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饭馆


    路上,青在言停下脚步,派了一位下属去文庙附近看守,以防村人果真进了文庙,而池非鱼又在沉睡,没有分毫抵挡之力,届时难免遭遇不测。


    容凡清楚,这是青在言思虑再三才做出的选择。


    后来,青在言也许是以为容凡对失镖一事仍有忧虑,便与容凡说到,像池非鱼这种榜上有名的高手,会以较高的价格在江湖上接单,受人之禄忠人之事,池非鱼偷镖大多是有人出钱雇他如此。


    容凡说:“他才不过二十岁吧。”


    他姐姐才二十五岁。


    如果活着的话。


    青在言不想多说姐弟二人的事,便问道:“容凡,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些?”


    容凡说道:“放心赶路吧,我没事。”


    他计算过,一共四颗还元丹,就算一颗只能增加三天寿命,四颗也足够撑到他去瘴林了。前提是他不会对还元丹产生耐药性。


    后来,容凡不知怎么,莫名思考起万尸林消失之后,剩下之人的去向。他已经确定所有万尸林的人体内都和他一样藏着元易行下的奇毒,寿命都不会长久。


    万尸林从内部消灭,后续也没有听说余孽为非作歹,是不是里面的弟子有意识地要摆脱元易行对他们的控制?


    ……想远了.


    正午前,路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二人到了康州与义州接壤的县城。


    他们找了一个热闹的饭馆吃午饭,隔壁桌坐了两个彪壮魁梧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侃天说地。


    “如今的各大江湖门派门槛高着呢,像咱们这样没有家世的草芥,如何能进门派修习?”脑门上一块虬结疤痕的男人抓起酒坛一边倒酒,一边大声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饭馆都热闹起来,旁桌众人纷纷应和,道是大门派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进的地方了,现在能进大门派修习的,要么是手握权力的官员贵胄,要么是腰缠万贯的富户财主。


    容凡听得入神,他抬眼看向青在言,说:“这人在胡说吧?”


    大门派青云宗的少主就坐在他面前呢,听了这话肯定生气。


    青在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权当是听笑话了。”


    “世风日下啊,”又有人放声嘲讽道,“曾经以为只有读书人考官门槛高,不曾想却连拳脚功夫都明码标价了!”


    头顶疤痕的男人道:“嗐,可不是么。不过看看我们现在这副模样,和那些酸腐书生又有什么分别?”


    “哈哈哈哈——”


    男人的话引得众人大笑。


    “我说句老实话啊,你们别一股脑把所有大门派都给骂进去了。个别几个门派要进去的门槛高,那无可厚非。”头顶疤痕男人对面的中年男人说道,“打比方说,像默语门这种门派,你要是有真本事在身上,默语门绝对夹道相迎!”


    他话音刚落,头顶疤痕的男人拍掌大笑,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其余人纷纷拍掌道:“是了是了,方才失言,把默语门给忘了!默语门众生平等是不错,可谁让咱没那本事呢!这种本事是老天给的,我哪敢违背老天的旨意,哈哈哈哈——”


    “他们在笑什么?”容凡一头雾水,他放下筷子,疑惑地问道:“要什么样的本事才能进默语门?”


    青在言拿了块帕子擦嘴,听着饭馆众人高高在上的笑声,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嫌恶,浅啜一口淡茶之后,他说道:“你猜猜默语门为什么取默语二字?”


    容凡略一思忖,猜测道:“是要求门派弟子慎言?”


    “不是慎言,”青在言将小二才上的点心放在容凡面前,接着说道,“而是完全不言。不过,并非默语门要求弟子默语,而是他们天生不能说,不能听。”


    “所以默语门的弟子都是聋哑人。”容凡了然,他知道旁桌的人究竟在笑什么了,旋即厌恶地皱了皱眉。


    “是了,既聋又哑的人才会被默语门收进门内,缺一不可。”青在言说道。


    容凡转瞬又想起,承义这些天押的、后来却被池非鱼偷走的,是默语门要送往酉钱山庄的镖。难怪方才听见默语门时,他会有熟悉之感。


    又想起初次离开青云宗时,黎晚晴等人讨论默语门时,说到默语门门主位列高手榜第五,仅次于青在言。


    “默语门的门主,也是聋哑人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颔首:“默语门门下皆既聋又哑之人,无一例外。不过,默语门还有另外一些人,不是弟子,而是那些弟子的通声。”


    “通声是……”


    “青云宗呢?”


    容凡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倏地一道声音出现,将青在言与他的视线都扯了过去。


    原是一个坐在门边的年轻男子在发问。


    男子继续说道:“我从义州来,路过此地,为的就是去进入青云宗修习。想问问各位大侠,矣南第一宗青云宗是否也如刚才所说的那般门槛高,非家世斐然者不能进入?”


    容凡抽空瞄了一下青在言的脸色。后者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


    “青云宗嘛……”头顶疤痕的男人率先回答道,“实话告诉大家吧,若是通过了考核,成为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不是难事。但你若是要成为内门弟子,这其中的门道……可就不好说咯。”


    一番话说得饱含深意、暗藏玄机,矛头直指青云宗内门弟子的选取方式,却又吊着在场之人的胃口,沉吟半晌不肯明言。


    “还有这种事?”年轻弟子起身,冲疤痕男子抱拳说道,“愿闻其详。”


    疤痕男子夹菜吃了起来,反而是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接话道:“青云宗有五大长老,不同的长老品性也不同,看在大家今日有缘在此相遇的份上,我便好心说了吧,你若是想进内门,在大比之前就得选好长老,投其所好。”


    容凡挑了挑眉,这人说废话呢吧?不就跟读大学一样么,学生事先选好心仪的导师,之后便跟着导师好好修习。如若没有率先和导师联系,又靠自身本事赢得了大比,是否就面临调剂?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本事过关,进入内门总不会出意外。


    显然那年轻男子和容凡的想法如出一辙,他道:“历来要从外门弟子晋升为内门,不是看好了长老再比试,就是赢得比试等长老挑选,这都是常理。为何要说成为青云宗的内门弟子有门道呢?”


    青在言又啜了一口淡茶,和容凡一起无声地听着周围人的言语。


    中年男人说道:“是这样,我打听到啊——青云宗里头的内门弟子,个个都非富即贵!这样说,你们总能明白吧?”


    “还请阁下再说仔细些。”有人不懂。


    中年男人嗐了一声,煞有其事地解释道:“也就是说,从大比中让没有家世的人落选,并不是什么难事,就算他真的有本事,也挤不进内门弟子的位子!”


    听这话,青云宗内门的水还挺深。


    青在言顶了顶腮,容凡抿嘴,帮他把茶续上。


    容凡是不信的。曾经韩齐说起自己通过大比进入内门时,由内而外产生的自豪感绝对不是装的,容凡想着,如若是靠背景,韩齐就不应当是那副神情,否则就是单纯得过了头。


    容凡去过照白山,看过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如何刻苦练功,他并不认为那些人靠的都是家世背景。


    再说,万尸林尚未覆灭时,作为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出宗历练时肩负肃清江湖邪魔之要务,哪有那样多的世家权贵舍得让自家孩子与万尸林对上?


    所以隔壁桌这些人为什么平白无故诋毁青云宗?


    “这些人该不会是……”容凡没有可以降低音量,只要旁桌留意了,定然可以听见容凡揣测的声音,“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


    青在言微蹙的眉一松,略显意外地看着容凡。


    虽然容凡在青云宗住过一段时日,但对于青云宗的种种,容凡一概不了解。青在言着实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容凡的话音才落,周围几桌的人就都看了过来。


    “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信我方才所说?”中年人似乎并未动气。


    容凡不喜欢绕弯子,他直白说道:“我说你功夫不到家,进不了青云宗,就在这儿诋毁青云宗的名声。”


    中年男人先是一恼,转而却又对其他人笑了,敞声说道:“若我一人之词是出于酸妒,那许多人都这样说,你又当如何?”


    “哪里是酸妒?”疤痕男子与他一唱一和,说道,“难道青云宗内门看身世,不是众所周知的规矩么?”


    中年男子再次看向容凡,笑道:“你也听见了?年轻人啊,江湖的水,比你所以为的,要深得多!”


    容凡讨厌别人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教,然而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青在言指尖一弹,本欲开口的中年男人霎那间没了声音。


    容凡转头看过去,中年男人掐着自己的脖子,整颗头胀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谁?!”头顶刀疤的男人猛地起身,举目四望。


    坐在门边的年轻男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感叹:“精彩精彩!好快的手法!”


    第62章 谣言


    “敢做不敢当?!”没有等到回应的疤痕男人愤怒地说道。


    中年男人被几个人围上来,一行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过了半炷香时间,中年男人才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吐出一颗小石子。


    “暗算他人,还不敢站出来,属实是鼠辈行径!”中年男人嗓音嘶哑,声音划过喉管时几乎要漏掉一半的气息,“我自认行走江湖多年,从不曾与人结仇。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暗算于我?”


    “才说起青云宗就遭暗算,想必是青云宗的人吧?”


    “青云宗果然听不得一句实话!”有人掩嘴说道。


    节奏一带,似乎将青云宗内门弟子只看身世一事给坐实了。


    没有人看清石子从哪个方向飞过去,一帮人的视线扫视整个饭馆,也寻不到答案。


    直到青在言散漫的声音出现:“方才你说青云宗内门弟子皆非富即贵,何来此言?”


    “是你!”头顶疤痕的男人立刻朝青在言射来两道饱含怒火的视线。


    青在言掏出折扇打开,慢慢扇着,说道:“空口无凭地捏造事实,不如少说话。”


    容凡在扇子出现的瞬间便不禁笑出了声,青在言哪来这么多扇子?自己怀里已经有了两把传世情扇,青在言竟然还藏着一把,几天下来,他居然也没发现?


    他含笑的声音跟在青在言之后:“方才听出他们对默语门弟子的艳羡之意,看来,为了进默语门,他们不可谓是不用心呢。”


    这话一出,别说青在言了,饭馆其余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最初问起青云宗的年轻男子更是捂住了嘴,肩膀发抖又不好笑出声来,就怕引来火力。


    中年男人按下蓄势待发的疤痕男人,勉力镇定地说道:“阁下怎知我是空口无凭呢?”


    青在言反问道:“不如说说,你是从哪里听说青云宗所有内门弟子的家世?”


    “李某行走江湖多年,广交各路好友,自然什么消息都能知道一些。”中年男人说道。


    “是么,这样的话谁不会说?”青在言嘲讽道,“我也广交各路好友,什么样的消息都知道一些,我甚至知道你因进不了青云宗,便四处诋毁青云宗的名声。”


    “你!”中年男人结舌,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愿与你在逞口舌之快,总之,青云宗内门弟子皆为世家权贵的消息,不止我一人知道,许多人都清楚。”


    疤痕男人道:“就是!”


    青在言笑了笑:“请问二位,知不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做传风堂?”


