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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季月舒是个做事很仔细的人, 自己的东西都保存的很好。


    哪怕是一本小小的日记本,也是这样。


    盛西庭的指尖拂过白色本子工整的边角,好像透过上面隐约的痕迹, 看到了十五岁的季月舒坐在桌子前,认真写字的场景。


    她都写了些什么呢?


    写下日记的时候,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会会有他吗?


    盛西庭的呼吸一滞, 手掌猛的翻转, 盖住封面, 颤抖着不敢翻开。


    他闭了闭眼,仰头忍住眼中汹涌而来的酸涩,好一会儿后,才深吸口气, 一点点的打开手中日记本。


    映入眼帘的, 是她娟秀整洁的字迹。


    间隔了七八年, 曾经清晰的墨迹已经被时光磨的浅淡了,盛西庭要很用力, 才能从越发模糊的视野中辨认上面的内容。


    “2012年9月6日, 练习了爱斯梅拉达变奏,老师说我动作到位了,但还没有表现出少女的活泼, 到底怎么才算活泼啊?好难呀!”


    盛西庭勾了勾唇角, 有些想笑。


    原来他的小公主,也会因为芭蕾舞而苦恼吗?


    真是可爱。


    一连往后翻了好几页, 全都是关于芭蕾舞的内容, 有复盘,有反思,有技巧总结, 也有辛苦锻炼后的自我鼓励。


    外人眼中的天才少女,一鸣惊人的顶级舞者,原来也在背后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


    这些文字和当初盛西庭在学校练舞室看到的场景一点点重合。


    她的热爱,她的坚持,她流过的那些汗水和泪水,受过的伤和痛,全都在此刻具象化。


    盛西庭一下子放下手中的本子,垂头捂住了眼睛。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盛西庭我没有骗你,我只是”


    “我只是想想先忙事业的”


    “盛西庭盛西庭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


    是啊,他为什么,不相信她呢?


    他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她呢?!


    他不仅没有相信她,还


    盛西庭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一滴滴的落在,砸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将本就褪色的字迹晕染成一团。


    见到这一幕,盛西庭连忙将本子挪开,小心翼翼用袖口将水迹擦干。


    但有些痕迹,留下了就是留下了,不管后来再怎么努力,都不会再复原了。


    看着被彻底模糊的墨迹,盛西庭哽咽着,泣不成声


    “对不起月舒对不起”


    但这句迟来的道歉,注定不会得到原谅了。


    过了好久,他才继续往下翻。


    “2012年9月23日,回家的时候遇见了三个坏蛋,但也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帮了我,但流了好多血啊,看起来就好痛,可是他却一直在笑,还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原来他那天一直在笑吗?


    盛西庭记不清了。


    他还以为自己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会给她留下一个帅气酷炫的印象呢。


    “2012年10月19日,今天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参加生日派对,很很热闹,我也想在生日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可是妈妈一定不会同意的”


    “还有原来真的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虽然他说不重要,但我还是希望他能不留疤,不然就太可惜了”


    原来那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庆祝生日吗?


    盛西庭摸着左侧眉骨上的疤痕,有一种想哭有想笑的冲动。


    不可惜的,小公主。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这是为你留的疤,也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不灭的印记。


    “2013年1月27日,怎么会有人专程跑到别人家楼下,就为了在零点发消息说一句新年快乐啊!也不嫌冻!”


    “那我也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盛西庭。”


    这是她的日记本里,第一次出现他的名字,从那个新年过后,她的文字里,越来越频繁的出现那三个字。


    “2013年2月16日,开学了,又见到了盛西庭,他怎么一下子长高那么多啊!都得仰头看他了,我也得好好吃饭长高一些才行!”


    笨蛋,光靠好好吃饭可不能长的和他一样高。


    “2013年3月20日,妈妈居然说让我去接触一下那个什么盛家大少爷?我不要!我不想这样!我明明能靠自己就能过得好,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妈妈,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你要的东西,我会用努力帮你实现的呀!”


    小公主,你的努力应该是为了自己,她不值得。


    “2013年4月6日,好丑的摩托车啊!还开那么快,真的好吓人!但不得不说,盛西庭的方法还是挺有用的,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虽然骂了你,你也看不见,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啦,盛西庭!”


    我已经,看到啦。


    不用谢哦,小公主。


    能让你笑起来,我很高兴。


    “2013年5月30日,最近盛西庭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问他也不说,居然瞒着我有秘密了!太讨厌了!”


    2013年5月30日


    盛西庭的眼神凝固在那个日期上。


    那段时间,他印象深刻。


    那是周爷爷突然发病吐血,却瞒着他一个人扛着,直到瞒不住为止那天。


    也是


    他在计划和她告白的日子。


    第二天,对周爷爷病情一无所知的他在一片花海中向她告白,而她,答应了他。


    他是那么开心,结果回到家,就看到了昏迷在地上的周爷爷。


    三天后,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同时,她也决绝的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然后在上飞机之前,终于接通了他的电话,然后告诉他,她只是在玩玩而已。


    可是,她全部的日记里,全都被芭蕾舞和功课还有他填满。


    怎么可能是玩玩而已呢?


    盛西庭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心脏紧缩着,在胸腔里激烈的跳动,血液在耳膜上鼓噪,敲击出乱了节奏的砰砰声。


    盛西庭的指尖再次颤抖起来。


    他意识到,日记本上接下来的内容,对他来说很重要。


    闭上酸涩的眼睛缓了缓,盛西庭郑重其事的翻了一页。


    是空的。


    空白的纸张在手中发出悉悉索索的抖动,盛西庭深吸了一口气,瞥见了上面隐隐约约的一团团皱缩。


    是泪痕。


    在下一页。


    他突然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发抖的指尖顿了好一会儿,缓缓抚过那些痕迹后,他才轻轻的翻到下一页。


    一行行凌乱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泣血的叩问,隔了七年时光,依旧痛苦的出现在他眼前


    “为什么?!!!”


    “盛西庭!!!为什么!!!”


    “你究竟是为什么?!”


    “什么叫做,傍上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你的那些好,原来都是为了不愁有钱花吗?”


    “可是,你打错了主意!”


    “你什么也不会得到!”


    “什么也不会得到!永远!!!”


    日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盛西庭表情冻结的坐着,就像已经随着掉在地上的日记本碎裂开来,正在一寸寸的崩解成灰-


    从季家出来,盛西庭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几个保镖面面相觑,其中两个悄无声息的去车库开车了,剩下的三个无声的转头,一起看向李其同。


    李其同咽了口唾沫,看着前方沉默的高大背影,也不是很有勇气在此刻上前打扰。


    “西庭”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的开口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盛西庭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像是在辨认着什么,随后选定了方向,迈开长腿往前走。


    李其同松了口气,老实的闭嘴跟了上去。


    夜已经很深了,就算是繁华如京市,大街上也显得很空旷。


    几个晚归的行人和他们擦身而过时,会诧异的回头看着这几个奇怪的人,想不通他们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就很有钱,为什么会大半夜的在路上走。


    他们还遇见了一个喝醉的酒鬼,在街边路灯下解开裤子小便,看到路过的女孩子,就猥琐一笑,故意把下]体露出来,吓得人哭着跑开后,自己站在原地哈哈大笑。


    盛西庭看的皱起眉头。


    当年,他的小公主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这样恶心的人和事?


    一个人走夜路,她,害怕吗?


    路那么远,她都在想什么呢?


    身后的保镖看他停下来脚步,紧紧的盯着那个开始俯身呕吐的醉鬼,了然的走开,拨打了报警电话,提供位置后,没等警察来,就跟着盛西庭继续往前了。


    盛西庭走的不算快,每一步都踏的很认真,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镌刻。


    他一步步的走,从夜色深沉,走到天光乍破,终于在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止住了脚步。


    到了曾经的北城垃圾场旧址。


    原本的北城垃圾场已经被推翻掩埋,建起来新的小区,再也找不出半点脏乱破败的痕迹。


    周爷爷的小屋,自然也不在了。


    默不作声的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小区大门,盛西庭的眼里一点点翻涌起痛苦。


    六个小时。


    从季家走到北城垃圾场,要走整整六个小时。


    当年他的小公主走了六个小时,穿过半个城市,到这里来找他。


    而他呢?


    盛西庭闭上眼,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


    听到季月舒答应他的告白后,盛西庭高兴的快要飘起来,一路雀跃的回家,却被突然晕倒的周爷爷吓得面色苍白,稳了稳神后,便坚持要带周爷爷去医院。


    但周爷爷醒来后,去咬着牙不肯,只说自己躺着休息一下就好,两个人僵持起来。


    一向对他十分纵容的周爷爷这次却怎么也不肯听他的,不管他劝也好求也好,都躺在床上不动弹。


    年少的盛西庭守在他床边,慌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整夜也不肯走,睁着眼睛不敢闭上。


    周爷爷压抑的咳嗽和止不住的叹息在他耳边响了一晚上。


    临到天亮的时候,周爷爷总算开口了,“西庭你还这么小以后要要怎么办呢?”


    年迈的周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看着床前的少年落泪。


    盛西庭看懂了,他的眼眶通红,不停的重复,“爷爷!你别这么说!我们天亮就去医院,去医院治病好不好?京市有全国最好的医院,我们去北附院,去积水潭,我会想办法挣钱的!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哎我不去!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活了这么多年,也够啦,就是你哎怎么办啊”


    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当着他的面咳出一大口血,盛西庭看的心乱如麻,急的快要哭出来了,“爷爷!我们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


    周爷爷颤抖着拍了他一巴掌,用从没有过的严厉语气骂他,“胡闹!家里我床底下还有一笔钱你你收起来,等我走了一定要好好念书考上大学过好日子离开这里”


    一边嘱咐,一边又忍不住叹息着重复,“哎你要怎么办呢”


    似乎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他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


    他忧心忡忡的病容像一把刀,刺过盛西庭的心脏,看着他眼里逐渐熄灭的光,盛西庭咬着牙,擦了擦脸,故作轻松的朝他笑


    “爷爷!你不要担心我啦!”


    “您就放心吧,我傍上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还是独生女呢!等我和她结婚,还能愁没钱花吗?”


    “所以爷爷,钱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那间灰暗的小屋从回忆里寸寸消散,眼泪从盛西庭紧闭的眼角一滴滴的往下掉。


    他没想到,那句安慰周爷爷的话,会被走了一夜刚到这里的季月舒听见。


    他想起从季家离开之前,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所以,你们打她了吗?”


