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灯会


    容凡拍开了青在言的手,青在言也不恼,只轻佻地笑了笑,说:“容凡,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容易生气的人。”


    见容凡不吱声,青在言故意挑起他的下巴,说道:“要不然,本少主带上夫人一同去罗州?你在外面候着,若是我一入瘴林便殒命,你就来陪我一道,这样,我们就都有伴了。”


    “你一定要去吗?”容凡问。


    青在言说:“若是我说一定,你陪我吗?”


    “陪。”容凡没有片刻犹豫,“但我不想你去罗州。”


    听见容凡不假思索的答案,青在言轻佻的笑僵在嘴角,转瞬间,他再度扬了扬唇,这回的笑意很淡,“容凡,你太认真了。”


    容凡才不管什么认不认真的,他问道:“你何时启程?”


    青在言说:“想启程的时候,便启程了。”


    容凡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能告诉我吗?”


    “届时你自然会知道了。”青在言含糊道。


    容凡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闹得没有了胃口,碟子里的点心他一个也没动。


    热闹的酒楼里,他们这一桌沉默得突兀。


    青在言一直看着容凡,容凡一直看着窗外。


    “你不饿吗?”青在言出声道。


    容凡摇了摇头。


    “既是不饿,我们便下楼去吧。”青在言说罢,率先起身.


    二人下楼之后,再从小巷进入大街,便发觉不似之前轻易,街道上人群轰动,摩肩接踵,青在言懒得多等,直接攥着容凡的手,一道没入了人群之中。


    容凡庆幸刚才没吃什么东西,否则要被挤吐了。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他奇怪地问道。


    人群熙攘,吵闹间,青在言只得辨认容凡的唇型,来判断容凡说了些什么话。


    “跟着往前走就知道了。”青在言说。


    “什么?”容凡没有听清,他将耳朵凑到青在言的唇边,等青在言重复一遍。


    青在言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笑了一声,然后攥紧他的手,继续往最热闹的方向钻。


    容凡不喜欢吵闹拥挤的人群,只是这次有人在前为他“横冲直撞”地开路,他便少了些不适。


    挤了半个时辰,二人终于挤到了桥堍边,无数的人们围聚在此,河道两边也都是攒动的人头。


    容凡伸长了脖子举目四望,挤满人的拱桥是随处可见的样式,桥下的河也无甚稀奇,可再观周围人群,仿佛这里是旅游胜地一般,个个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他再转头去看青在言,竟发现青在言也是如出一辙的兴奋。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他们在等什么?”容凡问。


    青在言笑而不答。


    旁边带着孩子的大娘听见容凡的问题,说道:“小公子,你没听说啊,今夜会有花灯!”


    “花灯?”容凡奇异道,他想起黎晚晴的话,疑惑道,“不是说过了年才能有花灯节吗?”


    “谁知道怎么回事,”大娘随口道,“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看上了哪家的俏娘子,就叫人办了今晚的灯会吧。”


    “原来如此……”


    容凡才说完,就见天河连接处缓缓绽开了一处明黄,紧接着,数只小船排成排,由天际逐渐游入人间,船上挂着一串串扎制的红黄纸灯,晚风吹动,彩灯摇晃,水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忽然间,船只由中间向两边排开,成人字状,最前头的小船之上站了三个年轻小伙,左右二人各挑一串彩纸扎成的灯笼,中间那人走到船头,双手撑起一只点燃的孔明灯,人们不约而同跟着凝神,共同仰起头,观望这只孔明灯越升越高,与云烟作伴。


    第一只孔明灯升入云霄,自此——


    “灯会便开始了。”


    青在言说道。


    话音甫落,左右两边的小船不再往前,它们沿岸一字排开,船上的小伙挥舞各式各样的彩灯,鱼跃龙门,双龙戏珠,凤凰展翅……种种式样不一而足,直叫人眼花缭乱,笑逐颜开,岸边人时不时惊叹叫好,热闹非凡。


    容凡再低下头时,视野里是一朵朵的明黄,数不清的河灯随着水波飘荡,穿过拱桥,汇成人世间的星河,缓缓流淌。桥上的男女老少簇拥着去往岸边,只盼截住其中一盏,许下心愿,再将其送归星河。


    青在言攥了一下容凡的手,说道:“容凡,你在此处等我。”


    容凡点了点头。


    青在言绕过桥堍,再走下岸边的石梯,他挽起衣袖,蹲身捞了一盏河灯,莲花模样,层叠的花瓣中央坐了一朵摇曳的烛光,刚要回身再度穿过人群,却见容凡赫然站在他的身后。


    “你怎么……”


    “我没事。”支撑容凡走来岸边的,是他一念之间的冲动。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说道:“你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掉下去,也就没那么怕了。”


    听他这样说,青在言便强压下忧愁,说道:“容凡,快许一个心愿!”他往前一步,将容凡护在里头,再把河灯递给容凡,续道,“许过愿后,收拢第一层花瓣,别人见了便不会再将它截下。”


    手心的河灯照亮了他的眼底,眸中的期冀灼热了容凡的心。


    “好。”


    容凡接过河灯,阖眼认真地许愿。


    未几,容凡许好愿望,他将第一层花瓣轻轻聚拢,往前一步绕过青在言,亲手将河灯汇入星河,又截下另外一盏河灯,双手捧起送到青在言眼前,说:“青在言,轮到你了。”


    青在言提着一口气,看容凡无甚异样,才松了口气,再度将容凡拉到身后。他闭上眼,容凡虔城地为他捧灯。


    青在言的愿望很长,良久之后,他才重新睁眼,将河灯送入河流,一个个心愿星星点点地跟着流水漂向了无尽的远方。


    不远处倏地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欢呼,人声鼎沸之中,烧沸的铁水在半空中如碎星般绽放,每一次的绽放与碰撞,都引来人们拍掌叫绝,孩童们振臂高叹,流星雨在半空中滑落,金色的光芒映亮了每一个人兴奋欢喜的面庞。


    容凡看得呆了,他静静伫立河畔,星雨在他的眼底闪烁,光影在他的脸上舞动跳跃,他长久不能回神。


    “可惜不是真正的时候。”青在言坐在容凡腿边,惋惜道,“若是到了真正的花灯节,人们都会带上自己扎的灯笼,东街口是最热闹的,届时有许多花灯里藏了灯谜,猜出来便能取走花灯,大人在灯里放赏钱,别家孩子讨得了大人的欢心,不仅能拿个灯笼,还能得到赏钱……”


    “不可惜。”容凡说,“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两个扎角辫的小孩蹲在石梯上捞河灯,容凡怕他们掉下水,赶忙站到他们身后。


    青在言微微一愣,他怕容凡受惊落水,便走至容凡身侧,将人护好。


    两个小孩费了一番力气,才捞上一盏葫芦灯,他们像模像样地许过愿,再将葫芦灯重新送归河流。起身转头之际,被身后两道颀长的身形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孩抬头问道:“你们也要捞河灯吗?”


    “嗯。”容凡撒谎不带脸红。


    青在言笑着看了他一眼。


    女孩指了指远处,说道:“这里就要到下游了,捞起的都是别人许过愿的,你们去那边捞,那里是上游,肯定容易捞到!”


    “多谢指点。”容凡笑了笑。


    男孩在一旁噘嘴遗憾道:“今天晚上的灯会太突然了,我都讨不到赏钱……”


    女孩说:“一年能看到两次灯会,你还不知足啊?”


    男孩道:“我娘说,这次的灯会一定是富人家的公子千金们办的。”说着,他抑制不住兴奋道:“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我们还就看见公子哥儿千金小姐乘船游湖,你与我在这岸边等着,也许还能接到赏钱!”


    女孩被他说得意动,还不忘与身后的二人说道:“你们也去找个好位子等着,说不定能接到赏钱!”


    青在言笑开了,拉着容凡往后退开些许:“说得对,我这就与他去寻个好位子,等着接赏钱!”


    容凡跟着青在言上了拱桥,到了河对岸,青在言回头看他,缓声道:“怕么?”


    “不怕。”容凡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青在言,没有去看桥两边的河水,虽不曾真正将恐惧抛之脑后,但确实不比从前那般胆战心惊。


    “富家公子哥,”容凡笑了一下,冲青在言打了个响指,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赏钱?”


    青在言佯装不解:“我们不就是过来等赏钱的么?”


    对岸蓦地传来一阵喧嚣,放眼看去,竟是方才的两个小孩正兴奋地蹦跳着,手里挥舞着两袋银钱,周围的大人们被沾染了喜气,齐齐朝着河里的船只振臂高呼。


    这头的人们很快也跟着沸腾,青在言拉着容凡的手,与大家一同挥动起来。


    容凡笑眼盈盈,就当不知青在言如何在桥上将钱袋子不着痕迹地抛给那两个小孩。


    青在言隐没在人海里,与容凡一起振臂高呼,谁能知晓,今夜贤云州成千上万人共赴的花灯盛景,全由他一人而起。


    第52章 启程


    抚风阁内,过了寻常的用饭时候,五人才将将聚齐,他们围桌而坐,却空了主位。


    饭菜都上齐了,无人开动,也无人开口。


    事态复杂,有些人实是没心情,有些人则是在观望。直到窗外响起一道惊雷,硬生生凿开了屋内的胶着,鲁应帆才吁了一口气,说道:“大家都动筷吧,再不吃,饭菜要凉了。”


    其余人陆续动筷,唯有黎江出神地盯着桌面,说道:“太快了……”


    这句“太快了”指的是什么,不消多说,大家自然知晓。


    林遥忧心地看着黎江,说道:“师兄,先吃饭吧。”


    “我没有胃口。”黎江摇了摇头,“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说罢,他起身出了门,于回廊上凭栏远眺。风雨斜斜地打了进来,林遥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说道:“师兄,我有一壶珍藏的佳酿,若是师兄实在心烦,不如让师弟我陪着痛快喝上几杯?”


    “师弟,你回桌用饭,不用管我。”黎江头也没回道。


    “青云宗如今在多事之秋,宗主性命垂危,宗内出了暗桩,大小事务几乎压在小言一人身上,我知道师兄既为宗主的身体伤怀,也为了宗门事务烦扰,只是宗主的身体药石罔效,宗门的事务急不在一时。”林遥注视黎江的背影,说道,“师兄,我不知酒是否消得了愁,我只知师兄爱喝我珍藏的美酒,所以我的住处一直备着佳酿,就等师兄品鉴。不若今夜,权当是师弟想要消愁,只盼师兄作陪,师兄可愿意?”


    黎江回过神来,师弟说的在理,他何尝不知。木已成舟回天乏术,早在许多年前他便知道终会到达那一天,只是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他从不敢想那一天竟飞快奔至眼前。


    “罢了。”黎江轻叹,他掸掉落在衣上的雨珠,道,“师弟,就去你那里,一醉解千愁。”


    青敬山已然昏迷不醒地卧床两日,青在言守在榻下照顾了整整两天,又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不禁心力交瘁,分身乏术,若不是黎晚晴竭力相劝,怕是还要硬撑着熬下去。黎江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全然的准备,接受那一天或迟或早的到来,可真正来到眼前的攸关时刻,除了青敬山的性命,其余的他都不在乎了.