    门边的年轻男子顿时恍然,说道:“是啊,所有说得出名字的门派,其内门弟子的家世背景都能在传风堂买到消息,要想知道真伪,只需去传风堂求证便可。”


    谣言之所以能够三人成虎,便是因为大多数人并无求真的劲头,皆是人云亦云,于是再虚假的消息,传到最后也能如山石般坚不可摧。


    青在言点头,继续说道:“就算各位并无闲情去传风堂求证,三年前的武状元章林便出自青云宗,他的出身,我想在座各位都有所了解,无需我再赘言了。”


    容凡吃过点心,小声说道:“我需要讲解。”


    青在言伸手揩去容凡唇角的点心碎屑,说道,“我之后再同你说。”


    容凡憋着笑,点头应好。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章林就是出自青云宗……”


    “章林的家世不可谓是不贫苦,我记得他曾经就是青云宗内门、阙优长老的座下弟子……”


    除了疤痕男和中年男人之外,其余人都恢复了冷静,并且听过青在言的话之后,都有了自己的思索。


    人云亦云,也无非是这么回事。只要事不关己,任谁来点拨一下,他们都可以当墙头草。


    况且青在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有能力去传风堂求证,因此剩下的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那疤痕男与中年男人在凭空捏造。


    门边的年轻男子心中断定青在言是青云宗的弟子,又见青在言身手不俗,于是要去青云宗的念头愈发恳切.


    谁是谁非已有了分判。


    不料疤痕男愤而拍桌,起身怒指着青在言,说道:“难道青云宗的弟子,都是你这般背后偷袭的鼠辈?”


    青在言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转头和容凡面面相觑,纳闷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青云宗的弟子了?”


    容凡摊手,也是满脸莫名其妙:“他胡乱臆想的吧?”


    疤痕男见他二人如此,顿感被羞辱,胀红了脸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是青云宗的弟子,又何必要为青云宗正名?”


    青在言懒得看他,与容凡嗤笑道:“眼看谣言不攻自破,这人便恼羞成怒了。啧,真没意思。”


    饭馆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嘲笑声。


    “……”疤痕男这下再禁不住,一掌袭向青在言,后者四两拨千斤地避过,转瞬间踹向疤痕男的腿窝,疤痕男还来不及反应,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容凡侧过身喝了一口茶,避开二人的动静,免得进了灰尘。


    青在言踹完人后,起身掸了掸衣服,轻飘飘说道:“相信在座的各位皆明事理,谁是谁非已有了分辨。”


    饭馆众人交头接耳,不约而同对那两人投去了略有深意的目光。


    青云宗那么大的门派,竟然都有人想要造谣生事,毁坏名声,要么真如容凡所说出于酸妒,要么……江湖水深,他们二人会不会是受了谁的指使?


    其余人的各有各的思忖,离开饭馆后,今日所见所闻便会成为一种谈资。只是事后再提起,也不会把那二人的话当真了,值得深想的,则是表面一派祥和的大宗关系之下,是否存在暗流涌动?


    眼见身手不敌,又不占理,纵然那二人心有愤懑,也只得悻悻离去.


    吃过午饭,走出饭馆二里地,容凡问起章林。


    于是容凡从青在言嘴里得知,章林曾经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他可不仅仅是家境贫寒那么简单。章林从小父母双亡,养在眼瞎耳聋的祖母膝下,不到九岁祖母也去了,他便跟着地痞学了些拳脚功夫,四处给人打短工,艰难地将自己拉扯到十四岁后,许是发觉自己在武学上有天赋,于是大着胆子去了青云宗,并顺利通过考核成为了外门弟子。


    后来章林高中武状元,他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


    所以说章林的名字一出现,中年男人的谣言不攻自破。


    “青云宗有什么仇人么?”容凡问道。


    “仇人……什么才叫做仇人呢,要有多大的仇恨才算仇人?”青在言出饭馆后,心绪便低沉下来,他道,“青云宗立宗多年,偌大的宗门前前后后收了弟子无数,如果有了争执便算作仇人,那么仇人定然是数不清的。”


    容凡又问:“方才的事,你能看出幕后是否有指使之人么?”


    他的直觉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他不认为这次遇见的造谣对青云宗来说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显然青在言心里也很在意,不然也不会心绪不佳。到了人迹罕至的林间,青在言拍了拍手,眨眼间两名黑色劲装的男子便出现在容凡视野中。


    青在言没有避开容凡,直接对二人说道:“查清楚他们背后有谁在指使,还有,给云朵传消息,让她多派一些人手,盯紧矣南的各处茶肆饭馆以及烟花柳巷之地,如若有污蔑宗门的流言出现,严查到底。”


    “是,少主。”两名男子领命退下。


    如果造谣的二人背后真的有人指使,大多与容凡做刽子手之事出自同一人之手。那青敬山便猜对了,幕后之人果真要对青云宗的名声下手。


    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


    会不会将青敬山的隐辛……


    “青在言,你……”容凡吞吞吐吐,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青在言打住思绪,问道:“怎么了?”


    越到了要分别的关头,容凡的胡思乱想就越多。


    青在言变成反派的节点应该在他死后不久……


    今天这件事,会不会同样成为让青在言变成反派的引子?


    容凡说:“若流言是正派的手笔,你查清楚后,会杀了他们吗?”


    青在言凝眸盯着他,声音都冷了下来,“容凡,谁派你去做的刽子手?”


    “我失忆了。”容凡知道青在言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两件事,或许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听见“失忆”二字后,青在言的神色明显有所缓和,他早就选择相信容凡,只要容凡说失忆,他就不会继续怀疑。


    “不论是否正派手笔,只要对青云宗不利,我都不会放过。”青在言说道。


    容凡吁了一口气,他有些卑鄙地希望青在言变成反派的引子只有青敬山的死。这样,起码他可以尽力去改写结局.


    从传风堂出来,云朵一路恍惚,直到回了宗,看见韩齐与江时吟,她才稍稍回了些神智。


    “云朵,江时吟说他明日要回江家一趟,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我怕他在路上一不小心被人打死。”韩齐拽着江时吟的衣袖,聒噪地朝云朵走去,“所以呢,明日我打算出宗,护送金贵的江小少爷回家。”


    江时吟被韩齐拽乱了衣襟,到了云朵面前,他拿开韩齐的手,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服。


    “好……你的事务,就交给竹七。”云朵点了点头。


    “放心,我已经和竹七说过了。”韩齐笑道,“这么晚回宗,你用过饭了吗?”


    “我……”


    江时吟倏道:“发生什么了?”


    “啊?”韩齐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江时吟在问谁。


    云朵的混乱再也掩盖不住,她道:“传风堂有万尸林余孽的消息了。”


    “这、这是好事啊,”韩齐仍然呆愣,“那赶紧禀报给少主,让少主回来!”


    “听我说完。”云朵凝重地叹了口气,“消息说,万尸林的弟子,体内皆有邪毒,无一人可活至二十五岁。”


    第63章 回忆


    二人说着说着,话题不知不觉又绕了回去。


    “容凡,你什么时候开始失忆的?”


    “我没说过吗?”容凡抬脚跟上,回道,“我如今的记忆,最早只到那日的刑场之上,要拿刀砍你脑袋的时候。”


    青在言道:“所以娃娃亲的暗号是你失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容凡点头。


    青在言问他:“还记得么?”


    “记得什么?”容凡问。


    “你把娃娃亲的暗号再说一遍。”青在言说道。


    容凡笑说:“不要。”


    “我想知道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的一直记得那句暗号。”青在言说道。


    容凡记得,但不想说,那又不是他跟青在言之间的暗号,本来也就是为了保命说的。


    “我不记得了,看来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啊。青在言,你又猜对了。”


    青在言似笑非笑,说道:“容凡,你最好不会再恢复记忆。”


    “放心,肯定不会的。”容凡想了想,说道,“青在言,你相信我失忆了吗?”


    青在言:“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信也只得信了。”.


    二人很快走出了康州,来到了义州,下一站便是雨凉。


    义州面积很大,如果走大路需要三日时间才能到达雨凉,还是用最快的赶路速度计算的,更不用说容凡的身体根本遭不住风雨兼程地赶路,只得边走边歇,少说得花上五天时间。


    所以他们选择了路程更短的山路。


    山路纵横,很多山沟里坐落着小小的村庄,这里的村民经久生存在这与世隔绝般的一隅,见到面生之人经过,把二人视作稀奇动物似的打量。


    被村民打量的同时,容凡也在打量这里的村落。


    很穷很落后,同时也是乱世避难的天选之地。


    这种小村落极度排外,青在言趁着金乌西坠之前,带容凡赶到了一座义州下的属县。有了对比,小小属县可谓是通都大邑。


    到了客栈,他们要了间上房。


    回了房间,不等容凡反应,青在言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


    “今天没有不舒服。”容凡微微笑了一下,握住青在言的手,说,“我不舒服了,会和你说的。”


    青在言松了口气,二人坐在桌边,容凡见青在言在信笺上认真写了几行字,他没探过头去看,但是远远瞧着,也能看出青在言的字十分飘逸。


    容凡本没有好奇心,只是青在言一连串写了好几张信后,他才略略抬了抬眉。


    搁下笔,青在言轻轻吹干纸上的墨,瞥了他一眼。


    “不问我写了什么?”


    容凡挠了挠头:“青云宗的事务?”


    青在言点头:“是了。”


    容凡心想,既然是青云宗的事务,他又有什么好问的。


    “讣告,遗书,以及——”青在言一张张指过去,一边说道,“传位密令。”


    容凡难掩讶异,可没有一个困惑适合问出口。


    清楚他不会问,青在言主动说道:“为我爹拟的讣告,我的遗书,以及把青云宗宗主之位传给晚晴的密令。除了最后一封,其余都是以防万一。”


    “……希望这些以防万一的,都用不上。”


    “借你吉言。”青在言双手撑着桌沿,视线游移了一圈,才说道,“你呢?”


    容凡说:“我不需要,我失忆了,我也没有家人。”


    青在言将三张信笺一一封好,走至窗边,将信递给窗外的下属。


    “这次去罗州,你带了多少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容凡笑道。


    青在言挑眉:“很多,够用。”


    容凡的右眼皮忽然间跳了一下。


    哪只眼皮跳财来着?


    左眼跳财,右眼……


    容凡非常讨厌封建迷信.


    话还是说太早了,深更半夜的,容凡又烧起来了。


    他用小帕子沾了冷水敷在额头上,接着便晕晕沉沉地半躺在榻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青在言把他头上的帕子揭了下来,重新过了一遍冷水后,再给他敷上。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好?”容凡反射弧长了不是一星半点,额上再次有湿凉的触感后,他才发觉青在言的动作。


    青在言没有困意,又惦记着帮容凡过冷水,干脆坐在了榻边,说道:“是。”


    “为什么?”


    “为一些过往之事。”青在言毫不遮掩,他自斟自饮,客栈的酒虽烈,但是口感一般。


    没过多久,青在言放下酒杯,起身又给帕子过了一遍冷水,说道:“容凡,你想不想我给你点睡穴?”


    “……不是很想。”容凡说,“可以跟我仔细说说,你的过往之事么?”


    点睡穴不过是自欺欺人,没有意义。


    “你还记得来客栈前看到的村子么?”青在言慢慢将帕子叠好,敷在了容凡的额头上,说道,“那座村子里的人,我大多都认识。”


    因着在水中浸过,青在言的手很凉,容凡将脸凑了过去,贴了贴青在言的手背。


    “你的人脉真神奇。”


    好长一段沉默的时间过去,青在言才想明白容凡何出此言,无奈地说道:“因为我曾经就被扔在了那个村子,怎会不认识里头的人?”


    容凡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反应很迟钝。”


    青在言拎起酒壶晃了晃,已经空了。


    容凡烧得嗓子发哑,他看着青在言的动作,不由得惊讶地说道:“就算不会醉,难道你不会撑吗?”


