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山梨县和东京都的交界处,坐落着一家名叫翼之森的野鸟生态公园,对公众免费开放,是迹部财团八年前投资建造的。
十年前,藤田树里在节目中亲自揭露了藤田砚之生态评估造假的内幕以及大乡贤一的死亡,藤田砚之不得不接受特检的搜查,虽然最终并未锒铛入狱,因为经过调查,这两件事都没有直接经过他的手,但是面对舆论,他只好辞去内阁官房长官一职,从此隐退,将家族的权柄交到了检举自己的女儿手中。
两年后,藤田树里宣布继承家族选区,并且与迹部景吾订婚。为了让大众不给这桩婚事扣上政商勾结的帽子,迹部财团高调地在这里开发生态保护区,还在公园的最中心为大乡贤一立了雕像,再加上迹部景吾曾两度担任u17日本队队长,口碑本就不差,二人的结合才没有受到太大的质疑。
不为人知的是,藤田砚之的退休生涯就是在离这座公园只有两公里的私人宅院里度过的。每天清晨,他都会在这一片广阔的保护区里穿梭,用超长焦镜头拍下翱翔的群鸟。
今天也不例外,当拍摄完少见的紫脊椋鸟,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宅院时,他发现,许久未见的女儿正端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将背包递给保镖,不紧不慢地脱下户外服,踏入屋内给自己倒了热水,“我用手机听了你今早的新闻发布会,看来,你还是向白鸟那家伙低头了。”
哪怕他看上去每天深居简出,但实际上东京发生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公安选择站在白鸟那边。”藤田树里脸色有些僵硬。
藤田砚之毫不犹疑地说,“我是公安也选择白鸟那边。”
“久保田源一。”藤田树里轻声念了一句,她抬头困惑地看向藤田砚之,“佐佐木国平深夜去见的人就是他,到底牵扯到了什么,才让白鸟不惜出手?”
毕竟所谓的白鸟干事长已经年过九旬,能让他亲自出面,想必这件事极有可能牵扯到白鸟派的核心利益。
藤田砚之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佐佐木国平是检察官出身,这你应该知道吧。”
“嗯,舅舅曾经和他短暂地共事过,对他的评价很高。”
他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他辞职前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调查国有铁道土地舞弊案。”
“二十多年前,国有铁道因经营不善而被迫进行民营化改革,公司持有的土地本来应该公开拍卖用来还债,内阁却公然宣布土地暂停公开竞标,不少官僚和政治家趁机利用皮包公司,用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卷走了铁路沿线的大量土地,其中获利的资金又有很大一部分转去了白鸟派的竞选账户中。”
当年的白鸟大臣,因为背靠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可是连东京地检特搜部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人物。
“比起它。”藤田砚之轻轻笑了一声,带点讽刺的意味,“一场大火是什么难以掩盖的新闻吗?”
只需要轻巧地说一句电路老化,一切都能一笔带过,就像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她陈述的那样。
“只是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佐佐木国平居然还没有放弃。”藤田砚之流露出略带惋惜的神色,“甚至挖到了当年在国有铁道做财务的久保田源一来做证人。如果当年他没有辞职,检事总长的位置可轮不到你舅舅那家伙。”
他对北川家的人仍然心怀芥蒂。
“不过,”他又挑挑眉,“他后来又能在法务省的托举之下成为法务副大臣,也算是法务省向白鸟做出的一种反抗吧。”
“怎么样,我的好女儿,这样的案件还是你放一场火或者在节目里突然举个什么环评书就能揭开的吗?”
他借机不留情面地讽刺当年的事,在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后又及时收住了话头不再继续,他从抽屉里端出珍藏多年的红釉茶具,拿起茶炉上的水壶开始烹茶,没过一会儿,浅绿色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注入到茶杯中。
他将一盏茶杯缓缓推到藤田树里面前,又端起另一只浅浅抿了一口,“十五年前,你站在藤田宅门口表示你愿意回藤田家来交换你母亲的自由。”
“这十五年,你一直做得不错,但是你还没有学会一件事。”
藤田树里眼睫一动,投下暗影,“什么?”
