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计划


    翌日,容凡被外头的动静扰醒,又听得青在言肚子响了几声,他没好意思赖床,缓过起床气之后就和青在言一道起床了。走到楼梯口,容凡发觉一楼厅堂之中,许多人围成一圈,再仔细看去,艳鬼老神在在地坐在圈子里头,正端详自己染红的指甲。


    “我说二位,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才肯下来么?”艳鬼悠悠开口道。


    她话说完,围成圈的人们纷纷抬头打量起楼梯上的二人。


    容凡说道: “不好意思,我一向起得晚,要是知道姑娘在等着我们,说什么也是要早些下来的。”


    他总是天蒙蒙亮才退烧,退烧了才能真正睡着,日上三竿醒来都算是早的,有时候,睡下是天黑,醒来还是天黑。青在言也是奇了,就在床上陪着他,太阳升起又落下,肚子空了都不去吃饭。


    容凡不喜欢青在言这样,说过几回,青在言根本不听。


    他拗不过青在言,又没办法左右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时常感到懊恼。


    他们下了楼,朝着艳鬼走去,围成圈的人自觉往两边散开,期间,不管如何动作,这些人的目光都黏在容凡二人身上,如果视线能凝成箭,那容凡和青在言现在已然被射成了筛子。


    青在言环视一圈,把这些人的目光都堵了回去,嘴里问道:“你们是跟着艳鬼一起过来的?”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意料到青在言会与他们说话,于是支吾道:“不是……”


    “你觉得他们配和我站在一起么?”艳鬼嗤笑一声,拿了一颗蜜饯慢慢咬着,“这些人呐,看见了我才成堆围在这里,其中几位我都眼熟了——罢了,既然对我如此痴情,便让我来好好瞧瞧。这位眼皮上长痦子的,是张二爷吧?我可听闻张二爷前日夜里被夫人赶出卧房了?”


    被叫作张二爷的男人被点名时,先是狂喜,然而反应过来艳鬼话中的内容,他立刻掩面,低头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其他人叽叽喳喳,八卦张二爷被赶出房间,是否因为人到中年气力不足。不等他们探讨出一个结果,艳鬼的目光又在人群中逡巡起来。


    有脑子的人已经退开了,剩下还想勾搭艳鬼的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还在客栈里徘徊。


    到底还是清净了很多。


    容凡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饿了,姑娘,你吃过午饭了吗?”


    艳鬼起身说道:“知道你们这几日将雨凉州有名的饭馆吃了个遍,今日我便带你们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那就多谢姑娘了。”容凡道。


    三人出了客栈,艳鬼便问起容凡:“你昨夜可有考虑我说的事情?”


    容凡颔首:“我们答应了。”


    “看来我给的两天时间还是太长了。”艳鬼笑了起来,又说道:“若是奇淫书生将计就计,男女不忌……”


    容凡差点儿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维,他挤了一下青在言的肩膀,笑道:“有他在,我不会出事儿的。”


    青在言不知产生了什么联想,一下子笑得揶揄,一下子又蹙起眉头。


    “奇淫书生抢过新郎么?”他问。


    艳鬼开怀大笑.


    艳鬼带着二人去了离闹市很远的一家饭馆,店主是个老人家,店里的伙计是老人的孙子,说话做事都麻溜。


    “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艳鬼对着容凡二人说完,又转头叫伙计上了他们家自酿的酒。


    容凡说:“托你的福,让我们两个外乡人能来这吃饭。”


    青在言动了动鼻子,这家店不错,酒闻起来很香。


    “所以你们交我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艳鬼曼声道,“我不问你们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只是我们之间说话也需要有名号,那么——二位该怎么称呼?”


    话落下的即刻,容凡脱口而出:“阿六。”


    青在言顿时斜觑容凡一眼。


    “你呢?”艳鬼问青在言。


    青在言收回目光,说道:“叫我必行就好。”


    “必行……”容凡心里默念。在言,必行。


    在言必行。青在言倒是会取名号。


    比较起来,阿六实在是朴素得过分。


    艳鬼点头:“阿六,必行,日后我便这样称呼二位。至于我,我想你们应当知道我的名号,随便叫就行了。”她给青在言倒好了酒,“必行,他们家的酒比昨晚上的好喝多了,你尝尝,看看是不是如此。”


    青在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从容凡脱口而出“阿六”之后,他的心里便装了事情。喝酒不专心的后果,就是他冷不丁地呛住了,连连咳了好几声,眸子也红了。


    艳鬼疑惑道:“有这么烈?”


    容凡拍了拍青在言的背,说道:“他只是喝得太急,呛住了。”


    青在言顺平呼吸,将碗中剩余的酒仰头饮尽,说道:“玉液琼浆,不过如此。”


    店里的老人家恰巧听见,高兴了,不仅免了酒钱,还叫孙子再上了一坛。


    艳鬼等他们张罗完走远了,才指了指自己,“我与他们熟识,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请你们喝的,知道么?”


    容凡赶紧点头:“那肯定是我们沾了你的光啊。”.


    酒过三巡,艳鬼说道:“既然你们已经答应同我里应外合,现在我们就来好好谋划谋划——据我之前所查,奇淫书生第一次带走新娘子之时,是用了障眼法直接去了女方的府中,将正在梳妆的新娘子带走。第二回,则是用了移花接木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轿子里的新娘子带走了。大多都是在新婚前夜,奇淫书生就会将新娘子掳走,不过近来男方有了防备,奇淫书生便换了新招。他等新人拜过堂后,新娘子进屋等着掀盖头之前,将新娘子带走。所以我想,此次城南的婚事,奇淫书生也会是在这时候出手。”


    青在言听出关键,脸色瞬间就变了,沉声说:“你的意思是,阿六需要穿喜服,还要和新郎拜堂成亲?”


    容凡也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这不是做戏么?”艳鬼不动声色,“更何况,盖着盖头的话,奇淫书生就更不可能分辨出新娘的真假了,岂不更好?”


    “我不接受拜堂。”容凡说。


    “做戏也不行?”艳鬼问道。


    “不行,我已经成过亲了。”容凡看了看青在言,接着说道,“我可以假装成亲,但是不能有拜堂这个环节。”


    艳鬼端碗喝酒,沉吟了一阵,才说:“可以,只要不让奇淫书生发现新娘子是假的,就无妨。”


    青在言想起一件事,问道:“前日听闻男方雇了两个高手接下此事,若是第二人的计划影响了我们,该如何?”


    艳鬼不屑地冷笑一声:“那人已经被我打发了,否则我行事被影响,员外郎就要自认倒霉了。”


    “传闻中奇淫书生的过往是真的么?”容凡问道。


    艳鬼撩起眼皮看向他,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指的是哪个传闻?”


    “看来传闻不止一个啊。”


    艳鬼无意义地笑笑,说道:“当然不止。我不知道你听过什么传闻,不过有两件事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第一,奇淫书生虽然名号里头带了书生二字,但是他不是书生,也没读过书。第二,他的心仪之人,确实是个世家千金。”


    容凡接着问道:“传闻之中,被他掳走的新娘子回来之后,真的非但不怨他,还盼着和他再相见么?”


    “真别说,”艳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查过的那些女人们,谈起奇淫书生的模样,真像是走火入魔了。若是谁去同她们说可以再见奇淫书生一面,只怕是叫她们倾家荡产也愿意的。”


    容凡啧啧两声,说道:“好神奇。”


    艳鬼嗤道:“长在同一片天底下的男人,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都差不离。要我说,男人无甚分别,好用就行了。”


    容凡闻之一噎,说道:“姑娘真性情,话糙理不糙。”


    青在言则是猜测道:“或许,姑娘接下这一单为的不是银钱,而是奇淫书生这个人?”


    艳鬼勾起红唇,指了指青在言,说道:“对了。我就是要看看这奇淫书生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耍了什么把戏,能把那些女人的魂给勾走。”.


    午饭后,艳鬼与容凡二人分道扬镳,她一走,青在言的脸色就迅速沉了下来。


    “容凡,我相信你失忆了。”他严肃道,“但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你从头到尾,都不曾骗过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容凡脑袋发蒙,思索片刻,他道:“我没有骗过你。只是,你怎么突然与我说这些?”


    “我曾经用阿六试探你,你生气了,可是艳鬼一问起,你开口便是阿六。”青在言盯着容凡,“你就是说你叫容凡,又有谁认得?”


    容凡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容凡是我的真名啊,艳鬼不是让我们取个名号吗,我想不出什么名号,正好能把阿六拿来用。”


    “失忆之后给自己取的名字算什么真名?等你恢复记忆了,容凡也只是你这段时间的名号罢了。”


    容凡说:“容凡就是我的真名,不管我有没有失忆,我都叫容凡。”


    青在言定定看了他半晌,最后说道:“你不要骗我,你要保证,你从头到尾不曾骗过我。”


    “我不会骗你。”容凡说。


    第72章 算命


    下午照例是找了附近的一家茶肆坐着,里头没人说书,人们各自玩乐,照样喧闹嘈杂,大多是算命、推牌九、斗虫之流。


    几个阴阳先生挤在一家茶肆,也不怕互相砸了招牌。从人流量来看,这几个长须老者的本事平分秋色,倒不会抢了对方的生意。


    容凡原本是打算换一家茶肆去的,毕竟阴阳神鬼之事易引起青在言心中不快。可青在言却拉着他径直走了进来,说是这些阴阳先生、堪舆相士乃是雨凉州的特色之一,既然遇见了,错过难免可惜,不若进去仔细观瞻一番。


    二人便站在一位阴阳先生的桌旁,对方给人观相时,他们认真地倾听,容凡不知不觉就入了迷,虽然他不信,但是这样听着还挺有意思。


    看了一会儿,青在言叫上他去一旁坐着歇歇,容凡笑了笑,跟着走了。


    “你觉得他算得准不准?”


    青在言若有所思,一向不屑阴阳神鬼之说的人,忽然有一天将心底的期盼与天意挂钩。如今想来,若是有办法,若非走投无路,哪会有那样多的人忠诚于鬼神之说呢。


    “我不知道。”


    容凡说:“我不信,只当是听个乐。不过那个老先生说话还挺有意思的,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可以听他说一整天。”


    不料他正说着,正巧一位要去找那老先生算命的人经过他,把他的话添油加醋地说给了那位老先生听。


    老先生方才目送上一位客人远去,闻之便转头对容凡二人扬声说道:“两位公子不信无妨,但须保有敬畏之心。”


    “他在和我们说话么?”容凡和青在言对视一眼。


    青在言也很意外,来回看了看,他点头说道:“似乎是的。”


    容凡便冲老先生招了招手,高声回道:“我敬畏的!”


    一听便是敷衍之语,可见容凡神色又算得上是诚挚,老先生不禁一哽,说道,“二位公子先前可曾看过相?”


    容凡说:“不曾。”


    很久以前,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后桌一个女生沉迷塔罗牌,非要给容凡算爱情和事业,具体算出来什么东西容凡早就忘了,只记得一个“家庭和睦”。他当时就想,算命这种东西果然不可靠。


    “公子不妨坐下让贫道算一算?”


    青在言事不关己地抱臂站在一旁,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你要去算一算么?”


    “可以吗?”容凡抬眸问他。


    青在言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浑不在意地说道:“可以啊,我也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容凡便走到老先生桌前坐下,新奇地问:“怎么算?是看我的面相么?”


    老先生摇摇头,说道:“请公子把手给我。”


    “看手相啊。”容凡有些失望。


    他原本有些恶趣味,想听听老先生对着这张易容之后的脸,会说出些什么内容。


    “公子是有福之人。”老先生说道。


    青在言凛眸,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紧张。


    “真的吗?”容凡双手交叠,不自觉就摆出了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求知若渴道,“还请老先生详细说说?”


    老先生对容凡的反应很是受用,他抚着长须,说道:“公子心志坚定,命有福禄,只是近来气运稍有停滞,不久会有纤介之祸,若是公子此番可以化险为夷,那么今后定能顺遂安康。”


    容凡诧异地说道:“我有这么好的命吗?”


    老先生笑而不语。


    青在言默默从拿出一袋银钱,放在桌上。


    容凡抬头问他:“你要不要……”


    “不用。”青在言这边拒绝过容凡,那边又问老先生,“依您之见,他这纤介之祸,安度之机几何?”