    季远声眼神闪烁着,不敢回答,魏岚冷笑一声,干脆的承认了,“是,季远声打的。”


    “两耳光。”


    所以,他的小公主,带着伤和泪,一路走到这里,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她一定伤心得不得了。


    而且,错怪了他。


    而他,也错怪了她。


    一场误会,让他们彼此错过。


    生死,却让错过成了永恒。


    盛西庭心头绞痛,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惊恐的眼神中,弯腰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鲜血在地上溅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痕迹。


    倒下之前,盛西庭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清晨穿破云层的阳光。


    太阳出来了。


    今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可是他的小公主,再也看不到了。


    从此,他恨上了艳阳天。


    第82章


    李其同从秘书处出来后, 抱着一堆文件走到总裁办的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有些迟疑。


    从季小姐出事到现在, 已经过去四年了。


    在这四年时间里,盛西庭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无情的将庞大的盛氏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外人眼中威势日隆, 在集团内部, 也逐渐替代了盛老爷子在盛氏的地位,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掌权者。


    就算是一直在他身边陪他经历一切的自己,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心悸。


    就像面对巍峨巨峰, 或许不见底的深渊, 让人本能的恐惧。


    也只有在关于季小姐的事情上, 他才会短暂的放下工作,露出一些还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


    看着手里这个月打捞队发过来的工作总结和给华芭的季度预算, 李其同叹了口气, 知道这个不能拖,只能认命的敲响了大门。


    从那一年之后,盛西庭就以自己的名义, 出资建立了几只公益性质的救援打捞队, 长期驻扎在什刹海和京市主要河流附近,救了很多落水的人, 也在京市大大小小的水域里, 捞起过无数的尸体。


    但唯独,没有季小姐的消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连李其同看到打捞队千篇一律的总结都会有些麻木了,但盛西庭还是数年如一日,只要有打捞队的消息,不管再忙,都会抽时间亲自看看。


    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无声的滑开,李其同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在伏案工作的盛西庭。


    四年前从季家出来之后,盛西庭大病了一场,情势严重到一度收到病危通知书,最后还是靠着林小姐手机里一段关于季小姐的音频,才唤回了他的神志。


    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经过这一遭,变得形销骨立,瘦的脱了相,这几年营养师盯着调理,才让他恢复了一些,但也依旧瘦削,让人看了只觉得不忍。


    李其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他,“西庭,休息一会儿吧,工作是做不完的。”


    办公桌后的男人头也没抬,一边看着文件,一边淡淡敷衍,“嗯,我知道了,放那里吧。”


    说完才想想起来什么似的,总算放下了工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的婚假我已经批复了,今天早点下班回家吧。”


    说着掏出手机点就几下,李其同的微信随即发出震动提醒,他一打开,就被转账里的一长串零吓了一大跳,“西庭这”


    盛西庭朝他笑了笑,“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你的妻子”


    说到这两个字,他的语气顿了顿,神情有一瞬间接近破碎的边缘,李其同看的眼眶一酸,连忙低头掩住自己的情绪。


    几秒的寂静过后,他才继续开口,“记得好好对人家,多买点礼物,她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李其同轻轻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他桌子上,努力控制着声线,声调平稳的回答,“嗯,好的。”


    盛西庭重新挥挥手,直接赶他走,“好了,快下班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等他转身,快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后面轻轻传来一句话。


    “新婚快乐。”


    李其同抬起的脚怎么都踏不下去了。


    这一刻,他心里升起一股冲到盛西庭面前,狠狠摇着他肩膀,让他清醒一点的念头。


    季小姐早就已经没了啊!


    不管你怎么守着过去的回忆,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盛西庭!你向前看好不好?!


    但是想到那年他躺在病床上神志不醒的脆弱样子,李其同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冲动。


    “谢谢你,西庭。”


    你是盛氏最好的掌舵者,也是全公司最好的老板,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现在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也希望你能放下悲伤,拥抱新的人生。


    逝去的人,就让她过去吧-


    华灯初上的时候,盛西庭才忙完手里的工作,最后拿起里李其同送来的文件,仔细的翻阅起来。


    看到打捞队和之前如出一辙的报告,他叹了口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究竟是失落更多,还是安心更多。


    没有消息,对他来说,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天没有见到她的尸体,他就能多相信一天,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着与他无关的精彩人生。


    只是因为之前他伤透了她的心,她才不愿意回来见他。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放下手中的文件后,盛西庭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的起身下楼离开。


    保镖还在等着,但今天盛西庭只想一个人静静,他挥挥手让人离开,保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不敢放他一个人,于是又开了一辆车,不远不近的跟在他后面。


    盛西庭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在街上闲逛。


    他的那些跑车就像所有她不喜欢的习惯一样,被永远的尘封了,现在开的是一辆黑色宾利,手感上和跑车有很大差别,他很久不碰方向盘了,车技生疏,开的不算很快。


    但除了保镖,前后左右的车都离的远远的,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真空。


    在某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对面川流不息的车流,盛西庭突然有一种撞上去的冲动。


    “盛西庭!开车要专心!安全第一!”


    旁边好像响起了她的声音,盛西庭踩在油门上的脚一顿,猛的转头去看。


    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沉沉吐了一口气,仰头捂着脸,神志慢慢清醒过来。


    绿灯亮起,身后的车流响起催促的喇叭声,盛西庭沉默的发动车子,继续向前。


    最后不知不觉的,停在了华芭的大门口。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到这里来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接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下班,后来忙了起来,也就渐渐的不再等了。


    但因为这几年定时打过去的高额赞助,华芭心照不宣的没撤掉官网上关于季月舒的职务和信息,在被粉丝追问的时候,只是对外宣称她因病休养,归期不定。


    她依旧是华芭的首席,就像以前一样。


    这样,对盛西庭来讲,就足够了。


    透出半开的车窗,他静静的看着街对面华芭新换的大门出神,没注意到旁边徘徊的两道纤细身影,直到被人敲响了车门。


    “啊,盛先生,真的是您!”见他回头,文嘉惊喜的叫出了声,“赵丽丽还说不是您,但我就觉得是。”


    “您和前几年变化好大!”


    看起来好遥远,简直让人不敢上前打扰。


    盛西庭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她是谁,皱着眉头反问,“你是?”


    “啊!您不记得我了?”这下文嘉更不好意思了,她慌乱的摸了摸鼻子,小声的提示,“我是以前跟在月舒旁边学习的那个”


    说实话,就算她这么讲了,盛西庭也依旧想不起来她是谁。


    他对季月舒的那些朋友,一向不是太关注,只要确定她们对她没恶意,他连眼角都不会分过去一个,更不用说记得谁是谁了。


    她们对他来说,约等于npc,实在没有记住的必要。


    但听到她提起季月舒,他的神情到底还是柔和了一些,朝她们点点头,轻声问,“那你们这是?”


    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这个时候文嘉才敢放松呼吸,她轻轻吐了口气,飞快的从包里翻出来一个硬盘递过来,“之前一直想给您的,但也没机会遇见您,所以我就随身带着了,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看着盛西庭疑惑的表情,文嘉低下头,抽了抽鼻子,“这是月舒姐在出事之前,交给我的”


    “里面是她的录像。”


    “虽然是一些教学视频…但我想,您一定需要这个。”


    季月舒还在舞团的时候,她受了对方很多教导,尽管两人年纪相差无几,但也算得上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在她不在舞团的这些年里,她靠着从这份录像里学到的技巧,也成功升任了首席,站到了舞台中央,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她发自内心的感激季月舒。


    因此,虽然很不舍,但她也觉得,这只U盘,应该回到更需要它的人手上。


    盛西庭闻言一愣,随后飞快的伸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抢了过来,紧紧捏在掌心。


    压抑住指尖的颤抖后,才认真的向她道谢,“是的,我需要这个谢谢你了。”


    文嘉呆呆的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还回不过神来,但听到他的话,还是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朝他鞠了一躬后,拉着不敢上前的赵丽丽飞快跑开了。


    盛西庭心脏砰砰跳,在车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后,一言不发的踩上油门朝一个熟悉的方向开去。


    当站到熟悉的门口,盛西庭神色复杂,甚至不敢伸手开门。


    这是,他的小公主一手打造出来的,属于他们俩的家。


    他唯一的家。


    但是他也很久没回来过了。


    久到对这里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久到他看到这扇房门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害怕还是期待。


    “唉?是盛先生回来了吗?”就在他在房门前迟疑的时候,旁边的安全通道里,转出来两个穿着物业衣服的男人,看到他眼前一亮,拿着手里的通知单就走了过来。


    “季小姐呢?她回来没有?这里有个消防告知,需要户主签字,原本要送到您那边去的,现在既然您在,可以麻烦您替季小姐签一下吗?”


    盛西庭静静的接过通知单,看着上面的“户主:季月舒”一行字,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随后利落的拿起笔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递回去时,他朝对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像是在向谁强调,“她…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等物业走了,他捏着手里的单子,深吸一口气,还是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所有东西的定格在她离开那天早晨的样子。


    就算是桌上花瓶里的鲜花,都有专人每天更换同款,务必保证连花苞开放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出了趟门,随时都能回来。


    或者娇气的女主人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要轻手轻脚的,不能惊扰她才好。


    盛西庭放慢了脚步走进去,一步步越过她留下的那些痕迹,坐到了沙发上,抱起了好像还残留着她气息的抱枕。


    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后,他将手里的带着她名字的通知单放进了一个专门收纳的盒子里,轻轻拂过那厚厚一沓带着她名字的各种单据后,才打开了电视机,插上了那个文嘉给他的U盘。


    巨大的屏幕上,很快出现她认真起舞的样子,清泪眉眼一如初见,耐心的将古典芭蕾的技术要点和经典动作一一拆分讲解,细致的就像要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等等,倾囊相授?


    看* 着眼前耐心教学的季月舒,盛西庭一点点的坐直了身体-


    同一时刻的荷兰阿姆斯特丹,正是下午三点钟。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艳阳天温暖又宜人,连季月舒这个心里只有芭蕾的人,也忍不住提前结束了排练,和同事一起找了个河边的咖啡馆,惬意的享受阳光。


    看着河上的慢悠悠开着的游船,还有街上时不时走过的中国面孔,季月舒一瞬间有些恍惚。


    感觉好像还在国内一样。


    旁边的荷兰同事Emma也有同感,“哦天呐,我感觉自己才是外国人,季,你们国家的人快要把整个荷兰占领了!”


    季月舒端起咖啡笑着朝她眨眨眼,“那我去帮你劝他们走?”


    “算了算了,”Emma情急之下居然飙出了一句中文,气鼓鼓的瞪着季月舒,“你要是站出去,整条街的男人都要涌过来了!我们也别想喝咖啡了!”


    “哪有这么夸张啊!”季月舒不赞同的摇摇头,正要说点什么,就看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意大利面孔。


    在她看过来时,对方英俊如同雕像的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用蹩脚的中文朝她打招呼,“泥泥嚎”


    Emma在旁边突然爆发一阵猛烈的笑声,季月舒也有些窘,无奈的用英文回应对方,“你好。”


    “可以可以请您喝一杯咖啡吗?”对方飞快的切换成英语后,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从身后拿出一朵玫瑰,“或者,请美丽的小姐赏脸,收下我的花?”


    “谢谢,”季月舒礼貌微笑,“但我想,都不用了。”


    “哦,那好吧,”对方脸上闪过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轻轻的将手中的玫瑰放到她们的桌上,“您比所有的鲜花都要美丽,希望这朵玫瑰,能给您带来一点好心情。”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遇见的话,希望您至少能答应我其中一个邀请。”


    等他走了,Emma捶着桌子笑的几乎直不起腰来,季月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正准备拿起那只玫瑰插进咖啡桌上的花瓶,就看到一只又短又小的手先她一步捏住了花茎。


    季月舒叹了口气,认命的低头,“安安,你怎么来了?”


    一张精致的小脸慢慢仰起,严肃的看着她,皱着眉头一板一眼的问,“妈妈,你不是说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吗?”


    他看了看手中的玫瑰,继续不解,“而且,那个叔叔长的很好看,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邀请呢?”


    “我看Emma阿姨和Millan叔叔都经常出去约会,妈妈你怎么不去?”