“怎么做一个漂亮的输家。”藤田砚之此刻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极具耐心,“佐佐木国平的伤势,就算挺过危险期也不可能再担任法务副大臣一职,你可以推一个对你有利的人上位。”
藤田树里双肩颤动,灵光一现,“高山俊也。”
藤田砚之满意地笑了,“是啊,高山君虽然才三十八岁,但是这个年纪的副大臣也不是没有先例,更何况他还是前任东大法学部长、现任最高裁判官的得意弟子。”
“当年你们俩婚事没成,不过这几年你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他的表情带了些打趣的意味,“你们似乎都想摆脱白鸟的控制。”
“我该怎么做?”
“让公安重新站在你这一边,以警察厅长官和法务省的关系,扶持一位副大臣并不难。”
藤田砚之一锤定音,站起身子开始拿剪刀修剪架子上的盆景松,“至于怎么争取公安,这是你自己去商量的事了。”
忽然,他转过身,直视他的女儿,口吻冷硬,“如果处理不好,就乖乖地当你的迹部太太,把家族的权杖交给你的堂弟。”
“从此,藤田家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你只是迹部树里。”
藤田砚之说得很平静,他总是能理性地将自己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就像十年前,面对女儿的背叛和揭发,他能迅速答应让她继承家族选区一样。
他看到藤田树里垂下眼,眼神悬而不定,还是心软地补充,“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你在迹部家又会是什么定位呢?”
“我的女儿,记住,你可以偶尔做一次输家,但你始终得是强者。”
13
没有月色的夜晚,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连一点星光也没透出来,空气冷而稀薄,从低调的雷克萨斯走下,藤田树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抬头望向眼前高耸的公寓楼,站在原地犹豫了几分钟,才缓缓踏步走进大楼的玻璃门。
门铃声响了一会儿才被打开,穿着黑衬衫的降谷零出现在眼前,对于她的到来,他也很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这间公寓的门牌可以刻着任何一个姓氏,但绝对不可能刻着降谷。
“对于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很难打听到的事情。”她嘴角勾起一个不浅不深的弧度,“不请我进去吗?”
降谷零慵懒地斜靠在门口,“现在是半夜九点二十一分,这间公寓只有我一个人,你确定要进来吗?”
他语调暧昧,“藤田树里小姐。哦不对,迹部太太。”
她不在意地哼笑一声,直接推开大门往里走去。
降谷零将哈罗关到卧室,给脱下大衣坐在沙发上的藤田树里倒了杯柠檬水,她没接,反问,“有酒吗?”
他的手一顿,轻笑着,“你确定吗?”
她散漫地将头仰起,搁在沙发背上,直勾勾地看着他,“啊,我确定,你不敢吗?”
于是,他很干脆地将柠檬水倒入水槽,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波本酒,打开瓶盖倒了两杯。
“波本。”她接过酒,轻声呢喃,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冰球触碰冰壁发出叮咚的声响,“很符合你给人的感觉。”
辛辣,带着邪气。
他笑了,“我跟这酒确实有些不解之缘。”
她喝了一口,好奇地歪头看他,“能给我讲讲吗?”
“可能不行。”他神秘地眨眨眼,“除非您能再走向更高的位置。”
他顺势在离她只有一只手臂的位置坐下,侧过身子面朝她,打趣地问,“您那么晚不回去,迹部先生不会来电话吗?”
“他今晚有个商务晚宴,要到零点左右才结束。”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还早。”
她顺便扫视了一眼这间公寓,满屋子的黑白灰,除了必备物品,没有多余的家具和摆件,不存在一丝家的气息,好像主人随时会搬走一样。
“这里离您的住处大概是二十分钟的车程,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他用手撑着脑袋,解开自己衬衫的前两口纽扣,不着调地问,“你想做点什么呢?”
藤田树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褐眸锐利,“降谷君,你偶尔会刻意流露出一种对我的兴趣,一种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这难道是什么压力测试吗?”
降谷零耸耸肩,“也许我真的有兴趣呢,您要对自己的美貌和吸引力有信心。”
她呵了一声,“那对我来说只赔不赚,就算我和你发生了这方面的关系,一旦我违背了你心中警察组织的集体利益,你还是会把我丢在一边。”
“除了某种身体上的欢愉,我想我没什么能赚到的,而这种欢愉我在我丈夫那儿也能感受。”
这次轮到降谷零笑出了声,“你这是默认我们在那方面会很合拍。”
他暧昧地眨眨眼,“况且,你还能享受到偷.情的刺激哦。”
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降谷君,都已经奔四的人了,就不要装可爱了。”虽然你长着一张该死的娃娃脸。
“好吧。”他可惜地撇撇嘴,撩了一下自己的金发,“既然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致,我很好奇,是什么促使你深更半夜来找我?”