    “既是纤介之祸……”老先生两指轻敲桌面,说道,“事在人为即可。”.


    老先生的一番话好似语焉不详,又好似简明扼要。


    纤介之祸,结合他们二人这趟路程的终点,其实说得很明白了。


    走出茶肆,容凡笑了起来,说:“青在言,从今天起,我开始相信算命了。”


    “为什么?”青在言问他。


    “也不是相信算命吧,我只相信那些好话。”容凡说想了想,继续说,“所有说我不好的,都是封建迷信,所有说我好的,都是命中注定。”


    “你说得对。”青在言被逗笑了,“大道至简。”


    “所以啊,老先生说了,等着我的只是纤介之祸,就一点小小的灾难,很容易就度过去了。青在言,你别总是忧心了。”容凡挤了一下青在言的肩膀,笑着说道.


    员外郎儿子成亲的前夜,艳鬼来到客栈找容凡二人,说是计划提前。


    “不能等到明日再行动了,我猜这次,奇淫书生不会乖乖到夜里才有所动作。”艳鬼拎来了一个大木箱子,像宝贝似的轻放在桌上,又十分小心地打开它。


    里头全是各种胭脂水粉和玉簪金钗,箱子打开的瞬间,浓郁的脂粉香气从箱子里挤出来,惹得容凡连声咳嗽,“不好意思,我鼻子比较敏感。”


    青在言连忙退开些许,给艳鬼腾出操作空间。


    容凡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看透了他只想看热闹的心态,故意说道:“必行,你来做我的侍女吧,不对,是陪嫁丫鬟,你来陪我出嫁。”


    “……真是不能小瞧了你。”青在言咬牙假笑,“非得把我也牵扯进来?”


    “来呗,还是说你不好意思?”容凡眨眨眼,“你来了,才能更好护我周全,不是么?”


    青在言沉默,他不想再出声,以免真的让艳鬼一时兴起,把他也搭了进去。


    容凡乖乖地被艳鬼推到镜子前坐下,他与镜中的青在言对视一眼,笑着说道:“姑娘,你看看把必行也带上,让他做我的陪嫁丫鬟,怎么样?”


    艳鬼正全心全意地观察容凡的脸型,思考如何下手,听见容凡的问题,随口说道:“顺手的事。”


    容凡狡黠地笑了。


    “……”青在言瘪了瘪嘴。


    艳鬼解开容凡的长发,她一双纤细的手在发间穿梭,不等容凡看清楚细节,她就飞快搞定了一个完美的流苏髻。


    容凡看着镜中的自己,左右晃了晃脑袋。


    接着,艳鬼打量容凡的脸,蓦然说道:“阿六,我没有办法给你妆扮。”


    “为什么?”容凡疑惑道。


    艳鬼靠着妆台,比了比容凡的五官,说道:“你脸上易容后的面具太普通,模子和新娘子相差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妆扮。”


    “不是盖着盖头的吗?奇淫书生应该发现不了吧?”容凡料定这是借口。


    “以防万一。”艳鬼说,“谁不想一举拿下奇淫书生呢?既然如此,首先就要把变数给解决了。”


    容凡为难地看向青在言。


    “放心好了,我不会去乱说,你把易容的面具洗下来,我再给你梳妆打扮,不细瞧的话也没人会猜到你是谁。”艳鬼信誓旦旦地说道。


    青在言说:“那便洗了吧。”


    容凡本就没有多少人见过,易容是为保险,既然艳鬼非要看容凡的真实面容,青在言便答应了。


    然而他心如明镜,自己答应洗下容凡面具的原因不止于此。


    他将药粉给了艳鬼,艳鬼细致地将面具洗下来,一点一点展露出容凡真实的面容。


    之后,艳鬼单手抬起容凡的下巴,上下左右看了好一阵,忽然愉悦地笑道:“不知那勾走女人魂魄的奇淫书生,模样是否比得上你呢?”


    青在言望着镜中的容凡,颜色浅淡的眉眼,连眸子都是浅淡的,好似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永久地停留在容凡眼中。


    他第一次见到容凡的时候,就觉得容凡的眉眼最为特别。黎晚晴最初见过容凡后,私底下和他说容凡这副眉眼一看便是短命之相,至少也该是个薄情寡义的。青在言当时不置可否,不说看上去短命,就说薄情寡义,他的心底隐隐是认同的。


    一连多日的相处之下,青在言的感觉仍然没有改变。


    容凡根本就没有留恋。青在言知道,容凡丝毫不惧怕离世,甚至隐隐期待着死亡.


    容凡莞尔,回答道:“我比不比得过奇淫书生,就要看姑娘的手艺了。”


    艳鬼侧坐妆台之上,垂头仔细地给容凡上妆。容凡的额头越来越烫,高烧如约而至,他有些无奈,道:“我如果出汗了,是不是会影响到你?”


    “无妨。”艳鬼拿了自己的帕子抹去容凡额角的细汗,说道,“只是夜夜这样发热病,你迟早会身体虚空,影响神智。”


    容凡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关系,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


    说完话,他的视线不经意在镜中和屏风旁的青在言相接。


    青在言在出神么?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明明没有错过艳鬼给容凡妆扮的过程,可等看见妆成的容凡转过头之后,青在言还是愣住了。


    不似平日里苍白浅淡的模样,此时的容凡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盈波,唇上染了口脂,眉间点了花钿,清冷的黑白山水画乍然之间有了艳色。


    容凡弯了弯眉眼,笑道:“该轮到你了。”


    第73章 妆扮


    听见容凡的声音,青在言掩饰什么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


    艳鬼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必行刚才是不是看得入迷了?”


    “咳……咳咳。”青在言躲开容凡从镜中看来的目光。


    容凡站起身,他故意走到青在言面前,将脸凑近了,说道:“刚才真的看入迷了啊?”


    青在言用食指抵着容凡的肩头,把人稍微推开了些,仍不与容凡对视。


    容凡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青在言是个高攻低防的人,自从知道这一点,容凡总能多些乐趣,就比如现在——青在言根本不敢看他。


    “你得多看看我呀,”容凡说道,“我这辈子可就仅此一次打扮成新娘子的时候哦,你看一眼少一眼了。”


    青在言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


    没多久,又扫了他一眼。


    容凡直接伸手将青在言的脑袋固定住,说道:“我都打扮得这么好看了,你不正眼看我,我会伤心的。”


    “……我看了。”被固定脑袋之后,青在言眨眼的频率加快,“确实……挺好看的。”


    容凡心情很好地捏了一下青在言的耳朵,说道:“不难为你了,赶快去妆扮吧。”


    艳鬼抱着胳膊,打趣道:“实在是时候不允许,不然,我也想让二位可以好好恩爱恩爱。”


    青在言已经坐在了妆台前,容凡就坐在屏风旁的贵妃榻上,他时不时地透过镜子瞄容凡一眼,却总能被对方捕捉住视线。


    “必行,你的面具可以洗下来么?”艳鬼问道。


    见青在言心不在焉,容凡替他回答:“必行的面具就不洗了,直接上妆吧。”


    艳鬼说:“你们二人倒是有趣,面具洗不洗都听对方的决定么。”


    青在言从镜子里看见容凡嘴巴动了,才意识到另外两人在对话,赶忙对艳鬼说道:“抱歉,方才走神了。你直接上妆就好,我的面具不洗了。”


    “我问完了,你可以继续走神。”艳鬼说道。


    容凡憋着没有笑出声,可笑意却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艳鬼给青在言上妆明显就不如刚才细致,她很快便扎好了丫鬟的发髻,又给青在言上好妆面,期间话语不停。


    “除了二位身长较为高挑不好遮掩,其余的和女子并无二致,只要你们不开口说话。”艳鬼说道,“不过呢,我这里恰好有药丸可以改变你们的声音,只要你们将药丸吞下,声音就能由男变女,大致可以保持七至八个时辰。”


    艳鬼给青在言上完妆,净了手之后把药丸掏出来递给了青在言:“最好在明日见人之前就把药丸吞下去。”


    青在言颔首,问道:“既是里应外合,你要埋伏在府邸周围?”


    艳鬼没有给出确切回答,只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失败.


    天亮之前,几人直接从客栈窗户离开,容凡二人跟在艳鬼后面飞檐走壁去了女方的府邸。


    女方府邸坐落在都天大街,这条街上所住之人非富即贵,女方的家宅乍眼看去都见不着底,奢华又富贵。


    大喜之日,尽管天还未亮,府上业已热闹起来。容凡二人待在新娘子的房顶上,艳鬼则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了新娘子的屋里。留青在言和容凡二人坐在鱼鳞般的瓦片之上看日出。


    “太好笑了。”容凡忍俊不禁。


    青在言眺望远方:“笑什么?”


    容凡转头用笑眼看着青在言,道:“两个妆扮同女子般精致的人穿着男子的衣服,一齐坐在屋顶上看日出,这幅画面很好笑。”


    青在言没笑。


    “你在想什么?”容凡看向青在言的侧脸,“感觉你今天的话很少。”


    青在言说:“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心里在想什么,得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


    青在言咬着下唇,不说话。


    “告诉我呗。”容凡推了推他的胳膊。


    青在言说:“你存心的。”


    “是。”容凡承认得很干脆,“你难道不想好好珍惜,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妆扮成新娘子的时候?”


    青在言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向容凡。


    “好看吗?”容凡噙着笑。


    青在言一手按着容凡的后脑勺,用力的吻了上去。


    亲了一会儿,容凡开始挣扎。


    “唔……”


    青在言蹙眉不愉,微微退开,盯着容凡的唇。


    “好不容易才上好的妆,你别把我涂的口脂吃下去了。”容凡撅起嘴,“还在么?”


    青在言被他这句话说得面上烧了起来,可他明明不自在,却非要装作散漫自若的样子。他拍了拍容凡的脸,说道:“放心,红着呢。”


    “如果这次妆扮成新娘的人是你该多好。”容凡叹了口气。


    他十分可惜,如果青在言也能用真实的容貌上妆,那一定会很好看吧?本身长相就明艳绝伦,锦上添花之后该是何等的天人之姿?.


    没等多久,艳鬼翻上房顶,带着他们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屋,并扔给二人两套衣服。期间三人都来不及说话,艳鬼又迅速翻窗离开了。


    容凡捧着繁复的喜服,无措地打量片刻,又来回翻看一阵,终是头疼地说道:“待会儿穿好之后你帮我检查一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穿对。”


    青在言说:“需不需要我帮你穿?”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喜服该怎么穿,毕竟他也从未有机会了解。


    “不用,你穿你的,我自己琢磨一下。”容凡说道。


    他折腾了许久,既要穿上复杂的喜服,又要提防不蹭花上好的妆容,一套衣服穿下来,累得人直接瘫软在贵妃榻上。


    稍作休息,容凡站起来,拍平褶皱,说道:“我穿好了,你可以转过来看看我了。”


    青在言早就穿好了陪嫁丫鬟的服饰,听见容凡的声音,他神色淡然地转过身,像模像样地检查起容凡的服饰。


    容凡细致地观察青在言的视线走向,对方看到哪里,他便将哪里的细节展开,不住确认道:“这样穿是没错的吧?”


    “盖头。”青在言道。


    “等会儿再盖,不是要等人来喊么。”


    “嗯。”青在言严肃点头。


    容凡受不了了。


    青在言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再也不是刚认识的那个一言不合就说荤话的少主了。”容凡说,“那会儿你总对我动手动脚,我可从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青在言装不下去了,诚实道:“今时不同往日,谁让我现在在意你呢?”


    容凡勾了勾手,青在言走了过去。


    “轻轻地亲一亲,不要把口脂给亲没了。”容凡说。


    青在言依言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没关系,等事情结束,回住处了,我们想怎么亲就怎么亲。”容凡说道.