    林遥给黎江倒满酒,道:“师兄,你许久不来我这里,这酒窖藏多日,兴许比先前的都要烈些。”


    “烈些?”黎江一饮而尽,“烈些好,不烈如何得醉?我来你这里,就是为了这烈酒。”


    林遥说:“师兄喝得舒心便足矣。”


    几杯酒下肚,黎江不觉话多了起来,“师弟,这些年来咱们几个人中,你最懂我,知我内心烦忧……有些话我不好对敬山和他们说,就只能与你说……”


    林遥将他的酒杯续上,颔首说道:“我很高兴,能够听见师兄这样信任我。”


    “我信你,从小到大你都喜欢跟着我,说句心里话,在这青云宗内,我最交心的,除了敬山,就是你了。”黎江说道。


    “这样么……”林遥沉吟道,“宗主十七岁才来青云宗,而你我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比之我,师兄与宗主才更交心么?”


    黎江笑了起来,说:“师弟,你说的哪门子话?我与你、与敬山都交心,分什么更不更的,尽钻字眼儿里去了。”


    林遥说:“我再去拿一壶酒来。”


    黎江拉住他:“叫旁人去拿便好,你坐这里,陪我说说话。”


    林遥听话坐好,遣了一个小厮去将藏酒取来。


    “师弟,我……”黎江说着,偏过头去打了一个酒嗝,醉意正酣,“我实在不知……不知如何是好了……”


    “师兄,你很少与我说这些。”林遥不急不缓道,“今夜这些酒便是为师兄分忧而备下的,师兄有何忧愁,不妨与我消说。”


    醉意熏红了黎江的眼,他怔怔地看了林遥许久,说道:“我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林遥再度为黎江满上酒,轻声说道:“师兄的烦恼,是否在于那颗益寿丹?”


    “……你知道什么?!”黎江一个激灵,醉意都消下三分。


    林遥敛了敛眸,犹豫片刻,道:“不瞒师兄说,其实……我一直知道那颗益寿丹,在师兄手中。”


    …….


    青在言回来之后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那一夜为容凡准备的灯会给他带去的欢愉,仅仅到了次日便猝然消逝。青敬山大吐血过后昏迷不醒,气血两虚,脉象微弱欲绝。青在言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天,不敢片刻松懈,若不是安老同样忙活了两天,使尽浑身解数,才稳住了青敬山的脉象,加之黎晚晴的极力相劝,青在言是不肯去休息的。他怕一走,就错过了青敬山的最后一面。


    不告而别,就是将他再度丢弃。


    青在言埋在容凡的怀里,睡容渐趋安稳。


    容凡心里清楚,等青在言醒来,就该是启程去罗州的时候了。


    这是第一回,青在言醒来后,看见的容凡是完全清醒的。


    “醒了?”


    青在言:“嗯。”


    “吃点儿东西,”容凡说,“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青在言说:“你陪我。”


    “当然陪你。”


    “我要去罗州了,就此刻。”青在言决然道。


    安望岢稳住了青敬山的脉象,如今青敬山可以说是再一次转危为安,青在言便要抓住这个时机去一趟罗州,他必须赌一次,就算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也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敬山的那一天到来要好。


    “好。”容凡早有猜想,一点不觉得突然,他道,“我陪你一起。”


    青在言没有拒绝,而是说:“好啊。只是这次我不会派人看着你了,你若想逃,随时可以逃走。”


    容凡不答.


    深更半夜,袁端为二人易过容貌,青在言依然是上次那副双眸细长,双颊两团雀斑的样子,容凡则易成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硬汉子模样。青在言乍眼见他,噗嗤地笑出了声。


    “好看嘛?”容凡放下铜镜,朝青在言弹了个响舌,挤眉弄眼地说道。


    青在言抿唇不语,沉默就是最直白的回应。


    “若你不知我易容,还能认得我吗?”容凡问。


    “能。”青在言笃定道。


    仅就如此简单平常的一天,青在言不声不响地决定了一件与赴死无异之事。也正好是因为深更半夜,二人轻功又皆出神入化,出宗之路未曾惊扰一人。


    出了宗,容凡仍发觉有少许人潜行在后,但他明白,这些人是供青在言差遣所用,而非看守他的行踪。


    此次出行需途径康、义、雨凉三州,方能到达罗州。罗州地处相阳国西南,一路上山高谷深、地形崎岖,西南又是诸族杂居的险峻之地,倘若走官道,难免繁琐。故而青在言决定抄近道,不出意外最多半月便能到达罗州。


    出了青云宗就得一路西行,五里之外有一个小镇,青在言二人行至此,眼见天色未亮,却已有不少人将各色物什摆满了整条土路,容凡问过青在言才知,今日恰巧是赶集之日。


    念及容凡身体受不住片刻不停的奔波,青在言停了下来,道:“容凡,不如在这看看可否买些吃食。”


    二人在各个摊位前转悠,容凡指着对面地摊上摆的一排竹笼,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虫子。”青在言说。


    “哥哥,看看我阿公捏的泥人吧?”腿边响起小孩清脆的吆喝声,“我阿公什么泥人都能捏,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容凡蹲下身,“我看看。”他拿了一个又一个仔细打量。青在言抱臂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睨着他的发顶。


    小孩看得出眼前两位公子的穿衣打扮都不俗,一白一红的衣袍,都是极好的布料。


    半晌过去,青在言终究还是没忍住屈起一只膝盖碰了碰容凡的背,“还没挑好?”


    容凡拿着一个泥人看了许久,要买直接付钱便是。


    闻言,容凡转过身,双手托举着一个衣料涂了白漆的泥人送到青在言面前,笑道:“这个很像你。”


    小孩低声嘟囔一句:“可是哥哥手上的泥人是个姑娘啊。”


    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像,他阿公捏的这个泥人五官明艳,口若衔珠,而眼前这位白衣公子长着吊眉细眼,五官粗糙,根本不能拿来比较。


    青在言听见了,嘲笑容凡:“失个忆,竟是让你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么。”


    容凡纳闷地重新打量手里的泥人,回头对小孩道:“怎么能看出是姑娘?”


    就凭它的眉眼比其他泥人艳丽?


    小孩指着泥人的脸:“哥哥,它脸上擦了胭脂,嘴上涂了口脂,还描了眉,分明就是个姑娘家呀!”


    容凡不禁抬头看了看青在言。


    青在言脸一黑:“看我做什么?”


    容凡摇了摇头,没说话,把泥人小心放下了。


    青在言虽不施粉黛,但五官也明艳得和这女子泥人无甚分别。


    “哥哥,这泥人与你有缘,你真的不要吗?”


    小孩眼神戚戚,叫容凡一时没能站起身来,他拿起方才放下的泥人,说道:“我要了。”


    小孩瞬间扬起灿烂的笑容,期冀地伸出两根手指:“哥哥,只要两文钱。”


    容凡转头,对青在言重复道:“只要两文钱。”


    青在言掏出钱袋递给容凡,道:“再挑两个。”


    第53章 失镖


    夜边,二人赶到了贤云州下的一个县里,找了几家客栈都被告知没有空房。


    最后终于有一家客栈表示有空房,二人方才得以住下。


    青在言颇感意外,容凡问他:“有什么不对吗?”


    “乐诗县偏僻,按说不该出现无房可住的情况。”青在言说,“也不曾听闻贤云州近来有何紧要之事,乐诗的客栈何以如此紧俏?”


    店小二听见他们的对话,掩嘴小声道:“这几日有押镖队经过乐诗县,所以每个房都住满了。”


    “押镖队?”容凡闻之一惊,问道,“可以问一下是哪家的镖队吗?”


    青在言说:“每个客栈都住满了,应当不止一队人马。”


    店小二思索片刻,不确定道:“至少有三支镖队,住在我们这儿的是众兴镖局,想必二位公子应当听过众兴镖局的名头吧?”


    青在言点了点头。


    容凡默然思忖,从肃凌州到贤云州,正常来说是不会经过乐诗县的,除非走西边绕路。既然如此,天底下应当不会有那样巧合的事。


    “小的猜测啊,这些路过乐诗的押镖队伍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说不定他们背后的托镖人是同一个呢。”


    “你说的在理……”青在言沉吟道。


    店小二嘿嘿笑了几声,道:“小的天天守着这家客栈,虽然算不上见多识广,但还这么多年下来,也接待过各路江湖人士,这才敢有刚才的猜测罢了。”


    之后,店小二带着二人去了一楼靠近院门的房间,还给他们端了几盘吃食。


    容凡进门就直接瘫在交椅上,软体动物似的缩成一滩泥。他拈了一块米糕,就着小二刚倒好的茶水吃了起来。


    青在言直接问他:“承义镖局会不会也在乐诗县?”


    “他们不该走这条线路,应该不会是承义。”容凡也说不准,毕竟世上的巧合数不胜数。


    “如果承义真的在乐诗县,你要去见见你师父么?”青在言问道。


    容凡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父?”


    “成总镖头。”青在言道。


    “我走的时候没与他们告别,已经很不好了,再去叨扰,更是没礼貌。不过……”容凡挑眉道,“你居然将我的消息打听得如此细致,连总镖头收我为徒都知道了。”


    “不然我该怎么把你抓回来?”青在言关完窗回来道。


    “那很可惜了,调查这么多消息,一个都没用上。”容凡戏谑道。


    “既然找到了你,那还有什么可惜的?”青在言说,“否则这条去罗州的路,我只能独自走了。”


    容凡突然好奇:“若是我没有去那片湖,是被你抓回青云宗的,少主打算怎么对我?”


    青在言阴森一笑,说道:“当然是好好对你了。”


    “啧啧……”容凡缩了缩脖子,说,“看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确实可惜。”青在言歪了歪头,吸了口冷气,装作后知后觉地说道,“白白叫韩齐准备那么多招数等着伺候你,到头来一个都没用上。”


    容凡问他:“不舍得对我用吗?”


    “若是真的对你用了,”青在言屈指弹了一下容凡的额头,说道,“谁陪我去瘴林赌一把?”.


    天蒙蒙亮,迷雾漫天,房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容凡被猛地惊醒,他声音沙哑地埋怨道:“好吵啊……”


    青在言捂住容凡的耳朵,皱着眉瞧了眼天色,仔细分辨过动静之后,他说道:“失镖了。”


    容凡烦躁得无以复加,混沌的脑袋将青在言说出的三个字思索了许久,他才问道:“有人来客栈偷东西了?”


    青在言没睡够,也烦得很,“谁知道,真要命了。”


    动静还在持续,容凡忍不住骂道:“吵得要死。”


    青在言轻轻拍了拍容凡的背,说道:“我去看看。”


    容凡不放手,“陪我。”


    “太吵了,这样下去我们睡不好觉。”青在言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等我回来。”


    容凡困得流眼泪,但仍然不想放手:“过一会儿,再等等,如果之后继续吵,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青在言无奈,只好应了。


    动静一直在持续,并且越来越近,吵得人脑仁抽痛。


    就在容凡想要掀开被子起身的时候,他们的房门外响起陌生男子的粗粝声音:“里头有人么?”


    青在言抓起角几上的木盒摔向房门。


    听出里头住客的极度不满,外头这人仍旧说道:“阁下可否让我们进屋检查一番?”


    青在言:“滚!”


