饭篮的谭宁依然立在桌旁。师父屋里一如既往的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香味今日依旧浓郁,弥漫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不知是否因为听了阿六的话,眼下闻到这香味,谭宁只觉比从前更为不适。


    这真的是凝骸香么?若是当真如阿六所说,师父他……


    “小宁,你怎的还在这里?”不知何时,许尧睁开了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谭宁。


    “……弟子这几日忧心大比,练功有些着急了,这几日休息总不得好,故而方才有所失神。”谭宁低下头,解释道。


    许尧一笑,说:“你入内门不少年头了,怎可因一个大比就失了方寸?想来是还有旁的事乱了你的心,罢了,师父一个老人家,你既不想说,师父也不多问,你下去吧,大比之事若太过繁琐,便交予其他弟子去做。”


    谭宁面上不敢让许尧看出半分不对,他点头说道:“弟子并无其他事瞒着您,多谢师父的好意,弟子先下去了。”


    他没有再迟疑,倒着后退了几步便回头走了。


    许尧虽已耄耋,但他的内功并未随着年岁倒退,所以谭宁不敢赌,只能乖乖离开,没有在屋子周围徘徊。


    他也替许尧收拾餐后的饭篮好多次了,碗盘很干净,筷子确有动过的痕迹。


    既然阿六对活死人一事颇有了解,想必他应有其他法子来试探吧。


    半个时辰后,谭宁再次来到许尧的屋子,替许尧收拾饭篮。


    “小宁,还是你啊。”许尧站在窗边,手里拨动着一串珠子。


    谭宁瞥了一眼,顿感莫名。师父手里的那串珠子是佛珠么,师父何时开始信佛了?


    一边想着,一边盖好盖子,谭宁道:“师父,您手里的可是佛珠?”


    他对师父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这回也不例外。


    许尧笑呵呵地说:“手痒,随手拿了个东西,不是什么佛珠。”


    谭宁跟着笑了笑,说:“师父,这几日其他弟子也要准备大比,弟子不想让他们分心,您屋子的洒扫就交由我来做吧。”


    许尧点点头,道:“小宁是个好孩子,若不嫌我这个老头子麻烦,你就多来陪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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