    青在言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之前与你说过,一出生我就被扔到了佛寺,长至三岁,又被丢弃在那个村子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又是何方人士。好笑的是,我被扔到村中的那年,恰巧遇上村人起坛作法,说我的到来是个祥兆,于是啊,家家户户都争着要收我养我。”


    青在言笑了起来,冲容凡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和你说,我记性很好,三岁之后的事情,我都记得!”


    容凡啃着嘴角,拉着青在言的手亲了几下。


    “那两年,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快活。可等我五岁的时候,义州连年大雨,山沟连着被淹,村人又起乩占卜,神谕说,是我坏了村子的命数,是我的到来惹上天不快,故而降下灾祸,引来禾黍之悲,唯有听从老天的旨意,将我烧死祭天,才得再度岁稔。”


    “有病!”容凡攥着青在言的手,脸上多了些的情绪上头的潮红,“他们都是封建迷信,神经病!”


    青在言用另一只手抚摸容凡的耳垂,低头在容凡的唇上压了一下,说道:“不用生气,说出来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些,何况他们不是没有得逞么?”


    容凡勾住青在言的脖子,将人亲了许久才放开,还是闷闷不乐地骂了一句:“真的很有病!”


    “是了是了,他们都有病。”青在言哭笑不得,继续说道,“原本收养我的阿娘终是怜悯我,她打听到消息,连忙把我赶出家门,她叫我一直跑,跑到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前夜我还在柴房里抓了半宿的老鼠,早上滴水未沾,我就一直跑,跑了没多久,便怎么也跑不动了。”


    容凡半坐起身,紧张地问了一句废话:“那你逃出来了么?”


    青在言笑了笑,忽然发现怎么看容凡怎么喜欢,他轻轻勾起容凡的下巴,说道:“若是没逃出来,我就被烧死了——容凡,你就没法与我成亲了。”


    容凡没被逗笑,他依然觉得很恶心:“太没人性了。”


    有种说法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深山里的那种村庄落后又愚昧,比起当朝律法制度,他们更为熟悉的是占卜请神这种上天的指示。


    可是,什么是上天的指示?不过是寄托情绪与利益需求的工具。


    “我亲眼见过他们烧死一个女人。”青在言目光失焦,陷入遥远黑暗的回忆之中,“在那之后,我半年没睡过好觉……你可知那个女人为何被烧死?”


    “为什么?”容凡内心已有猜想。


    大抵是不守“妇道”那些封建思想惹的祸。


    然而并不是。


    青在言低声说道:“因着前日大雨,她去收菜时不慎摔倒,压坏了族长家的菜。恰好次日便是村子每年起坛作法的时候,神谕说她不祥,会影响村子里的收成,她就被烧死了。”


    “……啊?”容凡一脸迷惑,甚至都怀疑青在言是在编故事逗他。


    青在言继续说道:“所以我没力气了,还是得跑,连滚带爬地跑。一连三天我都没有跑出那片山。我想我就要死在那里了。”


    他停下来,把容凡额头上的帕子取下过冷水,拧干些再敷回去,又说道:“雨没停过,我从第二天便开始发热。第三天晚上,我听见了打斗声,我没有力气,想跑也跑不了,打斗声久到我快昏过去才停下来。之后,我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向我,他将我抱起来,带出了那片山。”


    青在言又晃了晃酒壶,容凡身手给他倒了杯茶,无奈道:“喝茶吧。”


    青在言略带嫌弃地看了眼杯子,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问道:“你有没有好些?”


    容凡说:“还烧着呢。没关系,听你的故事可以让我分心,分心了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青在言笑了一下,接着说道:“那时候我爹二十岁,他正被仇家追杀,不想带我过日夜逃命的日子,收养我并非他的本意,只是他没办法见死不救。后来,我爹和他的朋友将仇家都解决了,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回青云宗,可他却丢下我三回。之前与你说过的,不新鲜了。我说个你不知道的事——我爹原本不是青云宗人。”


    第64章 雨凉


    容凡快用光了年度的惊讶份额:“你爹原本不是青云宗人?”


    再一细想,当初青在言和他说起,青云宗内看重出身,他脑补是有人看不起青敬山父子……原来这就是这层症结所在。


    “我爹年少之时阴差阳错习得了青云心法,这门心法是青云剑法的根基,正因如此,他后来才入了青云宗。”青在言解释了一句,又笑道,“我爹以前根本不会养孩子,甚至有时候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爹说,我从小就会自己拿主意,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其实不过是因为我一面能看出他不会养孩子,一面又怕他再把我丢下罢了。”


    容凡也笑了,他看着青在言,目光却显得很悠远,让人捕捉不到终点。


    “我觉得你爹肯定很爱你。”


    青在言怔了怔,说:“为什么?”


    “你们相处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他和你说话的样子,我都能看出来。也许他曾经将你丢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容凡说。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察觉容凡的情绪不大对劲,青在言不想再深说。


    容凡把头上的帕子揭下来递给青在言,恳请道:“帮我过一遍冷水吧。”


    青在言无言地接过,手里的帕子都被容凡烧热了。他将帕子丢进冷水中过了一遍,再捞出来叠好递给了容凡。


    “谢谢。”容凡将湿冷的帕子放在额头上,说道,“与我说了这些,现在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嗯。”青在言淡笑着瘫在椅子上,大大咧咧地叉开双腿,他一手扶额,一手搭桌,神情像留香园的多情公子一般慵散,又说道,“容凡,我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的过往?”


    “说了怕……”


    “不用怕,我就想心疼你。”青在言截断容凡的话。


    “我失忆了。”


    “我相信你失忆了,”青在言无动于衷,“但我还是想听。”


    失忆对于容凡来说,就是一个幌子,青在言心知肚明。他很大程度已经接受容凡失忆的这个说法,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容凡只是用“失忆”来逃避。


    容凡伸手探向青在言的心口,笑了一阵,唇角渐渐落了下来。


    “低头。”他说。


    青在言不明所以,但依言低下头去。


    容凡按住青在言的后脑勺,仰头吻了上去,辗转纠缠。青在言先是沉沦,后觉不对,赶紧伸手推开容凡,后者食髓知味,不满足地盯着他艳红的嘴唇。


    “这不公平。”青在言平复完呼吸,他用手指按着容凡的下巴,止住了对方蠢蠢欲动的势头,“容凡,你不能让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容凡喉结滚动,说:“你不能让我亲到一半就不亲了吧。”


    青在言咬了咬牙,说:“你分明就是不想说!”


    二人呼吸交错,沉默对峙。


    却是青在言先败下阵来,他再次低下头,贴了贴容凡的唇,犹觉不够,再度深入。


    容凡松开齿关,忍俊不禁。


    见他并不专心,青在言捏住他的双颊,不愉地说道:“在亲了,就好好亲。”


    容凡把额上的帕子揭下来扔进水盆,敛了笑意,双手紧抱青在言的腰身,专心致志地与青在言接吻。


    他沉沦在热吻之中,殊不知青在言使了一招缓兵之计。


    等这一吻结束,容凡尚未回神时,青在言已经严肃了神色:“我想了解你的过往。”


    容凡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失策了。”


    “说说吧。”青在言等着他。


    “我不希望你可怜我。”容凡说,“你要是可怜我,我会不高兴。”


    “你可怜过我了,还不许我可怜你?”青在言气闷地看着容凡的嘴,想亲,又想扇,这张嘴有时候净会说些讨嫌的话,“再说了,两个可怜人成了夫妻,不正说明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容凡从未想到青在言会这么说,一时间那些心结莫名其妙地消释不少。虽然他依旧没有办法接受别人可怜他,但说给青在言听,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无法接受。


    尽管他仍做不到娓娓道来。


    “我爹不爱我,”容凡耸了耸肩,说道,“十二岁的时候,他把我扔进湖里,我差一点就淹死了——终是没能如他的意。”


    青在言缓缓蹙起眉,“你……不是会游水么?”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的楼梯上摔了下去,把腿摔了个粉碎性骨折。出院那天,我爹背着我回家,路上,途径一片湖,他就把我扔进去了。”容凡说,“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钻心的疼,又冷,我没有办法。”


    “后来你怎么……”


    容凡笑说:“你肯定想不到,是谁把我救上来的。”


    看他这样卖关子,青在言心里有了大概:“你爹?”


    “啧。”容凡意兴阑珊,“很容易猜么?”


    “……他有病?”青在言很少会去骂长辈,更别说是容凡的亲爹。


    但是人总是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话音甫落,容凡捂住脸,笑了很久。


    “他为什么把你扔进湖里?后来是后悔了么,又去把你救上来?”


    “不是后悔。”容凡摇摇头,说道,“有个邻居路过,听见我呼救的声音,他怕事情败露,说是我不小心落水,于是去救了我上来。”


    “……”青在言无言以对。


    “这样一说,”容凡感受一番,“还好,听上去没有很可怜。”


    青在言明白,这是容凡愿意和他说的最大范围了。这一点过往,解释了容凡为何怕水。


    还是太少了。容凡愿意说的事,太少了。


    青在言张口欲言,容凡却竖了一根手指在他唇前,轻声央求道:“再亲一亲。”.


    连着赶路三天,二人终于离开义州,来到了一座特色鲜明的州城,雨凉。


    期间,容凡又吞了一颗还元丹。


    前段时日下过雨,如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要冷,容凡穿的衣服也愈发厚实,青在言给他准备的行李里全都是绯色的外衣,后来二人又在义州买了两件裘衣裹着,对付这日渐寒冷的天气。


    青在言原本想给容凡买绯色的裘衣,可惜走了几家店,只有艳红色的裘衣可买,他拿起来对着容凡比了一下,仍觉得不合适,终是没有买下来,只选了普通的颜色和款式。


    容凡连夜高烧,对于他的身体,二人皆束手无策。青在言只能看着容凡夜夜因为发烧而难以安眠,心中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一路走到这,只有雨凉州的繁华程度能与贤云州相提并论。除却繁华外,雨凉的当地特色同样引人注目。


    青在言说,雨凉的吃食在相阳国坊间排名前三,就他个人而言,雨凉人若不嗜辣,排第一也不为过。


    因为身体的原因,容凡的口腹之欲不似从前,但是听了青在言的话,他对雨凉的吃食也满怀兴致。


    雨凉州饭馆遍地,每家饭馆的厨子都相当优秀,一日三餐,一连两日,他们都找不同的饭馆吃饭,每一家都无一例外的好吃。口味稍重,色香味俱全。只要多吩咐小二一句,就算无辣,味道也照样鲜美。


    此外,雨凉的茶肆也是遍布街道巷陌,茶肆内有人说书,也有人算命,管制不严,甚至还有人围在一起玩牌九,热闹非凡。


    青在言不想让容凡错过这样的热闹,他找了一家从前去过的茶肆,拉着容凡找了空桌坐下,茶博士给他们上茶和点心,他们便认真听人说书。


    说书人敲了三下醒木,喧闹声渐渐平息,台下众人皆竖耳聆听。


    讲的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待字闺中时爱上了府里的小厮,商人要女儿嫁给城北镖局的镖师,女儿便日日以泪洗面,要小厮带她私奔。小厮心生怯懦,反劝她遵从父母之命,嫁与那镖师。那位小姐便心灰意冷,再也不信人间真情,定下聘礼的当日,又或是新婚前夜,小姐自刎离世。


    得知小姐的死讯,小厮痛心疾首,终于认清自己对小姐的感情,他离开了商人的府邸。


    后来,城中一旦有女子嫁人,新婚的前夜便会离奇地消失不见,几日之后,新娘子却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新郎家中。有人说城中一旦有婚事,定能看见曾经那位小厮的身影,新娘子便是被那小厮给劫走了。只因那小厮心有悔恨,痛失所爱,便再见不得佳偶天成。


    蹊跷的事发生了,谁能料想到,每个回到新郎家中的新娘子都执言说那小厮并非歹人,甚至都希望能同那小厮再会,把新郎气得七窍生烟。


    ……


    一个下午过去,容凡喝了三杯茶,听完故事,他问青在言:“这是真人真事吗?”