    “什么意思……”容凡嘟囔道,“怀疑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们听出外头的人并未离开,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果然又贴着门传进来:“我们的镖被偷了,只要阁下开个门,我们查过便不再多扰——”


    青在言不悦道:“只是路过歇个脚,哪来这么多烦心事,睡个觉都不能安生!”


    “对不住,失镖事关重大,阁下还请让我们进去查探一番!”


    “凭什么?”


    “这客栈里除了阁下,都是我们镖局里的人,”那人道,“眼下我们的镖被偷了,不探查阁下的房间,我们实不能放心。”


    容凡说:“让他们进来吧……我们房间什么也没有,他们检查过了,我们就能安生睡觉了。”


    继续僵持也无非是这个结果,他们二人此行只为瘴林,不宜节外生枝。房门被推开,几个陌生的男子进了屋,四处检查起来。走到里间的时候,为首的男子见了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变幻了好几个脸色。青在言散漫道:“怎的,没见过两个男人同床共枕?”


    男子挪开视线,摇摇头,蹲下身检查床底。


    半晌过后,青在言凉凉开口:“可有查出什么名堂来?”


    几名男子确实没查出什么东西,只好拱手称歉。走出屋子的时候,为首的男子吩咐其他几名男子守住青在言的屋子,里面人进出都得跟着。


    青在言喊住为首男子,道:“你们失镖与我们何干?要把我扣住,你凭什么?”


    那男子只是粗声道:“对不住了。”多余的解释也不说,作势便要离开。


    青在言右手手指一弹,那男子猛地踉跄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身后,他回首对青在言道:“你身手绝不一般!”


    他身后的几个男子立刻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来。


    青在言老神在在道:“你们是哪家镖局?”


    “无可奉告!”那男子俨然已经把青在言当成了他们失镖的罪魁祸首,“大家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何必互相为难?这位兄弟,纵使你身手绝然,可我们众兴镖局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惹得起的!”


    容凡的起床气都笑没了。


    青在言也觉得滑稽,他问:“哦?那究竟什么人才惹得起你们呢?”


    显然这名男子口头功夫和耐力都不强,青在言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他怒意上脸,要不是不知青在言的深浅,这时候他就要出手了。


    气氛僵持不下,青在言伸手一指前堂,好意道:“你去瞧瞧?”


    男子凝眉,转头看了眼前堂,不明所以。


    青在言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没发现小二不在了?”


    男子顿时一凛,再度转身看去,原本店小二站的位置果然空空如也。


    “你们几个!”他转头大喝,“还不赶紧去追!”


    ……


    矛盾转移,男子又把嫌疑一股脑全部押在凭空消失的店小二身上了,全然忘了之前要留人看守青在言的吩咐。


    青在言叫住他,道:“出去把门关上。”.


    等外头没了动静,青在言不禁感叹道:“众兴镖局能有今日的地位,想必气运不凡啊。”


    容凡闭眼发笑。青在言骂人家蠢非得拐着弯儿阴阳。


    天亮了,他打了个哈欠,睡意还未消散殆尽,他要接着睡.


    这次睡到日上三竿,二人才起了床,洗漱一番后出了房门,见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捂着后脑勺慢慢走进了前堂。


    少的那位看见容凡二人,愣了愣,问道:“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青在言指着靠近院门的房间,说道:“我们已经住了一夜了。”


    老的那位惊慌地加快脚步,走到柜台后忙活起来。少的那位也赶紧跟了上去,不消片刻,二人都松了口气。


    看来是住店的钱还在。


    老人家一脸歉意,说道:“二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怠慢了。昨日我不知怎么就被敲晕了,和咱家伙计一起被关在了柴房里,刚刚才从柴房出来。”


    少的那位仍在低头算着银钱,算盘敲得劈啪作响,嘴角都要挨到太阳穴了,他的神情是掩不住的高兴,昨夜的房间都住满了,钱绝对少不了。


    容凡没有刻意去听青在言和掌柜的对话,只是觉得昨夜发生的事情很有趣。假扮成店小二的男子偷走了众兴镖局的镖物,目的却不像是谋财,否则的话他们这些人住店的银两也不少了,何不顺手带走。


    可见那男子的目的单纯且直接,就是冲着众兴镖局押的镖来的,要么是和众兴镖局不对付,要么就是与背后的托镖人不对付。


    第54章 巧合


    容凡的猜测在又一队镖师踏进客栈时得到了证实。


    来人进了客栈,青在言转头与容凡面面相觑。


    青在言挑眉努嘴,容凡轻轻摇头。


    ……还真就这么巧了,来的是承义镖局的熟人。容凡不想与他们相认,幸好易过容貌,他如今全然成了另一副模样,想是只要他不开口,承义的人就认不出他来。


    为首的成冉斯斯文文地对容凡二人行了礼,讲明白了过来的缘由,才问起他们昨夜的行踪。青在言把早上经历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出来,成冉眉心微蹙,却并不慌乱。倒是茅运扬在后边儿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地和趟子手小声嘟囔着什么。


    成冉说:“多谢阁下将昨夜之事告知于我。”


    “不必言谢,失镖事大,同在江湖上混口饭吃,自是知道阁下的难处。”青在言又补充一个消息,“昨夜这家客栈里头,除了我们的房间,其余住的都是众兴镖局的人,我自知难免有瓜李之嫌,阁下可去我房内探查一番。”


    他这一番话让成冉少了为难,成冉走镖多年,如青在言这般的好心之人也是罕见,她再三谢过,让茅运扬带着趟子手去青在言房间搜查了。


    容凡坐在一旁心忖,现在已知众兴镖局和承义镖局都在乐诗县落榻,想必同顺镖局也少不了,这几家镖局背后的托镖人会不会是同一个?同顺镖局的镖兴许也被偷了。容凡记得,承义走的是去酉钱山庄的镖,托镖人是默语门,这样看来,昨夜假扮成店小二的贼人,要么与酉钱山庄不对付,要么与默语门不对付,抑或二者皆有之。


    当时成冉等人验镖时,容凡目睹了全过程,镖物有多贵重他一清二楚。不知成冉能否找回镖物,若找不回,这一趟镖走下来,承义镖局不仅没有收成,还得大出血了,不久前才经历了镖旗风波,又遭如此重创……


    “想问阁下是哪家镖局?”青在言明知故问。


    “承义镖局。”成冉回道。


    青在言颔首轻叹,说道:“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不知那人怎敢窃取镖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大镖局不敢当,且得跑着呢。”成冉道,“一夜偷了两家的镖,竟无人察觉,看来那贼人本事不小……”


    镖物有几个大箱子那样的分量,好几个镖局加起来那更是庞杂,更别说夜里都有镖师看守镖物,那人竟然能够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镖物都转移了。


    听到此处,搜房回来的茅运扬满脸愧疚,镖物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偷走的,他实在是看守不力。


    青在言和他们一起分析道:“夜里有镖师换班守着镖物,那人却能在众镖师的眼皮子底下将镖物偷走,确是有着不凡的本事。且那人不止窃取了一家的镖,他应是把在乐诗落脚的每一个镖队押的镖都偷了,我斗胆猜测,那贼人一定是和这些镖局背后的东家不对付。”


    成冉点头,她当然想到了这一层,又问道:“阁下可能听出那贼人是何方人士?”


    “他说的官话,”青在言回忆昨夜与店小二对话的时刻,道,“有一点口音,或许要再往西些。”


    成冉谢过青在言提供的线索,不多耽误,里外检查了一遍客栈之后便离开了.


    “不急着赶路?”


    青在言说:“不急。”


    容凡明白青在言在等什么,他认为实非必要,崔越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现在时间太赶,他们要争分夺秒去罗州,何必为了崔越耽误时间。


    何况已经等了半个下午了,成冉离开之后,这家客栈再无来客,也不知等到几时才能……


    “他娘的!”


    容凡闭了嘴,他听见了崔越暴躁的骂声。


    “少镖头,我打探过,承义的镖也被偷了……”


    “娘的,他们的镖有没有被偷与我们何干?你知不知道这趟镖走下来,能到手多少银两?!”


    崔越叫嚷着进了客栈,他已经打听到镖物失踪的罪魁祸首,昨夜就在这家客栈里头。


    他扫视一圈,柜台后站了一老一少两个店家,大堂里坐了一白一红两个男子。崔越的视线在青在言和容凡脸上分别停留一瞬,又兴味索然地挪走了。


    “各位客官,打尖儿……”


    伙计的话还没问完,崔越扬手打断,道:“同顺镖局。”


    “哦哦,诸位镖师也是来搜寻镖物?”伙计很快回道。


    崔越道:“听说那贼人在你们这儿?”


    伙计赶忙摇头,将昨夜的来龙去脉对同顺镖局的人讲了一遍。


    崔越指着容凡二人,道:“他们昨夜也住这家客栈?”


    伙计点头。


    “承义的人搜过他们么?”崔越道。


    青在言替伙计道:“你怀疑我们?”


    听到青在言的声音,崔越微微眯了眯眼。


    好听。


    就是长得不合他胃口。


    “镖物重大,我不是有心怀疑二位,只是……”崔越向容凡二人走来,半笑不笑道,“瓜田李下,二位总该做些什么,来摆脱嫌疑吧?”


    “做些什么?”青在言侧身看他,勾起唇,兴味盎然道。


    容凡撑着下巴,憋笑看二人对话。


    “二位昨夜住的哪间房?”崔越走近了,视线更是没了顾忌,上下看了青在言片刻,倒是觉出好来了,长得虽然不合他胃口,但赖不住身形清正,声音还好听啊。


    青在言微抬下巴,给崔越指了个方向。


    崔越回首看了眼房间,又问容凡:“你呢?”


    容凡朝房间的方向努努嘴。


    崔越一顿,眉毛忍不住上挑,眼神逐渐微妙。


    两个男人住一间房?有意思了……


    他叫上一旁的镖师:“你进去搜查。”


    自己则坐在了青在言二人的对面,笑着说道:“光是检查房间可不够。”他极力散发出同类的气息,据他了解,断袖之癖大多淫乱,兴许今日他有得玩儿了。


    “搜房还不够?”青在言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还得……”崔越色令智昏,脱口而出,“搜身——呃啊!”


    ……


    话音甫落之时,人也跟着落地。


    “少镖头!!”


    同顺镖局的一众镖师震惊地瞪大了眼。


    崔越也懵了。


    “嘶……”被人搀扶起来后,崔越恶狠狠地盯着青在言,咬牙道:“胆子很大啊,你知道我是谁么?”


    “同顺镖局的少镖头,崔越。”青在言毫无感情地扯起嘴角,“我打的就是你。”


    “我们之前见过?”猝不及防的一摔让崔越的后背钝痛无比,他直不起腰,只好靠两边人扶着,“还是你与我有仇?”


    他很愤怒,但愤怒得相当迷茫,更何况只这一摔,就让他察觉出对方与他的高低来。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前因为阿六所受的内伤尚未好全,他当忍则忍。


    身旁的镖师低声咕哝道:“少镖头,他会不会是青云宗的人?”