    屋外婢女小厮脚步匆匆,屋内二人等得百无聊赖。


    “我有点想睡觉了。”容凡打了一个哈欠,疲累地说道。


    青在言坐在他身边,说:“你靠在我身上小憩一阵,等艳鬼来了,我叫醒你。”


    “不用,我有起床气,一下子缓不过来的。”容凡说道,“耽误正事可就不好了。”


    青在言颔首,像是在思考什么,容凡刚想说话打趣,只见青在言“蹭”地一下站起身。


    “怎么了?”容凡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


    “差点把它给忘了。”青在言掏出一颗药丸给容凡,说道,“把它吃下去,就会变成女子的声音。”


    容凡接过药丸,捻起来观察了一会儿,慨然说道:“太神奇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简直比现代还要高科技。


    将药丸就水服下,容凡清了清嗓子,用极尽婉转的腔调说道:“青在言……”


    尾音轻叹,勾人遐思。


    “……别这样叫我。”青在言顿时就红了耳尖。


    容凡看得心痒痒,直接把人拉过来,亲了亲红红的耳垂,又催道:“你也把药吃了呀,我想听听你变成女子之后的声音。”


    “我是陪嫁丫鬟,又不用说话,不吃也无妨。”青在言说。


    容凡才不肯,说道:“吃下吧,你把它吃了,多有趣?我想听你的声音……”


    调子越说越软。


    青在言讷讷地把药丸送进嘴里,机械地吞了下去。


    容凡含笑,“说话,我听听。”


    青在言觑着他,说出的腔调也存了心思,“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你学我说话的调子干什么啊?”容凡破功了,笑个不停。


    青在言说:“由得你戏弄我,还不让我戏弄回来?”


    容凡直点头:“戏弄,怎么不给你戏弄。”


    现在的容凡全身上下除了喉结之外,丝毫看不出男人的影子了,尤其是眉眼含笑之时。他的女子声线同男子时给人的感觉其实是一个味道,淡淡的,清冽的,像泉水一样,很好听。


    “青在言,你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好听。”容凡很认真地说道。


    青在言现在的女子声线并不算细,和艳鬼的声线相似,犹如毒蛇吐信,暗藏锋芒。


    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容凡虽是意外,但也喜欢。


    “远不及你。”青在言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诚挚的色彩,宛若在做内心剖白。


    “看来以假乱真不成问题了。”


    第74章 做戏


    艳鬼的猜测落了空,奇淫书生并未提前下手。到了正午,小厮给容凡二人端来午饭,奇淫书生仍然毫无动静。吃过午饭,容凡实在受不住,和青在言躺在榻上,眼睛一闭,完全昏睡过去。


    容凡再睁眼时,榻前站着火急火燎的艳鬼。艳鬼拍了拍手,说:“太阳落山,男方来接新娘子了。”


    “已经到了?”青在言问道。


    艳鬼说:“新郎官就在门外候着呢,这边叫了好些小娘子去堵门,我看那边的傧相也没几个能言善道的,你们倒不用太着急——就是阿六你这头发,我得给你整理整理。”


    青在言拍拍容凡的脸,一看容凡的样子,他就知道容凡的起床气还没缓过来。


    容凡一脸生无可恋,颓丧地下了榻。


    艳鬼三两下给他整理好发髻,又给他盖上盖头,满意道:“可以了,二位出门吧。”


    房门一开,青在言比容凡先进入角色,他在容凡侧后方,小心地搀着容凡的手臂,照拂着容凡跨过门槛,与门外的一众傧相往大门走去。


    那厢,新郎眉宇间难掩焦灼,他心不在焉地应付女方傧相走过场的刁难,提着一颗心生怕计划被奇淫书生识破。


    “二爷,新娘子出来咯!”他的好友兴奋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新郎抬头看去,大门缓缓自外向内打开,门后站着他今夜的假新娘。


    盖着盖头,身形颀长清瘦。


    “嘶——”


    外头的人群交头接耳,新娘子比新郎高啊……


    新娘的陪嫁丫鬟也比新郎高啊…….


    容凡斜靠着轿身,蔫蔫地缓着起床气。轿帘之外,一路热闹的迎亲鼓乐之声,除此之外,道路两边人头攒动,尽是来沾喜气的百姓。也说不准那些人的目的。


    目的地到了,城南的尹府,便是这夫家的宅邸。


    轿夫放下喜轿,容凡低垂视线,见轿帘下漏进一丝光亮,一只手自光亮中朝他伸过来,耳旁响起女子淡淡的声音:“可以下轿了。”


    容凡轻轻扬起唇角,把手放在了青在言的手中。


    “我看不见路,你得把我搀好了。”容凡借着下轿的时机,靠在青在言耳畔轻声说道。


    实际上,有了新娘子不愿嫁的传闻,路人中十成有九成是来看热闹的。在这样的喧嚣之中,容凡悄摸着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对青在言说着闲话。


    “没人觉得奇怪么,我们应该比寻常女子高不少。”容凡问道。


    “原本这新娘子平日里便足不出户,他们不认识也不奇怪,顶多是觉得稀奇。”青在言说,“更何况,假扮新娘子的做法,没几个人想得出来。”


    “我没染指甲,细节会不会做的不够好?”容凡低低睨着二人交叠的手,问道。


    青在言说:“不会。”


    “你的手若是染指甲,肯定会很好看。”


    “真把你可惜坏了。”青在言凉凉说。


    容凡悠悠说道:“如果这是我与你的婚礼就好了。”


    ……


    慢慢走了数十步,青在言搀着容凡停了下来。容凡听见了几道脚步声靠近,接着低垂的视线中便出现了红绸的一角。


    容凡还没问出口,青在言就低声提醒道:“牵巾。”


    新郎官此时正面对容凡而立,手里是红绸的另一端,中间挂着一个大红绣球。


    容凡伸手牵住了红绸。


    新郎的视线在容凡伸出的手上停留的一瞬。


    “可以走了。”青在言说。


    容凡以为他在提醒自己,便颔首说道:“好。”


    新郎官轻轻扬起眉梢,这假新娘比他身长,他原以为是个男人,却未意料到此人的声音如此悦耳,一听就是个美人胚子。


    容凡一面跟着新郎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一面听着身后青在言的脚步声。


    容凡与新郎官一齐跨过了门槛,往府里走进。青在言跟在后头,目光一寸不离地追着容凡的身影。


    四周皆是新郎府邸的人,容凡借着靠近新郎官的时机,淡声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新郎手一紧,将红绸攥出了皱痕。


    “听不见么?”容凡皱了皱眉,也没人告诉他新郎官耳朵不好啊。


    “听得见听得见,”新郎官赶忙回答道,“之后是要拜堂了,拜过堂后你先入洞房,我喝过酒便去挑盖头。”


    “艳鬼没有和你说么?”容凡沉下声,“我不拜堂。”


    伴随着他的话语,二人缓步走进了厅堂内。


    容凡有些不耐烦,他才不想跟别人拜堂,就算大家都知道是在做戏走过场,他也不愿意。


    “姑娘,现在应当拜堂了。”许是读出了容凡的不愿,新郎官凑过来小声劝道,“这都是做戏,不真一些,只怕是骗不过奇淫书生。”


    青在言与其他傧相一齐站在一旁,他抿着唇,眸光幽幽地看向容凡的背影。新郎官的父母坐在香案两侧,神色颇不自然,他们心里都清楚盖头之下的并非真正的新娘,只是他们也希望这假新娘能乖乖走过场,以免让奇淫书生觉察端倪。


    新郎官没等到容凡的回应,方要再催,膝盖窝却猛地一软,独自跪了下去。


    而容凡也站不住似的,歪了一下身子,便向后倒去。其他人尚看不明白局面,新娘子已经被人搀扶住了。是新娘子带来的陪嫁丫鬟,他们稍作打量,丫鬟其貌不扬,个头却和新娘子一般高。


    见得新娘子倒在一旁的丫鬟身上,厅堂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员外郎看向儿子,紧张又忧愁地问道,“会不会是……”


    新郎官捂着抽痛的膝盖窝,一顿一顿地站起身,他转头看了一圈,就怕是奇淫书生暗中下手。


    新娘子方才似乎也受了暗算,只是那丫鬟揽着新娘子的肩膀,新郎试图不经意地掀开盖头,却难得良机。


    “姑娘这是怎么了?”


    青在言面无表情道:“我家小姐一早便打扮梳妆,忘了用饭,乏了而已。”


    新郎官赶紧招呼下人:“去端些吃食来!”


    员外郎和妻子坐立难安,忧心假拜堂不顺利难以混淆奇淫书生的视线,白费功夫。吊着颗心在这,又难免责怪李家的女儿不懂事,他们儿子优秀如此,怎的就不愿嫁?还搞出这般烦心的事情,叫雨凉州的百姓都看了他们尹府的笑话去。


    另一边,容凡无奈地小声吐槽:“你下次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可以自己演的,没必要非得用小石子。”


    方才容凡正想着如何将拜堂一事延迟,膝盖窝冷不丁被石子击中,他瞬间明白过来,顺势往一旁倒去。青在言的石子来得及时是不错,只是力道控制的一般,容凡的膝盖窝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没有下次。”青在言凉凉说道,将容凡扶到椅子上坐着。


    他已经手下留情了。


    派人四处检查了一番,发现不是奇淫书生在作乱,员外郎呼了一口长长的气,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儿子到他跟前,掩嘴说道:“若是这女子实在不想拜堂,便让她先去洞房,你去吃酒罢。”


    新郎官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也只有这样了。方才听过假新娘声音后的失神也捡了回来.


    青在言搀着容凡,在尹府下人的带领之下,进了布置喜庆的婚房。屋内喜烛高烧,入眼皆是红色的装点,床前的圆桌之上放置了一壶酒和一对合卺杯。


    青在言神情恍惚了一瞬,霎然想起那夜醉酒的容凡。


    早知他与容凡今日会亲密如此,那时候就该好好拜堂成亲的。


    “我可以把盖头掀开么?”容凡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身上的喜服和红纱帐汇在一起,灼热了青在言的双眼。


    “必行?”


    青在言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容凡连忙把盖头掀开,三两步走到青在言身前,“你又不是真的陪嫁丫鬟,总不能是看自家小姐出嫁感时伤怀吧?”


    “……胡说些什么。”青在言不是滋味,“我只是……很后悔。”


    容凡瞬间就明白青在言说的什么,他笑了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拜堂成亲不过是走个形式,最重要的是我与你自那之后,结成了真正的夫妻,我与你才是货真价实的眷侣!”


    青在言扯了扯嘴角,点头不语。


    他把容凡的盖头重新整理好,说道:“别再掀开了,以防奇淫书生随时出现。”


    容凡学新娘子的模样端坐在床幔之间,又说:“难怪原本的新娘子不愿嫁,那新郎官倒是想挑开我的盖头呢,你发现了没。”


    青在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若真的掀盖头,我可做不到手下留情了。”.


    少顷之后,新郎官这边的一位傧相敲响了房门。


    “谁?”青在言问道。


    门外的男子说道:“新郎官喝醉了,我将他扶了过来,姑娘可否开一下房门?”


    青在言将门打开,见新郎官醉醺醺地靠在傧相身上,手里松松执着一根秤杆,嘴里含糊念道:“我、我高兴!”


    “人逢喜事,新郎官心里舒畅,故而多喝了一些。”傧相笑着解释道,扶着新郎进了屋。


    青在言退开一步,转头盯着那二人向容凡走近。


    傧相扶着新郎官到桌前坐下后,退到青在言身边说道:“将新房留给二位新人吧,我们该离开了。”


    第75章 中计


    于是乎,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容凡清晰地听见另一人时轻时重的呼吸。


    “醉了?”容凡开口问道。


    新郎官打了好几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我……我可以掀、掀起起你的盖头了么?”


    容凡笑了一声,道:“好啊,你来吧。”


    新郎官便扶着圆桌站起身,拿着秤杆歪歪斜斜地朝容凡走去。门窗紧阖,浓郁的酒气在屋内弥散开来。


    容凡低垂视线,看见了新郎拿不稳秤杆的手。


    “我、我掀了?”新郎有些紧张。


    “好,你掀吧。”容凡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这让新郎官本就酡红的脸更烧了,他颤抖着用秤杆挑起盖头的一角。


    谁料容凡等不及了似的,不等新郎官动作,自己就将盖头扯了下来,对新郎官灿烂一笑。


    “啊、姑娘你、你……”新郎官怔愣,拿着秤杆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惊诧地嘴都忘了闭上,“你怎可自己将盖头掀了?!”


    眼前之人终于显露真容,眉目间别有风情,勾住了他的三魂七魄。层叠的喜服之中,容凡似笑非笑的表情宛若一壶醇酒,让人不禁生出细细品味的欲求。


    新郎就这样看愣了。


    容凡说道:“接下来呢,我们该做什么?”