    “我也是第一回听,”青在言说道,“不过大多都是传闻,当不得真的。”


    前桌男子听了,转头笑道:“讲的不就是奇淫书生的事么。”


    “哦?”容凡好奇,“为什么叫奇淫书生?”


    男子转过身来,“这几年来,在雨凉,一旦有新娘子不愿嫁给新郎,那她当夜定会被奇淫书生带走,你说说看,一个男子,带走一个娇俏的小娘子,能做什么?”


    容凡没接话。


    男子以为他装正经,斜眯着眼挑了挑眉毛,又说道:“新娘子回了家中,却为奇淫书生说好话,你说说,这还不是因为那人床上功夫……”


    男子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容凡往后靠了靠,移开了目光。


    青在言说道:“故事里说的不是商人府邸上的小厮么,怎么称号是书生?”


    男子收起淫邪的笑,详细解释道:“我猜那小厮原先想读书考官,只是不知怎的又心生退却,许是看上商人的女儿了,才去人家府上当下人吧。”


    容凡二人点了点头,表示故事听饱了。


    第65章 传闻


    不愿多听前桌男子说话,容凡偏头询问青在言:“走么?”


    青在言颔首,伸了一个懒腰后缓缓起身。


    前面的男子再次回头,对他们说道:“你们不知道奇淫书生,想必不是雨凉本地人吧?”


    “嗯。”容凡应了声。


    男子笑开了,站起身凑近容凡,说道:“若是公子你不急着离开雨凉,几日后城南有一场婚事,到时候便有热闹可瞧了。”


    容凡用手肘隔开男子与他的距离,眉心微拢,说道:“我急着离开。”


    男子哽了一下,容凡对他的嫌弃溢于言表,他一时不忿,刚要开口,便听得青在言说道: “届时那传闻中的奇淫书生会把新娘子带走?”


    “十有八九!”有人接话,男子重新笑开,大度原谅容凡的无礼,他说道,“其实之前的新郎官都有了防备,花银子请来江湖上的高手潜伏在新娘子家中,待新婚前夜捉拿奇淫书生,可惜啊,从未成功过——听说这次请的高手大有来头,这位公子,说不定啊,你到时候还能瞧见奇淫书生的模样呢!”


    青在言笑道:“真是吊足了我的胃口。”


    男子嘿嘿笑了几声.


    暮色渐浓,二人走在雨凉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容凡对奇淫书生的事有一点好奇。他好奇的点不在于奇淫书生会对新娘子做什么,而在于奇淫书生如何有那样的手法,能够犯下这么多案而不被逮住。


    “你对几天之后的婚事感兴趣?”容凡问道。


    青在言说:“这叫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别小瞧了茶肆酒楼这种地方,指不定哪条传闻能在之后派上用场。”


    容凡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青云宗少主,说话做事就是周全。”


    “接近酉时了,找个饭馆用晚饭吧。”青在言看了眼天色,说道。


    容凡不置可否,又说道:“奇淫书生此人江湖高手榜上么?”


    “不在,此前我并未听说过奇淫书生。”青在言说道,“不过,江湖高手榜并不绝对。传风堂出具的江湖高手排行榜,是根据上榜之人之间的比试结果来排序的,难免有遗漏和欠缺。有些高手不轻易露面,亦或不以真实身份接受挑战书,比如宗门内的林叔,他从不接任何挑战书,自然无法上榜。”


    “我明白了,种种可能都导致江湖高手榜并不算是一份将所有高手囊括其中的名单。所以奇淫书生不在榜上,或许是他实力不够,又或许是他自己不愿上榜。”容凡慢慢走着,时不时左右张望,以找到一家想踏进去的饭馆,“青在言,你觉得奇淫书生的来历,真就是茶肆那说书人所说的那般么?”


    青在言想了想,道:“我以为,奇淫书生原先不该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厮。”


    一个小厮,名号奇淫书生,已是稀奇;身手绝然,更是不可思议。


    “我对他还挺好奇的。”容凡说。


    “把奇淫书生的事放一边,”青在言停下脚步,“我们先填饱肚子去。”


    说完,他指向一家极其热闹的酒楼,就坐落在桥边上,檐下挂着两串大红灯笼。


    前两日也曾路过这家酒楼,客人太拥挤,他们每每望而却步。


    酒楼的门匾上题了“鸿兴楼”三个大字,还未靠近,勾人食欲的饭菜香便已经送到二人的跟前。


    幸运的是,尽管一楼看上去拥挤不堪,没有一张空桌,但是二楼还空着一个雅间。雅间靠窗,容凡倚着窗台,往窗下眺望。雨凉州的夜晚和贤云州一样热闹,只是如今再见州城夜色,容凡总会想起某人为他准备的一夜鱼龙舞,于是多热闹的夜景,在他心中也难免逊色。


    点菜的活儿推给了青在言。


    这并非容凡故意为之,他不挑食,甭管什么食材,只要做的好吃他便能吃下去。而青在言不同,他嘴挑,如果菜点的不在他的偏好上,他最多就尝一筷子。


    既然这样,不如就让青在言点菜,只要点青在言自己爱吃的就行。反正容凡都能吃。


    “青在言,你看看对面是什么地方?”容凡发现对面热闹得有些不像话,却不像是饭馆酒楼。


    青在言循着容凡指的方向看去,辨认清楚后,他道:“青楼。”


    容凡意外:“青楼夜夜都有这么好的生意么。”


    “那是雨凉州最大的青楼,生意自然不会差。”青在言望着对面那灯火通明的楼宇,又道,“你想去看看么?”


    “没那么想。”


    青在言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问道:“在肃凌州时,你去过怀香楼么?”


    “怀香楼?”容凡茫然,“是不是肃凌州的青楼?我没去过。”


    “当时躲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进怀香楼?”


    容凡故意说:“没钱啊。”


    青在言嘴角一滞,说:“有钱你就去了?”


    “也许会进去看看。”容凡笑了一下。


    青在言不说话了。


    “少主,”容凡打了一个响指,引得青在言没好气地看他,“你去过青楼么?”


    青在言的视线移向窗外:“去过。”


    “去嫖?”容凡直白问道。


    “胡说!”青在言皱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现在换做容凡不畅快了,他阴阳道:“少主不愧是少主,去青楼都干的正经事。”


    “本来就是正经事!”青在言瞪着容凡,“我是去青楼打听消息的,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


    “不错。”容凡收了不快,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说道,“这是你应该做到的,因为我也一样。”


    青在言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容凡偏头观察对面的青楼,不知想到什么,难掩兴味之色,青在言见了,面色又是一沉。


    “你当真想去?”


    “没那么想,”容凡解释道,“我就是有一事好奇——断袖会去青楼么?换句话说,如今的青楼里头,有男妓么?”


    “有。”先上了点心,青在言一改往常,并不特意将点心放在容凡面前,“你作为断袖,知道青楼里有男妓,是不是心痒了?”


    容凡举双手投降,自认说错了话,道:“我真的只是好奇,没有其他的想法。”


    青在言面色不霁:“我看你是真的想逛青楼了……罢了,谁让历来家花都没有野花香呢?”


    容凡哭笑不得:“不如这样,青在言,你不信我,那就陪我一道去青楼好了。”


    “……你说什么?!”青在言表情要裂开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容凡却很认真:“我要去青楼,只是想看看里头长什么样,这种头一回的经历,我都想和你一起。再说,你我感情甚笃,又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


    从小就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见过各种各样的青楼,如今有机会一睹真容,容凡越说越心动。


    青在言打量容凡神色,伸手要碰容凡的额头。


    “是想说我脑子有病?”容凡猜测他的用意。


    肌肤相贴的一瞬,青在言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容凡见他如此,反应过来,也笑了:“我今夜没有发烧!”


    青在言继续用手在容凡的颈侧、脸颊上分别感受一番,这才敢确定下来。


    不过他并不像容凡那般轻松,有过几次先例,不能高兴太早。


    忽然间,去不去青楼什么的,好像也没有太大所谓了。再者,容凡也说了,他们二人一起进去,就算容凡心一横真的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有他在,谅容凡也做不了什么.


    说话间,饭菜渐渐上齐,容凡不再关注窗户对面的青楼,转而全心全意地吃起雨凉特色的饭菜。


    果然只要在雨凉,不论哪家饭馆烧出来的菜都是好吃的。


    伙计要下楼去,青在言蓦地把人叫住,淡淡说道:“同样的招数,用两回就无趣了。”


    容凡抬眸看去。那伙计走回来,带着莫名的笑意。


    “不是说没人解穴的话,他得睡个三天三夜的么?”容凡问道。


    “看来是有人替他解穴了。”青在言说。


    “胡说八道。”池非鱼幽幽开口,“没有人替我解穴,我自己挣开的,吐了一地的血,要废去我半条命了。”


    容凡问他:“你再跟过来,是要找我们报复?”


    “既然你们离开了那地方,我便不会不自量力。”池非鱼摇摇头,他打量容凡几眼,又说道,“不对,我应该打得过你,只是你身体虚弱无比,我就算打得过你也胜之不武。”


    容凡深以为然地点头:“说的是啊。”


    青在言没把眼神分给站在一旁彰显存在感的池非鱼,只是面无表情地问道:“不为报复,那你跟过来做什么?”


    “交朋友。”池非鱼一屁股坐在容凡身旁的凳子上,说道,“你们已经见过我的真实面容,既然我打不过你,只好和你们交朋友了。诶,我问你,文庙附近那些人,是不是你派去护我安危的?”


    青在言问容凡:“他在说什么?”


    容凡心思一转,会意道:“不知道啊,什么人?”


    池非鱼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并不执着于追究答案,又笑道:“都是朋友了,你们还不让我瞧一眼真实的相貌,这就说不过去了呀。”


    青在言和容凡都默契地没做搭理。


    池非鱼赖在雅间里不走了,一张嘴喋喋不休,见无论如何都说不动他们俩,只好降低要求,说道:“我不看你们的样貌,只要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总行了吧?”


    第66章 夜游


    容凡看不下去,善良地出声结束了池非鱼的独角戏:“我见你模样挺机灵的,总说些废话做什么?在江湖上,讨要别人的名字,不比知道长相更过分么?”


    “你们为什么遮遮掩掩的,该不会正在被江湖追杀吧?”池非鱼摩挲着下巴,思考道,“近些日子倒是没听说有什么高手在被追杀,或许是我疏忽了,早知道应当先去一趟传风堂打听消息……”


    青在言放下筷子,终于说道:“池非鱼,你若是不想我再给你点穴,现在就下楼去。”


    “我是来交朋友的,你们对我手下留情,我当你们是良善之辈,怎么再次见面就这般不留情了?”池非鱼咕哝道,“还是说你惯常嘴硬心软?”