    虽然他们少镖头品行着实不端,但过往欺辱之人确无敢不顾及同顺镖局名头的,唯二的变数,就是青云宗的黎晚晴以及偷学了青云宗功夫的阿六。


    “择日不如撞日,早就听过崔越崔少镖头的名号了,不若现在我向你下一封挑战书,你我二人好好切磋一番。”青在言从容起身,慢悠悠说道,“少镖头可别让我失望。”


    镖师替少镖头拒绝:“我们少镖头有伤在身……”


    青在言打断他,道:“我打听过,崔少镖头前些日子给成总镖头下挑战书时,不曾因成总镖头有伤在身避而不战,既如此,就算今日崔少镖头有伤在身,我也断不会怯战——崔少镖头,你我还是闲话少叙,江湖之人讲究硬本事,咱们且往外头去吧。”


    一番话将同顺镖局的人阴阳得皆面红耳赤,不过崔越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权当听不出对方说他仗势欺人,只在想如何将此人应付过去,以免伤上加伤。


    青在言不愿多啰嗦,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崔越,道:“崔少镖头,速战速决啊。”


    “你是青云宗人么?”崔越问道。


    “切磋切磋,你不就知道了么?”青在言反问。


    崔越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容凡身上,他瞧出那人不似康健之态,合计道:“非要切磋一场的话,那我与他切磋!”


    “你以为是吃菜呢?”青在言嗤笑一声,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崔越的脸,嘲道,“有的你挑选么?”


    容凡眉心微蹙。


    青在言何必碰崔越?真是脏了手了。


    “不跟他比,我就不接受挑战。”崔越义正辞严,说道,“若我不接挑战书,你硬要与我比武,那就坏了江湖规矩,你要是不顾江湖规矩,以武欺人,日后还有脸行走江湖么?”


    “江湖规矩?”青在言笑了,“崔越,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崔越警惕道。


    青在言不答,又问同顺镖局的其余人,道:“你们呢,知道我是谁么?”


    被问之人大多沉默,偶有摇头。


    青在言收回视线,笑得愈发让崔越胆寒:“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崔越,你不接我的挑战书,又有何妨?”


    崔越闻之一僵。


    第55章 等待


    崔越败得相当彻底,当目睹他被打到几近丧失神智,只能凭顽强的求生意志苟延残喘时,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想法——青在言是奔着打死崔越去的,完全不给崔越还手的机会。


    同顺的镖师心都揪了起来,就怕崔越一不小心死了,他们的饭碗就没了着落。


    容凡倚着门,看青在言动手时,他脑袋里闪过四个字。


    暴力美学。


    青在言动手很有观赏性。


    又不免联想到书中内容,忍不住想将青在言与书中的魔教头子连线……还是连不了一点。青在言明明是为了他才动手揍崔越,天大的好人。


    青在言蹲在崔越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我未签生死状,我又着实心善,便留你一条命好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崔越心知肚明,今天惹到了阎罗,他这一身骨头断的断、折的折,内伤更是不计其数,往后能否下床行走都难说,遑论再拾起功夫了。


    青云宗。


    是青云宗的路数。


    他的所有不顺,都是青云宗带来的。


    他的灾祸,他的劫,全在于青云宗。


    “呵……”崔越的双眼只剩了条缝,他气若游丝道,“青云宗与……与万尸林……勾结,又、又能是……什么名门正派?”


    听清楚了崔越说的每个字后,青在言身形微顿,转瞬又如常,他神色不改,说道:“还能说话,看来我用的力道不够——”


    “青云宗,就是……下一个……”崔越看着他,“魔教……”


    “不能因为功夫不敌我,便无所顾忌,胡言乱语吧。”青在言冷冷道。


    崔越牵扯着抽痛的嘴角,笑了一下,道:“我说错了么?不然,为什么……万尸林余孽,使的是……青云宗的功夫?”


    青在言的呼吸猝然一滞,“你知道万尸林余孽的踪迹?”


    崔越笑了,却不再开口。


    青在言揪住崔越的衣领,说道:“你说的万尸林余孽是谁?那人在哪里?”


    “那人啊……”崔越忽地吐出一口瘀血,许久之后才续道,“他是我的心、心上人……当然……在我的心里了……”


    青在言竭尽全力克制,才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稀松平常,“他叫什么?”


    崔越却笑了,撑着最后的力气,不答反问:“在传风堂……与我联系的人……是你么?”


    青在言瞳孔骤缩。


    ——一万尸林人,或许正在贤云州内,外貌上乘,声音有如天籁,身穿粗布麻袍。


    会使青云宗的功夫。


    …….


    同顺的人背起奄奄一息的崔越离开了。


    容凡一边走出门,一边道:“他与你说什么了?”


    青在言抬眼看向容凡。


    “怎么了?”容凡觉得青在言此刻的状态十分不对劲,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以致于神智出走,目光直愣。


    须臾,青在言摇了摇头,收回视线,他合手置于唇边吹了一声口哨,顷刻间就有黑衣人的身影出现,“少主有何吩咐?”


    “把所有被崔越勾搭过的人都查一遍。”青在言凛声说道,“查查崔越曾与什么人切磋过,何人与他切磋时,用的是青云宗的功夫。”


    旁观青在言与下属的对话,容凡怔了怔。


    崔越到底和青在言说什么了?


    ……直觉告诉他,青在言真正想查清楚的人,是他。


    所以,究竟什么事会让青在言慌神至此?


    为什么要派人查自己?


    不消多想,容凡已经明白了关窍。


    能与他挂钩的,又让青在言有这般反应的,除了万尸林余孽,再无其他。


    既如此,为什么青在言不直接向自己求证?只要他解开臂缚,露出左臂,黑荆棘文身就能让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静默片刻,容凡选择开口:“青在言——”


    “继续赶路。”青在言给下属交代完任务,不再看容凡,错身进了客栈收拾行李.


    离开乐诗县后,二人赶路的速度加快,片刻不停歇。


    期间,容凡将主动暴露身份的想法压了下去。他不知道青在言此时此刻内心什么想法,但既然青在言决定去查,那他就等着结果好了。


    他不想这么快就把青在言跟他的关系闹僵,这和他原先的计划不一样,他本是打算到了罗州再全盘托出,如此一来,只有他才需要去瘴林赌一把,还能让青在言不再喜欢他。


    所以现在青在言不主动提,容凡便决定不主动说.


    加快速度赶路的后果就是,容凡连夜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


    彼时二人已经到达了康州脚下的小镇,小镇背山靠水,气候宜人。只是人烟稀疏,一家能落脚的客栈都没瞧见。青在言带着容凡找到了小镇的唯一一家医馆,天黑了,医馆已经关门打烊了。


    青在言只好再次放出信号,一刻钟过去才等到来人。那人替容凡诊断片刻,给了青在言一颗药丸,要容凡就水服下。


    “他为何会发热?”青在言问道。


    才到康州,此地与贤云的气候水土并无太大差异,不该是水土不服。


    那人说,容凡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宜舟车劳顿。


    青在言摆了摆手,那人便重新退回了暗处。


    再度看向容凡,青在言说:“明日歇息一天,等你退热了再赶路,可以慢些。”


    “我的身体好拉垮。”容凡不高兴,加上发烧引起的不适,他现在的心情相当低落,“好废,赶个路而已,还能发烧……”


    说罢,他腿软了一下,显得虚弱至极。


    见状,青在言蹲下身,说道:“我背你。”


    “不要,”容凡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能走。”


    青在言不做理会,将容凡背起来后,一家一家循着敲门,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便遇到好心的木匠愿意让他们留宿。


    容凡躺在床上,看见了好多飘忽不定的星星。


    “青在言,你给我抓一颗星星……”


    “什么?”青在言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容凡侧过头,“给我抓一颗星星。”


    青在言说:“要下雨了,没有星星。”


    容凡转过身,面对着泥墙,不说话了。他感到脑袋胀疼,又觉得冷,不自觉就打起冷颤,说:“你给我吃的药怎么没用啊?”


    青在言抱紧他,粗麻被子不太暖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味,他将被子拉高,盖住容凡的脖子。


    “要等等。”青在言说。


    他轻轻抬手,再放下时,油灯灭了,视野一片昏黑。青在言听着容凡因为发烧而沉重的呼吸。


    在尚未尘埃落定时,一切都再等一等……


    良久之后,就在青在言以为容凡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后者忽然出声说道:“青在言。”


    “怎么?”


    “我带了黎姑娘给我的还元丹,黎姑娘说,还元丹可以让我多活几天。”容凡迷迷糊糊地说道。


    沉默了一阵,青在言说道:“不需要,你还能活很多天。”


    “赶路都能发烧……绝对是没几天好活了,你别怪我说你不爱听的。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容凡说道,“我以为我活到和你一起去瘴林肯定没有问题,现在看来——我或许连十天都撑不下去了……”


    青在言没说话。


    容凡继续道:“青在言,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还元丹吗?”


    “时吟说你还能活两个月,便是两个月。”青在言说道。


    还元丹,那是临死前才吃来续命的东西,现在容凡只是寻常的发热,根本无需吃什么还元丹.


    拂晓之际,雨声沥沥。


    容凡退烧了。昏睡一夜,他终于醒了。雨水敲打泥土的味道已经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很清新,是活着的味道。


    恍然发觉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伸手摸了摸,还是热的。


    青在言为什么不陪他缓起床气了?


    刚有了想法,就见木门被推开,青在言缓步走了进来,乍见容凡睁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容凡的脸,问道:“好些了?”


    容凡问他:“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柴火还堆在院子里,老人家在睡,方才我去给老人家把那些柴火都收进了柴房,”青在言回答道,“否则那些柴都不能烧了。”


    “大好人。”容凡笑了笑,“心地善良的好人呐,快来床上陪陪我吧。”


    青在言摇了摇头,说道:“太脏了,我坐在床边陪你好不好?”


    木匠家不便沐浴,他们只得等到住进客栈再去清洁.


    老木匠起床了,昨晚他收留两位公子之后,就去房里睡了,白日干得活太重,一睡过去就死沉死沉的,全然不知凌晨竟还下过一场雨。


    收留的公子是个心善的,把他的柴火全都收拾进了小柴房里,没有被雨水沾湿。


    老木匠烧柴煮了一锅青菜粥,盛了满满两大碗给容凡二人端去。


    他听那房里有动静,二位公子应当是起了的。


    青在言开门欲接过粥碗,老木匠偏了一下身子,自己把两碗粥端了进来,替他们布置好桌凳。


    一切停当后,老木匠就昨夜柴火幸免于难之事道谢。


    青在言不放在心上,他简单说道:“顺手便做了,老人家愿意留我们住在这,应当是我们谢谢你才对。”


    老木匠笑了笑,粗大龟裂的手交叠着搓了搓,不住说道:“是公子心善。”


    青在言端起粥,老木匠煮的粥很浓稠,用的还是白米,可见待他们是极好的了。


    容凡穿上一身绯色衣袍,懒懒散散地抻了抻胳膊,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桌前坐下,同青在言一起喝起粥来。


    第56章 女子


    用过早饭之后,容凡拿了青在言的碗筷出门,青在言愣了一下,问道:“你去洗碗?”