    季月舒无奈的扶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一连串的问题。


    第83章


    季月舒还没来得及回答, 安安就被随之而来的Millan一把抱了起来,在安安的笑声里,Millan握住季月舒的手腕, 对她行了个吻手礼


    “亲爱的Selene,我只是太想念安安了,刚到阿姆斯特丹, 就迫不及待的把他从幼儿园里带出来玩, 希望你能原凉我的莽撞。”


    “Millan, 见到你很高兴,”季月舒惊喜的站了起来给了对方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微笑的问,“这次来荷兰是度假吗?能待多久?”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我知道!”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安安总算找到机会, 举起手示意, “Millan叔叔和另一个阿姨一起来的, 他们说有一个月的假期呢!”


    被孩子说起自己的新女朋友,Millan有点不好意思, 但还是笑着侧了侧身, 露出不远处另一间咖啡馆坐着的伴侣。


    对方笑着朝季月舒招招手,季月舒颔首回应,随后看着Millan, 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


    “哎!我知道的Selene, 你别这样看着我,”Millan差点举手投降, 但又不舍得放下安安, 只能抱歉的看着她,“我懂你的担忧,但是”


    他一把年龄了还没定下来, 眼看着身体越来越不好,季月舒见到了,就会担心他,他也知道,但总也改不了,只能把这件事当成甜蜜的烦恼。


    “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说法,安安也算我的孩子,对吧,安安?”说着低头亲了亲安安的小脸,抬头朝季月舒笑,“我可也是有孩子的人,Selene,你就不要担心我啦,老是发愁,会折损你的美丽。”


    安安虽然看不懂两个大人都在聊些什么,但也明白这是属于自己的表演节目,脆生生的用中文叫了一声,“干爹!”


    “哎~真乖~”Millan笑出一脸褶子,也用中文回答了一声,一老一少对视一眼,一起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都在乐些什么。


    季月舒无奈摇头,但看着两人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如Millan所说,安安确实也算得上他的孩子,毕竟她和安安的两条命,都是因为对方才能保住的。


    想起四年前,自己一身狼狈的逃到伦敦,住在林雾宜那套小公寓里,因为护照有点小问题,又怕盛西庭找来,只能窝在小小的房间里,惶惶的几乎无处可去。


    还是一次出门采购,偶遇仍在英皇担任艺术总监的Millan,因为他出面力保,才能改头换面的在海对岸的荷兰芭蕾舞团担任新的首席,之后才总算是安定下来。


    而安安


    看着和Millan一起玩,还时不时回头找自己位置的安安,季月舒下意识的微笑起来。


    他是属于自己的小天使,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上天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其实一开始发现怀孕的时候,她是不想留下他的。


    她还那么年轻,完全没做好当一个妈妈、承担另一个生命的准备,尤其是独身在异国他乡,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自信能带着一个脆弱的小婴儿活的很好。


    因此她的第一反应,除了慌之外,就是预约医生堕胎。


    但欧洲的公立医疗速度慢的众所周知,在漫长的等待中,季月舒的日渐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小小的,但又异常顽强。


    直到有一天深夜,她趴在马桶上干呕的时候,捂在小腹上的掌心下,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触碰。


    是安安。


    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挥动的第一下手臂。


    也是他在向自己问好。


    这份生命的悸动,让季月舒愣了好久。


    当感觉到掌心下的动静消失后,她突然慌了起来,胡乱的在自己的小腹上四处摸索,就在她绝望的快放弃时,安安又碰了碰她。


    就像是在安慰。


    季月舒全身僵直,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落了满脸的泪。


    第二天,就去取消了预约。


    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她自己的孩子。


    只属于季月舒的孩子。


    但要独自生育谈何容易呢?


    季月舒对此毫无经验,磕磕碰碰的保护着自己和孩子,孤独的在异国他乡生活着。


    加上她逃走之前,是和林雾宜商量好了的,她会在什刹海扔掉自己的电话卡,她们也不会再联系了,免得露出破绽被盛西庭发现。


    林雾宜会通过房子水电账单知道她的情况,确定她的安危。


    计划是很好的,但季月舒也在遇见困难的时候,失去了可以求助的人。


    连安安早产,也是她一个人面对的。


    那天早上,她在家摔了一跤,又慌又痛的打了急救电话,但不知道阿姆斯特丹发生了什么,救护车竟然告急,一辆能来接她的都没有。


    社区护士还在电话里说一些诸如“放松”“不要紧张”之类的废话,对她的情况一点帮助都没有。


    季月舒疼的神志不清,独自在家挣扎,正巧那天Millan准备来找她,一向多愁善感的小老头推开门后看到满地的血后吓的尖叫,在听到她冷静的声音后,总算镇定了下来,根据她的指挥,抱着她一路跑下楼,一边哭一边把车开的飞快,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总算把她送到了最好的私人医院。


    她和安安都活了下来。


    从那个时候起,Millan在她心里就不再是只是一个赏识她的前辈,而是她的恩人,她的长辈,她的家人。


    季家不要她,她就自己给自己创建一个新的家。


    对此,Millan却表现的比她还夸张,在她病床前哭的稀里哗啦的,“Selene,你要是出事,简直是芭蕾舞巨大的损失,我一想想就心痛的不行,请为了芭蕾舞,一定要保重自己,好吗?”


    季月舒知道他的性格,也就不再提起感谢的话,只是从小就告诉安安,以后长大了要对Millan叔叔好才行。


    安安比她想象的还要懂事,做的还要好。


    或许是知道妈妈处境不易,安安从还是婴儿时期就很乖,几乎从不哭闹折腾,让季月舒少了很多麻烦。


    就算后来她身体好些了,开始去舞团恢复排练和演出,他也安静的不得了,只要给他一个玩具,他就能躺在婴儿车里,自娱自乐的玩上一整天。


    他几乎能算是在舞团里长大的。


    舞团里的姑娘们都很喜欢他,小小的孩子一到团里,就会被一群漂亮姑娘包围,这个亲亲,那个抱抱。


    季月舒之前还担心他长大后会不会变成花花公子,但没想到,安安越长大,就越像个小古板,严肃的不得了,也不知道究竟遗传了谁。


    盛西庭年少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脑海中突兀的出现这个名字,季月舒的指尖一颤,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去,她连忙将杯子放下,但被勾起的思绪,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也不知道盛西庭,怎么样了?


    她离开之后,他…会怎么做呢?


    会伤心吗?还是会恼怒她的不识趣?


    也或许,这些情绪都不会有,他会很快的将她忘到脑后,然后开始新的感情。


    毕竟


    季月舒抬眸,远远看向安安那张和他酷似的小脸,轻轻的扯了扯嘴角。


    毕竟,他一直都很受欢迎,现在又身居高位,想来,是怎么都不会缺女人的。


    她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消失了,也只是引起一点点涟漪,然后注定被遗忘。


    甚至


    想起那次在酒吧看到的那个女孩,季月舒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简直来的莫名其妙。


    要是他审美偏好她这种类型的,那全京市多的是。


    说不定,他早就在家里的安排下,和别的家族联姻,现在已经佳人在怀,幼子绕膝了。


    根本轮不着她在这里自作多情的怀念。


    “妈妈!”恰在此时,安安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伸手抱住她的膝盖,仰起一张玩的红扑扑的小脸朝她笑,整齐的小牙在阳光下白的晃眼,“你也来一起玩呀!”


    “嗯抱歉哦安安,等晚上回家再陪你玩好不好?现在,妈妈要去请Millan叔叔吃饭啦,你要不要和妈妈一起邀请他们?”


    季月舒站起来,摸摸安安柔软的发顶,耐心的征询他的意见。


    安安偏着头想了想,一双形似盛西庭的眼睛亮了起来,兴高采烈的提出自己想法,“那妈妈,我想去吃那家中国菜!上次Millan叔叔也说很好吃!”


    怕她不同意,他甚至还会搬出长辈给自己加码,完全是个小机灵鬼。


    季月舒失笑,点点他的额头,“小馋猫,自己惦记很久了吧?好,妈妈同意你的申请了。”


    “好耶!”安安欢呼一声,蹦蹦跳跳的朝Millan跑去,仰头向对方发出邀请。


    他试图想将邀请表达的正式,但年龄还是太小了,词汇量到底不够,中英文的切换也不算顺畅,时不时的就要卡壳,急的板起脸,努力用手比划着。


    Millan和伴侣弯着腰耐心的听他说话,季月舒转身去邀请Emma,没想到她已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们旁边的一个帅哥聊的火热了。


    看到她走过来,Emma笑的一脸荡漾,“亲爱的季,我今晚还有些事要忙,你们的聚会我不能参加了,但也祝你们玩的愉快哦!”


    季月舒习以为常的叹了口气,牵上跑回来的安安,向她告别后,去不远处的停车场开上车,带着Millan两人一起去了那家安安心心念念的中国餐厅。


    餐厅老板是潮汕女人,做了一手好菜,安安吃过一次就忘不了,季月舒自知厨艺欠佳,不想孩子吃白人饭长大,也时常带他去改善饮食,一来二去的,就和老板混熟了。


    见到她和安安,老板迎了出来,先抱了抱安安,顺手塞了几颗陈皮糖给他,才带着季月舒去了楼上的包间。


    安安虽然是个小古板,但和亲人待在一起,也高兴的不得了。


    一顿饭吃的笑眯眯的,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把所有人都哄的高高兴兴的,连Millan的新女朋友,到后面都忍不住抱着他不撒手,看的季月舒忍不住想笑。


    等他们阿姆斯特丹游玩的三天周结束,准备出发去意大利的时候,两老一少在机场差点抱头痛哭。


    “Millan叔叔,”安安眼里包着泪,还要尽力憋住不哭,一边给Millan擦眼睛,一边哽咽着提醒,“飞机快起飞了。”


    “呜呜呜真是舍不得我的小宝贝,Selene,你真的不考虑回到英皇吗?你一直都是英皇的首席,我们随时都欢迎你回来,”Millan泣不成声,紧紧抱着安安不放,“你带着安安一起回伦敦吧!”


    “我的艺术创作没了你,都失去了灵魂。”


    他夸张的表情让季月舒想起一个笑话,忍不住弯起眉眼。


    英皇里现在都还流传着关于她和Millan的传说。


    以前她还在舞团的时候,Millan每次和她一起创作出新的舞蹈,只要季月舒能做出来,他就觉得全舞团都能顺利完成,于是编舞越来越难,全然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直到现在,他还时不时的打电话向她抱怨,“那群呆头鹅实在太笨了!那么简单的动作竟然都完不成?把我的新舞跳的像幼儿园表演!简直侮辱了艺术!”


    季月舒对此自然很无奈。


    听到Millan此刻这么说,她明白他的想法,但对此也只能抱歉的摇摇头,“Millan,再等等吧,再等两年,我一定回去。”


    她想过段时间联系雾宜姐,等确定盛西庭已经彻底放下了,她再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里去。


    Millan不清楚她回欧洲的内情,但也知道她有着自己的顾虑,见状夸张的叹了口气,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随后站了起来,“好吧,Selene,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英皇了,那我新舞蹈的女主角,将永远留给你。”


    季月舒牵过安安的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后,抱着他站了起来,朝Millan点点头,“谢谢你,Millan,等过段时间荷兰的演出季结束了,我会和安安去伦敦看望你们的。”


    “希望那个时候,能听到你的好消息。”Millan也笑了起来,伸手抱了抱她,随后牵着自己的女朋友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们一起消失在登机口,季月舒收回挥舞的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家。


    “妈妈,”这个时候安安突然扯了扯她的衣领,低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那边有个叔叔一直盯着我们看。”


    “他好奇怪啊,好像在哭。”


    季月舒皱了皱眉,心里警铃大作,欧洲近几年算不上太安全,她生怕惹上什么事,加快脚步就要离开,安安咦了一声,将头埋进她颈窝,声音也急了起来,“妈妈快走!他好像要追上来了!”