    青在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势要离桌。


    池非鱼急忙转身要走,嘴里念念有词:“我好不容易诚心与人交朋友,非得赶我走做什么呢……”


    青在言清了清嗓子。


    “行行行,我走,我走行了吧。”池非鱼摆手,又说,“我看这位朋友都要病死了,热病还拖着不治,真是嫌命太长……”


    青在言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我在练一种绝世奇功,只有经受肉体的苦难才能练就。”容凡笑着说道,“跟你这种凡夫俗子是说不明白的。”


    “真的?”楼梯上的池非鱼登时回头。


    “不然有哪个傻子会拖着热病不治?”容凡反问。


    池非鱼还要再说,顿觉寒气逼人,只好讪讪地走了。


    他离开后,容凡试探问道:“你不打算与他相认吗?”


    青在言摇摇头,说:“雪中未送的了炭,这时候也无颜再相认,希望他当我是萍水过客好了。”


    容凡闻言,很不是滋味:“他与你也只是短暂认识过一段时间,又不是你的责任,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文家姐弟曾经的苦痛确实令人心生不忍,但这与青在言无关,青在言为何要把他们经受的一切当成是自己的过错?


    说真的,容凡很多时候都认为,青在言比他更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而且我的身份不好暴露,不必再另生枝节。”青在言补充说道。


    容凡没接话,他心里默默分析起青在言性格形成的原因。


    其实挺好分析的.


    外头早已是漫天星光,果然开心早了,高烧不是没来,只是晚点了。容凡很乐观,甚至都锻炼出高烧底下还能品尝佳肴的味蕾。


    对桌而坐的青在言默然不语,容凡也放了筷子,说道:“吃好了吗?”


    青在言应声:“可以了。”


    容凡隐约能感知到青在言的焦虑。雨凉州与罗州相邻,因此雨凉是这趟旅途的倒数第二站,过了雨凉,他们不会再在罗州逗留了,而是直奔瘴林而去。


    因此,越是靠近罗州,青在言的内心便越是忧愁不安。


    这种不安并不明显,容凡怀疑自己和青在言的脑袋连了蓝牙,否则直觉怎么就那么准,像是青在言的晴雨表似的。


    容凡与青在言的心理完全相反,离罗州越近,他反而越期待,万尸林余孽的身份是否起得了作用,过不了多久便能见分晓了.


    出了鸿兴楼,二人并未回客栈,因着容凡想要闲逛消食,青在言便陪着他了。


    容凡在街头央着青在言买了一位老奶奶编的竹篮子,他挎在左手上,篮子里空空如也。


    青在言问他买篮子做什么。


    容凡说道:“突然想买,也没什么原因。”


    不过篮子空空的看上去确实不太舒服,他还得让青在言再买些东西来填满它。就当是雨凉一游买下来的纪念品吧,到时候死了就拿这些陪葬。


    各式摊位挤满了一条小巷,是青楼背面的一条小巷,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容凡逛得眼花缭乱。


    青在言则是用陪容凡逛夜市的时间来迫使自己分心,他这两天心里总不大畅快,三不五时便叫来下属确认青敬山的情况,要么便是提着一颗心检查瓷瓶里还元丹的数量,生怕一不留神还元丹就吃光了。


    容凡将裘衣裹紧,他四处观望,看见一处远比其他摊位要拥挤的地方,簇拥的人群严丝合缝,极大地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走,我们也去看看。”容凡拉住青在言的胳膊。


    “那里人太多了,会让你不适的。”青在言皱了皱眉。


    “哎呀,好奇嘛。”容凡晃了晃他的手。


    青在言便任由容凡拉着了,跟着对方在人群中艰难地挪着步伐,最终挤出了一条逆着人流的路线。


    然而人群裹得密不透风,空气自然而然就浑浊了,容凡本就发烧,到了这地方难忍头晕,不好再往前,因此他不由得遗憾道:“青在言,我进不去了。”


    青在言说:“我们回去吧。”


    “我还是好奇。”容凡眨了眨眼。


    能被层层叠叠包围在最中心,他估摸着摊位上所卖之物应当极为稀奇古怪。


    容凡放开了青在言的手,期盼道:“青在言,你能替我看看里面摆的什么摊么?”


    青在言抿了抿唇,眉宇间尽是不赞同,但还是往前去了。


    容凡则退开些许,顺着有些艰涩的呼吸。


    为了见识活了二十四年都不曾见识到的世界,他尽最大努力不去被这具残喘的身体拖累,可似乎还是勉强了些。


    “容凡。”


    片刻之后,颀长挺拔的熟悉身影从人群中出来,道:“里面没有摊位,是两个人起了争执。”


    容凡找了个石台坐着,他抬首好奇道:“为什么起争执?”


    什么样的争执会惹来这么多人观望?


    “城南的婚事。”青在言简单道。


    “就是几天之后的那场婚事?”容凡问。


    “应该是了。”青在言颔首,说道,“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么?”


    容凡笑了:“等我坐一会儿缓缓。”


    青在言叹了一口气.


    幽灵似的,池非鱼突然出现在夜市中,朝着二人径直而来。


    “好久不见。”池非鱼脸上又换了一副面具,半张脸布满了雀斑,乍一看和青在言易容后的模样相差无几。


    青在言没有应声,容凡见了来人,煞有介事地说道:“你去看看那边在吵些什么,还挺严重的。”


    “嘁。”池非鱼不屑地撇嘴,道,“不过是个不守江湖规矩的小人,要我看直接杀了了事,有什么好吵的!”


    容凡竖起耳朵,接话道:“何出此言?”


    池非鱼开条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便告诉你那边在吵什么,如何?”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自己去看啊。”容凡说道。


    “……也对。”池非鱼想了想,赞同道,“这对你来说不成利诱。”


    青在言这时出声了,不是对池非鱼,而是对容凡,“新郎官雇了一个江湖高手,为他在新婚前夜逮住奇淫书生,私下却又请了另一位高手。眼下两位高手都知道了,里头在争执的,便是其中一位高手,和新郎官府上的管家。”


    “你都知道啊?”容凡奇怪为什么青在言刚才不告诉他。


    青在言抿了抿嘴。


    他不想容凡对那些人太好奇,他只想赶快和容凡回客栈歇息。


    “啧!”池非鱼皱了皱眉,不悦道,“哪有这样讲故事的!这位朋友,你来听我说——”


    青在言用扇柄点住了池非鱼的哑穴,就在顷刻之间。


    池非鱼愕然地瞪大眼,自己将哑穴解开后,他忿忿道:“你为什么总要点我的穴?不想听我讲故事直说便是了!”


    “不想听。”青在言打开扇子,若无其事地扇了几下。


    容凡不禁莞尔。


    池非鱼意兴阑珊地走了,留下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朋友,日后再相见,你便不能随时点我的穴了!”


    容凡又笑了起来。


    好可怕的威胁啊.


    另一边,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开,容凡伸长脖子,终于瞥见里头的两道人影。


    没猜错的话,中年男子便是新郎官府上的管家,另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便是新郎官请的高手了。


    “艳鬼。”青在言倏地出声。


    “什么?”容凡没听清楚。


    青在言说道:“那名女子是近两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艳鬼,实力不详,接下的任务从未失手,应是新郎官请的其中一位高手。”


    “请她来搞定奇淫书生,应当要不少银子吧?”容凡说道,“艳鬼的真名是什么?”


    远远看上一眼,艳鬼果然人如其名,妖冶美艳,不可方物。


    “不知。”青在言说道。


    冷风拂面,容凡起身离开石台,要青在言和他一起再散散步,活动身体。


    青在言应了,和容凡并肩走在巷子里。


    容凡的篮子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泥人,一把折扇。


    青在言瞥了一眼扇子,没说话,眼神中的嫌弃溢于言表,仿佛扇子上明摆着“粗制滥造”四个大字。


    容凡笑说:“别那么嫌弃嘛,它肯定比不上你们青家的传世情扇啊。”


    青在言说道:“你若想要扇子,我大可以买更好的给你。”


    “不一样,我对扇子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今夜我们俩正巧在这条巷子里闲逛,又正巧看见了它,我才会将它买下来。”容凡慢慢说道,“以后见了这把扇子,就能回想起我们一起逛夜市的今夜,纪念品的意义不就在这里么。”


    “……你嘴皮子功夫向来都这么出色么?”青在言说道。


    “还好吧。”容凡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青在言不再说话,心里却因为容凡方才的话有了些波动。


    周围的喧嚣将二人之间忽然的沉默掩饰得很平常,容凡不做他想,当青在言又在为了瘴林一事焦虑。


    第67章 青楼


    回到正街,路上行人渐少,除了青楼客栈之外,灯影也稀疏了。


    青楼门外热闹依旧,老鸨在门头送往迎来,脂粉香气盖住整个街口,被腻人莺语勾住的人往门里送,为一晌贪欢餍足的人从门里出。容凡驻足观望须臾,只觉和影视作品里出现的青楼形象大差不差。由于他丝毫不掩饰对青楼的兴趣,惹得那眼尖的老鸨频频朝他递来揽客的视线。


    他的耳边传来青在言凉飕飕的声音:“她想要你进去哦。”


    “哦什么哦啊?”容凡忍俊不禁,说道,“青在言,我不是说了想和你一起进去吗?”


    青在言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问道:“我们进去做什么?”


    “真的就是随便看看,我从未进去过,好奇罢了。”容凡捧着青在言的脸,要青在言直视他真诚的双眼。


    青在言佯装漫不经心地盯了他一阵,确定他只是单纯对青楼感兴趣,才抬了抬下巴,说道:“想进去,那就进去吧……反正你也做不了什么。”


    容凡颔首,说道:“你也是。”


    青在言嗤了一声:“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为什么?”容凡说,“是因为你很自觉吗?”


    青在言被容凡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拍开容凡的手,说道:“是因为你管不着我。”


    “可是我们成亲了啊,你我是恩爱夫妻,”容凡说,“如果你不自觉,让我怎么办?”


    青在言没接话,先一步向青楼迈开了步子,不让容凡瞧见他扬起的唇角。


    “两位公子里面请——”


    老鸨用“就知道你们会进来”的表情飞了他们一个媚眼,叫了身旁的姑娘带容凡二人往里走。


    容凡走在后头,悄悄勾住了青在言的手。


    姑娘不经意瞧见,先是一愣,再是嫌恶。


    断袖之癖果然淫乱,结成对了还要来倚芳阁,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走进青楼,里头的天地大不相同,熏香扑鼻。厅堂里酒香四溢,台上轻纱曼舞,嬉笑交杂淫语,垂落在肩头的纱衣、四处游走的手掌,所有的景象都彰显着这里是肉欲打造出来的销金窟。


    身旁的姑娘细声轻语,问容凡二人俩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容凡还没听明白,姑娘却先羞赧上了,长袖遮脸,半掩住颊上的两道红霞。


    容凡看向青在言。


    这一看,便让姑娘知道他们二人之中,唯青在言做得了主,于是她眼波流转,楚楚动人地等着青在言的回应。


    “倚芳阁内,谁有幸能博得公子青睐呢……”


    来到这种地方,青在言竟未轻车熟路地做出一副潇洒公子的派头,反倒冷心冷面的,说话也极为冷淡,回绝之后,直接让那姑娘走了。


    “我怎么感觉她肠胃不大舒服?”等人走了,容凡嘟囔道。


    青在言斜了他一眼:“你竟将她瞧得这样细致,连她哪里不适都知道了?”