    “对啊,在人家家里住了一晚,”容凡说,“总不能还让老人家帮我洗碗。”


    “我去吧。”青在言说。


    “不用,真的,洗碗又不是多累的活儿。”容凡哭笑不得,“再说你都帮老人家收拾了柴火。”


    他说着,刚从屋里出来就迎面碰上了对向走来的老木匠。


    “公子快把碗给我,”老木匠见了容凡手里的碗筷,顿时停下脚步,说道,“既然我留你们在这里住下,那你们就是我的客人,这碗就给我吧,没有让客人去洗碗的道理。”


    老木匠手伸过来,容凡手腕一转,碗筷轻易躲开了老木匠伸来的手。


    显然老木匠还没眼花,瞧见容凡的动作之后,他便笃定容凡是江湖上的高手,只是不知为何死气沉沉,病气缠绕。老木匠活到如今的古稀之年,江湖上的事情不说亲眼见过,或多或少也听说过。所以就算知道容凡绝非常人,也并未惊异,他这破屋子没有任何能被盯上的地方。


    “老伯伯,”容凡又转了转胳膊,两条手臂像小时候见过的玩具娃娃似的,像是没有关节,又像是有无数关节,“主人做了饭,客人吃了之后去洗碗,没有什么不对。”


    说罢,他笑着绕开了老木匠,往灶房走去。


    青在言跟了出来,一并去了灶房。


    老木匠只是眨了眨眼睛,霎时间两位公子都出现在了灶房。


    都不是普通人.


    “盆里有淘米水,先用淘米水洗一遍。”见容凡直接要倒清水洗碗,青在言开口说道。


    容凡听话照做,余光里的青在言一心一意地看着他干活,那模样就像孩子第一次干活,所以不放心一直在旁边照应着的家长。


    “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变傻了。”容凡不由得调侃道。


    青在言揶揄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这忆失的,与变傻了无甚分别。”


    “真的没有分别么?”容凡抬眼看他,“没有分别的话,你怎么与一个傻子成亲了?还夜夜与傻子相拥而眠呢?”


    赶来灶房的老木匠踉跄了一下。


    青在言瞥了容凡一眼,道:“容凡,有些话真的不宜青天白日说出口。”


    老木匠琢磨一阵,倒也不觉得奇怪了。昨夜这绯衣公子便是被白衣公子背着来留宿的,瞧着二人感情甚笃,原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老木匠赶来灶房,是犹觉不放心。虽说绯衣公子应是位江湖高手,洗个碗而已,他这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到底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但不怪老木匠不自觉的担心,容凡本就体弱,昨夜又发了高烧,看上去和毫无生命力的枯叶似的,只怕下一瞬就折了。


    洗过碗,三人一道回了屋,老木匠问起容凡的身体。


    容凡回道:“多谢老伯伯关心,我已经好很多了,今天一早就退了烧。”


    “发热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歇息。”


    老木匠还说,他前不久在山上砍柴,一时不防,被条银蛇咬了一口,回到家不久他就开始发热。村里人给他请来医馆的大夫,大夫给他用了解蛇毒的药,内服外敷都不见成效。连续烧了四五天,老木匠都梦见土地神朝他招手。离阎王殿不过半步之遥时,有人给他服下了一颗药,第二天老木匠就恢复如初,不仅如此,甚至比从前的精神更加矍铄了。


    “那药竟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容凡惊讶道。


    老木匠说,几日之后,他带着打好的桌椅去医馆答谢,不料大夫却说老木匠的蛇毒并非他所治。老木匠四处打听,才从村人嘴里知晓,前些日子有个女子路过此地,得知老木匠中了大夫医治不了的蛇毒后特意来了一趟老木匠家,很快便又离开了。


    老木匠找到同那女子提起过自己中蛇毒的村人,给那村人送上自己的谢礼,便问起女子的事情。村人讶然,他见那女子在老木匠家待了不到一刻钟,以为是救不活了,谁知竟是有真本事。


    老木匠问那村人,是否知道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地。


    村人一问三不知,女子从老木匠家出来后便离开了小镇,无人知晓她去往何地.


    老木匠讲完这段经历,容凡接话道:“老伯伯福泽深厚,方能化险为夷。”


    说罢,容凡在老木匠看不到的角度抚上青在言的背,轻轻拍了拍,又道:“老伯伯,那村人可有形容过女子的容貌长相?”


    手掌下是青在言压抑住激动的身体,起伏时夹杂轻微的颤栗。


    有奇效的药,女子。


    起死回生。


    ……她会不会是千足蛇的门人?!


    老木匠想了想,说道:“他只说是容貌昳丽,个中细节并未提起。”


    青在言与容凡对视一眼,冷静些许,他说道:“老伯伯,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


    容凡跟着一并紧张起来。若真的是传说中千足蛇的门人,青在言就不必要赌一个不确定的概率了!


    老木匠顿时察觉两位公子对他救命恩人的事热情过度,一时间无比后悔。


    虽说他觉得两位公子是良善之辈,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不知谁的底细不是?


    他怕几句话便让救命恩人陷入危机,故而看容凡二人的目光乍然变得警惕。


    容凡轻轻扯了一下青在言的衣角,让后者要说出口的话因他而停在喉间。


    “老伯伯,你不用担心,是这样的。”容凡从容说道,“想必您也能看得出我身体虚弱,实话告诉您,我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因为我曾遭人暗算,中了奇毒。我遍寻良医,想要解我身上的毒,可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方才听您说起那女子解了您的蛇毒,我便想着是否能请她来为我医治,我才二十四岁,总想着要是能多活些时日该多好啊……”


    青在言怔怔然看着他。


    容凡说着,长长叹了口气,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愁郁,“如果她真的能解开我的毒,那我必将感激不尽。若是治不好,也无非是再一次的失望罢了,我早已习惯。可不管怎么说,就算只有一线的生机,我也想尽力抓住。老伯伯,您若是不信我的话,我大可以发誓,以上绝无半句虚言。既然镇上有个医馆,可以让大夫为我把脉,我中奇毒导致活不久的事,由大夫告诉您会可信一些。”


    他说完这么长段话,虚弱地喘了口气。


    青在言将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老木匠眸中闪烁,久久不发一词。


    他游移不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女子愿意救中了蛇毒的他,或许也会想要救这才活了短短二十四年的公子吧。


    二位公子周身的气质都不像是会凭借一身功夫为非作歹的人。


    再者,那村人不一定记得女子的长相,就算记得,单单凭借村人对女子容貌的形容,二位公子也不一定能寻得到她。


    思及此,老木匠吐出一口浊气,终是决定带二位公子去寻那村人.


    那村人住在山脚下,同样是孤零零的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嘴里只剩一颗上门牙,吐字含糊不清。


    老人家杵着一根拐杖坐在门檐下,眯着眼,说到那女子,比划了几个动作,又用模糊的双眼盯了木匠许久,咿咿呀呀说了几个字。


    “老伯伯,他在说什么?”容凡问道。


    老木匠摇了摇头,说道:“他糊涂了,以为我从阴曹地府来接他了。”


    看见容凡早已习惯失望的神情,老木匠心里有些不忍,又道:“且等着我再问问,二位公子先别急。”


    容凡应声:“好,多谢老伯伯。”


    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青在言剥着指节的手,忽然,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指一一掰开,牢牢相扣。


    “不要心急。”容凡轻声说道。


    老人家清醒了一瞬,然而对于那名女子,老人家的形容含糊得很。


    老木匠转述道:“是个漂亮艳丽的女子。”


    “穿什么衣服,多高,说话可有方音?”青在言一连串问道。


    老木匠摇摇头,说道:“他不记得了。”.


    在老木匠的柴房留下了一袋银钱,二人离开了小镇。


    雨后的山林湿漉漉的,木叶衔着水珠,饱满后便让其解脱。容凡无意伸手接住了一颗,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了袖间,留下一道湿痕。


    从老人家那里出来后,青在言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容凡掸了掸袖子,将那道湿痕抹去。


    青在言倏地对他说道:“那名女子可以起死回生,那她一定是千足蛇的神医。”


    这是他们在听见老木匠的故事之时便生出的猜测。


    起死回生,是传说中的千足蛇才有的本事。


    自元易行一手创办出万尸林后,千足蛇就隐入瘴林,宣称不再入世。那女子医好了木匠的蛇毒,岂不是说明当下依旧有千足蛇之人走出瘴林?


    若是他们能将人找到……


    容凡怕青在言越想越钻牛角尖,说道:“也不一定吧,镇上的医馆医不好老伯伯的蛇毒,不代表其他地方的大夫医不好,换句话说可能只是镇上那家医馆的水平不够高,老伯伯也不一定就中的是必死的蛇毒。”


    “如若那女子是千足蛇的人,我爹就一定可以被医好!”青在言仍旧懊恼。


    他应当早日出发去罗州的,说不准还能亲自与那名女子见上一面。如果她真是千足蛇的神医,青在言就不用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第57章 荒庙


    行至黄昏之际,容凡心道不好。他又开始头晕脑胀,身体的温度灼人。


    青在言手背贴着容凡的颈侧,拧紧了眉,脸色竟比发烧的容凡还难看。


    “容凡,你又发热了。”他说。


    今日放慢了赶路的速度,比第一日还要缓上不少,容凡怎么还能发热?


    容凡郁闷到了无可奈何的程度,他认命地说道:“你看吧,我说的没错。”


    青在言从腰间解下一个锦袋,倒出一颗药丸,置入容凡口中。


    等容凡把药吞下,青在言不知说给容凡听,还是说与自己听:“只是寻常的发热,你不要多想。”


    “青在言……”容凡叹了口气,“我的身体,我比你更清楚。”


    他才说完,青在言就堵住了他的嘴,不愿再听。


    未几,青在言松开容凡,吹了一个口哨,昨日为容凡诊断的黑衣人再次出现。


    “少主。”男子恭敬道。


    青在言说:“你昨日说他发热是因为舟车劳顿,今日并未赶多少路,为何他又发热了?”


    黑衣男子抬眼看向容凡,走过来给容凡把脉。


    这次把脉比以往都久了些,他放下容凡的手,对青在言道:“恕属下学识浅薄,能力有限。”


    容凡淡淡地说道:“是不是我体内的毒在作祟?”


    黑衣男子道:“我并不了解公子体内究竟藏有何种奇毒,不敢妄下断言。”


    容凡余光瞧着青在言,后者几度欲言又止,他便主动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这……”黑衣人语气为难。


    “但说无妨。”容凡说,“十天有吗?”


    “若公子反复发热,只怕是……”


    “连十天都没有了吧。”容凡替他说完未尽之言。


    黑衣人沉默颔首。


    阒然许久,青在言让黑衣人退下了。容凡头重脚轻,见人走了,他才走近青在言,将脑袋靠在对方肩上。他吞了一颗还元丹,需要时间来缓一缓。


    他们此刻站在草地之上,不远处就是一个农家村落,显然今夜又要借宿人家。


    “我背你。”青在言说。


    “不用,我靠一会儿就好,等我缓好了,我们就去找住处。”容凡闭上酸胀的眼,可惜地说道,“今夜又不能住客栈了……早知不管行程快慢都会发烧,还不如加快速度,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城里,能找客栈落脚呢。”


    “这个村里有个文庙,”青在言说道,“小的时候我爹与我在这里的文庙住过几日,稍后我们便去那座文庙暂歇一夜。”


    “文庙?”容凡说,“你们为什么会在文庙住好几天?”