    新郎官喉结滚动,恍恍惚惚地伸手指向桌上的酒壶:“我们该、该喝合卺酒了……”


    “那你倒酒吧。”容凡站起身,新郎官稍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新郎听话倒酒。


    “你先喝一口。”容凡抬了抬下巴。


    新郎说:“合卺酒,要一起喝的。”


    “我知道。”容凡说,“我就是想你先喝一口。”


    新郎依言照做。


    见对方将酒咽了下去,容凡这才端起另一只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尝不出太多滋味。


    新郎见了,巴巴地说:“我们可以喝、喝交杯酒了么?”


    容凡却坐回床幔之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实在想知道,你要如何将我带走?里里外外都是尹府的人,莫非你挖了地道?或是有什么暗门?”


    话音落下,新郎官先是怔愣,很快便站正了身形,他一改烂醉的神态,兴味地问道:“姑娘如何发现是我?”


    “真正的新郎将红绸递给我时,我见他右手手背有一颗痣。”容凡可惜地摇头,说道,“你的双手不仅没有痣,还异常细腻光滑。所以你要知道,细节决定成败啊。”


    奇淫书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次抬眼,他自若地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愿者上钩呢?”


    “你诧异的表情不是作假。”容凡似笑非笑地说,“你现在是要强行挽尊吗?”


    “我见过李家的四小姐,自是能看出你并非真正的新娘。然移花接木之法向来是我用,这还是我第一次见着别人用,想来看看新奇罢了。”奇淫书生大喇喇地坐在太师椅上,架起一条腿来,十足的纨绔派头,他说,“不如将错就错,我们继续把合卺酒喝了?”


    他脸上易了和新郎官同样的相貌,声音也同新郎官别无二致。


    容凡想起了池非鱼,若是奇淫书生混迹江湖的话,或许也能和池非鱼一样得个穿堂风的名头。


    正要开口,窗户突然被踹开,艳鬼一跃而入,扬着下巴说道:“奇淫书生,你别嘴硬了,不过是中计了,又发现有人埋伏,逃不开罢了!”


    “……随你怎么说。”奇淫书生看见来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挪开了目光,说道,“你们之中,是谁收了钱要交我复命?”


    另一头,青在言也适时推门走进,直截了当地问艳鬼接下来应当如何。


    奇淫书生放下腿,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抓现行,他相信自己有希望逃脱。


    艳鬼愉快地拍了拍手,说道:“这单成了。”.


    忽然之间,艳鬼神色一凛,身体往左挪开一步,迅速伸出两根修长手指,牢牢地夹住了一根银白的绣花针。绣花针细如秋毫,倘若不仔细去瞧,只怕是放在眼前了也难以发觉。


    “你就是靠绣花针才一次次得手的么?”艳鬼勾唇道,“不过雕虫小技。”


    奇淫书生眸光一凝,两道宽袖翻飞之间,无数银针如同牛毛细雨朝着四方疾射而出,容凡眼一花,到跟前的银针就被飞身而来的青在言一并挡下。


    “谢谢你。”容凡道。


    艳鬼取了发间的银簪,直冲奇淫书生纵身而起,后者起身随手抽出漆盘阻挡。银簪直直插进漆盘中,奇淫书生力道不敌,旋即松开漆盘,旋身躲过。他早已锁定窗户的位置,朝艳鬼再次飞去几道银针以拖延其脚步,便似离弦之箭一般,往窗台猛奔而去。


    艳鬼挥袖将数根银针扫落地面,道:“只会这点儿功夫还想逃?”


    她足尖一点,从腰后抽出一条软鞭,手腕一甩,软鞭划出锐利的破空之响,如同走蛇般灵活迅猛地缠住了奇淫书生的一条腿。


    艳鬼手腕一收,奇淫书生到底被拖回两步,然而他也并非只靠绣花针傍身,见僵持不过,他一挥袖,果断道:“我认输!”


    容凡和青在言皆大感意外,就这等身法,还能做到回回都不失手?


    雨凉州是没有高手吗?


    “屏气,闭眼!”艳鬼倏地大喝道。


    容凡赶忙照做,心下在想,果然如此,明的不行,奇淫书生一定会暗施阴招!


    那一袖子肯定藏了药粉!


    奇淫书生趁三人闭眼屏息之际,挣脱了艳鬼的鞭子,方要跳出窗台,一只圆凳不知从何处飞来,分毫不差地击中了他的肩膀。


    这圆凳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猛地踉跄两步,便要再度寻机逃离,却有人不依了。


    一把小刀朝他飞射过来,将他的衣角钉在了窗台之上。


    青在言这才从容凡身旁走过来,问道:“要把他绑起来么?”


    奇淫书生拧紧眉,道:“你怎么没事?!”


    艳鬼回答道:“我那么精心地查你的过往,怎会不知你的伎俩?”


    在奇淫书生洒出迷魂散的当下,她先是让青在言与容凡二人屏气闭眼,再拿火折子点了一根提前备好的解毒药香。


    “世上不该有解……”


    不待奇淫书生话毕,艳鬼截下她的话,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将银簪从漆盘中拔出来,随手挽了个发髻,再把簪子插回发间,又对青在言说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的身手定然在我之上——我这里有绳子,让我来处置他。”


    奇淫书生见最后的转机也无希冀,无奈之下只好放弃了抵抗,说道:“不用绑,我跟你们走!”.


    成功逮住了传闻里的奇淫书生,艳鬼很快和员外郎交了差拿了银钱。几人带着奇淫书生一块离开了尹府,到了艳鬼落脚的客栈。


    路上,奇淫书生冷冷嘲讽道:“你们以为这是在匡扶正义?”


    艳鬼不屑地笑了一声,“匡扶正义?匡扶什么正义?我不过是拿钱办事,明白了么?”


    奇淫书生说:“那你是否想过,李家的四小姐根本不愿嫁?”


    “不说这与我何干,我且先问你,你掳走新娘子过几日又把人送回来,你匡扶了什么正义?”艳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奇淫书生的脸,后者要把视线移开,她不肯,直接伸出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强逼对方看着自己,“你改变了新娘子不愿嫁的事实么?”


    “……至少我可以让她们不去寻死。”奇淫书生反驳,他缓缓敛眸,续又说道,“至少……至少我能心安。”


    却因下巴被人钳制,此番反驳显得气势矮了一截。


    容凡听着奇淫书生的话,竟出奇地发现对方的辩驳不是虚伪的矫饰,而是出自真心实意。却看奇淫书生的眼眸,底下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哀戚。


    那日在茶肆听到的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艳鬼松开了奇淫书生的下巴,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道:“这番话说出来,只怕是连你自己也难说服吧?”.


    到客栈时夜已深了,药丸的时效已过,纵然容凡和青在言还顶着女子的妆扮,说出口的已然是原本的男子声音。


    “姑娘,我和必行现在可以把妆洗了么?”容凡本想着事情一结束便把妆给卸了,但想起艳鬼为他这个妆容花了半个时辰,总觉得应当问问对方的意见。


    艳鬼挑了挑眉,意外道:“问我做什么,直接洗了吧,还是说舍不得女子妆扮,你们要顶着这妆容恩爱一番?”


    这话说得三个人都笑了。


    “真被你给说中了我们的心思。”容凡玩笑道。


    他已是疲惫不堪,又发了高烧,只等和青在言把妆容洗漱干净,可以快点睡下。


    “再给我一颗。”到了二人的房间,容凡说道。


    青在言一顿,声音滞涩:“可以先不吃么?”


    容凡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不吃的话,我怕是撑不到明天了。”


    青在言静默不语,容凡提前将他的双手握住,说道:“你放心吧,我算好了,这些还元丹一定可以支撑我们到达瘴林。”


    第76章 头牌


    “今天可真是有趣极了——”


    奇淫书生被捆得像一根山药,在床上左旋右转扔挣扎不开。


    艳鬼在床前来回踱步,双手负于身后,笑道:“我去倚芳阁守了大半天,姣儿果然不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你一直在雨凉州犯案,难道没听说过姣儿的名头?她可是名动雨凉州的大美人儿呢!”艳鬼单膝跪床,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奇淫书生的下巴,“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奇淫书生恨恨道。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艳鬼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可拿你怎么办呢,姣儿?”


    “……”奇淫书生昂首躲过艳鬼的手指,说道,“我看你是昏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为了将你拿下,你可知我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艳鬼扬唇,用腿勾来一张圆凳坐下,徐徐说道,“还真让我给发现了,每回奇淫书生带走新娘子的那几日,恰巧倚芳阁的头牌清倌人就会消失,新娘子回去之后,姣儿才会再度出现。”


    “你说的姣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奇淫书生说,“我只关心不愿意出嫁的新娘子,其他人都与我无关。”


    艳鬼凑到奇淫书生的耳边说道:“我有一种药水,能洗下世上所有的易容。真好奇啊——若是我将你的面具洗下来,你还会这般嘴硬么?”


    奇淫书生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艳鬼的脸,良久之后,他才忿忿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我?!”


    “我说了,我只是拿钱办事。”艳鬼直起身坐了回去,道,“何况我对你的种种传闻颇为感兴趣,又恰好发现了奇淫书生和姣儿的种种巧合。还有啊,我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勾走那么多女人的魂?”


    说着,艳鬼释然一笑,又道:“原来是女人,那我便能明白了。”


    奇淫书生冷漠道:“抓到我了,你要把我交官么?”


    艳鬼笑了起来,“官府不曾给我一分半毫的银钱,我凭什么把你交官?辛辛苦苦将你拿下,却又将你交官,实是无趣。再说,就算我真的将你交官,你也能轻易逃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奇淫书生不耐地说道。


    “不要生气,姣儿。”艳鬼轻柔道,“我不过是个想要听故事的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我的故事遍布大街小巷,你若想听,大可花点钱去茶肆坐上一天。”姣儿偏过头去。


    艳鬼摇了摇手指,说道:“我不听那些,一天能听五个传闻,还都各不相同,叫我信哪个好?我就要听你说。”


    姣儿说:“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艳鬼笑吟吟地倒了一杯酒给姣儿端来,解了姣儿的绳子,说道:“前些日子我在倚芳阁听你弹的曲子,那般哀婉凄切,闻之不免悲从中来,没有故事的人怎么弹得出那样凄入肝脾的曲子呢?”


    姣儿松了松筋骨,沉默不语。


    艳鬼将手中的酒杯放在姣儿面前,自己拿起了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杯酒就当是为了我的冒犯赔罪,姣儿,我一直很想和你一醉方休,若是你愿意喝下这杯酒,便是圆了我的心愿。可以吗?”


    她神情和言辞一样恳切,姣儿抬眸看着她,最终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沉沉睡过七个时辰,再睁眼时,夕阳的余晖洒了下来,给窗棂镀上了一层金光。


    洗漱过后,容凡二人重新易过容貌,出门去找艳鬼。本以为艳鬼等候他们多时,敲响艳鬼的房门之后,里头竟传来艳鬼睡意朦胧的声音。


    二人只好先出门去用晚饭。


    再回客栈时,月上枝头,摇曳的烛光从艳鬼房间漏出来,二人再度敲门。


    “进来吧。”艳鬼道。


    甫一进门,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青在言上前开了窗透气,屋内的味道才逐渐清新了些。


    艳鬼坐在桌前,正在吃她的蜜饯,而奇淫书生还歪在榻上,睡得正酣。


    看着此种场面,容凡摸不着头脑。


    “这是……?”


    艳鬼指了指桌上一只只空了的酒壶。


    “你们昨夜把酒言欢了?”容凡说。


    艳鬼说:“不是把酒言欢,是借酒消愁,不是我的愁,是她的。”


    “有点,诡异。”容凡说。


    青在言问道:“他把他的过往都告诉你了?”


    艳鬼点了点头:“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她的眸中划过一丝感伤,“为何世上不如意之事,真是一桩又一桩,一桩又一桩呢。”


    “我可以问一下,那些传闻是真的吗?”容凡实在是好奇。


    一旁的奇淫书生这时候睁开了眼,惺忪地看了容凡和青在言好一阵,疑惑地问道:“你……你们是谁?”