    听到这句话,季月舒眉头皱的更紧了,她看了一眼前方不到五米站着的机场警察,慢慢的停下来脚步。


    等确定对方的视线投到这边,随时能过来之后,她深吸了口气,准备搞清楚状况再说。


    可当她慢慢的转身,看清眼前的人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劈般,僵在了原地。


    是盛西庭。


    他穿了一件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黑色长风衣,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目光穿过人群,静静的看着她。


    快逃!


    季月舒仓皇的往后退了一步,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个念头。


    第84章


    没往那个方向想的时候也就罢了, 但当真的起了疑心,就会发现她们都计划到处都是破绽。


    当真的查到她还活着的蛛丝马迹时,盛西庭看着那些证据, 在原地坐了很久,随后沉沉吐出一口气,慢慢的笑了起来。


    真好。


    她还活着。


    他只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 立马放下来手里的工作, 马不停蹄的登上了私人飞机。


    在来荷兰的途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盛西庭坐在飞机上一直默默的想,到了荷兰,自己要怎么做。


    尽管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 想看着她, 想抱着她, 想亲吻她。


    但盛西庭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能着急, 一定要循序渐进的靠近, 不能惊到她。


    不能把她吓跑。


    同时,他要和她道歉,要把她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要告诉她, 她不喜欢的那些,他都改了。


    他有去学习, 怎么好好的爱她。


    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原凉他…


    但是当真的在机场看到她时,盛西庭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怀疑, 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他定定的看着季月舒,一步步的朝她走过去,却最终停在了离她一米之外的距离。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颊,但又像是怕把她碰碎般,颤抖着指尖,停在半空,沿着她的轮廓一寸寸的描摹。


    “小公主”他骨骼越发分明的手指悬空落在她清冷眉眼前,却小心翼翼的不敢再进一步,只是眼圈通红的重复着她的名字,“月舒月舒季月舒”


    从被他发现,季月舒就像被强大凶兽锁定的弱小动物般,僵直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直到此刻,听到他颤巍巍的哽咽,她才像是被猛然惊醒般,条件反射的偏过头。


    往后退了一步。


    避开了他的指尖。


    盛西庭愣了一下,但反应却不像季月舒以为的那样恼怒。


    他看着她,像是松了口气,然后轻轻的笑了起来。


    “会动,”他指尖慢慢蜷缩起来,收回后盖住双眼,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和自己强调,“是真的。”


    不是梦。


    不会在他眼前碎裂消失。


    是活生生的她。


    他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眼眶里翻涌的酸涩,当着她的面落下眼泪。


    但是他不能哭。


    泪水会模糊视野,让他看不清她的。


    他睁大眼睛,用一种季月舒看不懂的眼神,静静凝望着她。


    看起来似乎不是要兴师问罪。


    之前季月舒搞不清楚他究竟来做什么时,慌的整个人都在抖,直到此刻,砰砰乱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到底还是心虚,不敢再待在他眼前,低下头转身就想逃走。


    “月舒!”盛西庭飞快的上前一步,虚虚的拦住她,“别走!”


    季月舒本能的停下来脚步,却不肯抬眸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盛西庭低头静静的看着她,在一片漫长的沉默后,颤抖着声线轻声问,“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语气带着恳求,神情卑微的简直不像季月舒认识的那个盛西庭。


    季月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心乱如麻的咬着唇,凝固的思绪里各种情绪激烈的纠缠成一团,像是分裂成了许多个她,在她脑海里争吵不休。


    有的她在尖叫,不停重复着,“快跑快跑快跑!盛西庭找来了!他一定知道你骗他了!他生气了!”


    有的她在观望犹豫,“要不要和他道歉,求他放放过我好了?”


    有的她在破罐破摔,“反正这里是荷兰,不是京市,干脆骂他一顿,让他滚好了!”


    还有的她,茫然失措的看着眼前消瘦了许多的男人,嚅嗫着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季月舒却清楚的知道,那个她在想些什么。


    她在说,答应他。


    因为,她也很想他。


    四年来,每日每夜,每时每刻,她都在想他。


    又怕又慌的,无法自控的,想念他。


    这一刻,突然直面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季月舒有些难以承受的闭上眼,声带痉挛的发不出声音。


    “叔叔,”对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感到奇怪的安安偏了偏头,打量着盛西庭,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也想邀请妈妈约会吗?”


    “今天妈妈没空,你要先排队哦。”


    听到这句奶声奶气的话,盛西庭的眼睛总算动了动,他的目光往旁边移动了一点,注意到季月舒怀里抱着的那个满脸严肃的小男孩。


    一个和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他通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不好!


    安安不能被他发现!


    季月舒煞白了脸,用力的抱紧安安,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跑。


    等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仍在惊悸,不停的回头去看,生怕盛西庭从后面追上来。


    “妈妈,”安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立即被她用力的按了回去,他小小的眉毛皱成一团,拍了拍她的肩,像是的提醒,也像是在安抚,“妈妈,你的车车忘在机场啦!”


    他还记得,今天早上是妈妈开车送的Millan叔叔呢!


    “宝贝,别说话,”季月舒低头贴了贴他肉肉的小脸,伸手捂住他的嘴,颤抖着用平时和他玩游戏的语气哄他,“现在是躲猫猫时间,你要藏好,不能被刚刚那个叔叔找到,知道吗?”


    安安弯了弯眉眼,乖乖的点头。


    季月舒狠狠的松了口气,这才来得及思考之后要怎么办。


    首先,安安必须得送走。


    她只要想起四年前盛西庭那么执着的想要有个孩子的模样,就忍不住心慌。


    他要是知道安安是他的孩子,一定会抢走的!


    至于她自己


    她咬咬唇,默默的想,如果时隔四年,他还是很恼怒她的离开,那他想要她怎么道歉都行,但是绝不能带走她的安安!


    安安是她一个人的宝贝,她不会还给盛西庭的。


    她收紧双臂,低头吻了吻安安的额头。


    “妈妈,你别哭,”安安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伸出短短的手指轻轻给她擦眼泪,认真的向她强调,“我会好好听话,不会和那个叔叔走的。”


    季月舒的眼泪掉的更急了,她哽咽着夸安安,“真是妈妈的乖宝贝。”


    “妈妈,”安安也伸出小短手环住她纤长的脖颈,不好意思的伸出一个小指节比了比,“就是妈妈你可以松开一些吗?只要这么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屁屁有点痛”


    季月舒这才发现自己的抱着安安的力道太大,他穿着背带裤的小短腿上,已经被勒出来一道醒目红痕。


    “对不起,安安,”季月舒连忙松开手臂,轻轻的揉着安安的后背,“是妈妈不小心,安安原谅妈妈,好吗?”


    “没关系的,妈妈,”安安踮着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咧开嘴朝她笑,“安安永远都不会生妈妈的气。”


    季月舒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安安,安安,她的孩子,她的宝贝。


    她绝不会让盛西庭带走她的孩子-


    那天季月舒让出租车司机在阿姆斯特丹城里绕了两圈,直到确定盛西庭没跟上了之后,才小心翼翼将安安送到舞团团长Sophie的家里。


    Sophie是Millan的朋友,也是个乐观的希腊老太太,养育了6个孩子,在孩子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后,一个人住在阿姆斯特丹,主持着芭蕾舞团的工作,一手将荷兰芭蕾舞团发展到今天的规模。


    是她同意吸纳季月舒这个失去正当身份的舞者,也是她默许了季月舒将安安带去舞团养大。


    并且从第一次见到安安出现舞团开始,她对安安表现出了异常的喜爱。


    而安安这个小古板像是知道谁对自己抱有善意般,从会说话开始,就对哄长辈很有一套自己的心得,一口一个“grandmother”,将Sophie太太叫的眉开眼笑,完全将他当自己的孙辈,经常邀请季月舒带着安安去她家玩。


    在季月舒有事外出的时候,安安甚至会去她家过夜。


    把安安送到Sophie太太家暂时藏起来,是季月舒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而Sophie太太开门看到他们,听完来意之后,也高兴的不得了。


    “哦,亲爱的季,对于你的请求,我很乐意效劳,你就放心吧,安安小宝贝在我这里,一定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季月舒没好意思告诉对方可能不止一个周末,但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


    她总不能一直这么逃避。


    盛西庭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也发现了安安,那就不管她再怎么躲,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带着安安,注定逃不了,不如鼓起勇气面对。


    盛西庭即便生气,也不算不讲道理的人。


    她总要尝试一下,努力说服他。


    打定主意后,她朝Sophie太太点点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麻烦您了。”


    说完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头,认真的叮嘱他,“安安,你在Sophie奶奶家住两天,下周一妈妈就来接你,好不好?”


    安安乖乖的点头,挺起小胸脯向她保证,“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听话,不会给Sophie奶奶添麻烦的。”


    他的懂事让季月舒心尖狠狠一抽,巨大的愧疚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迈出离开的脚步。


    "季,不管你遇见了什么事,"Sophie太太弯腰抱起安安,那双上了年纪依旧睿智的眼睛温和的看着季月舒,“都放心大胆的去做吧。”


    “安安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的中国姑娘为什么满脸惊慌的找过来,但也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她,“我想,有我在,至少在阿姆斯特丹,没人能欺负你。”


    不得不说,这句话就像一粒定心丸,让季月舒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放松下来,她朝这个历经沧桑的老太太点点头,发自内心的感激,“谢谢您。”


    Sophie太太低头贴了贴安安的小脸,柔声提醒,“小宝贝,让我们一起和妈妈告别,好不好?”


    安安皱着眉头,小嘴紧抿,好一会儿后才仰起头,满脸认真的告诉季月舒,“妈妈,你放心,就算是是爸爸找来了,我也不会跟他走的。”


    “我是妈妈的孩子。”


    他什么都知道!