喂,不要搞得像我真的是来找你偷.情一样。
“佐藤大辅从三年前就开始戒酒的情报,你一开始知道吗?”藤田树里收起脸上的笑容,表情分辨不出情绪,意味不明地问。
降谷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笑着。
“你一定知道吧。”她眯起眼,“那你为什么要向我提议定性为酒后驾驶的建议,留那么大一个突破口给别人。”
就算不是她,总有其他人会抓住这一点着手调查。
“降谷零,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也不愿意就这样成为白鸟派的灰手套。”
“我猜在你到达神奈川医院之前,你就已经将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查得干干净净,所以故意留了一手,就是等着有人能够顺藤摸瓜。”
其实,这种做法是他降谷零一向擅长的,某位云游四方的名侦探曾深受其害。
她稍稍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声色暗哑,“虽然你是臭名昭著的公安的一员,但你心里还是相信正义,相信法理的对吗?你可是东大法学部的高材生。”
“降谷警视正阁下。”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双手就被降谷零的手掌迅速禁锢住,一股不小的力道控制住腕骨,人被压在沙发背上,头被迫抬起,降谷零的脸颊近在咫尺。
“你不会就打算用呼唤爱与正义的方式来让我帮你一起对付白鸟吧。”他声音压得很低,轻蔑地笑了,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高山俊也。”她平静地直视他满是危险信号的蓝灰色眼眸。
他很快反应过来,眉心一皱,“你是说他接任佐佐木国平的位置?”
“是。”
他松开她的手,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双手抱胸,指尖轻点手肘处,好像在思索,“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会极力促成公安调查厅和公安的情报共享。”
公调和警察厅,在情报机构上属于平行关系,甚至经常互相使绊子。
“还有完善司法交易,你们有很多地方需要法务省,不是吗?”
他的表情有几丝松动,侧目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和高山议员达成了交易?”
“没有交易。”她耸耸肩,“我们只是同路人而已。”
“同路人?”
“我们都受够了白鸟。”
他哼笑一声,“高山议员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恐怕暂时还需要白鸟那老家伙点头才行。”
藤田树里扬起眉,“所以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佐藤大辅真实的尸检报告。”
降谷零目光一凛,“你还是要揭开佐藤大辅死亡的真相。”
“是,至少揭开他的死亡真相。”她的眼中带着期盼,“你也是这么希望的不是吗?你并不想让他带着杀人的污名长眠。”
“你不觉得你的筹码有点少吗?藤田议员。”降谷零的脸色依然深沉,分辨不出情绪,“就算高山议员当不了法务副大臣,只要站在白鸟那一侧,局面至少不会对公安有害。”
藤田树里的上齿轻咬了一下下唇,“你说得没错,但我选择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她回答得很干脆,“也赌我没有看错人。”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松动,但很快平复,冷静地问,“如果你看错人了呢?”
她笑了,“那我等着你的子弹穿过我的脑袋。”
她很认真地对他说,“降谷零,我拿我的生命做赌注,选择相信你。”
降谷零瞳孔微微睁大,喉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看着她那双清明的眼,不自然地侧过脑袋,站起身拿过波本酒走到落地窗前。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在你抵达办公室的时候,你会看到装着真实尸检报告的文件袋。”
她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轻轻地舒了口气,倒没有在意他怎么将文件悄无声息地送进她的工作室,这点本事他总是有的。
她抄起手边的大衣,穿上后与降谷零道别。
他将她送到门口,门合上之前,他又一次伸出手拂去她额角的碎发,“给你一个忠告。”
“嗯?”她困惑地眨眨眼。
“不要再在深更半夜来我的住所,有事你可以一个电话把我喊到别的地方去。”
他的语调很轻柔,轻柔到她都怀疑他这次说的是实话。
他收回手,轻轻地叹了口气,“毕竟你没有打算背叛你指上的婚戒,不是吗?”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门关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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