    容凡和青在言意外地对视一眼,没想到会从奇淫书生嘴里听见女子的声音。


    “奇淫书生是位女子?”青在言不确定地问道。


    “难道她也有改变声音的药丸?”容凡也问道。


    艳鬼一一解答他们的疑惑,奇淫书生是位女子,易钗而弁的技艺炉火纯青,包括以女子之身效男子之音。


    容凡更意外了,既是女子,为何要屡屡掳走新娘子?那传闻岂不离谱了么?


    姣儿懵懵懂懂地将另外三人看了又看,道:“你们到底是谁?”


    “她酒还未醒。”艳鬼摇头叹气,“早知她酒量这般浅,就不叫她喝那么多了。”


    “你是艳鬼,”姣儿指着艳鬼,说道,“前些时候,我在倚芳阁见过你。”


    “嗯,还记得什么?”艳鬼问道。


    “我还记得……还记得……”姣儿撑着床榻坐起身,说道,“我还记得她们都是在说假话,都是在戏弄我,如果知道我是女子,又是个妓子,她们会怎么看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如她们所诺,小姐也不、不会原谅我……”


    艳鬼拿了块帕子将桌上残留的酒液擦干净,然后悲悯地看了奇淫书生好一阵,接着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容凡和青在言二人皆是一脸迷茫,却似乎猜到了奇淫书生背后故事的一鳞半爪。


    姣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说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小姐,是我太自私,是我想要宽恕自己……”


    “上天最擅长造化弄人。”艳鬼走上前,搀住姣儿,说道,“你好好坐着,我去叫人送一碗醒酒汤来。”.


    待艳鬼下楼之后,青在言便上前拿起桌上的酒杯,放至鼻下仔细嗅了嗅。


    容凡又不懂了,“这是何意?”


    青在言放下杯子,说道:“下药了。”


    容凡拿起杯子,“我闻闻。”


    容凡皱着鼻子把酒杯前后左右都闻了个遍,闻不出任何异常,他困惑道:“你是怎么判断的?”


    “你闻不出来?”青在言半笑不笑,说道,“在江湖多走一走,就会明白了。”


    只消一夜,奇淫书生不仅醉得不省人事,还像是把前半生的苦楚都对艳鬼倒了出来。


    青在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容凡又要发热病了。青在言又回头看向容凡,见那人兴致仍然高亢,想是没听见奇淫书生的故事不会罢休了。


    恰好这时候,艳鬼回来了。


    她拿了一只玉壶过来,勾唇笑道:“这便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了。”


    “酒?”青在言接过玉壶,一时迷惘。


    “可以让你喝醉的酒。”艳鬼说道。


    容凡拿过玉壶,揭开壶盖嗅了一下,微微皱眉道:“能让他喝醉的酒,岂不是比一般的烈酒还要烈?你确定人能禁得住么?”


    艳鬼笑了,从容凡手中不客气地将玉壶拿走,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酒,“我这就让你放心。”


    她仰头将酒一口喝下,烈酒划过喉间,她微蹙眉心,随后渐渐舒展开来,道:“放心了么?”


    青在言说:“昨夜奇淫书生喝的便是这种酒么?”


    “当然不是了。”艳鬼说道,“我给她的酒中下了涣神散。”


    果然被青在言猜对了,容凡问道:“为何要给她下药?”


    艳鬼说道:“谁不怀疑奇淫书生带走新娘子是居心不良?若是没给她下药,很难听见她的真话——必行,这壶酒你需要慢慢品尝,切忌贪杯。”


    青在言笑道:“何以见得这酒能让我醉?”


    艳鬼说道:“不能让你醉,我又怎么好意思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你呢?”


    容凡既是玩笑,也是留有最后的期冀,他插嘴道:“你说要送给我们想要的礼物,可你单单送了必行,我不喜欢酒,你要送我些什么?”


    艳鬼故作惊慌,道:“我以为你们二人之间不分你我,送了必行不也当你送了你么——看来是我思虑不周了。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看来是没有了。


    容凡瞟了眼青在言。


    青在言垂眸盯着玉壶,似要将它盯出洞来。


    既如此,容凡道:“我要的很简单,一个故事。”


    “哦?”


    “奇淫书生的故事。”容凡笑道。


    艳鬼料到如此,说道:“好啊,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艳鬼掏出陶罐,将盖子揭开后递到容凡眼前:“你吃一颗。”


    “你要送我礼物,有条件的话也能叫送?”容凡实在不想吃蜜饯,便说道。


    艳鬼挑了一颗出来,放在茶杯里给他,说道:“就看你想听故事的心诚不诚了。奇淫书生的故事我费了不少时力才得到,用它来当做送你的礼物,我不免心疼。”


    青在言视线转移,又将蜜饯盯了半晌。艳鬼见他如此,转头将陶罐给了他:“吃一颗?”


    “多谢姑娘的好意,”青在言假笑一声,旋即将陶罐推远,“我吃不了甜。”


    艳鬼哼了一声,道:“放心,我不是会给朋友下药的人。况且还有你在这,我若是对阿六下手做些什么,岂不是脑子坏了。”


    一颗蜜饯换一个故事,其实不是什么不值当的买卖。只是眼前的蜜饯太过骇人。更何况……


    也许这颗蜜饯另藏了玄机。


    容凡把蜜饯从茶杯里拿了出来,一鼓作气放进嘴里。


    他活了二十四年,头回吃这种甜到一时间都尝不出甜味的东西,过了几秒,整张嘴都要甜麻了,味蕾受到轰炸,而后光荣牺牲。


    青在言给他倒了一杯清茶。


    “奇淫书生真名叫做姣儿,是倚芳阁的头牌,也是闻名雨凉州的清倌人。”见容凡吃了蜜饯,艳鬼满意了,这才莞莞道来。


    容凡捂着脸颊,含糊不清道:“你要我们来配合你里应外合,我坐在新房的时候,你是不是去倚芳阁蹲守了?”


    艳鬼颔首:“不错。我早就怀疑姣儿了,前几日你们在倚芳阁看见我时,我就是在打探姣儿此人,只是那时候想套她的话却总是无功而返,所以昨夜我为卸下她的心防,给她的酒中下了涣神散。”


    “姣儿做出掳走新娘子的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容凡问道。


    第77章 造化(一)


    雨凉州内,最大的青楼坐落在端柳街的尽头,名叫倚芳阁。倚芳阁的姑娘各个出落得婀娜娉婷,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那个时候,倚芳阁的头牌是个名唤织云的妓子,雨凉州的男人为了抢到给她赎身的名额,可谓是争破了头,只可惜人家一个也没挑中。


    直到一个书生出现,织云不幸掉进了男女之情的囹圄。


    她大抵还是没有悟透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世间的儿郎情皆薄的道理。书生嘴上说要赎她,可一年之后毅然决然赴京赶考,而后就再也寻不到他的消息。


    倚芳阁的姐姐妹妹们看着织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鸨气织云不能接客,她又执意不肯喝下堕子汤。纵然知晓爱情实在不可信,可织云的孩子仍旧在倚芳阁降世。


    孩子在那日清晨出生,有些姐妹送完客不去歇息,急忙跑到织云这屋来看孩子,老鸨第一个将孩子抱在怀里,盯着模样瞧了许久,送到织云面前。


    老鸨对织云说,幸好是个女娃,模样像你,不然倚芳阁可留不住。


    织云脸色苍白,却不顾身子不适,挣非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其他姐妹把她拦住,老鸨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她。


    老鸨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织云说,我不想自己的女儿在倚芳阁长大。


    老鸨说,若是孩子以后出落得水灵,不接客太可惜,你如今当了娘亲知道为孩子着想了,当初怎不肯喝下堕子汤。


    织云泫然欲泣,其他姐妹缓和她与老鸨的僵持,老鸨松口了。


    老鸨说,你把存着的银钱都给我,我便让你女儿安生在倚芳阁养着,不求她接客,但要学着些眼色,端茶倒水少不了她。


    织云忙不迭点头应了。她存着的都是将来给自己赎身的银钱,但是为了女儿,她已经不在乎了。


    其他姐妹交头接耳。男人真是个晦气东西,织云的银钱马上就存够了,却为了那男人的种,下半辈子都要留在倚芳阁了。


    老鸨说,织云,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织云脸红,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取不了名字。


    姐妹里有识字的站了出来,笑盈盈地端详孩子的脸蛋。


    她说,这小娃娃模样像你,姣好美丽,就取一个姣字,唤她姣儿如何。


    于是姣儿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姣儿长到八岁时,模样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谁知因着在倚芳阁成长,她打小便厌恶男人。会给她念诗的姨娘接完客后虚弱的模样,会陪她玩的姐姐一连几天下不了床的模样,会给她好东西吃的老鸨见了男人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卑微谄媚的模样……种种画面,姣儿怎么也忘不掉。


    倚芳阁有清倌人,清倌人和接客的姑姑姐姐并不一道相处,姣儿从小就知道,那些清倌人很少低头,是瞧不上姑姑姐姐的。


    后来,姣儿又发现,会弹奏乐器的清倌人一夜下来赚的银钱,比寻常的妓子要多得多,还不用委身于男人身下。既有好的琴艺、模样又上等的清倌人,在雨凉州就是名人了,每日都会有新鲜的男子慕名而来,他们赋诗作画,用尽百般招数,只为搏美人一笑。


    姣儿也想抬起头做人。她也要学弹琴,要弹得好,她要做倚芳阁的清倌人,她要存钱将娘亲从倚芳阁赎出来,把自己赎出来。


    于是她同织云说,她要学弹琴。


    织云自是了解女儿,明白女儿对倚芳阁这种声色犬马之地的厌恶,竟未多想,反倒为姣儿找到了一个教习瑶琴的先生。


    先生曾是织云众多倾慕者的其中一个,如今人到中年,有了家室,也有了名望。


    姣儿顺利成为了先生的学生,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姣儿时常会想,先生这种人去了倚芳阁,会是什么模样。


    先生从不肯来倚芳阁教习瑶琴,每次都是姣儿前去先生的琴室。先生有两个女学生,可她总见不到另一个学生,先生说她们二人学琴的时日不同,因另一个学生业已学了一年,他只得分别教习。


    不知为何,这之后姣儿学琴愈发用心,回了倚芳阁便去借用清倌人的瑶琴练习,一有空闲就练琴,长此以往,先生夸她了,说她有学琴的天赋,再过不久就能和另一个学生一同上课。


    十岁那年,姣儿终于看见了先生的另一个学生。以姣儿在倚芳阁锻炼出的眼色,她一下便能看出这个女孩子非富即贵,气质脱俗。


    只是这人学琴之时,从未有过笑意。


    那一天,姣儿说,我叫姣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时韵。


    时家是名门望族,时老爷子是告老的将军,城内的百姓都知道老爷子有个疼爱的孙女,想来就是眼前的时韵。


    姣儿弹琴的时候,时韵就在一旁看着。一曲弹完,见时韵皱眉,说这不对。


    先生也说姣儿有形无神。


    姣儿问,哪里不对。


    时韵不答,换了自己抚琴。


    不消她再说,姣儿也明白了。


    时韵的琴音里,有高山,有流水,有天地,有真情。


    姣儿的琴音里,空无一物。


    姣儿说,你弹得这般好,为何总是愁眉苦脸。


    时韵却不答。


    那日之后,姣儿的琴声依旧,她遍寻症结,然徒劳无功。


    终于有一日,姣儿听倚芳阁的清倌人弹琴,恍然大悟。她要学弹琴,是为了日后成为倚芳阁的清倌人,是为了讨好男人。所以她坐下弹琴时从不走心,她只需要手法和技巧。若是长大了,还需要妩媚勾人的笑。


    姣儿想,先生总说能在她身上窥见织云的影子,原先她只以为是因着她长得像娘亲,却终于悟透了另外一层含义.


    时韵练琴,姣儿目不转睛地地盯着瞧。姣儿终于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爱看清倌人弹琴,她第一次发觉,自己也爱看别人弹琴。


    不,这个别人单指一个人,就是时韵。


    被姣儿盯久了,时韵会停下动作,她会掏出一张帕子,团成一个松松的小球,再朝着姣儿掷过去。


    姣儿伸手抓住帕子,将帕子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再对时韵挥舞,还一边说道,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像极了倚芳阁的客人。


    她以为时韵会生气。


    破天荒的,她却看见时韵笑了。


    姣儿说,我戏弄你,你为何还对我笑。


    时韵说,因你太出格了。


    姣儿说,是在夸我吗。


    时韵不置可否。


    姣儿也笑了,她说,小姐,下次再见。


    时韵回头,说,你为何也要叫我小姐。


    姣儿说,因为你是时家的小姐。


    时韵便说,我也叫你小姐。


    姣儿摇头,我不是什么小姐,你就叫我姣儿。


    时韵不依,你若是叫我小姐,我就不叫你姣儿,我就要叫你小姐。


    姣儿说,你我身份不一样,我若叫你名字,那才没了规矩。


    时韵又不笑了.