    季月舒眼眶一酸,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后,朝站在门口的一老一少笑了笑,坚定的转身往外走。


    一路上,安安成长过程中那些一点一滴慢慢浮现在眼前。


    安安很懂事,长这么大,只问过一次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不在身边,又在季月舒的沉默里,安静的不再提起。


    但季月舒就是知道,他虽然不说,心里其实很渴望父亲能在自己身边。


    每次和Millan这个“干爹”见面,他都高兴得不得了。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季月舒有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道自己这样剥夺安安应该享有的父爱,是对还是错


    但就当她是自私吧。


    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让盛西庭抢走安安的。


    直到走到水坝广场附近,季月舒才慢慢的停下脚步。


    看着天空成群结队飞过的白鸽,她的心绪也一点点的变得安宁,深吸一口气后,她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已经多年不曾想起,但依旧牢记在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听着对面乱了节奏的呼吸声,在缄默蔓延开前,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又坚定。


    “盛西庭,我们谈谈吧。* ”


    她会在这里,等待他的到来。


    第85章


    刚到水坝广场, 盛西庭就看到了坐在广场边缘长椅上喂白鸽的季月舒。


    她弯着腰,曾经让他爱不释手的一头黑色长发剪短了,烫成了好看的卷发, 蓬松的卷堆积在单薄肩头,将她纤细的背影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最后一点青涩褪去,周身被安宁静谧的气质环绕。


    盛西庭急匆匆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发现有人上前搭讪, 他才悄无声息的走近。


    欧洲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奔放很多,季月舒对此都习惯了,她微笑着拒绝了对方交换电话号码的请求,看着他走开了, 就又低头, 随手在地上撒了几粒面包屑, 等贪吃的鸽子过来吃自助餐。


    没想到几只鸽子刚落地,就又被陌生的脚步惊飞了。


    一大片阴影洒下, 将季月舒笼罩, 她还以为是刚才的人不死心,于是皱着眉头微笑抬头,“不了, 谢谢”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了正低头静静看着她的盛西庭。


    他逆光站着,高大挺拔的身形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锐利的五官被阴影模糊, 阳光在他身周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但脸颊的凹陷也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此刻季月舒才终于确定,之前在机场, 她没看错,他果然是瘦了好多。


    季月舒唇边礼节性的微笑慢慢凝固在脸上,对上他深邃眼神这一刻,她又有种马上逃开的冲动。


    但是不行,为了安安,她不能逃避。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全身肌肉,将自己稳稳定在原地,平静的朝他笑了笑,“你来啦?坐?”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将长椅的另一端让给了他。


    但盛西庭却没有听话的坐下。


    他低着头,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成了真。


    美好的他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她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月舒”他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她,尽管努力想要表现的沉稳,但眼眶里的酸涩却怎么都压抑不住,一阵阵泪意上涌,让他低哑的声线里带上了鼻音,“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怎么都,季月舒的鼻腔也开始发酸,她长长的脖颈低垂,抿着唇不去看他,又随手扔了一把面包屑出去,这次颤抖的指尖没控制好量,洒的一地都是。


    很快两人面前就落满了觅食的白鸽。


    “嗯”看着面前神气的走来走去的鸽子们,季月舒轻声回答,“挺好的。你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季月舒自己都觉得恍惚。


    当初从他身边逃走,她就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再也不会和他见面的准备,没想到时隔经年,两人居然能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相互问好。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吧。


    曾经那些炽烈的爱也好,恨也罢,都会在时光里逐渐消磨,最终只剩淡淡痕迹。


    相逢一笑泯恩仇,他和她,大概也是如此。


    “我?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季月舒的意料,她诧异的抬头去看盛西庭,这才发现他的眼圈通红,唇角颤抖的看着她,满脸都是压抑的喷薄情绪。


    在她不解的眼神里,他缓缓坐到了她旁边。


    “你不在,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不再盯着她看,反而仰头望着天空。


    这段时间阿姆斯特丹的气候很好,每一天都是艳阳天。


    此刻正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夕阳带着暖意的余晖平等的洒在所有人身上,将整个世界渲染的昏黄慵懒。


    “我已经”盛西庭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此刻的季月舒听不懂的话,“我已经四年没有晒过太阳了。”


    她离开之后,他恨上了艳阳天。


    但与其说是恨艳阳天,不如说是恨他自己。


    恨自己没有好好对她,恨自己没有留下她,恨自己错怪了他。


    他痛恨那个她在身边时不懂得珍惜的自己,一度恨到失去活着的勇气。


    她不在他身边的每一天,他连阳光都觉得刺眼。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姑娘。


    夕阳将她身上的白裙子染上了橘色,她清冷眉眼微微皱起,一副茫然又戒备的神情。


    “不过以后,我应该可以尝试着晒晒太阳了。”他的眼睛不知是是不是因为直视阳光的缘故,一串眼泪沿着眼角滑落,带着满脸的泪,他却笑了起来,看上去很开心。


    “你为什么会过得不好?”触到他的眼神,季月舒像是被火灼烧般飞快的移开视线,但疑惑在她心里扎了根,让她不经思考的就脱口而出,继续追问。


    “不重要了,月舒,你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盛西庭温和的看着她,手臂抬起,似乎想替她拨回额角被晚风吹乱的发丝,但发现她下意识的往后躲时,他很快克制的收回了指尖,笑着叹了口气,“月舒,你不要怕我。”


    “我这次来找你,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一只大胆的鸽子飞到他的腿上,盛西庭收回目光,垂眸看着那只走来走去的鸽子,柔声告诉她,“你不要怕,我不会强迫你的。”


    “你喜欢荷兰,就待在荷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能远远的看着你,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季月舒耳边,却让她的大脑发出一片轰鸣。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盛西庭,难以想象居然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那那安安呢?你不想带走他吗?”她依旧不相信他说的话,忍不住一叠声的追问,“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他…今年刚好三岁多一点…”


    她的提醒,近乎明示。


    听见这句话,盛西庭的表情变得柔软,轻声重复了一遍安安的名字,“他原来叫安安吗?”


    “是个可爱的孩子。”


    季月舒听的心头一紧,眼神又重新戒备起来。


    “你把他教的很好,”盛西庭低头看着她,唇角的笑却怎么看怎么苦涩,“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不会带走他的。”


    他好像一直都没告诉过她,曾经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而是想要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只和她。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单薄的让他害怕,她总像是随时都会离开他,也确实随时都能离开他。


    于是,他想用一个孩子,将她绑在自己身边。


    在他们之间,建立起血缘的纽带,让她无法再轻易的抛下他。


    但现在,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而且你放心,”他朝她笑笑,脸上的神情让季月舒看的心尖一抽,她仓皇收回视线,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才听见他继续开口,“我这次来荷兰,不会待太久的。”


    “过一段时间,就会回去了。”


    “月舒,能不能请你”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对自己的请求难以启齿般迟疑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才一口气的说完,“能不能请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在这段时间好好的补偿你?”


    补偿她?


    季月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诧异的抬头看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不生气吗?”


    她还以为他发现自己欺骗他之后,会恼怒的狠狠报复她呢!


    盛西庭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生气?


    他怎么会生气呢?


    当收到她还活着的消息、亲眼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只剩下发自内心的庆幸。


    庆幸自己大体上还算是个好人,上天才会这样厚待他,没将她彻底带离这个世界。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四年来,直到今天,万事万物在他眼前,才重新恢复了色彩。


    能再次看到她,他已经,很知足了。


    多余的东西,他已经不敢再贪求了。


    “所以,月舒,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情绪复杂的让季月舒觉得难以承受,她咬着唇,好一会儿后才慢慢的开口,“如果你想的话那我不会阻止。”


    “但是我不希望你改变我的生活,可以吗?”


    盛西庭闻言很明显的松了口气,那双从再次见面开始一直显得格外灰暗的睡凤眼在阳光下恢复了神采,他笑着朝她点头,神情格外轻松,“你放心,我知道的。”


    这场谈话到这里,算是告了一段落。


    两人都达成了各自的目的,对未来的相处,也算是建立了共识。


    季月舒从见到盛西庭就一直剑拔弩张的心态,在夕阳下开始逐渐崩解。


    她态度的软化,被盛西庭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明显变得温柔起来。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了。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反而找不到什么话要说了。


    沉默在长椅边蔓延,气氛一点点变得奇怪起来。


    像是尴尬,又像是别的。


    说不清楚,捉摸不透。


    总之让季月舒莫名的觉得心慌。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和他待在一起了!


    她毫无征兆的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远处教堂的尖顶,故意不去看他,但脚尖却忍不住在地上划拉,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自我说服,“那那我先回去了,安安安安还在家里等我”


    “要不要我”盛西庭也站了起来,他表现的比季月舒还要局促,骨骼分明的手掌不停的揣进风衣口袋里又很快的拿出来,“要不要我送送你?”


    “不用!”季月舒想也没想的拒绝了,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太急,缓了缓后,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你你刚到阿姆斯特丹,飞机上很累吧?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才惊觉自己的话说的太过暧昧,听起来倒像是在关心他…


    她咬咬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这个时候再找补否认,又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的,她索性当看不见他明显扬起的唇角,客气的朝他点点头,转身就朝外走。


    虽然被她拒绝了,但盛西庭深黑的眉眼里亮起了灼人的光,他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远远的看着她打车离开后,才在暖融融的晚风里,听着教堂悠扬的钟声,慢慢的笑了起来。


    真好啊。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不停的重复,渐渐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干涸已久的心,再次变得丰盈。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走出广场后,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往前走,一点点回味着不久前和她见面时的点点滴滴,像是想将她此刻的样子,仔细铭刻在自己的心尖上。


    用28岁鲜活的季月舒,替换掉那个,他脑海里定格在24岁的她-


    回家的路上,季月舒也不可遏制的想起盛西庭。


    从见到他到现在,那些被她慌乱中下意识忽略的违和点一点点的浮现在眼前。


    被自己欺骗了,他不仅没生气,还请求她的原谅,在她的设想里,道歉求原谅的应该是她才对吧?


    这也就算了,就当他放下过去学会讲理了,但为什么提到安安,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呢?他不是…很渴望有个孩子吗?


    而且,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苍白单薄的简直像大病一场,或者长期营养不良,盛家出问题了,还是营养师团队突然解散了?


    不应该啊!


    这太奇怪了!


    奇怪的简直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盛西庭了!


    她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


    也有可能,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愿想明白。


    季月舒咬着唇,按下自己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至少他答应了不会改变她的生活,也不会带走安安,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不管怎样,他答应过她的事确实全都做到了。


    但季月舒还是准备把安安放在Sophie太太家住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去接他。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在院子里等到百无聊赖的安安小脸一亮,立马站了起来,想飞奔到妈妈身边,又觉得自己是大男孩了,做事应该稳重。


    于是慢吞吞的走了一截路,但最后几步还是没忍下去,小短腿迈的飞快,朝她跑了过来,脆生生的问好,“妈妈!早安!”


    他一把抱住季月舒的腿,仰头朝她笑,“妈妈,昨晚我不在家,你一个人怕不怕?睡得好不好?”


    小孩子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怕,自己想念妈妈,偏偏不直说,要拐弯抹角的试探。


    “妈妈很想你,想的睡不着,所以一大早就来接你啦,你呢?乖不乖?有没有好好睡觉?”季月舒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她配合的蹲下来,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问他。


    安安明显有些心虚,小手背在身后,眼神左右游移,“安安安安很早就睡了,还还梦见妈妈了”


    梦见妈妈被昨天见到的那个坏叔叔抢走了,安安成了没妈妈的小孩。


    他哭的好伤心。


    想到梦里的场景,安安扁扁嘴,又想哭了,“妈妈,我不要爸爸了,你等我长大,我就能当爸爸了。”


    “天呐安安小宝贝,你现在就想当爸爸啦?”


    Sophie太太正好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笑的前仰后合,“你才多大呀,离当爸爸的年龄还有好久好久呢!”


    “安安已经是大人了!”安安脸都红了,气鼓鼓的反驳,“等我再长高一点,就能当爸爸了!”