    容凡点点头,说道:“我觉得她想吐。”


    “……你来了青楼,与老鼠进了米缸有何分别?”青在言声音沉了下来。


    “青在言,听我说完。”容凡好笑,说道,“她看见你我牵手了,心里肯定以为咱们是进来……你懂吧?所以她被我们恶心坏了。”


    青在言说:“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不是,我也不会那样做啊,你不能总怀疑我。”容凡无奈,在他们这个地方,断袖的声誉是有多差啊?


    青在言在他手心轻轻掐了一下。


    台上身着素色罗裙的清倌人轻挑慢捻,勾动琴弦,送出典雅又旖旎的乐声,丝丝缕缕勾得人魂牵梦萦。


    站在厅堂中,容凡偏头打了一个喷嚏,不好意思道:“香气太过浓郁,一下子没适应。”


    青在言问他:“你看够了吗?”


    “够了,”容凡被香气熏得实在难受,轮到他推着青在言的肩膀作势向外走,“我以后对青楼再也不好奇了!”


    青在言笑了笑,没说话,二人转身便要离开这声色犬马之地。


    好巧不巧,之前带路的姑娘又注意到他们,特意走来细声问道:“二位公子不在倚芳阁多留一会儿么?”


    容凡摆摆手,拒绝道:“不了。”


    那姑娘觉得莫名其妙,同时又比之前高看他们一眼。至少这二位不是来寻热闹的。


    说罢,容凡忽然瞧见从二楼包厢出来的一道人影,迷茫了一瞬后不禁讶然,他伸手捞住了青在言的一只袖子,道:“你看那人,是不是挺眼熟的?”


    姑娘撇撇嘴,又走了。


    青在言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顺从地循着容凡的指示去瞧了。


    “是艳鬼。”他说。


    容凡轻声问道:“她是青楼女子吗?”


    青在言摇摇头:“应该不是。”


    艳鬼一步一步走下木梯,霎时间,厅堂里的目光都集中于她一人。只见她身材曼妙,红唇胜火,眼波流转间暧昧勾人,脚下的每一步似乎不是走在木梯上,而是走在了一众男人的心头。


    艳鬼并未分出丝毫眼神给厅堂众人,她步伐缓慢,倒让人瞧出她的不快来。


    有个男人将她拦在最后一级木阶上,毫不犹豫地说出一句挑逗之言。


    “嘶——”


    众人倒吸冷气,连台上的清倌人手下都停了一息,齐齐凝神关注木梯上的动静。


    容凡惊讶于他们的反应,他拱了拱青在言,用气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


    青在言也在关注木梯上的动静,同时用气声回道:“你且看着。”


    艳鬼停下脚步,她伸出蔻丹二指,往身前男人的肩头一点,神色不改地走了下来。剩男人狼狈地捂着肩头,痛苦地蜷在木阶下呻吟不止。


    容凡凑近青在言,轻声问道:“莫非见过艳鬼真容的人不多?”


    否则这些男人怎么敢轻易上前挑逗?


    青在言讥讽地说道:“许是色字当头,便无暇顾及性命了。”


    “咦。”容凡撇嘴。


    见过艳鬼的人不少,听过艳鬼名声的人就更多,但是男人不总用下半身代替脑子么,见了美人便端持不住了,把身家性命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容凡见识过了青楼的模样,很快失去了兴致,和青在言一道离开。门口的老鸨对着他们上下扫视,却还是扯着笑脸送他们走了。


    横看竖看都不是穷酸的气质,老鸨心想,两位公子面生的很,但愿下次来能往他们这儿送点银钱.


    今夜的活动比往日多了些,回到客栈后容凡便累得神志不清,拉着青在言进了房间,吵嚷着要星星。


    青在言将容凡扶到榻上,又端了冷水浸湿帕子,一面好奇地问容凡:“你为何总是要星星?”


    容凡嘴里嘟囔着什么,像婴童牙牙学语般乱七八糟的不成句。


    “容凡。”青在言将帕子搭在容凡的额头上。


    “嗯。”容凡闭着眼懒懒应道。


    “你要我给你抓星星吗?”青在言问。


    “不要。”容凡改口了,他果断地拒绝,“我上次差点儿就被流星砸死了……他们对流星雨许愿,我也应该许的……但是我肯定会被陨石砸中……”


    青在言的手一顿,忧愁道:“看来你要烧糊涂了。”


    听不懂容凡的话,便无法达到见缝插针了解容凡过往的目的。


    青在言坐在木榻边上,盯着容凡易容后的脸看了一会儿。


    再次取下帕子的时候,青在言从袖间掏出了一包药粉洒在水中,将帕子丢进药水里晃了晃。


    容凡抬手遮住双眼,喃喃道:“烧得我眼球酸胀、腰酸背痛……”


    说实话,日复一日地发高烧,还没把他烧成病理意义上的智障,容凡感到相当庆幸。


    湿冷的帕子在他的脸上擦了起来,容凡挣扎着撩起眼皮,发现青在言正出神地盯着自己看,奇怪道:“你擦了我的面具……那以后我都不用易容了么?”


    “不是。”青在言停下动作,帕子紧攥在他的手间。


    “青在言?”容凡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着青在言。


    青在言把帕子扔回了盆里,转过头时,他说道:“洗了再重新易容便是。”


    他隐隐感到烦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以至于他产生了要卸下容凡面具的冲动,潜意识似乎在告诉他,再多看容凡一眼,或许……看一眼少一眼了。他得记下容凡的模样。


    容凡不觉有他,说道:“我脸上的面具洗干净了?”


    青在言应声:“洗干净了。”


    “之后谁帮我们易容?”容凡又问,“袁端也来了吗?”


    “他的小徒弟来了。”青在言说。


    容凡笑了起来:“袁端也有自己的徒弟了啊?”


    “只从他那里学习易容术的徒弟。”青在言说,“就是前些日子为你把脉的那个人。”


    “袁端真了不起……”容凡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青在言,你要不要把面具洗下来,之后再重新易容?”


    青在言说不需要。


    容凡轻轻拍了一下青在言的手背,恳求道:“你也重新易容吧。”


    “为什么?”青在言剥着指尖。


    容凡诚恳地说道:“这样我还能最后看几眼你真实的样貌。”


    第68章 艳鬼


    青在言将自己的面具洗了下来。


    五官依旧明艳,只是眉眼间添了一抹苦闷,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都失了几分神采。青在言没有掩饰他的忧虑,抑或是根本就不想在容凡面前掩饰。


    容凡眸光闪了闪,声音低落,“青在言,你瘦了。”


    青在言另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打湿给了容凡:“路途辛苦,难免会瘦下一些。”


    他不想提起,容凡卸下易容后的面貌,比之从前更为苍白……说苍白都是修饰了,惨白也不为过。


    容凡忽地伸出手指着屋顶,道:“或许都是上天的安排。”


    青在言静静地看着他。


    容凡从不信什么天意,当下不知中了什么邪,偏偏就想说出这些话,就算只能让青在言开心一瞬也是好的。


    “说不定我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你。”容凡说道。


    他穿书过来直到现在,所有的轨迹都围绕着青在言展开,一切都很碰巧,又仿佛是注定。


    那日再睁开眼,发觉自己站在刑场的瞬间,容凡便明白,自己已经死了。死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没打开,电视没有关,他借着补觉的名义,彻底离开了那个世界。他没有提前准备好遗书,更没有通知任何人。


    那么,他作为万尸林的余孽,是不是肩负着一道为青在言求药的使命?


    青在言嘴唇翕张,一时间喉头有些滞涩。


    容凡继续笑着道:“青在言,你和我上回买的那个泥人,真的很像。”


    “那个女子泥人?”青在言问。


    容凡点了点头,“现在一看,那泥人似乎是照你的模子捏的。”


    青在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容凡,假若……假若你我一同进了瘴林,机缘巧合下,你活了下来,那你一定要为自己求药。”


    “若真的有那样的机缘巧合,不如我先进去好了,你在外面等着,否则你岂不是白白搭上一条命?”容凡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


    “你什么意思?不愿让我与你一起死么?你又要丢下我了么?还是说——”


    容凡打断他的话,直接说道:“顺其自然吧——重新易容的话,我还是之前那张脸吗?或者换一张面具?”


    青在言抿住嘴唇,敛眸不语。


    “那么今夜就不要再易容了,”容凡自顾自说道,“这样我们就能把对方的模样记得更牢一些,明日再易容吧。”


    “……容凡。”


    “嗯?”


    青在言蔫蔫地说:“明日不赶路了,我们在雨凉歇一天。”


    容凡点点头。


    “为什么不问我?”青在言说。


    “问你什么?”容凡笑了笑,说,“问你为什么不舍得我?”.


    雨凉州内,算命的阴阳先生遍布在大街小巷的各个角落,随意支个摊儿、插个幌子,往那一坐再抚着长须,高深一笑,派头便有了。雨凉州多道观,山下的这些道士真真假假,算命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之事,花了钱便当是寻求心理安慰。


    池非鱼闲得找了四个道士算命,每一个道士嘴里说的都不一样,其中有一个道士对着他脸上的雀斑大做文章,池非鱼起初像模像样地听了一阵,后来实在是困了,当场便指着人家大骂出声,惹来好一阵热闹。


    那老道怒火中烧,说池非鱼是故意来砸他招牌,本就心存不信,何必来费时问卜。


    池非鱼当即拿了药水往雀斑上一抹,两块比易容后要白皙的真实皮肤裸露出来,围观的路人顿时嘘声,老道恨极了,面子挂不住,取了幌子便从人群中挤着遁走了。


    “江湖骗子!”池非鱼还在骂道,“亏我还认真听你说了大半晌!”


    围观的人群散去,有人对池非鱼起了兴趣,上前搭话道:“我看阁下的易容手艺炉火纯青,不知阁下可有收徒的意愿?”


    池非鱼没心情,他看都没看来人一眼,啐道:“收个屁,走开!”


    “……阁下怎么如此粗鄙!”来人恼怒道。


    池非鱼不作搭理,他穿堂风的名号不是虚的,气头上的那人竟然丝毫没察觉到池非鱼何时汇入人群中,不着痕迹地被冲走了。


    穿过几条街巷,池非鱼径直进了一家客栈,朝着二楼的上房去了。


    “姐,让我进去坐坐。”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几下门,恹恹地说道。


    “进来吧。”房间里头那人的声音懒懒的,像没有骨头似的。


    池非鱼将将开门,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一边系起衣带,与他错身而过,一边给了他一个恼怒的眼神。


    “看什么看?”池非鱼抬脚要踹,“赶紧滚吧你!”


    男子憋了一口气,“你!”


    “你什么你?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池非鱼一把拽住男子的衣襟。


    “小鱼,让他走吧。”里间的女人道,“你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池非鱼松开男子,踹上门,烦闷道:“姐,我被骗钱了。”


    “谁能骗了你的钱?”坐在矮榻上对镜描眉的女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池非鱼走到妆台旁,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挑男人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女人斜了他一眼,说:“好用就行。”


    “昨夜我本打算去找你的。”


    女人正了神色,说:“我不是说了,我不在客栈的时候,你不必来找我么?”


    “因为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啊。”池非鱼撅嘴,抱怨道,“不知道你人去哪儿了,我到处找遍了也寻不到你。”


    女人不语。在池非鱼面前,她绝不会提起有关青楼等声色之地的半个字。文家姐弟的过往尽是疮痍,她绝不可能再揭伤疤。


    池非鱼将找了四个道士算命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惹得女人描眉的手顿了顿,她轻笑了一声:“你姐我也有点算命的本事,下次别让肥水流到外人田里了,我来给你算命。”


    池非鱼一改方才委顿的神色,笑了起来,有了八卦的心思:“姐,刚才那男人是李府的二少爷吧?”