    十三岁那年的仲夏,织云让姣儿不要再找先生学瑶琴。


    姣儿怎肯。


    织云说,先生死了。


    姣儿大吃一惊。


    原是先生常去另一家青楼嫖妓,被妻子抓住,彼时,妻子的腹中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先生回家之后,妻子半夜拿刀砍死了先生,第二天主动投官自首。


    姣儿很难过。


    她并不为先生的离去感到难过,而是想起除了学琴,她这等身份的人,就再也没有见时韵的机会了。


    姣儿为此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双眼肿得只剩下缝儿,老鸨见了她,吓得说起风凉话。


    老鸨说,还好没要你来倚芳阁接客,男人见了你,那宝贝都起不了势。


    姣儿更难受了,两条缝儿里再次挤出泪花。


    老鸨摸她的头,问她哭什么。


    姣儿说,我还想学琴。


    老鸨说,简单,再找个先生便是。


    姣儿说,不一样。


    老鸨便生气了,大骂她生在倚芳阁还能爱上男人,十三岁的小女娃怎的如此好骗。


    姣儿没有解释,老鸨气得叫她接客,姣儿只好躲进织云的房间。


    织云说,我手里有一封信,是时家的人送来的,指名道姓要送给你,我未将信拆开。


    姣儿大喜过望地从织云手里夺过信封,将信笺小心翼翼地取出后,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是时韵写的字,信笺上还有时韵身上淡淡的幽香。


    时韵什么都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家闺秀什么样,时韵就是什么样。


    时韵让她去时家学琴,时家已经请了另外的先生。


    姣儿兴奋地让织云看信笺,织云只是笑笑,让她注意言行举止。


    时家在雨凉州的地位数一数二。织云不知道,姣儿与时家的小姐结识是幸还是不幸.


    那年秋天,姣儿又开始了学瑶琴的时光。


    姣儿第一次敲响时府大门,时家的仆人偷偷取笑她,这也是她头回认识到,她与时韵,简直是云泥之别。


    清倌人,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妓子。


    一个未来的妓子,一个时家的小姐。


    姣儿说,我从未告诉过你我在倚芳阁,你怎么会将信送过去。


    时韵给姣儿道歉,两人第一次一起学琴的那天,她业已清楚姣儿的全部底细。


    时家从不和不清不楚的人打交道。


    姣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瑶琴么,我将来就会是倚芳阁的清倌人,我还要做头牌。


    时韵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都需精通么。


    姣儿说,因为你是名门闺秀。


    时韵说,因为别人家的女儿都会,所以我也必须会,以后我才能嫁到对的人家。


    姣儿说,你是名门闺秀,我是青楼妓子,你怎会与我一起学琴。


    时韵说,若你因为我的身份而看不起我,那你便从时府出去。


    姣儿说,我不出去。


    时家的琴室比原来先生的琴室大很多,姣儿想看时韵弹琵琶,时韵便将琵琶取下来弹给她听。


    不论时韵弹奏什么乐器,姣儿都能从中感受到演奏者的心境。


    姣儿为时韵端凝的模样着迷。她心知肚明,这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东西。


    第78章 造化(二)


    之后的日子里姣儿便时常去时府,时韵的朋友很多,但像姣儿这种身份的,还是独一个。


    姣儿喜欢和时韵说话。


    时韵知道很多她一辈子都学不到的知识。


    时韵也喜欢和姣儿说话。


    姣儿明白很多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道理。


    姣儿说话从不遣词造句,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时候天马行空,有时候讲些在倚芳阁的奇闻趣事,时韵从不嫌弃她说话粗鄙。偶尔姣儿说完话会后知后觉地懊恼,但时韵只是笑笑。


    时韵说,大道至简,姣儿,你教会了我很多,你教给我的,是没有办法从老师那里获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话很珍贵,我喜欢听你说话。


    姣儿仿若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之后也几乎不再缩头畏尾。


    老鸨说对姣儿说,真是奇了,姣儿,你现在竟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倘若将来你做了清倌人,定是倚芳阁头牌。


    姣儿说,你捧一个头牌,要分几成银子。


    老鸨瞪了她一眼,走开了。


    姣儿喜欢模仿时韵,时韵全身上下都是最好的,是无可替代的,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竭力模仿,是想离时韵再近一点。仅此而已.


    十四岁那年,姣儿知道了时韵的生辰,在十月初五。她偷偷琢磨要准备什么生辰礼给时韵送去,想来想去,头发搔得乱糟糟,最后临时找织云学着做了一盘杏花糕。


    姣儿许是有做糕点的天赋,第一次就能将杏花糕做得像模像样,味道也令她满意。她把这盘杏花糕分给倚芳阁的众人吃了,又重新做了一盘,模样和味道更加精进了。


    姣儿没有和时韵提起要送生辰礼的事,前些日子时韵还特意将生辰说晚了一天,不过姣儿早就从时府的下人打听到了时韵的生辰,她没有说破,就盼着给时韵送去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却弄巧成拙.


    那一日,姣儿翻出了最好看的衣服,叫织云给她盘了好看的发髻,上了好看的妆。为了不在倚芳阁引起骚动,她戴上了面纱,提着食盒去了时府。


    姣儿选择午后前去,她打算将食盒递给时府的下人便离开,由下人将她的心意带给时韵。


    不料时府下人以为姣儿是被邀请来参加时韵的生辰宴,匆匆将她带了进去。


    其实,明明是可以说清楚的。但姣儿像是中了蛊,把食盒紧紧抱在怀中,殷切地跟着下人进了府,期盼看见时韵惊喜的反应。


    下人将姣儿带去了时府的花园,时韵正和一众千金小姐富家子弟在池边闲亭雅聚。


    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吟诗,有人作赋。


    姣儿想离开,可下人的动静将时韵的视线引了过来,将她钉在原地,无地自容。


    她原来离她那么远。


    时韵向来端庄,可见了姣儿后,她竟不论他人眼光,匆匆放下琴,提裙奔向了姣儿。


    时韵不问姣儿如何得知那日才是她的生辰,而是问她手里提的是什么。


    姣儿说,我做的杏花糕。


    时韵说,我能不能打开看看。


    姣儿将食盒递给时韵。


    姣儿说,我今天不该来,扰了你们的兴致。


    时韵说,你会来,我很高兴。


    姣儿说,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明日才是你的生辰,为什么要骗我呢。


    时韵赶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假石上,取了帕子揩去姣儿眼角的泪花。


    时韵说,我的生辰,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姣儿怔怔地看着她。


    时韵说,你为何戴着面纱,是不是特意妆扮了来见我的。


    姣儿说,是了是了,就是为了来见你的,你帮我把它取下。


    时韵将她的面纱取下。


    时韵说,姣儿,你真好看。


    姣儿喜欢被时韵夸好看,这与其他人的夸奖都不一样,与男人的夸奖不一样,与老鸨的夸奖不一样,与那些姑姑姐姐们的夸奖不一样。


    有几位千金少爷跟了过来。


    动静惊扰了她们二人,时韵转过头去,有人走了过来,说姣儿面生,想听时韵介绍。


    这位少爷顶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打扮皆是上乘。姣儿心知要恭顺,便在时韵的询问之下,同意她介绍自己。


    时韵说,她是我的朋友,姣儿。


    少爷说,像啊,真是像。


    有人问,像什么。


    少爷说,不好说。


    有人说,有话直说便是了,遮遮掩掩反倒叫人失了体面。


    时韵说,今日便都散了吧。


    看见姣儿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恭顺姿态,时韵心里浑然不是滋味。好似她与姣儿隔了一道天堑。


    少爷说,倚芳阁的名妓,织云。


    旁人皆掩嘴吃惊。


    姣儿无地自容。


    时韵说,你们都别说了。


    时韵动怒,拉住姣儿的手便要离开。


    其余人这才捡起贵族的修养,纷纷说自己的不是。


    可是他们的目光却依然在姣儿的脸上流连。


    姣儿的手在颤抖,她一直在道歉。


    走的时候,她还能听见那些贵族小姐公子的私语。


    时韵要返回去,姣儿拉住她的手。


    姣儿说,我和我娘亲模样肖似,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没有羞辱我,我就是名妓的女儿,以后我要做妓子,他们没有说错。


    时韵生气了。


    姣儿第一次看见时韵生气的模样。


    姣儿说,小姐,我以后不能做你的朋友了。


    时韵不理她。


    姣儿说,小姐,你是名门闺秀,如果我们继续做朋友,你会被人取笑,你的名声会被我败坏。


    时韵回头走了.


    那日回倚芳阁,姣儿在织云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疲惫地睡了过去。


    她那样伤心,也伤透了时韵的心,她不敢再去找时韵。


    以她这样的身份,迟早要和时韵分开过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何不早点结束这段不该有的友谊。现在才认识第四年,就这样结束为时不晚。


    想是这样想,可她却被心病折磨了一整月,老鸨让她平日在倚芳阁避着些客人,消瘦成那般模样,千万别把客人吓跑了。


    一位平素爱拿姣儿逗趣的姐姐也难过了,总是费心思为姣儿找来雨凉州最新的话本。


    姐姐说,姣儿,江湖上有很多奇闻轶事,都在这话本里了,你多看看,肯定会觉得有趣。


    姣儿看不进话本,又不想让姐姐忧心。


    姣儿说,姐姐念给我听。


    姐姐翻开话本。


    有一种口技,是说女子可仿效男子的声音,女子便用这声音在江湖上招摇撞骗,更有趣的是,还有一种技艺,名为易钗而弁,江湖上倒真有人用此一招吃遍天下鲜。


    姣儿坐起身体,不让姐姐继续念下去,而是急着问,哪里还可以学这两种技艺。


    姐姐不问她为何要学,只说倚芳阁是除了传风堂外最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让姣儿等着,她来帮姣儿打听.


    姐姐果真为姣儿寻来了师父。


    十五岁那年,姣儿的这两门技艺竟都能够出师,她一刻不愿再等,易成年轻公子的模样,朝时府坐落的都天大街而去。


    姣儿带着自己做好的各种糕点,各方打点后,她终于支了个小摊,从摊子到时府仅仅百十来步距离。


    她学习易容和口技,还跑来都天大街支摊卖糕点,是想光明正大地多见时韵几眼。


    姣儿十四岁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见时韵品尝她做的杏花糕。


    她每日来都天大街摆摊,因为价格实惠且味道实属上乘,她这摊子很快便有了名声,除开阴雨天,每日来买糕点的人络绎不绝。


    姣儿偶尔能看见时韵,可时韵从不侧目,亦少展眉舒颜。


    周围的摊贩看出她对时家小姐的上心,否则从不吆喝的人怎的一见那时家小姐经过便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又到了时韵的生辰,姣儿看见时韵带了丫鬟从时府出来,径直走向她的摊子。


    她特意做了一份杏花糕,摆在精致的食盒中,藏在摊子底下。


    时韵说,有没有杏花糕。


    姣儿点头,蹲下身掏出了特意准备好的食盒,要送给时韵。


    丫鬟瞧着姣儿,就像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男人一样。


    时韵说,为什么要送给我。


    姣儿说,我见姑娘有缘。


    丫鬟侧头掩嘴嗤笑一声。


    时韵还是让丫鬟掏了钱买下来。


    时韵回府之后,姣儿心不在焉。


    一年过去,姣儿怕时韵认出她,也怕时韵认不出她。


    时府的大门再次打开了,姣儿呆呆地望着门缝越来越大,直到时韵走了出来。


    时韵说,伸手。


    姣儿伸了左手。


    姣儿说,右手。


    姣儿将右手握拳伸过去。


    时韵说,掌心摊开。


    姣儿慢慢舒展开五指,右手掌心有一颗朱红小痣。


    时韵说,你曾说不再与我做朋友,为何又要天天守在这都天大街。


    姣儿说,我还是想要见到你。


    时韵没有说话,一滴泪珠掉在了姣儿的右手掌心。


    小姐……


    时韵转身要走,姣儿赶忙从摊子后面追了出来,拉住姣儿的袖子。


    姣儿说,你以后还愿意吃我做的糕点吗。


    时韵说,你若明日再来,我会给你答案.