    “好好好,那等我们安安长成大宝贝那一天呀!”Sophie太太纵容的摸摸他的头,转头抱歉的看着季月舒


    “对不起,季,我没照顾好安安,他昨晚好像做噩梦了,哭的我心都要碎了。”


    季月舒了然的垂眸,看向不好意思的躲到她身后的安安,“您别这么说,是我一直在麻烦您,应该给您道谢才对。”


    “安安做噩梦,是有别的缘故,后面应该不会了,您别放在心上。”


    于是Sophie太太明白了。


    是和昨天她慌慌张张跑来求助那件事有关。


    不过季月舒不愿意讲,她也无意探听别人的秘密,只是热情的邀请他们一起享用早餐,吃完饭,又一起去了舞团。


    荷兰芭蕾舞团处在芭蕾之风兴盛的英法意旁边,在全世界的名气较前三者不算顶尖,规模也算不上很大。


    但Sophie太太用心管理,对演员的技术和基本功的把关,称得上严苛,长年累月的积累下来,荷芭的实力在欧洲算得上很不错那一梯队。


    从四年前季月舒正式加入后,虽然没对外宣传她就是曾经享誉欧洲的芭蕾舞新星,但一场场的演出下来,也获得了阿姆斯特丹当地观众们的喜爱和欢迎,取得了许多赞誉。


    今年的全欧巡回演出季又要开始了,整个舞团都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


    就算是看到安安,舞团的姑娘们也只是行色匆匆的和他打个招呼,就飞快的进练舞室训练了。


    季月舒索性带着安安进了专属她的练舞室,给了安安一些早教玩具和绘本后,就开始随着耳机里的音乐起舞。


    安安也习惯了周末到舞团陪妈妈度过,乖乖的在角落里摆弄着自己的东西,他从小就爱学习,遇见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学的非常沉浸。


    不大的一间练舞室里,一大一小都在认真的做着自己的事,气氛安静又美好。


    等季月舒的练习告一个段落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先带安安去了卫生间。


    从上幼儿园开始,安安就自觉已经是大人了,不许妈妈陪着,也不肯上家庭卫生间,坚持要自己独立去男厕所,在这些方面,季月舒一向乐意培养孩子的独立性,今天也是同样的,听到他的要求,她笑眯眯的答应了,亲眼着看他走了进去,自己安静的站在男厕所外面等。


    一阵脚步声传来,季月舒还以为是安安出来了,笑着转身去接。


    没想到一抬头,居然看到盛西庭从里面出来走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没忍住探头出去看了看门牌,确定自己现在还在舞团里后,又看了看他,随后眉头一点点的皱了起来。


    盛西庭也有点尴尬,但他却顾不上,连忙在她开口之前解释,“我马上就走的,没准备打扰你”


    他只是来和团长谈谈赞助的事,也提前确认过了她会在练舞室待到午饭时间,按照他的计划,他完全能避开她的。


    没想到两人会正面碰上。


    还是在这种地方。


    盛西庭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狐疑的眼神里镇定的点点头,利落的向她告别,“那我走了,月舒,下次见。”


    他不和她说再见,只说下次见。


    但季月舒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她对他出现在这里的动机依旧将信将疑的,见他转身要走,这才松了口气。


    “妈妈!大事不好了!”


    一声慌乱的小奶音突然从男厕隔间里传了出来。


    季月舒浑身一震,当即就往里冲,把在小便池边站着的一个男舞者吓得尖叫起来,舞者捂着下.身怒目而视,发现是她之后,脸色变得通红,站在原地,提着裤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季月舒没空管他。


    她朝他礼貌的点点头后,敲了敲隔间的门,轻声问,“安安,你别慌,快告诉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安安的声音里带着慌乱,一副完全接受不了的语气,“我好像拉拉肚肚了好臭啊”


    听到只是这种事,季月舒狠狠的松了口气,耐心的让他把门打开,“没关系的安安,妈妈给你带了新裤裤,等下换上就又是香喷喷的安安了。”


    厕所隔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安安通红的小脸,“那妈妈,你把裤裤给我,我自己来。”


    他好像把臭臭弄到裤裤上了,这种丢脸的事,才不要被妈妈看见。


    有损他大人的形象。


    季月舒皱了皱眉,不是太想走开放他一个人在这里。


    “你去拿东西吧,”身后一直默默看着她的盛西庭突然开口了,“我帮你看着看着安安”


    在她回过头看向他时,他认真的保证,“你放心,我不会带走他的。”


    “而且,我没有他的护照,也带不走他,不是吗?”


    季月舒看了看门缝里安安紧张的小脸,又看了看他,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最终还是妥协的点点头,“安安,那你等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回来。”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等她走远了,站在小便池边的男舞者才松了口气,颤颤巍巍的继续,完事儿后赶紧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季月舒跑的比他还快,一路上她都在提心吊胆的胡思乱想,生怕盛西庭说话不算话,骗她离开后就抢走安安。


    他有钱有势,她一个单身妈妈,身份还有问题,根本没法和他争。


    越想越心慌,越慌越后悔,尤其是当她回到厕所门口,发现男厕立了一块“正在维修”的黄牌后,心脏更是跳的飞快。


    看过的那些电影、听过的那些都市传说全在她脑海里重现,让她几乎站立不住,扶着墙稳了稳后,才慢慢的走了进去。


    里面不仅没想她想象中的那样空无一人,入目的场景甚至有些突破她想象的荒诞不经。


    她看到,盛西庭正单手抱着安安,在给他擦屁股。


    这样一副完全没想过会出现的场景把她惊的目瞪口呆,简直快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第86章


    他的身形高大, 即便现在瘦了些,也依旧挺拔如孤松,站在小小的厕所隔间里, 长长的手脚根本施展不开。


    尤其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更是慌的不知所措,全身肌肉绷的僵直, 偏偏怀里小小的一团又太过柔软, 让他生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 伤到了安安,


    于是只能僵硬着手臂,战战兢兢的单手将安安托住,腾出一只空闲的手, 小心翼翼的给他擦屁屁。


    从季月舒的角度看过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纸巾, 浓黑长眉狠狠皱起,脸上的表情凝重的好像在做什么生死抉择。


    就算是他已经这么诚惶诚恐了, 怀里的安安还是不买账, 那张几乎算是缩小版盛西庭的白皙脸蛋皱成一团,“叔叔,你轻一点, 我的屁屁都要坏掉了!”


    盛西庭闻言, 连指尖都颤了起来,额角甚至沁出来细细密密的汗, 他试图再尝试一下, 但安安却不干了,“你好笨,我不要你, 我要等妈妈来!”


    妈妈可温柔了,才不会像这个臭叔叔!


    但盛西庭在这件事上居然难得表现出了坚持,他叹了口气,试图和安安讲道理,“安安安,你妈妈已经很辛苦了,这种小事,让我来,好不好?”


    安安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边觉得他说的又道理,一边又觉得他连屁屁都擦不好,实在很难让人信任。


    苦恼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视死如归的翘了翘小屁屁,“那那好吧,你要轻轻的,不可以把我的屁屁擦出火星子。”


    盛西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肌肉,放轻了指尖的力道,颤巍巍的尝试继续。


    “你这样不行的,”站在厕所门口的季月舒看不下去了,柔声的开口阻止,她慢慢走过去,将手里的婴儿湿纸巾递了过去,“要用这个才行。”


    这人也真是的,以前都知道用湿巾给给她擦怎么换到小孩子身上,反而想不到了?


    那些以为会永远封存的曾经因为他的出现再次鲜活,季月舒眼神移开了一瞬,红着耳尖不敢看他。


    盛西庭看到她出现,脸上的神情比她还要慌乱,等她低垂着眉眼,温柔的看着他怀里的安安,看不出恼怒的迹象后,他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抿着唇从她手里接过湿巾后,他放轻了力道,在她的指导下,总算完成了这个对他来说过于艰巨的任务。


    等把安安放到地上的时候,三个人都忍不住狠狠的松了口气。


    实在太不容易了!


    安安哒哒哒的跑到季月舒身边,抱住了她的膝盖,大声的报告,“妈妈,安安没有弄脏裤裤!”


    那个臭叔叔检查过了的!


    季月舒低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柔声夸他,“安安真厉害!成了大人就是不一样!”


    站在旁边的盛西庭看着两人互动,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瞳底的一片温软。


    “谢谢你了,”季月舒弯腰将安安抱了起来,看着他顿了顿后,还是轻声道谢,“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要离开。


    她一手抱着安安,一手提着安安换下来的裤子,纤细的背影在两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辛苦?


    盛西庭心脏狠狠一抽,忍不住上前一步,“月舒我来吧?”


    在季月舒转头不解的看着他时,他伸出双臂示意,“我送你出去。”


    尽管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动作却强势的不容拒绝,没等季月舒反应过来,就将安安接了过去。


    和刚才的手忙脚乱不同,有季月舒的动作参考在前,他学的很快,手臂稍微调整了一下,就做的和季月舒一般无二了。


    “哇!”安安稳稳的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兴奋的左顾右盼,“妈妈!好高!”


    看着安安红扑扑的小脸,季月舒眼睫闪了闪,没说话。


    算是默许了。


    于是盛西庭得寸进尺的继续伸手,将她手里提着的袋子也接了过去。


    在她身上看起来沉甸甸的那些东西,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掌间,轻巧的像小孩子的玩具。


    等回了练舞室,连季月舒的随身小包,都被他顺手接了过去。


    对上她隐含戒备的狐疑眼神,盛西庭放软了声线,轻声提醒,“月舒,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


    “让我尽一份心意,好不好?”


    整个人垂眸看着她,满脸的可怜巴巴。


    季月舒默了默,说不出哪里不对,也就由着他去了。


    于是当盛西庭和她一起走出舞团的时候,站在街边等着的助理和保镖都惊呆了。


    为什么老板出去一趟,回来身上就挂满了东西?


    女士挎包、小孩的卡通水壶、杂物袋子,零零碎碎的提了一手。


    而且,为什么还有一个小孩啊!


    暂替李其同这段时间工作的是他带起来的一个新人,还不太清楚老板的旧事,一脸懵的走过来,想给老板分担一点,又被他轻描淡写瞥过来的一眼定在了原地。


    等他再眨眨眼,就看到老板皱着眉头,一脸无害的朝他旁边那位女士笑,“月舒,刚到这里,我还不太清楚吃饭的地方在哪里,能不能请你给我介绍几家好吃的餐厅?”


    “这样,我的早午餐都能解决了。”


    助理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辆车上跟着的本地保镖和向导,又看了看不经意捂着胃的老板,只觉得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好怪!


    他好怪!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杀伐果决的盛氏掌权人吗?


    季月舒也觉得盛西庭怪怪的。


    她眉尖蹙起,忍着心软摇了摇头,抬手就想接过安安,“盛西庭,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盛西庭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将安安放在了地上后,把他往季月舒的方向推了推,柔声叮嘱,“安安,你是小小男子汉,以后少让妈妈抱,知道了吗?”


    安安和他如出一辙的漆黑睡凤眼里一片严肃,重重的点了点头后,走过去牵住了季月舒的手。


    “月舒,你不要担心。”盛西庭这才站了起来,看着季月舒认真的开口,“我说过的都是真的。”


    “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带走安安。”


    “但是,”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脆弱,“我也很想多待在你身边。”


    “这四年来,我一直很想念你。”


    不是想念,是入骨的思念。


    虽然盛西庭没说,但季月舒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懂了,她心尖一悸,心脏的跳动瞬间失了序。


    在砰砰心跳声里,季月舒纤细的指尖颤了颤,没说什么,牵着安安转身走了。


    没拒绝,就是同意了。


    盛西庭松了口气,迈着长腿,飞快的跟了上去。


    剩下的助理和保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


    于是两辆加长款的黑色豪车在满是自行车的大街上,缓慢的移动着,总算是在被他们发现异常之前,将人送到了餐厅前。


    这个时候安安已经又被盛西庭抱在怀里了,进了熟悉的中餐馆,他板着一张小脸,让盛西庭放自己下来,“我自己走。”


    连叔叔都不叫了,一副不想在熟人面前和他扯上关系的臭屁样。


    老板出来看到他们,一把将安安抱了起来,笑着问,“小宝贝,你妈妈这个月发奖金了吗,怎么又来了呀?”