    像他们这样暂歇一天还能理解,一连住好几天是为什么?


    青在言没有隐瞒,他说道:“当时除了我与我爹,还有我爹的好友,是个读书人,那时候遇上连日暴雨,我爹怕耽误那人用功,便在这文庙住到了天晴。”


    “原来是这样。”容凡挪开了脑袋,说道,“我好些了,咱们往村里去找文庙吧。”.


    许是因为农人日落而息,故此村子早早便没有了动静。文庙坐落在村头,院门掉了半扇,二人跨过门槛,里头是个一进的院落,院子中央放了两座一人高的东西,麻布覆盖其上,麻布之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两个是什么东西?”容凡问道。


    青在言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没见过这东西。”


    二人去了正殿,推开门扉,容凡被飞尘呛得打了一个喷嚏。


    “不好意思。”容凡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孔子等一应圣贤的神像,很快就退了出来,说道,“我要在外面待一会儿,鼻子难受。”


    青在言没回头,屏住呼吸径直走进屋内,四面打量了片刻。


    从贤云州到罗州,除去官道,要抄近路便必须经过此地。因此往来之人若是有过夜之需,这个文庙是个方便的选择。可瞧殿内的景象,起码得有三四年没人进来过了。


    青在言出了正殿,道:“这里荒废很久了,十几年前这里不似如今破旧。那时候村人会经常来此处洒扫,时有过往之人在此处歇脚。”


    “刚才一看,感觉这里应该有些时候没打理了,到处都是灰。”容凡揉了揉鼻子,问道,“我们还能在这里过夜吗?”


    “我去偏殿看看。”青在言说道。


    左边的房间推不开,似乎是里面上了道门闩。右边的房间只需轻轻一推,整扇门就从门轴上脱落下来,在空气中炸起一团浑浊的灰雾。


    “……这种地方睡得了吗?”容凡认真地询问道。


    青在言果断做了决定:“找户人家借宿。”


    容凡点头,跟在青在言身后出了文庙。


    回首看去,庙堂的牌匾纵横斑驳,原本的字迹完全看不出模样.


    药没那么快见效,容凡昏沉得走路不稳,他搭着青在言的肩,把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容凡这人也是出奇了,头脑发热,他从怀里掏出折扇,“啪”地甩开,说道:“青在言,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大冬天要打扇了。”


    “为什么?”灼热的触感从肩头传来,青在言忽视心底的灰茫,状若无意地接话道。


    容凡好笑地说道:“因为这样真的很有风度,装,但是酷。”


    青在言收了他的扇子,重新塞进他的怀里,换了个话茬儿道:“你昨夜让我去给你抓颗星星,可还记得?”


    容凡愣了愣,说道:“那是大人哄孩子睡觉的时候,会说的话。”


    “说要给孩子抓星星?”


    “对。”容凡说。


    “有人这样对你说过么?”


    容凡笑了一下,说道:“我挺想有的。”


    青在言神叨叨地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手煞有介事地握成拳,他将容凡的衣襟来开些许,再将握成拳的手塞进去,说道:“给你了。”


    容凡仰起头,似无奈似真心地无声笑了起来。


    青在言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颈侧.


    把十来户人家的院门敲了个遍,无人回应。


    以他们俩极好的耳力,听得出每次敲过门后,里头人互相低声交谈的声音。大抵都是商量着绝不开门,如若门外之人硬闯,他们如何应对之类。交谈中夹杂挥之不去的俱意,叫外头的二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容凡两手交叠搭在青在言的左肩上,从背后看就像是整个人都趴在了青在言背上,事实也确是如此,他没力气再站着了。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容凡莫名其妙,“这里的人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


    青在言同样不解,茫然道:“十几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很热心肠,不会如此怕人。”


    “或许是这十几年不见,他们经历过什么变故吧。”容凡推测道。


    青在言伸手将他扶住,道:“看来只能委屈委屈你,在破庙里过夜了。”


    “去吧,总归也就一晚上。”容凡说,“咱们同甘共苦之后,我就算是你的糟糠之妻了。”


    青在言听了,不由得失笑。


    容凡今夜发热后,总撑着精神与青在言说笑。现在终于有了成效.


    庙堂内依旧是方才那副破败的场景,二人对着房门敞开的两间房,左挑右选,挑不出哪间整洁一些。左边侧房的门紧阖着,里面大差不差应当也是同样的景象。


    但是唯独这间偏殿的门推不开,便会让人心生探寻的欲望。


    容凡退回到庭院中央,出力的活儿极其自然地推给了青在言,指挥道:“青在言,你去看看这里头能不能住。”


    “遵命,小少爷。”


    门扉被青在言毫不费力地劈开,待灰尘散去,容凡走进,看清了里面的模样。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容凡再次从身后搭上青在言的肩膀,说道,“这个地方非比寻常啊……”


    房内的桌椅部件七零八落躺了一地,中间剩了好几团草木灰,并不算稀奇。最惹眼的,是角落里堆成堆的骷髅,骨架丛芜交错,叫人觑而悚然。


    青在言定了一会儿,侧头问道:“容凡,你怕不怕?”


    “……怕倒是不怎么怕,只是,这个村子是不是太不正常了?”屋内的温度似乎比外头更低,仿佛里头有个风眼,凉风自内向外飕飕地吹出来。


    村人的态度诡异,这座荒庙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青在言叹了口气。


    虽不愿意和一堆骷髅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容凡还在发热的身体也没有办法支撑他继续赶路。就算这座荒庙令人疑窦丛生,也只得在此歇脚一夜。


    “选间房。”青在言说道。


    容凡用没搭肩的手指了下正殿,果断道:“这间。”


    青在言握住他的手,旋即锁紧了眉头,说道:“怎么越来越热了,丝毫不见好?”


    容凡恍然:“怪不得我比昨天还难受呢。”


    他站不住,没来得及拉住青在言,只好往后一斜,倚在了灰尘遍布的门轴上。


    青在言立刻转身拉住了容凡的一条胳膊,搀着后者去了正殿。他从神像后头搬出一张榻子,用袍子简单清理了木榻,便让容凡躺上去。


    榻子很小,只能供一人躺卧,青在言席地坐于榻边,一手搭着容凡的脉门,一手从容凡衣服里摸出了装有还元丹的瓷瓶。


    里头还剩下三颗。


    第58章 鬼村


    容凡没能睡着,高烧让他浑身酸疼,止不住地辗转反侧,再加上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更是让他难以习惯。


    他很想问问黑衣人给的退烧药是不是过期了?还是说只吃了昨天一颗就已经让他的身体产生了耐药性?


    神思混沌。


    “青在言,你躺上来睡吧,我不睡了。”容凡下了榻,蹲在青在言身旁,抱了青在言好一会儿。


    青在言和衣靠在榻边,他轻轻拍着容凡的背,问道:“睡不着么?”


    “嗯。”容凡松开青在言,说道,“你上去睡吧。”


    青在言伸手感受了一下容凡的体温,和方才一样,没有降下来的趋势。


    “不睡怎么行呢?”


    “我现在还没有困意,等我想睡了,我就趴你身上睡。”容凡虚浮地用手撑了一下脑袋,缓过来后,他淡笑着说道,“别耽误了,你赶紧睡吧,赶路还是得靠你。”


    青在言不动,只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容凡指了指门外,说道:“我去晒月亮。”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弄些水来。”青在言起身说道。


    “我和你一起。”


    “不用,”青在言按住容凡的肩膀,说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青在言当下便离开了文庙,容凡独自坐在檐下,呆呆地看着放在院中的两个被麻布覆盖的东西。麻布很厚重,夜里风大了许多,却吹不起麻布的一角。


    凉风将文庙的腐朽气息送至容凡鼻尖,他皱了皱鼻子,耳朵捕捉到一瞬窸窣的动静。强风呼啸,麻布鼓起,一时间,沉寂的庙堂热闹不已。


    容凡撑着地缓缓站起来。


    他掩着口鼻,拎起麻布一角,缓缓往上掀开。刹那间,狂风呼号,灰尘飞扬漫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再睁开眼,目光正对着一双好似琉璃的眼眸。


    ……


    容凡猛地凝滞当场。


    麻布下面,是一座石像。


    一座栩栩如生的女子石像。


    他将麻布放了下去,重新将石像遮盖得完完全全。


    紧接着,容凡迅速联想起那日走镖时的听闻。


    夜里石头中的女子,生啖人肉。


    所以这个村子,会不会就是那些人口中的鬼村?


    容凡并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坚信以自己的运气,这辈子都没可能看到鬼。


    所以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出来吧。”他退了一步,拉开与石像的距离。


    怒号的狂风未有片刻停滞,仍然卷着灰尘起舞。


    容凡不动声色地将手拍干净,离石像更远了些,他说道:“正好我没有困意,闲来无事,阁下可愿陪我坐下一起说说话?”


    风声将鸱鸮啼鸣传至耳畔,然而空气却更为沉寂。


    容凡掩面轻咳,说道:“脏死了,还是停一下吧。”


    方才还不确定,但现在容凡可以笃定,此刻在这座文庙之中,不止他一人的气息。


    他裹了裹衣服,退到檐下坐着,说道:“这里是鬼村吗?”


    一声轻笑。


    接着,风中窜出一道清朗的男声:“二位果然本事不小——”


    容凡轻轻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道声线。


    声音落下之时,风也止住了,鼓起的麻布落了下去,飘扬的灰尘也有了定处。


    青在言便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信步走进院内,半笑不笑道:“终于肯出来了?”


    容凡顺着青在言的目光,看向右边偏殿的屋顶,只见一道人影箕坐于瓦上,姿态恣意张扬。


    青在言话音甫落,又见衣袂翻飞间,那人从房顶轻飘飘地跳进院中,再不偏不倚地走至容凡跟前,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容凡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他道:“你是那家客栈的店小二?”


    乐诗县落脚的客栈,伪装成店小二的偷镖人。


    同样的声音,全然不同的神态相貌。身旁的男子着一身暗色衣装,身姿挺拔,丰神俊朗。


    认出人后,容凡马上问道:“你把镖物偷到哪儿去了?”


    “谁说我偷了?”男子说道,“就算是我偷的,与你何干?”


    遇不到便罢了,眼下遇到了偷镖的罪魁祸首,容凡当然心急,他不希望承义这趟镖走下来银子没赚到,还得倒贴一大笔钱,“你……”


    青在言扬手打断容凡的话,示意对方勿心急,道:“久仰穿堂风池非鱼池大侠之名,今日所见,果然非同一般。”


    说着,他一边走过来,将装了井水的水囊递给了容凡。


    容凡一怔,心思流转,便止住了话头。青在言叫得出名号的人,想必身手不凡,偷镖之事,靠问是绝不可能问出个由头的。


    池非鱼笃定地说道:“你们的来头肯定不小,同我说说,你们是谁,为何要易容见人?”


    闻言,容凡难掩惊讶,这人居然能看出他们易容了?


    袁端的易容术不说高绝,但光凭肉眼来看当下的容凡和青在言,是绝对看不出二人皆为假面的。


    青在言笑了笑,说道:“都易容了,怎么会毫无防备地告诉你呢?”