    女人描过眉,凑近镜子,盯着自己左右看了许久,才淡淡道:“你知道他?”


    “曾经见过,”池非鱼道,“听说他挺老实的,还是雨凉州许多闺中女子的如意郎君,什么学富五车啊、芝兰玉树啊,把他说得天上地下的。我倒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你,反倒是你被他占了便宜去!”


    女人笑出声,红唇慢慢吐字道:“小鱼啊,你全身上下就这张嘴最值钱了。”


    她看着镜中的妆容,满意地颔首,方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池非鱼。


    “你脸上怎么回事?”她伸手指着池非鱼脸上两块白皙的皮肤,疑惑道。


    “就是我方才说的,为了让那老头承认在骗人,我用药水把这块地方洗了。”池非鱼说着,倏地想起那一白一红两道身影,说道,“姐,我昨夜要与你说的,是我最近遇上的两个怪人,他们和我一样以易过的容貌示人,一个病秧子看不出实力,一个实力远在我之上,第二次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点了我的睡穴,你不知道,可气人了。”


    女人了解池非鱼的性子,直接道:“怕不是你先招惹的他们?”


    “谁让他们要在那地方过夜……”池非鱼嘟囔道。


    女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阿姐还好么?”


    “被发现了,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把阿姐盖上了。”池非鱼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们会用布再将阿姐盖上,应是辨出了阿姐如今的状况,可他们却不是来要阿姐命的,将我点了睡穴后,他们甚至还派了人在文庙附近看守,叫那帮禽兽无从下手……姐,我觉得他们二人定是知晓些什么,若我知道他们的身份就好了。”


    那日被点穴后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昏睡,可心里总记挂着一件事,叫他无论如何都不踏实。潜意识在不断和生理反应抗争,直到将生理反应打败,他心急如焚要醒来,于是不顾强行解穴会给自己带来的伤害,睁开双眼的瞬间便飞也似的踉跄跑到了庭院之中。


    掀开麻布发觉那座石像完好如初时,那股莫大的恐慌才如潮水般散去,虚惊一场的冷汗后知后觉地遍布全身。


    艳鬼起身,叫池非鱼给她收拾梳妆后凌乱的妆台。


    池非鱼听话照做,艳鬼问他是不是一定要知道那二人的身份。


    池非鱼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没有伤害阿姐,我就当他们是我的朋友了,既是朋友,我若想知道他们的身份就不能使手段了。不过他们若真的猜出了阿姐的状况,却不对阿姐下手,姐,你说……”


    艳鬼教训道:“你一贯行事鲁莽不顾后果,若不是碰到他们二人,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知道了,我不是先入为主了嘛,毕竟谁会在那地方过夜,我以为他们本就不怀好意。”池非鱼说,“我与他们初见时,是在乐诗县的客栈,当时我易容成店里的伙计,他们二人在那客栈过夜。那时候正好接了任务,当晚乐诗的每家客栈住的都是镖师,他们凑巧在我那客栈要了一间房,后来又在那地方遇上,我就以为他们是冲我来的啊……”


    艳鬼拈了一颗蜜饯送进池非鱼嘴里,池非鱼嫌弃地皱了皱眉:“姐,太甜了,我牙受不了。”


    艳鬼笑骂道:“小老头么,牙口这么烂。”


    “不是我牙口烂,是真的太甜了!”池非鱼反驳。


    他后悔自己说起事情来容易分神,否则他绝对不会吃艳鬼亲手做的蜜饯,甜得简直发齁。


    “还没问你,你之前偷镖是接了谁的单?”艳鬼好奇地问道,“一下子把四个镖局都招惹了。”


    池非鱼捂着含了一颗蜜饯后鼓起来的腮帮子,神秘地笑道:“惹的是四个镖局么?惹的是默语门啊。”


    “镖是往贤云州去的?”


    “是啊,要送去酉钱山庄的。”池非鱼笑了笑,“谁能想到我这单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给的呢?”


    艳鬼不禁挑了挑眉,她往嘴里送了一颗蜜饯,满意地嚼了嚼,一点儿没觉得齁,“真有趣。”


    池非鱼赞同:“确实有意思。”


    第69章 邀约


    白天容凡退了烧,可以无所顾忌地上街瞎逛,这次易了和之前不同的容貌,就像又多了一层身份似的,每次易容之后容凡的感觉都很奇妙。


    “想不想尝尝梅花糕?”容凡看见一个老人正站在铺子后张罗着热气腾腾的蒸笼,食物香气不免而来,便开口问道。


    “你想吃就买,不用问我。”青在言直接把钱袋子给了容凡,自从那回陪容凡在肃凌州逛了一天之后,他更讨厌吃点心了。


    容凡没有接下,而是拉着青在言走到了梅花糕的铺子前。


    “奶奶,我要两个梅花糕。”容凡笑着对老人说道。


    老人家笑眯眯地从蒸笼中取出两个软糯粉白的梅花糕,道:“刚出笼的,烫手,公子小心些拿好。”


    容凡乖巧点头:“好的,奶奶。”


    时气已然入冬,热乎乎的梅花糕拿在手里,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容凡咬了一口,合他口味,不甜不腻。


    之前在肃凌州,容凡对青在言说过未来想在肃凌州定居,就因为他当时以为肃凌州的吃食最合他口味。如今一看,他似乎可以四海为家,因为几乎每个地方的吃食他都喜欢得紧。


    “挺好吃的,”于是他转头对青在言诚挚地说道,“你趁热尝尝,真的挺不错。”


    “我又不……”青在言本想说他又不喜欢吃点心,可看见老人家弯弯的笑眼,他吞下了没说出口的话,接过梅花糕浅浅咬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容凡迫切问道。


    他看着青在言,眼眸亮亮的。青在言忽然想起刚捡回来那阵的桥桥,它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总是讨好地看着他,时常像是在等着夸奖般饱含期待。


    不过是要他的一句应和。


    “还可以。”于是青在言点评道。


    二人继续迈开脚步,青在言看了眼梅花糕,想了想,还是决定吃完它。


    容凡吃过梅花糕,又见一个点心铺,才要开口,就听青在言说道:“还要买的话,你自己去吧,买一份就好,你自己吃,我吃不下了。”.


    “青在言,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吃过梅花糕,容凡拉着青在言找了街边的茶肆坐下,被人监视的感觉持续了一条街,若隐若现,环顾时却找不到目标。


    茶博士才上了茶,青在言就迫不及待地喝下,将点心的味道冲刷干净,他才说道:“那人已经跟了一段时间了。”


    容凡问道:“没有关系吗?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青在言说:“只要那人不主动来招惹,就没什么关系。”


    容凡没再说什么,他以为会影响到青在言,既然对方都说没关系,他便不甚在意。还别说,雨凉州每家茶肆的点心都很好吃,真叫人欢喜。


    这家茶肆的说书人是个寸头女子,讲故事一绝,台下众人纷纷叫好,一场下来她得了不少打赏。


    当时在贤云州的茶肆里,青在言说雨凉州的茶肆才有意思,容凡还不以为意,眼下听得起劲的容凡不得不承认,雨凉州的茶肆果然一绝。


    散场时,一道婀娜绝艳的身影穿过茶肆厅堂的人群,朝容凡二人这桌信步走来。


    “恕我冒昧——”女子朱唇轻启,一双眸子朝他们看过来,其实是有些冷淡的意味,但配上她这副昳丽的容貌,冷淡的眸子便平添了一抹令人想要探寻的滋味,“不知二位公子,眼下可有空闲?”


    女子一出现,便引来周围无数或是打量、或是淫邪、又或是算计的视线。


    而她对这些嘈杂的东西,连一点睥睨都懒得给予。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容凡左手旁,神态自若地等待他们二人回复。


    便有人悄悄琢磨起女子身边两位毫不起眼的公子的来历,更有甚之,已经有人在准备花钱买那两位公子的消息。


    容凡抿着嘴,一手撑着下巴,他瞟着青在言,眼神在说:你有话语权,你来应对吧。


    身边的女人他已经认出来了,就是昨夜在青楼看见的艳鬼。


    真有意思。


    青在言说道:“姑娘特意来找我们,是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不过……你们可以先谢谢我。”艳鬼说。


    青在言和容凡都不明所以,二人交换了个困惑的眼神。


    “此话怎讲?”青在言问道。


    艳鬼像没有骨头似的整个人歪斜地靠在桌上,她侧过头,涂了蔻丹的手指在碰到容凡下巴之前,被后者偏开头躲了过去,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青在言沉下脸,不悦道:“艳鬼跟了我们这么久,便是来打听这件事的么?”


    “我又不是问你,你急着回答我做什么?”艳鬼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听二位说话,应当不是雨凉本地人。这位拖着一副病入膏肓的身体,是打哪里来了雨凉?是否要途经雨凉,去往另一处地方?”


    “姑娘会问出这些,想必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容凡说,“你方才说我们可以先谢谢你,这从何说起呢?”


    容凡不察,青在言放在膝上的手忽地蜷了起来,指尖很快渗出血丝。


    艳鬼笑了一下,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陶罐,道:“要不要吃一颗蜜饯?我自己做的。”


    她说了还不算,接着把陶罐打开伸到青在言眼前,说道:“你拿一颗尝尝。”


    “吃不了甜。”青在言笑了一下,拒绝道。


    艳鬼不免失望,转头把陶罐放在容凡面前,“赏个脸吧公子,你尝尝?”


    容凡往里头瞧了瞧,蜜饯的表面裹着厚厚的糖霜,看一眼都得甜出蛀牙。


    “多谢姑娘的好意。”他把陶罐推回艳鬼面前。


    “唉。”二位都不赏脸,艳鬼兴味索然地轻叹。


    不远处的蠢蠢欲动的人群中,有几人已经高举手臂,喊道:“姑娘姑娘,看看我,我愿意吃!”


    艳鬼全然不做搭理,她收回陶罐,一副身旁二位不识趣的模样,自己从里头捻了一颗蜜饯出来,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


    “我瞧着你们合我眼缘,所以想来交个朋友。”吃过蜜饯后,艳鬼的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说话都不再懒洋洋的。


    容凡颔首,笑道:“原来姑娘跟了我们一条街,只是因为我们合姑娘眼缘。”


    艳鬼也笑了,道:“是了,莫非你当我居心不良么?”


    “你还是没把话说明白,”容凡说道,“为何我们需要谢谢你?”


    艳鬼不答,接着说道:“因为我想和你们交朋友,所以特意来问你们是否有空闲,若是有,晚上一起用饭,我请了。”


    容凡不会相信艳鬼来找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合她眼缘。


    指不定连合眼缘这个说法都是随口编造的由头。


    忽然发觉青在言许久没有开口,容凡看向他,道:“你决定。”


    青在言说:“可以。”


    艳鬼点头:“不打扰二位的好兴致,既然已经交到朋友,我就先走了。”


    “且慢!”青在言胸膛起伏。


    容凡终于意识到什么,他赶忙起身绕过方桌,将青在言的手从桌下拽了出来,果不其然,每一根手指都惨不忍睹。


    艳鬼的视线在青在言的手指上停留一瞬,她道:“有话要与我说?”


    “有。”青在言心中有十分的惶急,面上却掩下了九分,他道,“敢问,姑娘曾经是否救下过一位中了不治之蛇毒的老人家?”