    “妈妈要请这个叔叔吃饭,他好可怜的,刚来这里,都没饭吃。”安安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凑在老板耳边说悄悄话,“姨姨,等下多盛点饭,他看起来就能吃很多。”


    没想到自己在安安心里是这么一个形象


    盛西庭失笑的摇摇头,却没反驳,反而偷偷瞄向季月舒。


    季月舒礼貌的笑了笑,也不看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接安安,安安却不要她抱,自己从老板怀里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艰难的往楼上爬。


    “走吧,先上去。”她朝盛西庭点点头,护着安安上去了。


    盛西庭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让助理带着人离开,又飞快的安排了一些别的事后,才不紧不慢的跟上了季月舒。


    一顿饭,全是安安在指导他怎么点餐,等菜都上齐了,盛西庭却有些沉默。


    半桌子菜,全是季月舒爱吃的。


    她的口味还是没有变。


    他在心里默默的算了算阿姆斯特丹的物价,耳朵里响起进门时老板说的那句话,心底泛上细细密密的疼。


    以他了解到的舞团工资水平,并不能支撑她和安安每天来这里吃饭…


    盛西庭喉咙里有点哽,他闭上眼睛缓了缓,随* 后看着正在给安安烫筷子的季月舒慢慢的开口,“月舒,你喜欢那家老字号,还在华芭附近,没有搬走。”


    “那套房子,我过户在了你的名下,那里,还和以前一样,但是完全属于你,我不会再去打扰。”


    “等你什么时候想吃那家的早茶,随时都能回去。”


    说着,他掏出来一本护照,递给了季月舒,“还有,你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属于你的名字和荣光,我都会想办法,一一还给你的。”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说不震动是假的。


    季月舒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接过那本护照。


    当年为了逃走,她是自己开车去的云南边界,用林雾宜给她的护照和身份证出的国,手续有些问题,身份经不住细查,加上怕被他发现,就算是在舞团里,也不敢用自己的真名。


    她顶着一个假名,生活了四年。


    而且外国人对亚洲面孔一向脸盲,偶尔会有人觉得她和曾经的英皇首席长的很像,也会在她的否认里,放下疑惑。


    毕竟没有人会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反而选择在小地方默默无名。


    芭蕾舞台上,属于“季月舒”的星光,已经缺失了四年之久。


    有时候她上网看到粉丝们在自己的账号下追问、祝福,或者祈祷,都会觉得恍惚。


    失去了名字和身份,她真的还是她吗?


    季月舒,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吗?


    直到今天。


    她又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舒抽了抽鼻尖,看着手里的暗红小本,想哭又想笑。


    盛西庭静静的看着她,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加复。


    都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才会经历这一切。


    还好,他又找回了她。


    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盛西庭收回目光,轻轻将她最爱吃的菜放在了她碗里-


    等到第二天,季月舒送完安安去幼儿园,走到舞团的时候,被眼前忙碌的人群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他们都在做什么,她才明白过来,昨天盛西庭说的“要把属于她的一切还给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张巨大的海报悬挂在舞团的大楼上,上面是她穿着芭蕾舞服跳天鹅湖的特写剧照,旁边,写着她的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


    季月舒。


    楼下围了许多人在围观,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去,听着他们惊呼“天呐!是月舒小姐!她总算重回舞台了!”


    季月舒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仰头缓过这一阵汹涌的情绪后,听见Sophie太太在不远处叫她,“月舒,你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尽管从四年前看过她跳舞开始,季月舒就知道Sophie太太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


    毕竟芭蕾舞技术风格,就像一个人的名片,再怎么掩饰也改不了,但这位睿智的老人就像对她所有的疑点视而不见般,给她提供着庇护,不仅没利用她曾经的名气大肆宣传,甚至刻意对外模糊她的存在。


    她能在这里一藏就是四年,Sophie太太默默的做了很多努力。


    但现在,她不需要在替她掩藏踪迹了。


    “嗯,Sophie太太,早上好!”季月舒朝她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故作轻快的向她问好。


    Sophie太太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般,在她走近时,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辛苦你了。”


    季月舒又想哭了,她忍着翻腾的情绪,笑着摇摇头,“不辛苦,谢谢您。”


    Sophie太太叹了口气,和她一起往舞团里走,轻声告诉她,“有一位中国来的先生,把这一次演出季所有的票全都包了,还提供了一大笔赞助。”


    “天文数字。”


    Sophie太太瞥了一眼旁边的中国姑娘,特意强调了一句,随后才慢悠悠的继续。


    “唯一的要求只有一个。”


    “所有的宣传海报和门票上,都必须印上你的照片和名字。”


    “他会出资,在全欧洲推广。”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Sophie太太慢悠悠的又叹了口气,“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是。”季月舒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她飞快的朝Sophie太太鞠了一躬,语无伦次的开口,“谢谢您我我想请一下假,要出去一趟,请您”


    “去吧。”Sophie太太历经沧桑的面容上露出温和的神情,像是怀念,也像是遗憾,“你们中国人总爱说珍惜缘分,我想,月舒,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季月舒重重点头,然后飞快的转身跑了出去。


    等站到大街上,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异国面孔,她才有些茫然想起,她还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找不到他了。


    就在她无措四顾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起来,她手慢脚乱的接起来,听到了他低沉的声线,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月舒,回头。”


    她闻言愣愣的转身,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就站在她的身后。


    盛西庭,正朝她微笑走来。


    第87章


    他迎着绚丽的朝霞一步步走向她。


    柔和的晨光打在他脸上, 让他过于锋利的五官线条也跟着软化,整个人像是被露水清洗过一般,显得干净又挺拔。


    只有那双漆黑的双眼, 依旧亮的灼人,正温柔的看着她。


    季月舒举着手机,愣愣的看着他靠近。


    “怎么了?”等站到她面前, 盛西庭才微微弯腰, 低下头柔声问她, “月舒,你在找我吗?”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气色,倒是比前几天初见时, 好了不少。


    季月舒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放下了手机,朝他慢慢的笑了起来, “是, 我在找你。”


    “谢谢你。”


    她没说是要谢谢他什么,但盛西庭却听懂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还不够。”


    我欠你的, 还不够。


    仅仅只是做到这些,还不够。


    “可以的。”


    季月舒看着他漆黑瞳孔里属于她的倒影, 突然满脸认真的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什么?”盛西庭偏了偏头, 不是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说,可以。”她笑了笑,毫无预兆的踮起脚, 飞快的抱了他一下。


    又在他反应过来的之前,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顶着他凝固在茫然的目光,她抿着唇,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朝他眨了眨眼,“你之前不是问,能不能抱一下我吗?”


    “我同意了。”


    “可以。”


    她的神情,狡黠的,灵动的,鲜活的,耀眼的,让他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砰砰!


    砰砰砰!


    盛西庭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但耳朵里,却清晰的听到了自己激烈的心动声。


    在胸腔里跳的飞快。


    他也抿起唇,慢慢的笑了起来。


    但明亮的眼镜却左右游移着,耳尖一点点染上绯色,甚至不敢和她对视。


    羞涩的一如少年时,听见她答应告白那一刻。


    太阳穿破云层升了起来,明亮的阳光下,阿姆斯特丹街道上,站了两个傻子,正在莫名其妙的对视然后微笑。


    好一会儿之后,季月舒才朝他挥挥手,“我去上班了,盛西庭,再见!”


    又听到着几个字,盛西庭心里一紧,忍不住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在她不解回看时,他下意识的放开了她,但依旧紧盯着她不放。


    “不要再见,”他的声线带着莫名艰涩,认真的看着她,“下次见,待会儿见,明天见,随便什么,都可以。”


    “好,”季月舒不明白他的执拗从何而来,但如果他要求别的,她或许很难答应他,不过此时此刻,她倒是愿意在这些小细节上让他开心一点,于是也顺从的改口,“那,盛西庭,下次见?”


    盛西庭不太笑的出来,他皱着眉看着她转身离开,难以自控的跟着往前追了好几步,才慢慢的停下脚步。


    季月舒以为的下次见,至少也是明天或者下午了,没想到刚到中午,她正准备和同事们一起出去聚餐,就又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盛西庭。


    他一身黑色夹克,倚靠在咖啡馆红色的墙边,单腿支在身后,另一条长腿曲起,在正午的阳光下,整个人都显得落拓不羁。


    偏偏周身的矜贵气质又中和了这身打扮带来的那一点浮躁,独特的格外引人注目。


    不仅吸引了季月舒的视线,附近来来往往的人,都在不停的用眼角余光偷瞄他。


    就季月舒看到他到现在这么一点短短的时间里,她就看到一个西班牙女郎在他面前风姿错约的走了两遍。


    或许还不止两遍。


    不过他倒是一副视而不见的从容模样。


    发现她的目光停驻,旁边的一群同事也跟着看了过去,Emma更是直接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哟!新鲜的帅小伙!”


    她看看对面闻声望过来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季月舒,一脸坏笑的推了推她,“中国人?季,你要不要去要个电话?”


    “安安也需要一个新爸爸,不是吗?”


    季月舒耳尖都红了,她欲盖弥彰的收回目光,一副不认识对面男人的表情,眼神正的发邪,“Emma,别开玩笑了!不是说好让我请客吗?再耽误下去,可就又要少喝几杯酒啦!”


    听到她这么说,Emma急了,伸手搭在她肩上,拉着她往前走,“季!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今天可不能让你逃过了,必须得好好喝几杯,给我们道歉才行!”


    季月舒妥协的举起手,“你们知道的,买单可以,但我可不喝酒!”


    说是这么说,但也无奈的跟着人群往另一个方向走。


    想起今天早上她一进舞团,就收到的热烈欢呼和掌声,和同事们那一张张兴奋的笑脸,季月舒就觉得,今天这个酒,她是非请不可的。


    不仅仅是盛情难却,也是感谢他们这几年对她的照顾。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闹到什么时候,会不会耽误她接安安幼儿园放学?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某个无所事事站在街边招蜂引蝶的男人慢慢浮现在她眼前。


    季月舒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于是安安下午放学的时候,就在幼儿园门口看到了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身高腿长的年轻男人和一群西欧主妇们挤在一起排队,听别人热络的聊着奶酪价格、婴儿尿布、丈夫工资,这一切的话题都让他觉得无所适从,局促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于是就不停的被人插队,逐渐挤到了最后面,等终于轮到他的时候,全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


    校门口只剩下了安安一个。


    他背着鸭子小书包,穿了一条蓝色背带裤,头上戴着小黄人帽子,板着脸站在那里,可爱的就像个精致的手办。


    看着盛西庭迈着长腿走过来,他眉头皱成一团,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到熟悉的人后,他仰起脑袋,看向盛西庭。


    然后发现就算自己的脖子仰到最高,也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表情。


    于是安安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能看到他的眼睛后,才严肃的询问,“妈妈呢?”


    盛西庭猜,他真正想说的,大概是:怎么是你?


    被他无声的嫌弃了,盛西庭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尖软成一团。


    他蹲下.身,尽量和安安平视,耐心的解释,“你妈妈今天下午有事要忙,所以拜托爸拜托叔叔过来接你。”


    “哦”


    安安慢吞吞的回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走,走了一段距离后,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身去找,发现他居然还蹲在原地。


    安安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副看笨蛋的表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快跟上。”


    不然这个臭叔叔要是迷路走丢了,安安可不好向妈妈交代。


    盛西庭不知道他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但也不妨碍他觉得可爱。


    他失笑的摇摇头,走过去一把将安安抱起,稳稳的举过头顶,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走咯!”