    池非鱼立刻耷拉嘴角:“你已经知我身份,我却连你的真面容都未见到,这不公平。”


    青在言故作为难道:“就非要看见我的真实样貌不可?”


    池非鱼点头,理所应当地说道:“那是自然。”


    “看见了之后呢?”


    池非鱼转着眼珠,思考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如果我看你们顺眼,咱们可以当朋友。如果不顺眼,你们就别离开这地方,与房里那些枯骨作伴好了。”


    青在言看了眼容凡,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不由得愣住。


    容凡靠着门轴睡着了,手里攥着他方才递过去的水囊。


    “让我看看你的真容。”池非鱼见青在言没有动作,催促道。


    青在言皱了皱眉,说:“不行啊,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模样能让你顺眼,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池非鱼摇头叹惋:“不是我今天非得做这个坏人,可谁让你们决定在此地留宿呢?”


    青在言心生不耐。池非鱼在传风堂出具的高手榜上列位十八,功夫在他之下,如果对方态度强硬,动起手来他只赢不输。只是他知道池非鱼此番话说出口,就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青在言要分出胜负是简单,可他不想随意沾上人命,而池非鱼此人,又出了名的难缠。


    “池大侠,在此地留宿实非我们本意,实在是村人的门敲不开,我兄弟又发热病,不好连夜赶路,才来了这地方。”青在言苦恼长叹,道,“大侠,我和我兄弟虽然有些功夫傍身,但在这偌大的江湖之上,也就是小小喽啰,到处混饭吃罢了。”


    池非鱼冷哼一声,斜眼瞥他,说道:“你当我好忽悠?小喽啰有何必要易容?我看你这易容术非一年半载能练好的,哪里会是小喽啰的水平?”


    青在言垂首,眸中全是哀戚,他说道:“大侠,我就实话说了吧,我和我兄弟前年遇上走水,我们二人的脸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好花重金请人为我们易容,以如今这两副假面示人。”


    容凡听得想笑。


    他没有睡着,不过是难受得闭目喘息。另外两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他听得一清二楚,青在言说谎不打草稿的本事他真真佩服得很。


    池非鱼没上钩,他见青在言不好对付,转过身盯起了容凡。他歪着脑袋,仔细瞧容凡的颈侧,是面具就会有贴合的痕迹,这痕迹一般人还瞧不着,唯有像他这般精通易容术之人,才能窥见一二。


    青在言抢先拦下他的视线,一手抚上容凡的脖子,道:“我兄弟他还病着,不宜受凉,我带他进屋。”


    池非鱼这时候出手了,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可惜青在言比他还快,转瞬之间,池非鱼的两只胳膊都被青在言牢牢掣肘。


    “终于肯出手了?”池非鱼兴奋起来,眼皮止不住狂跳,“你不继续藏着掖着了?”


    青在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道:“都是行走江湖,做事何必如此决绝?”


    “都和你说过了!”池非鱼不满地回道,“不是我做事太绝,而是你们不该来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下,他手腕翻转,顷刻便脱离了青在言的控制。没了掣肘,他脚步一点,继而落在了庭院中,粉尘飞扬,他的指间蓦然多了两只双刃飞刀。


    世人皆知池非鱼来无影去无踪,因此给了池非鱼穿堂风的称号,却无人知晓池非鱼真正的傍身武器是什么。只因每次和江湖人士打斗,他用的都是不同的暗器,拣着什么用什么,从无定式。


    正因如此,他的实力忽上忽下,难以捉摸。偶有一次用双刃飞刀时,池非鱼得到了他最高的排行,江湖高手榜第十八位。


    所以当下用双刃飞刀来应对青在言,是因他将青在言视作劲敌。


    青在言站在容凡身前,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目露精芒,周身气场不知不觉间骇人起来。


    容凡感受到对峙的氛围,睁眼看了看。他心知青在言绝对不愿节外生枝。


    仅仅是气场的冲击,池非鱼便已然知晓他和青在言实力的悬殊,可他没有丝毫颓势,身形一闪,双刃飞刀便像会拐弯似的追向青在言。后者捕捉到银芒闪烁,迅速避过,飞刀掠过他的耳畔,直直插进了门柱里,留在外头的短短一截发出一阵嗡鸣。


    恰在此时,容凡忽然起身,足尖一借力,身形落在了石像之后。


    第59章 石像


    青在言察觉到容凡的动静,下意识便停了还手的动作,又一道银芒破风而来,被他轻易躲开。


    池非鱼发觉容凡不在原地,转头四下张望,终于在石像后看见了容凡,顿时破口大骂:“江湖比试应当公平公正,岂有二打一的道理!”


    容凡瞥他一眼,说道:“你想多了。”


    接着,容凡做了让其余二人意外的动作——他拽起麻布,猛地掀开,麻布上的粉尘抖落下来,呛得容凡皱起五官。


    随着麻布的脱落,两座石像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空气沉寂一息,却听得池非鱼骤然大叫一声,他不再专注于应对青在言的攻势,而是急忙收手,转身跑过去将左边的石像紧紧抱在怀里。


    见此情形,容凡与青在言两相对望,皆是一脸茫然。


    容凡掀开麻布,是直觉以为池非鱼来此全在于院中石像,他单纯想知道这石像里头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池非鱼双眸通红,疯也似的吼道:“你们给我滚开!都给我滚——”


    容凡赶忙退了几步。乍眼看去,右边的石像是男子,左边被池非鱼抱着的,是个女子。


    两具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然而仔细去瞧,就会发现左边那座女子石像真实得有些瘆人,宛若真人套了个模子。右边的男子石像就仅仅是石像,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见到池非鱼的反应,容凡有些心惊,他原本不过是想分走池非鱼的注意力,这下好了,看上去池非鱼是不杀他们都不行了。


    容凡没有将麻布还给池非鱼,而是拽了一个角在手中,故意说道:“常年闷在麻布下多不好,今夜这里热闹,让他们一同来晒晒月亮。”


    青在言不动声色地走近,站在了容凡和池非鱼之间。


    池非鱼冲容凡吼道:“把它还给我!”


    “你将那些镖物偷到哪儿了?”容凡好声好气地跟他谈条件,“你告诉我,我就把它还你。”


    池非鱼如同一只丧失理智的野兽般愤怒地喘气,道:“我叫你还给我——”


    容凡不怕池非鱼会伤到他,只是他脑中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情节——


    他把麻布还给池非鱼,池非鱼要杀他们,但实力不敌青在言,于是死在青在言手下。


    可是容凡发现青在言不想杀人。


    而他这个没有一丝劣迹的好市民更不会希望眼前有命案发生。


    不还的话,池非鱼跟疯了一样大喊大叫,决然不肯罢休。


    那座女子石像有什么玄机,为何非得用麻布盖着?


    而且池非鱼大可以过来抢走麻布,可他却紧紧抱着石像,一步都不肯挪开。


    “我可以把麻布还给你。”容凡再一次说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偷镖,又将镖物偷到哪里去了?”


    “还给我——”池非鱼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把它还给我!”


    容凡啃着嘴角,池非鱼的歇斯底里让他有些茫然无措。他只好把目光投向青在言,说道:“他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


    青在言二话不说,趁池非鱼丧失理智没有防备,一掌劈向池非鱼后颈,又给人点了睡穴。池非鱼睡着也不肯放开双手,依旧紧抱石像。


    容凡走过来,迟疑道:“我们要拿他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青在言说道。


    “要杀了他?”容凡问。


    青在言抿了抿唇,说道:“池非鱼此人,一旦招惹上,便会阴魂不散。池非鱼江湖人称穿堂风,来无影去无踪,就同昨日那样,他总是能做到全身而退且无人发觉。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实力过人,还需要他问鼎江湖的易容本事。”


    容凡看向池非鱼,略一思索,道:“所以作为易容行业的翘楚,他能轻易看出我们的脸是假的。”


    “是了。”


    这样的人,留他一条命,就是给日后的自己留下极大的隐患。


    容凡又问:“你刚才为何不直接取他性命?”


    青在言说:“因为你还没有打听出镖物的下落,暂且留着条命,也许之后便让你问出来了。”


    “谢谢。”容凡摸了摸鼻子,转身坐回檐下,打开水囊喝了口凉凉的井水,道,“天要亮了。”


    青在言蹲身扒开池非鱼的手,打量了一番女子石像,昏黑之下,除了太过真实之外,他没看出石像有别的什么不对。


    “你与我讲的鬼村的事,会不会就发生在这里?”青在言问道。


    “我觉得是。”容凡说,“不过并没有看见生啖人肉的女鬼啊,石像里头那个,总不能是活人吧?”


    青在言神色犹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说道:“等到白日,我们再看看。”


    容凡浑身酸疼感平缓不少,他摸了一下额头,还是不能确定,于是对青在言说道:“青在言,你来看看我是不是退烧了?”


    青在言刚走过去,容凡就抓起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额头,自下而上地望向青在言,期冀地等着对方的答案。


    青在言又用手背贴了贴容凡的脸,道:“是好些了。”


    “你不解穴的话,池非鱼是不是就醒不过来了?”容凡问道。


    青在言回道:“若是无人解穴,他会睡上三天三夜……到了白日,你睡醒了,我可以给他解穴,彼时你再向他打听镖物的下落。”


    “好。”容凡抓着青在言的胳膊缓缓起身,说道,“我现在想睡觉了,青在言,我们回房睡吧。”


    关房门时,容凡的视线掠过院中的池非鱼,以及池非鱼身旁的石像,盯着石像看了许久,他的心里乍然升起一个令人悚然的猜想,“青在言,你说这石像里面……会不会真的藏着一个活人?”


    青在言关门的手一顿,说道:“就算藏了人,也早就死了。”


    “死了?”容凡觉得不对,说道,“死了何必封在石像里头?而且传闻之中……”


    “嘘。”青在言关上了门,“赶紧睡,别想了。”


    容凡的脑洞还在继续:“如果石像里头不是藏着一个活人,池非鱼为什么会惊慌至此?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把活人藏在石头里?我从小到大唯一听过的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物,还是孙悟空呢……”


    “可以了,再说下去,我就不给你抓星星了。”青在言也困了,接连打了两个哈欠之后,他把容凡推倒在榻上,“赶紧睡。”


    容凡拉住他:“你上来,睡我身边。”


    “不够睡。”青在言道出客观事实。


    容凡不管,“那你睡我身上。”


    “我怕把你压坏了。”青在言说。


    “你睡就是。”容凡不满地把人抱进怀里,“就这样睡吧,不然我睡不着。”


    满足地抱着青在言,容凡才要阖眼,怀中人突然拉开他的胳膊,下了榻。


    “怎么了?”


    青在言说:“无事,我去外头看一眼。”


    容凡没察觉院中有何动静,故而不明白青在言此举何意。“你要看什么?是提防池非鱼突然醒过来吗?”


    青在言摇摇头,容凡便跟他一同起身。青在言开门走进院中,将麻布捡了起来,重新盖在了两座石像上。


    容凡疑惑道:“为什么要重新盖上?”


    “以防万一。”青在言简单说道.


    这一觉没睡踏实,或许是睡前听见青在言提起“抓星星”,容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求青在言抓星星。青在言左手一抬,如同面条一般无限延长,容凡惊得瞪大双眼,一动不敢动,青在言笑着问他:“你想要几颗?”