    闻言,容凡呼吸微滞。


    艳鬼的视线逐渐上移,看着青在言的双眼,她轻轻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位公子,你是把我认成谁了?我只会害人,可没有救人的本事。”.


    夜幕降临,艳鬼选了一家饭馆,坐落在倚芳阁隔壁,从装潢上看不像是饭馆,倒说是另一家青楼也不为过。


    艳鬼说,这家叫做福满楼的饭馆和倚芳阁的东家是同一人,装修风格相似是那老板个人的审美问题。


    他们进了三楼靠窗的雅间,隔绝了外头数不清的八卦视线。


    艳鬼的这副模样,走到哪里的都是最万众瞩目的存在。


    容凡很不自在。


    “喝酒么?”艳鬼看向青在言。


    下午,在得到艳鬼的否定回答后,青在言很快便收拾好情绪,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恣意散漫,应下了艳鬼的邀约。


    容凡心知青在言的期望许是落了空,后来的时间都在有意活跃氛围。


    譬如此刻,艳鬼问过话后,倒是他答上了:“姑娘,你怎的不先问我啊?”


    青在言瞥他一眼,稍稍拧起眉,艳鬼抢先对容凡说道:“你发着热病,喝不得酒——若是想及时行乐,那便随你了。”


    容凡朝青在言扬起眉,询问道:“我可以么?”


    “不可以。”青在言给容凡面前的空杯倒上茶。


    艳鬼听着二人一来一回,语气莫名:“二位公子是我朋友里唯二的断袖,瞧着感情甚笃呢……”


    容凡:“……”


    青在言:“……”


    他们被艳鬼的话冲撞得一懵。


    “怎的这般反应?我看错了?你们不是断袖?”艳鬼乜了他们几眼,说道,“你们又不遮掩,还怕别人说不成?”


    “我们没遮掩吗?”容凡问青在言。


    青在言在外面很少有这么尴尬的时候。容凡竟然这么快就跟上了艳鬼的节奏,不愧是资深断袖。


    “遮掩了吧。”青在言清了清嗓子,又挠了挠眉毛。


    正说着,店小二拎了一坛酒上来给他们倒上,青在言长舒了一口气。


    第70章 交友


    艳鬼喝酒没什么规矩,直接让人倒在碗里,端起碗就是半杯下肚。


    “不够烈。”她皱了皱眉,评价道。


    店小二刚要说什么,艳鬼却挥手让人下去了。


    青在言酒量很好,容凡就没见他醉过。


    一顿名为交友的晚饭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容凡慢条斯理地吃菜,另外两个人的肚子像无底洞似的,喝起酒来一杯接一杯,好像他们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发泄消愁。喝到后程,艳鬼脸上浮起两朵酡红,她高兴了,指着青在言说:“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喝酒,爽快!”


    青在言接着给二人的酒杯满上,他笑了笑,说:“今日之前,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和大名鼎鼎的艳鬼姑娘如此投缘。”


    “走一个。”艳鬼和青在言默契地碰了一下杯沿,“像你这么能喝酒的人,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下来,着实没见过几个。”


    青在言笑着喝完杯里的酒,给艳鬼亮了一下杯底 。


    接着,他拿起酒坛,再次把空杯满上。


    艳鬼吃了一口小菜,说道:“这样喝不够。”


    她扬手叫来小二,让小二去拿了两只空碗过来。


    “这样喝才爽快!”艳鬼拎起酒坛,把两只酒碗满上,“来来来,看看今夜谁先趴下!”


    青在言依言端起碗,说道:“我从未在酒桌上倒下过。”


    容凡一手架在窗沿,一手端着茶杯,他噙着笑,晕晕乎乎地看着身旁二位鲸吸牛饮。刚开始他有点担心,想劝青在言少喝一些,后来想了想,算了。


    又空了一个酒坛。


    趁小二去拿酒的间隙,艳鬼将视线转向容凡,问道:“你每夜都发热病?”


    “嗯,到点就发热,偶尔会晚点。”容凡答道。


    艳鬼说:“为何会有这样的症状?”


    “不好说。”容凡说道,“或许身患绝症,或许是路途奔波。”


    小二来上酒了,艳鬼端起碗,容凡会意,用茶杯与她碰了一下。


    “这杯算我敬你,”艳鬼说,“发热了还来陪我们喝酒!”


    容凡笑了笑,举着茶杯示意了一下,便收过手喝完了剩下的茶水。


    青在言没顾及他们二人的动静,自顾自喝着酒。


    艳鬼倏地笑出声,掩嘴对容凡道:“看样子,他很想醉啊——可惜了,他醉不了。”


    容凡自是知道青在言的心理,他轻叹了口气,道:“许是酒还不够烈吧。”


    艳鬼眼波流转,好似哀叹一般,她问道:“是不是因为你?”


    容凡一愣,“啊?”


    “难道不是因为你快要死了么?”艳鬼不再收敛音量,饱含深意的目光在青在言和容凡二人之间流连,揶揄道,“你们关系那般好,你要死了,他自然是难过的。换我我也难过,写进话本里都能让人心酸流泪的故事。”


    容凡哭笑不得:“姑娘,你误会了。”


    容凡却没告诉艳鬼她到底有什么误会,因为喝酒的人清醒着,他多说无疑是给对方增添愁绪。


    青在言忽地揽住容凡的肩膀,冲艳鬼笑道:“我会和他一起,他不能再丢下我!”


    艳鬼眉毛一扬。


    容凡意外地看向青在言的侧脸,缓声问道:“你喝醉了吗?”


    青在言摇了摇头:“我没醉,我说真的。”


    “我不是说……”不是说如果我能进去,你别进瘴林了吗?


    “你别忘了你的承诺。”青在言说。


    艳鬼笑了起来:“我说二位,你们要一直在我面前打情骂俏吗?”


    青在言松开了手,举起碗一口饮尽,再次向艳鬼亮了碗底,道:“这一碗当是赔罪了。”.


    艳鬼的酒量似乎要略逊青在言一筹,她喝得半醉不醉,开始半真半假地诉起她的苦。


    “城南那员外郎的儿子娶亲,雇了我去为他们拿下奇淫书生,可你们再看看我这般的容貌,我若是去了,不就是羊入虎口么?”艳鬼泫然欲泣,酒醉让她清醒时的漠然消融了,脸上两抹酡红为她平添几分娇憨,“我家有老小,若不是看那户人家给的银子实在丰厚,我是怎么也不会接下这种活的。”


    青在言和容凡交换眼神,二人心知肚明,这才是艳鬼找他们吃饭的主题。


    “我只听说艳鬼姑娘从来都没失手过。”青在言说道,“姑娘怎可妄自菲薄?你定是有十足的信心才会接下这一单了。”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奇淫书生这名号听上去就是来克我的。”艳鬼嗔怪地说道,“我接下这单,都说了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其实……我心里有了主意,只是此招太险,每每想起都会让我胆寒。”


    容凡和青在言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决定,新婚前夜,我替新娘露面。”艳鬼语不惊人死不休。


    青在言和容凡点了点头。


    “……是不是很危险?”艳鬼说。


    青在言和容凡再次点了点头。


    艳鬼假笑道:“不愧是断袖。”


    容凡咳了两声,说道:“在不知道奇淫书生底细的情况下,姑娘这招确实危险了些。”


    有人接戏了,艳鬼便将忧愁演绎得多了几分实感,她道:“当时也是头热,见钱眼开便答应了,这一招虽是险了些,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后来我再细细想过,奇淫书生掳走新娘子,大抵是在新婚前夜,夜里烛光昏暗,我低下头,他不一定认得我来——但是,我毕竟是个女子,容貌又是这般出挑,怎会不怕被那小人占了便宜去?若是我实力完全不能敌,只怕是……”


    青在言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你想我们做什么呢?”


    艳鬼眨着酒醉后熏红的眼眸,我见犹怜地说道:“左右夜晚昏黑,奇淫书生分辨不出底下究竟是谁,我想来一招里应外合。”


    “怎个里应外合法?”容凡好奇。


    “我看得出来,你们的武功在我之上,何况你们还是男子。”艳鬼说道,“如若事成,我会送你们一份你们想要的礼物。”


    容凡来了兴趣:“我们想要的礼物?”


    青在言的手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容凡按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


    艳鬼看向容凡,笑道:“到时候你们自然会满意我送的礼物。若是你们愿意,我看这位公子身子清瘦,入夜了看不清楚的情况下…… ”


    容凡一怔:“等等,你说的里应外合,该不会是让我去扮作新娘子吧?”


    “是了。”艳鬼颔首。


    “奇淫书生是有眼疾吗?”容凡问,“他会男女都分不清?”


    青在言抿嘴不语,实则想笑。


    艳鬼不悦了,说道:“怎么了,我有信心将你妆扮成女子的模样,就算奇淫书生凑近了瞧你,也无法一时间将你分辨出来,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容凡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眉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再说,要妆扮成新娘子,青在言的模样更适合来以假乱真吧?


    青在言勾起唇角,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若无地打量着。


    艳鬼敲了敲桌子,说:“离员外郎儿子的婚事还有两日,你们考虑考虑?”


    直到离开福满楼,二人也没有给艳鬼一个具体的答复。不过艳鬼也说了有两天时间可以等,所以她并不着急。


    容凡认为,艳鬼独自一人也可以搞定奇淫书生,拉上他们二人,或许是出于对方某种莫名其妙的恶趣味.


    因为换了脸,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容凡二人换了一家客栈住宿。


    容凡洗漱完躺在床榻上,问青在言的想法。


    青在言在提笔写着什么东西,容凡知道他写好了便会折起来给神出鬼没的属下。


    也就是说,青在言一边带着他去瘴林找千足蛇,一边又丝毫没有落下青云宗的动静,心里还在不停挂念着青敬山。容凡神游到这里,轻声叹息,也怪不得青在言总想饮酒,从而一醉消愁。


    “你若是想,答应就好了。”青在言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未干的墨迹。


    容凡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房椽,说道:“青在言,艳鬼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救了木匠的女子?”


    青在言当然希望如此。


    只是太奇怪了,没有任何预兆,艳鬼忽然跟踪他们,忽然要与他们交友,忽然要请他们吃饭,又忽然要与他们合作抓住奇淫书生……


    他想了半天,一直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我们不急着赶去罗州吗?”容凡问。


    青在言沉默片刻,决然说道:“赌一把。”


    赌艳鬼最后给他们的礼物,确实是他们心中所想。


    容凡了然,又说:“可我觉得,你长得这样好看,你才应该去扮作新娘子,换了我,容易被发现吧。”


    青在言哂笑一声,道:“艳鬼说要你去,便是你了。”


    青在言去一旁净过手,端来水盆放在容凡床榻旁,给他沾湿了帕子递过去。


    “谢谢你。”容凡接过帕子敷在头上。


    冷水浸过的帕子对他而言作用越来越小,脑袋里有一锅滚烫的热水在汩汩烧着,很快把帕子也烧热了。


    “真的可惜了。”容凡拉长了声音,懒懒地说道。


    青在言把他额上的帕子取下,感受到上面的温度后不禁皱了皱眉,又扔进了冷水中,溅出不少水花。


    他问道:“可惜什么?”


    容凡用衣袖擦去溅到榻边的水珠,噙着笑道:“我想看看你妆扮新娘的模样。”


    青在言多云转晴,他弯了弯眼,说道:“不可惜,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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