    翌日一早,姣儿就抱了满怀的糕点去都天大街等着。天空遍布阴云,不消多久便大雨倾盆。姣儿怕糕点淋水,脱了外袍裹着抱在怀中不敢放手。


    等到正午之前,时韵出来了。


    姣儿舒心地笑了。


    时韵把姣儿叫进了时府里头,又把人带到了自己的卧房。


    下人给姣儿拿来干爽衣服换上,姣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叮嘱时韵趁热吃几个。


    时韵说,不说你以后是否要做一个清倌人,即便你现在已经是了,亦或是你就是一个妓子,只要你还是姣儿,你就是我的朋友。


    姣儿说,哪有世家千金会说这般不入流的话。


    时韵说,天底下的世家千金都说一样的话,学一样的技艺,读一样的书,嫁一样的人家,你也想我这样么。


    姣儿说,你把我当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时韵说,我亦如此。


    第79章 造化(三)


    十七岁那年,姣儿业已在倚芳阁做了一年清倌人。


    织云这才真正知晓姣儿学琴的目的,气得两天吃不下饭。其他姐妹和老鸨苦口婆心,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在她耳边劝慰,才让织云得以接受这一事实。


    姣儿不觉得歉疚,她要攒钱,为的就是让织云离开倚芳阁。


    姣儿在倚芳阁抚琴的第一个夜晚,时韵坐在二楼厢房的纱帘之后,一寸不离地注视着台上那道妩媚曼妙的身影。


    那夜过后,如老鸨所言,姣儿的名字轰动了整个雨凉州。倚芳阁的客人翻了好几倍,写给姣儿的诗、作给姣儿的画纷至沓来,数不胜数。


    要听姣儿抚琴,要亲眼目睹姣儿芳颜,得花上高出平日十余倍的价钱。


    踏青节那日,姣儿和时韵一同出门游玩,二人戴着面纱,漫步在春红柳绿的江畔。许多年少男女在此地闲游,若是看上了谁便折枝桃花送予对方,故而这江畔成就了不少佳话。


    她们二人坐在江边赏春,姣儿眉飞色舞地说最近在倚芳阁听闻的趣事,时韵便笑着认真倾听,听完再一针见血地总结成一句话,惹得姣儿乐不可支。


    聊完闲篇,呼吸着周围青春年少的气息,姣儿忽然笑了。


    姣儿说,小姐,论世间情为何物。


    时韵不防,笑得说不出话。


    姣儿逗完时韵,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姣儿说,小姐,我去给你折一支桃花。


    时韵说,那是男子送给爱慕的女子的,你折来给我做什么。


    姣儿说,桃花衬美人,她们都有了,你也必须有。


    日光透过枝桠,细碎地笼着时韵,她浅浅地笑了起来,用指尖一圈圈缠绕着一株草茎,春日的踏青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时韵的心中悄悄地开了一朵花.


    黄家是雨凉州的簪缨世胄,黄家的小少爷与时韵年纪相仿,相貌上乘,二人当真门当户对。


    那一日,黄家小少爷一早便看见了时韵,他将折下的桃花攥在手中,只是犹豫,才让他徘徊不前。见时韵终于独自坐在江畔,黄少爷重新折了一支桃花,朝着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走去。


    黄少爷将桃花递到时韵眼前。


    黄少爷说,但见人间芳菲景,方觉崔护桃章轻。


    时韵说,公子心意,不敢领受。


    姣儿高高兴兴回来,见的就是男子将桃花递给女子的场面。


    她知道黄少爷,更知道黄家。


    时韵说,你回来了。


    姣儿垂手拿着花,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时韵向她走来,从她手里把桃花取走,细细观赏一番,甚是满意。


    时韵说,看来你挑选得很仔细,这几朵桃花开得最好了。


    姣儿看着一旁的黄少爷。


    时韵说,公子,你的桃枝我不能收,望公子另觅良人。


    黄少爷离去了.


    时韵和姣儿重新再江畔坐下,心境和方才隐隐有了不同。


    时韵说,姣儿,你去了那么久,可曾有男子送你桃花枝。


    何止是有,简直是不堪其扰。姣儿不愿说,时韵也想象得到。尽管二人都戴了面纱遮挡容貌,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姣儿说,小姐,你有心仪的男子么。


    时韵说,没有,我一得闲便与你在一起,怎么会有呢。


    姣儿说,那你可曾想过,你想要的心上人该是什么模样。


    时韵说,小的时候是想过的,那时候我天天不愿读书写字,老师考我功课,我回得一塌糊涂,于是我就想,我未来的如意郎君一定要功课好,这样老师考我之前,他可以陪我再念一遍书。


    姣儿说,你喜欢书生这样的。


    她打小就讨厌书生。


    时韵说,小时候的想法不作数,你呢,你想过吗。


    姣儿说,从来没有,若是下次踏青节,你有心仪之人了,一定要先告诉我。


    时韵不问原因,只说,好.


    也是十七岁那年,织云走了。


    那天,姣儿哭着昏了过去。再醒过来便看见了时韵,她在时韵的肩膀上哀声哭嚎,时韵抚着她的背,心中的哀切拧一拧,可以化成漫天阴雨。


    姣儿没办法再用攒下的银钱实现原本的愿望,她拿了很大一笔钱,操办了织云的丧事。姐姐宽慰她,说织云有她料理后事,体面地躺进了棺材里,有自己的墓、有自己的碑,已经是幸运。


    还有很多妓子,死了不过是扔到乱葬岗,和众多无名尸体一同堆在山坑里,经历风吹日晒、雨打霜降,皮肉随着时日剥落,剩下一具枯骨。


    织云近些年虽在倚芳阁做妓子,但久久不接客了。不是老鸨发了善心,是她无法再接客。


    姐姐妹妹劝慰姣儿的同时,无法不自哀自怜。织云死于花柳病,身子早就不成形了,或许这也是她们的下场。


    时韵说,姣儿,若你愿意,我把你赎出倚芳阁。


    姣儿说,我的钱够赎身了。


    很长一段时间,时韵得了闲便来找姣儿散心。姣儿没有将自己赎出倚芳阁,轮到她登台抚琴时,她依旧是名动雨凉州的清倌人。


    姣儿的生活只剩下时韵。


    不弹琴的时候,姣儿满心只想着时韵,她埋在倚芳阁的灶房里,一心一意地做糕点。做好了糕点,姣儿就到都天大街候着,若是正好时韵出门,她便将糕点全送给时韵。


    时韵让她别这么操劳,若是来时府寻她,要提前知会,否则一天白白等在都天大街,该多难受。


    姣儿说她不难受,等到时韵是她一日下来最快乐的时候。


    时韵无法总去倚芳阁,那里毕竟是个不入流的青楼,她作为名门千金,与姣儿为友以及平日三番五次去倚芳阁的作为,早已惹来了世家之间的众多口舌。


    姣儿许多次在倚芳阁的客人嘴里听到过,有些人来倚芳阁就是为了探究时家的千金看上了哪个男妓。


    早前,出于对孙女的宠溺,时家家主并不干预时韵交友。而如今时韵早已过及笄之年,若是平日作风依旧引起世家微词,则婚嫁之事难免有所妨碍。


    故此,时家家主不论行至何处,都将时韵带在身边。一来是想时韵多结识世家子弟,二来便是要减少时韵和姣儿见面的机会。


    也许是母亲的离去,也许是时家逐渐的干预,对于时韵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姣儿勉强堆砌的不在乎悄然崩塌。


    妓子,妓子,下九流的妓子。


    姣儿不怨织云生下她,她只怪自己不安分守己,怪自己不认命,非要走出本属于她的方寸之地。


    往常十日中最少有三日可以看见时韵,到十八岁那年,一个月能见时韵一回,都算得上奢侈。


    姣儿带糕点去都天大街,再守不到时韵的身影.


    十八岁那年的踏青节,姣儿邀时韵去江畔同游。


    江畔的年轻男女和去年一般,春日的时节裹着朦胧的情意,折下的桃枝藏着萌动的春心。


    时韵说,姣儿,你今日会不会折一支桃花来,像去年一样送给我。


    姣儿说,去年我说,到了今年的踏青节,你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一定要告诉我,你有了吗。


    时韵说,若你去将桃花枝折来送我,我一定告诉你答案。


    桃花枝应由男子送予心爱的女子,姣儿看见负手而来的黄少爷,有句话迟迟说不出口。


    姣儿转身去寻桃花枝.


    心乱让姣儿无暇欣赏每一朵桃花的姿态,她折来一支桃花,见周边男女互相交换定情信物。


    姣儿忽地晃神,若那交换定情信物之人,是她与时韵。


    她在桃树下怔了许久。


    回过神时,竟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薄汗。


    这股没由来的热意,在见了黄少爷将桃枝递给时韵的瞬间冷却。


    黄家,时家,黄少爷,时小姐。


    天造地设,郎才女貌,他们二人之间站不下旁人,遑论一个妓子。


    姣儿将手背在身后,手中的桃枝被逐闹的孩童撞落在地。姣儿惊慌拾起,桃花脱离了枝干,被踩烂嵌在泥里。


    荒唐。


    与去年相同,时韵没有接下黄少爷的桃枝。与去年不同,黄少爷不气馁,他将桃枝别在衣襟上,一面笑着,一面倒退着离去。


    姣儿害怕时韵问起。不过一支桃花,为何不采来送给她。


    时韵没有问。


    见了姣儿回来,她只是垂下眸,去看一江春水.


    那一年的踏青节,时韵没有等来姣儿的桃枝,姣儿没有等来时韵的答案.


    十九岁那年,姣儿被一富家公子相中。那公子只要遇上姣儿抚琴,回回都掷下千金。他写信要老鸨转交给姣儿,说是想把姣儿赎出倚芳阁。姣儿不作回应,她的冷漠没有浇灭他火热的势头。


    男人家财万贯,再后来,每每姣儿抚琴之时,他便花重金将倚芳阁包下,他势必要姣儿从今往后只为他一人弹琴。


    姣儿跪坐在台上抚琴。


    她的琴音和她这个人一样徒有其表,男人既不懂琴,也不懂她.


    时韵生辰那日,姣儿起早去都天大街等候。等了一天,也没看见心心念念的人。


    时府的下人出门见了姣儿,不忍她苦等,告诉她,时韵这次生辰在福满楼设宴,请了哪家的公子和哪家的小姐,尤其那位黄少爷也去了。


    姣儿听不懂“尤其”二字。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倚芳阁,不知为何心下空空落落.


    姣儿当晚抚琴时,男人又来了。


    男人欣喜极了,他终于听见了抚琴之人婉转哀怜的情意。


    桃花流水,幽怨断肠。


    他不想知道姣儿为何失意,他只知道,这就够了。


    曲终人散之后,时府的下人将姣儿请去了福满楼。


    姣儿去了,雅间里只有时韵一人。


    时韵说,姣儿,我累了。


    姣儿说,你为何所累。


    时韵说,我要嫁人了。


    姣儿说,你不想嫁,不嫁就是。


    时韵说,姣儿,你自小便出格,我不想嫁,你带我走,好不好。


    姣儿说,是黄少爷吗。


    时韵沉默不语。


    姣儿说,你的心上人,不是黄少爷吗。


    时韵说,我等不到她。


    姣儿说,你与他就要成婚了。


    时韵说,我等不到我的心上人。


    姣儿的眼泪一点都不听话,也不跟她商量,就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滑落下来。


    时韵没有安慰她。


    时韵说,若是明年的踏青节我还未成亲,你会为我折一枝桃花吗。


    姣儿眼前除了迷雾和混沌,还有界限分明的黑与白。她抽噎半晌,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姣儿说,我出生在倚芳阁,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小姐,你不一样。


    时韵说,你还是叫我小姐.