    容凡摇头,说一颗都不想了,青在言恼羞成怒,吼道:“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你想便想不想便不想?”


    容凡疯狂摇头否认。


    青在言很生气,伸到夜空中的手一挥,一排星星被打下来,下了一场流星雨。


    许多百姓从家里跑出来许愿,只有容凡发现流星坠落的方向朝着自己,他无处可逃,迎接他的只有被陨石砸死的命运。


    青在言陡然出现,把他头顶的流星雨一概挡下,说道:“就算老天要你死,你也不能死!”


    容凡猛地醒了过来。


    “青在言——”容凡张望屋内,没有青在言的影子。


    他甩了甩脑袋,把离谱的梦境从记忆里删除。


    青在言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容凡,真的被你猜对了。”


    容凡迷迷糊糊地下床,出了门,见地上摊着麻布,房檐遮了日光,石像便摆在檐下,青在言站在石像旁,面色有些恍惚。


    容凡反应了好一会儿,暂且把起床气缓得差不多了,才问道:“石像里面真的有人?”


    青在言指着女子石像的双眼,示意容凡来看。


    不是石头的材质,倒像是真的眼珠一样剔透,白日的光亮让一双棕色眸子熠熠生辉。


    凑近打量时,容凡闻到了一股幽香,香味不能细闻,否则会有被它丝丝缕缕侵蚀大脑的错觉。


    容凡抬指轻叩女子石像,发出的声音很敦实,他又敲了敲一旁的男子石像,声音敦实中带着清脆。


    两边敲击的声音各不相同。


    女子的面容清婉,两道细眉微蹙,给人未语先含三分愁之感。


    男子看上去面相清秀,眼角眉梢尤有稚气,只是不如女子那般鲜活。


    但细细瞧着,会发觉两座石像的五官些许相似。


    正仔细观察两座石像,容凡忽听青在言说道:“十几年前,我见过他们姐弟二人。”


    第60章 活尸


    “我记得那时候,村人时常让他们两个孩子过来文庙洒扫。姐姐洒扫时很利落,弟弟还小,费一番力气爬上神像后,还摔了好几回,见他如此,我就一直在旁守着。我爹的好友在偏殿读书,我与我爹就在正殿和他们一起做洒扫,与姐弟俩时常闲叙。”青在言娓娓道来,“姐弟二人姓文,名唤什么,我记不大清了。姐姐约莫比我大一二岁,弟弟那时三岁。他们家里只有一位七十多岁的祖母……说到此处,想来你也可以猜到姐弟俩在村里的处境。”


    姐弟俩加起来都没有十岁,却经常被村人遣来洒扫文庙,弟弟甚至走不稳,一不留神就会从神像上摔下来。


    容凡看着两座石像,说道:“所以这两座石像,就是他们姐弟二人?”


    如果这真的是传闻中的鬼村,那么所谓生啖人肉的女鬼……就是姐姐了?


    青在言也是恍惚。


    十多年不见,不曾意料到再认出姐姐时,会是眼下的场景。


    冥冥之中,青在言又记起那时候,白阙卿读书累了,从偏殿出来与他爹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当时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白阙卿说,以姐姐那样的相貌,生在这偏僻村落,家中又缺人操持,非福也,是祸也。


    ……


    “青在言,为什么姐姐的相貌如此鲜活,弟弟的则……”容凡不知如何措辞。


    青在言说道:“因为姐姐就在石像里,你看她的眼睛,便能发现了。”


    也就是说被封在石像里头的人,只有姐姐。


    容凡忍不住思绪纷飞,脑补了许多姐弟俩的过往。他疑惑道:“若里头真的有人,如何保存得这般完好?”


    “邪术。”青在言简单说道,“活尸。”


    容凡神色一凝,沉吟半晌,没有出声。


    一来,在这样的村子里,姐姐被做成活尸,他难免有所联想。


    二来,活尸与万尸林的活死人,是否存在关联?


    青在言拾起一旁的麻布,将姐姐的石像盖上。


    容凡便问道:“昨夜便想问你了,为什么要将她盖上?因为活尸不能见光吗?”


    青在言回答说:“暴露在日头底下,容易腐坏尸身。”


    容凡明白过来。


    难怪凌晨那时的池非鱼疯了一般抱住石像,要容凡将麻布还给他。


    过了一阵,容凡犹豫道:“你说的活尸……是万尸林的那种活死人吗?”


    青在言定定地看了容凡一眼,眸中藏着容凡读不懂的东西。


    以为青在言是默认,容凡又有一个疑问:“万尸林靠活死人作恶江湖,说明活死人是能自由活动的,说不定还有自己的意志。那为什么这座石像里的活死人她……”


    青在言转开目光,他打断容凡的话,说道:“万尸林的活死人由元易行制成,他们能够保留神智,皆是因为受了元易行的蛊毒控制。而她……与其说是活死人,不如说是不会腐烂的尸体罢了。”


    “那……活死人是怎么产生的?”


    “我如何知晓?”青在言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容凡抿了抿唇,他并非没有感受到青在言说起活死人的不愉,只是他实在好奇,续又问道:“江湖上谈起活死人,定会说到万尸林,对么?”


    青在言应声:“是了。”


    容凡斟酌用词:“既然如此,这女子会不会正是万尸林的……余孽?”


    青在言说道:“不尽然。制作活尸不难,难的是永保尸身不腐,还能让活尸保留神智,供人所用。除了万尸林之外,有一些歪门邪教同样会利用邪毒制作活尸,只是那些活尸都无法保留自己的神智,也无法保存长久。”


    活死人一物,青在言并不陌生。万尸林覆灭之前,他对上过活死人很多回。


    正是因为熟悉万尸林的活死人是何种模样,青在言才确定,石像里的女子不是万尸林余孽,而是普通的活尸。更何况万尸林的活死人需要元易行的蛊毒来驱使,元易行既已灭亡,活死人也就不复存在。


    唯有一点存疑,寻常的活尸难以保存,若这座村子真是传说中的鬼村,那么姐姐作为活尸被放进石像已然有了不短的时间,为何不见一丝腐坏?


    二人沉默了许久。


    各自心里都有思忖,然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池非鱼,会不会就是女子的弟弟?.


    青在言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又叫容凡把水囊给他,再往瓶里倒了稍许井水,轻轻晃了晃。


    容凡认真地看着,有种回到实验室的感觉。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大多易容之后的面具,都可靠此药粉洗下来。”青在言说道。


    “好有意思。”容凡啧啧惊叹,古代人真会玩。


    青在言垂下眼眸,视线里是沉睡的池非鱼。此人古怪无比,态度恶劣,若真是当年的弟弟……或许一切都情有可原。


    青在言将药水倒在帕子上,再用浸湿的帕子从池非鱼的颈间往上擦拭。


    不多时,池非鱼的真容显现。


    唇角微翘,面容白皙,鼻尖上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给他平添了几分俏皮之意。


    见了他真实的容貌,容凡更是发现,那座女子石像的面容和池非鱼仿若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极其相似。答案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青在言出神地看着池非鱼的鼻尖痣。


    看他发愣许久,容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青在言?”


    “我想起来了。”青在言回神,直直地看向容凡,说道,“我想起他们姐弟二人叫什么名字了——”


    “姐姐名叫文君。”


    “弟弟名叫文池。”


    曾经两个被村人使唤的小孩,如今已然天人两隔。


    容凡敛了敛眸,说道:“我们继续赶路吧。”


    “镖物的下落……”


    “不问了。”容凡说。


    若要相安无事,他们就该在池非鱼沉睡时离开。


    青在言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二人不再多说,把池非鱼放在了正殿的木榻上后,出了文庙。


    才出院门,二人发觉不远处藏了许多双观望的眼睛。见容凡二人走出文庙,有个人冲他们扬了扬手,二人便走了过去。


    “二位大侠,你们也是来除女鬼的吧?”为首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紧张道,“敢问大侠,这次成功了没有啊?”


    容凡默不作声,青在言面无表情。


    其余人瞧他们二人如此,心中忐忑,面面相觑。


    “大侠,这……”


    “我没拿你的银子,成功与否,凭什么要与你说?”青在言道。


    为首的村人一噎,说道:“这,大侠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您来除鬼,不就是以安民生嘛,我们文村的人被女鬼烦扰多年,实在是……”


    “既然知道我们行侠仗义,为何昨夜无一人开门?”


    村人蜷着身,全然一副瑟缩的模样,“就怕是女鬼找上门啊,否则以我们文村人的热心肠,岂会那般无礼?大侠,敢问——”


    容凡忽然出声:“那不是女鬼。”


    “她会生啖人肉,不是鬼也是妖魔!”村人说道。


    “你们不是好好地活在这个村子里么,她怎么不吃你们的肉?难道你们不是人,身上长的不是人肉?”容凡问。


    村人试图拉住容凡的胳膊,与容凡好好解释,却被青在言挡了下来:“有话就站这说。”


    “……大侠,”村人瞟了一眼文庙的方向,说,“那个女人几年前就死了,死之前得了疯病,逮着人就咬,我侄子就被她咬烂了脸,还被她硬生生掉了一只耳朵!后来她自己撞墙死了,有一次,我们叫人去文庙洒扫,谁知道那个女人的尸体放在文庙里,去洒扫的人被她活生生给咬死了!”


    “对!死了还会吃人肉,只有鬼才能做到!”其他村人说道。


    ……死了还能活动?岂不是留存了神智?


    青在言凝眉,江湖上除了已经死去的元易行,没听说过还有其他人能用蛊毒做出活死人。


    若是这些村人所说为真,将文君变成活死人的,会是谁?池非鱼在其中,又是何种角色?


    容凡不改其色,继续问道:“你们说得这样吓人,那她为什么不出来吃你们的肉?”


    村人谨慎地再度放低音量,说:“她出不了这文庙,这座文庙就是镇她的!”


    “所以你们担惊受怕什么?她既是出不了这文庙,你们昨夜何故惊慌?”容凡问,“再说,她又出不来,你们别作死进去不就好了。”


    “大侠这是什么话!”后头站出来一个血气方刚的伙子,“这座文庙是我们十里八乡的乡亲筹重金所修建,穷苦人家的读书人考取功名本就难如登天,自从女鬼在这文庙之后,多年下来,更是连一个举人都没出!”


    青在言淡淡说道:“你们就没想过花钱雇人来除鬼?”


    “诶呦!”为首之人一副说到这个我就有话讲了的样子,拍着大腿说道,“咱们不是没花过钱请些大侠来啊,可他们要么被女鬼给吓跑了,要么直接进了女鬼的肚子里!更何况文池那混账还在里头——就是女鬼她弟弟,进去的人大多都被姐弟二人给杀害了!”


    青在言便说:“她当年为什么会死?”


    血气方刚的男子拦下为首的村人,冲青在言二人说道:“你们究竟是不是来除鬼的?”


    “她当年为什么会死?”青在言重复道。


    “我就问你,那女鬼除了没除?”


    容凡来了点脾气,他道:“我欠了你的?你给我钱了还是怎么的?”


    男子还欲多说,被其他村人给拦下。青在言揽住容凡的肩头,说道:“走了,继续赶路。”


    问不出来,他便不问了。


    容凡知道自己不宜动怒,便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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