    姣儿弹完琴,老鸨歪着身子倚在一旁,听完了,看着她。


    老鸨说,姣儿,你出息啊。


    姣儿说,我出息什么。


    老鸨说,时家的小姐和黄家的少爷定亲了,雨凉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二人呐,确实门当户对。你看看,黄少爷仪表堂堂,学富五车,时小姐娴静端庄,知书达礼。人们说,时家的小姐唯一能指摘的,就是交友不慎,竟然常与妓子往来。不传我还不知道,你何时高攀上时家的小姐了,也不早说。


    姣儿咬了很久的嘴唇,咬到老鸨强硬把掰开她的下颚。


    老鸨说,姣儿,你这是做什么。


    姣儿说,是我的错,是我坏了她的名声。


    老鸨说,够了,都在倚芳阁了,还没受够冷眼,非得再轻贱自己么,何况时家的小姐都不看重名声,你替她珍惜名声做什么,干脆你去替她做了千金小姐。


    老鸨眼尖,心又硬得很,偏偏爱往姣儿的心上插刀子。


    老鸨说,姣儿,既然是朋友,到时候时家的小姐成亲,会不会叫你去做女伴。


    姣儿说,我已经让小姐的名声受辱了,无论小姐想不想让我做女伴,我都不会去。


    老鸨说,到时候时小姐和黄少爷成亲,一定会有很大的排场。


    她叫姣儿到时候也去都天大街候着,半个雨凉的百姓都会去,肯定热闹。


    姣儿问,他们何时成亲。


    老鸨说,听人传是踏青节之后,真是一个好时候.


    姣儿再见时韵,是时韵邀她同去踏青。


    时韵瘦了许多,她又不爱笑了,和数年前一样。


    二人沿着江畔走了一圈又一圈,姣儿没有问起时韵的婚事,时韵也没有说起那枝等不来的桃花。


    迟暮之际,她们该分别了。


    姣儿强逼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时韵不再看她,转身走了。


    于是二人分道扬镳,姣儿目送时韵上了马车,看着对方逐渐消失在视野.


    时韵成亲前日,姣儿辗转一夜,枕头湿了,她想,她从未出格过。


    反倒是时韵,与妓子结成好友,常去声色犬马之地,时韵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


    她若为时韵折了桃花,时韵会给她答案。


    可她从来不敢。


    时韵成亲那日,姣儿离开了倚芳阁。


    她要出格一回,她要把她带走。


    可那日的都天大街,比往日都要静谧。


    喜庆的红色不见了,全都换成了白.


    姣儿什么都做不好。


    她想赎出织云,她想和时韵做最好的朋友,她甚至想过离经叛道。


    可她都做不好。


    时韵死了,成亲的前夜,时韵自缢于闺房。


    姣儿昏死过去,老鸨怨声载道,说织云和姣儿就是上天派来克她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姣儿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偏偏要等到成亲当日去找时韵,只要提前一夜,只要一夜。


    为何那日踏青时,她怎么都不敢折下一枝桃花。


    为何她怎么都不敢听时韵的答案。


    她也不敢寻死。


    姣儿想,时韵肯定不愿意看见她。


    于是日日夜夜过去,姣儿在回忆中一遍又一遍凌迟自己。


    老鸨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你不懂,时小姐也不懂。若你与她都明白这个道理,就都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第80章 唏嘘


    故事到此便算结束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容凡沉吟道,“说起来轻易,做起来难啊。”


    艳鬼吃完了陶罐里的蜜饯,姣儿的故事可把她苦坏了。


    “若是你呢,你怎么做?”艳鬼问。


    容凡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没有和姣儿一样的生活环境,没有经受过姣儿所经受的一切,他如果说会义无反顾地和时韵在一起,太虚浮了。


    容凡用手肘碰了一下青在言,问道:“怎么不说话?”


    青在言呼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没想到奇淫书生竟有这样一段过往,不免唏嘘罢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他能做到么?


    “早知如此悲苦,我就不下药了。”艳鬼说,“只是我虽悲悯她的过往,但时过境迁,姣儿如今为人如何,我又怎么知晓?江湖上的歪门邪术不胜枚举,想想那些新娘子被送回来之后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担心姣儿是对那些新娘子下了蛊。”


    “下蛊?她给那么多新娘子下蛊,有什么用呢?”容凡疑惑道,“况且真的存在能够控制心志的蛊毒么?”


    青在言冷不丁地说道:“元易行不就是靠此种蛊毒一手创办出万尸林么。”


    容凡反驳道:“要是元易行用的蛊毒真的有控制心志的功效,万尸林不可能会从内部瓦解。再者,万尸林瓦解之后,那些余孽不可能不会重蹈万尸林的覆辙。”


    青在言直直看向他。


    容凡啃了啃嘴角,说:“毕竟……也没有听说过万尸林余孽作乱之事,故而有了此猜测。”


    艳鬼眼睫轻颤,徐徐说道:“蛊毒可分为两大类。一是针对身体下的蛊毒,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取人性命。二是针对神志下的蛊毒,这一类蛊毒,大多具有致幻的功效,令人癫狂,看上去便是在蛊人心智了,不然就是能够便于饲主操控受蛊之人的作为。因此,要说蛊毒能否真正地控制人的心志,我想是不能的。”


    青在言听完艳鬼的话,问道:“看来艳鬼姑娘很了解蛊毒?”


    艳鬼道:“这不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么,如若姣儿真的有用蛊毒的本事,我未提前了解,如何得以应对。”


    容凡说:“既然你说蛊毒没有控制人心志的功效,那你之前怀疑姣儿姑娘用蛊毒,是怕那些新娘子因蛊毒的作用产生了幻觉?”


    “我确实有那样想过。”艳鬼承认道,“如今我也不理亏,新娘子大喜当日被掳走的事情频频发生,引起恐慌多不好?我抓住了姣儿,可以说是为雨凉州的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容凡笑了笑,问道:“所以你现在可否知道,姣儿姑娘掳走新娘的真正目的?”


    艳鬼长叹道:“姣儿不过是困在了从前,不愿意放过自己罢了。”


    “怎说?”


    “她掳走不愿意出嫁的新娘子,怕人家轻生,一遍遍劝慰便算了,还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人家讲她和时家小姐的过往。可是,姣儿的故事中,只有世家千金,和一个身份低下的男子。她从未说过,这是两个女子的故事。姣儿讲这些故事,有些新娘子会把自己看作故事中的世家千金,对姣儿百般怜悯,甚至,有的新娘子还会替故事中的小姐原谅她。”


    青在言微微蹙眉,说道:“若这就是姣儿姑娘想要的,那她不会总做这一件事。”


    容凡接话道:“她回回都以男子的身份自居,那些新娘子说的话对她起的作用微乎其微,所谓原不原谅的话更是过不了她心里那关。只是我看不明白,姣儿姑娘介怀的,究竟是自己的女子身,还是她作为妓子和时家小姐间的差别?”


    “我猜,在姣儿姑娘心中,这二者皆有之。所以在她对新娘子讲的故事里面,这两件事都从未袒露过。”青在言见艳鬼没有否认,继续说道,“或许哪天,姣儿姑娘真的能够将这两件事情说出口,她才算是真正的放下了吧。”


    艳鬼颔首道:“我之前在倚芳阁打听时家的小姐,老鸨是个眼尖的,看出我是奔姣儿而去,怕我对姣儿不利,倒是与我说了许多。姣儿自轻自贱,她的所作所为整个倚芳阁的人都清楚。她们看在眼里但不阻止,反倒有时还会替姣儿打听谁家有不愿出嫁的女子,好让姣儿有下手的目标。她们之所以这么做,是想不如让姣儿就这样被困在从前,也好过真正想明白后追随时韵而去。”


    青在言呼吸一滞。


    能不能安之若命,他不知道。但若世上再无他在意的人,他无法独活。


    故此,他一定要去讨药,一定要与容凡同进瘴林.


    “艳鬼姑娘之后打算怎么做?”容凡问道。


    “怎么就吃没了,看来下次得多带几颗才行。”艳鬼可惜地把玩着空了的陶罐,说道,“我正伤神呢,谁让我心软,一件事非得管到底才行。你们说说,员外郎家的事我已经办成了,拿了钱走人便是,何故再想着姣儿以后该如何处置。可我看姣儿毕竟也是一个可怜人,再说总是掳走新娘子也不像话,之后我该怎么做呢?”


    她字里行间虽是相当苦恼,面上却不咸不淡,事不关己。


    若是让姣儿回到倚芳阁,日后她保不准会再次做掳走新娘子的事。可不将她放回倚芳阁,又能怎么做呢,难不成真的去将她交官么。


    从一开始艳鬼就没想过带姣儿去报官。


    容凡按着眉心,思索道:“心结不解,姣儿姑娘怕是不会罢休。可心结若解了,只怕姣儿姑娘……”


    青在言说道:“不如就这样算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让姣儿姑娘沉沦在过往也好,起码她还能活着。至于那些不愿意出嫁的新娘子在新婚当日被掳走之事,至多不过让雨凉州的百姓惶恐,但到底没有伤人性命。”


    艳鬼不置可否,她将陶罐抛了一圈又接住,站起身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了,回头我再仔细想想。”.


    东方欲晓,容凡二人回了房。


    “若你是姣儿,我是时韵,你会随我而去么?”青在言问完,又说,“我想你不会如此,你没有我在意你那般在意我。”


    容凡脱完外袍,听见青在言的话,他反头看着对方,好笑地说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青在言不答。


    “还是不开心吗?”容凡问道。


    青在言反问:“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容凡躺在里侧,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缘由——赶紧上来睡吧,天都要亮了。”


    “……你难道不驳回我的话?”青在言闷闷说道。


    “我不会随你而去。”容凡说。


    青在言把他推开,坐起身说道:“你睡着吧,我去再开一间房。”


    容凡抓住他的手,说:“我也不想你随我而去,我不认为只有殉情才能证明两个人的感情,我若去了,我不希望你跟着轻生。”


    青在言垂下眸子,抿唇不语。


    容凡见他意有松动,把人重新揽进怀中。


    “青在言,你信不信,人死了,还会有下辈子?”


    “不信。”青在言凉凉道,“算了一次命,你就真的信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么?”


    容凡失笑,说:“并非如此。但是,我偶尔还是会相信,人死了,就会有下辈子。这也说明死了之后,起码会有一段时间,是地下有知的。”


    “你想说什么?”青在言说。


    容凡绷直唇角,异常严肃地说道:“在我地下有知的时候,若是知道你殉情了,下辈子我绝不要与你相遇,就算遇见,我也会讨厌你。”


    “……”青在言无言半晌,方才说道,“你怎知,你就一定会走在我前头?”


    容凡说:“不论谁走前头,另一个人都不要殉情。”


    青在言将被子往上提了提,却不言语.


    青在言忽然下了床,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容凡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看着他,说道:“怎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要吩咐?”


    “难解之事。”


    “关于谁的?”容凡好奇道。


    青在言吹干纸上的墨,缓缓说道:“若是这件事我没有猜错,那么也关于你。”


    容凡揉了揉眼睛,虽然身体依旧困乏,但心里已经被青在言的话勾起了兴趣,“可以仔细说说吗?”


    “不。”青在言将纸折了起来,走去了窗边。


    容凡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阖上眼皮,安抚着好奇心入眠.


    翌日,二人带着艳鬼送的一壶酒出了客栈。客栈里没有艳鬼的身影,容凡像是游客打卡,和青在言找到了都天大街。


    街道两侧都是摊贩,在靠近时家府邸的某处有一个突兀的空缺。向摊贩打听才知,这里从前有个摊贩每日雷打不动地来这卖糕点,长相颇为秀气,为人风趣豪爽,周围的摊贩都喜欢和他打交道。


    容凡奇怪:“如今这个位置为何空缺了?”


    姣儿既然已经不在此处摆摊,为什么没有别的摊贩再来?


    旁边的妇人掩嘴笑了一下,说道:“当年我们就觉得那小伙子来卖糕点是存了心思的,他每回过来,都有很多人来买糕点,但是不论够不够卖,他总会留着一盒放在底下。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留给时家小姐的,难怪每回时家小姐从府里出来,他的眼睛都看直了。可谁叫他只是一个摊贩,而人家是贵族小姐,怎么看两个人都不般配。谁曾想时家小姐对他也起了心思,就叫人把这一处买定下来,直到现在也没人能够在这里摆摊。”


    接着,妇人轻轻叹了口气,唏嘘道:“谁知道后来怎么……不知道那小伙子人在哪里,如今又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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