    安安第一次坐别人肩膀,一开始吓了一跳,板着脸尽力想表现的冷静,但指尖却不自觉的揪住了盛西庭浓密的头发,让盛西庭疼的咬牙,发出一声轻嘶。


    等发现屁屁下坐着的肩膀宽阔平稳,完全不会将他摔下去后,安安才慢慢的放松下来,双眼亮晶晶的,一路上不停的东张西望。


    等到舞团不远处的小广场,盛西庭准备把他放下来时,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安安自觉是个稳重的大人了,才不会喜欢这种小孩子才会沉迷的游戏,他小嘴巴紧抿,顺着盛西庭的力道,从他肩膀上滑了下来,站在他面前认真的向他道谢,“谢谢你,叔叔。”


    “我在这里等妈妈就可以了,你先走吧。”


    说完稳稳的转身朝一旁的报刊亭走去,脆生生的和卖报的老爷爷打过招呼后,就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熟练的从鸭子书包里掏出一个鲁班锁,自顾自的玩了起来。


    小小的孩子,坐在宽大的台阶上,被衬的像一团糯米丸子,可怜又可爱。


    盛西庭静静的看着他认真专注的和鲁班锁作斗争的样子,眼眶里泛上一阵酸涩。


    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安安是不是很多次都像现在这样,在季月舒忙工作没办法接他的时候,安静的坐在这里等?


    如果安安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的话,大概又会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他,并且大声的告诉他,安安又不傻,难道不会进舞团里找妈妈吗?


    可惜盛西庭并不知道这些。


    于是他完全被愧疚包裹着,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走到安安面前,蹲了下去。


    安安被他打扰,抬起头看着他,小小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疑惑,他偏了偏脑袋,像是在思考他怎么还没走,忍不住问,“叔叔,你不忙吗?”


    怎么可能不忙。


    为了尽量的腾出时间和他们相处,盛西庭往往要工作到深夜,在开完视频会议后,还要批复数不清的文件。


    但因为找到了季月舒,他的心境安宁,倒也并不觉得累。


    这种事他当然不会告诉眼前小小的孩子,只是也学着安安的样子,苦恼的偏了偏头,唉声叹气的问他,“可是叔叔还想玩骑大马的游戏,安安能不能陪我呢?”


    安安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笑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可以,安安愿意帮忙!”


    盛西庭配合的松了口气,笑着将安安举了起来-


    从那天之后,盛西庭就开始不停的请安安帮这种小忙。


    骑大马累了,还有抛高高,抛高高腻了,还有荡秋千


    总之,他有好多只能拜托安安才能解决的麻烦,两个人在这种互帮互助中,飞快的熟悉起来。


    有盛西庭帮忙接孩子放学,季月舒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开始投入更多的时间到舞蹈排练上去。


    随着她的名字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公众视野里,Sophie太太接到的询问什么时候演出票开售的电话也多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舞团才对外宣布,这次的巡回演出票免费发放,但需要去季月舒的个人主页点上关注,才能排队领取。


    这样一出前所未有的宣传方式让整个社交平台都沸腾起来了


    #季月舒#这个名字甚至登上了世趋,高居榜首很长一段时间。


    她从小到大那些比赛录像、在英皇、华芭和荷兰的演出视频,被闻名而来的观众和网友们逐帧审判,却无法从她的表演里找出一丝瑕疵。


    “太完美了!不愧是月舒女神,多年不见,基本功还是那么扎实!表现力还进步了!简直是碾压级别的天赋!”


    “天呐我怎么今天才认识这个美丽的姑娘!她简直是上帝送给芭蕾的礼物!”


    "我这头山猪今天也是明白芭蕾为什么叫艺术了!好想亲眼去看看她的演出,朋友们答应我,到时候不要和我抢,好吗?"


    铺天盖地的粉丝和路人涌到季月舒的社交账号下,看着密密麻麻拉不到底的好评,季月舒在感动鼓舞的同时,也深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她不能让观众们失望。


    更何况


    盛西庭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也不想让他只是白白付出没有收获。


    她会用一场场精彩的演出,让盛西庭赞助的冠名物超所值,让盛氏在欧洲也能拥有声誉。


    打定了主意,她练功的刻苦程度开始直线上升,以至于有时候安安都只能被盛西庭抱着,站在练舞室外面,趁她休息的间隙,才能说上几句话。


    不过安安懂事,知道妈妈在忙正事,就乖乖的不去打扰,加上盛西庭答应给他买一匹真正的小马,安安正沉迷于看图片挑选自己喜欢的类型,暂时没因为妈妈的忽视表现出什么坏情绪。


    只是没想到,房东会突然打电话来,通知季月舒尽快搬家,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收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季月舒正在大排练室里和舞伴一起练习《吉赛尔》里的一个片段。


    《吉赛尔》号称芭蕾皇冠上的明珠,也被观众戏称编舞和男女主有仇,奔着让男女主跳到断气去的,难度极大。


    就算是季月舒这个以肌肉控制能力变态著称的天才舞者,一场舞跳下来,也是满身大汗,喘个不停。


    听着对面的德国女人冷静的通知,让她在明天之前搬离的时候,季月舒气都还没喘匀,完全没反应过来,弯着腰懵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来追问,“什么?”


    “很抱歉,Selene小姐,我的房子要卖掉了,希望您能尽快将公寓腾出来,明天一早我会带人过来看房子的。”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季月舒愣在原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初为了方便工作和照顾安安,她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样一间离舞团和幼儿园都不远的小公寓,加上那里安静,虽然是老房子了,但屋子里保养的情况还算不错,季月舒也就一直住下去没换。


    没想到猝不及防的房东就要卖房了。


    这一时半刻的,让她到哪里去找新的房子?


    季月舒的眉头皱成一团,但她知道房东一家的怪脾气,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


    这些年季月舒也是领教过许多次他们的固执,有好的方面,比如坚持不涨房租,当然也有坏的方面,比如现在让她明天就搬走。


    认命的叹了口气,季月舒果断的向Sophie太太告了假,去幼儿园接上安安,带着他一起回家,忙忙碌碌的收拾起行李来。


    带着一个小孩,就算是季月舒的物欲不高,最后也收拾出几大箱行李,看着自己喜欢的玩具被一个个收起来,就算是安安再懂事,也忍不住有些害怕。


    “妈妈,”他紧紧揪着季月舒的衣角,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眼圈憋的通红,小声的问,“我们要被赶出去了吗?”


    季月舒收拾的动作一顿,放下了手里安安的新衣服,半蹲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认真的和他讲道理,“安安,这里本来就是房东太太的房子,我们只是暂时租下了这里。”


    安安还不明白什么叫租房子。


    他从出生开始就住在这里,一直以为这间小公寓是自己和妈妈的家,完全没想过会有离开的一天。


    “那妈妈”他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在试图和季月舒商量,“那我们不能继续租下去吗?”


    季月舒心尖刺痛,她叹了口气,轻轻擦掉安安的眼泪,把他抱进怀里,“对不起安安,妈妈以后会努力挣钱,买下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


    给他一个,不会再让人赶走的家。


    安安还不知道阿姆斯特丹的房价对季月舒来讲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听妈妈这么说,他用手背擦干眼泪,笑了起来,“安安明白了,等安安长大了,也要和妈妈一样挣钱,给妈妈买房子。”


    看着他那张和盛西庭一个模子里长出来的小脸,季月舒却有些沉默。


    如果不是跟着她


    她甩了甩头,将脑海中不该出现的念头扔了出去,神情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独自带着安安这几年,她已经学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着依赖别人,而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等收拾好行李,把暂时用不上的东西都放到旧物回收处后,季月舒飞快的盘点起自己的存款。


    平心而论,舞团给她的工资在阿姆斯特丹属于中上水平,但因为要抚养安安,季月舒这几年工作下来,存款没剩下太多,平时还不觉得,等急用钱的时候,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抛开定期存款,看着手机账户里的数字,季月舒有些沉默。


    还是努力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吧如果不行,带着安安多住几天酒店的话,也不知道她的存款能不能支撑得住


    说干就干,季月舒定好明天的酒店后,飞快的联系起房屋中介。


    计划的很好,但阿姆斯特丹作为首都,合适的房子不是那么好找到,房产中介也只能让她耐心等消息。


    把安安哄睡之后,季月舒又去发动了一下在阿姆斯特丹的朋友,临近午夜,才抱着安安睡了过去。


    心里放着事儿,睡也睡的不安稳,她整晚醒来好多次,一睁眼就忍不住迷迷糊糊的去摸手机,点开中介的聊天页面,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再次彻底熬不住,真正的睡过去,没多久,又被一阵急雨声惊醒了。


    她披上披肩,站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眼。


    外面乌云低垂,街上几乎被暴雨连成的雨幕遮的模糊,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房子。


    这就麻烦了。


    季月舒皱起眉,回头看了看堆在门口的四五箱行李,最后决定再舍弃一部分。


    安安的玩具舍不得扔,她就把自己的旧衣服找了出来,一起打包塞进袋子里,又冒着雨送到了旧物回收处。


    跑出去一来一回,就算是打着伞,也差点被淋了个透湿。


    等房东太太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求情,“女士,能不能请您让我们再待一段时间,至少等雨停了再走?”


    房东太太眉心深刻的皱纹变得明显,她看了一眼牵着安安的季月舒,叹了口气,“季,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新房主要求很高,他希望我的房子干净又安全,为此给了很不错的价钱,为了促成这桩交易,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你们赶快走吧,别耽误我的合同成交。”


    季月舒抿着唇,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安安却有些受不了房东太太看向妈妈的眼神,他扯了扯季月舒的手,大声说,“妈妈,我们走吧,安安以后给你买大房子!”


    房东怜悯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孩,淡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中国小屁孩,大概还不清楚,就算是他再怎么努力,恐怕直到三十岁,也买不起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套小公寓。


    想到这里,她不再管这母子俩,径直进去检查房屋状况去了。


    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破损,房东满意的点点头,走了出来,和季月舒结清了房租。


    季月舒礼貌的向她道谢,随后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提着行李箱,艰难的往楼下走。


    等到楼下,她正准备将安安抱起,放到行李箱上坐着,自己再上楼拿另一个行李箱,就听见两道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在暴雨中无人的街道,听起来格外的明显。


    街边的积水被溅的老高,季月舒连忙拉着安安往后退,远远躲进楼道口后,才隔着重重雨幕看清停在眼前的两辆黑色豪车。


    发动机熄灭的烟雾在雨中缓缓升起,前面的那辆车的车门打开,钻出几个高大的保镖,他们飞快的撑开黑色大伞,跑到第二辆车前,小心翼翼的将伞面遮住车顶后,才慢慢的拉开车门。


    一双长腿从黑色伞沿下伸了出来,棕色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安安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张开小嘴,惊讶的发出一声,“哇!”


    季月舒连忙捂住他的嘴,皱着眉头继续观察。


    等伞面抬高,一点点露出伞下人锋利的眉眼,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季月舒愣住了。


    安安也同样呆了呆,惊叹声立马变成了疑惑的,“咦?”


    “是臭叔叔!”


    这种时候看到熟悉的人,安安忍不住叫出了声。


    闻言,伞下的人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站在街边,形容狼狈的母子俩。


    盛西庭漫不经心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第88章


    季月舒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她不知道盛西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没时间去深究前几天他在自己面前装可怜的行为动机,但对方这样气势浩大的出现,越发显得带着安安躲雨的她落魄寒酸。


    也让那个被她强行按捺下去的念头变得越发清晰。


    如果不是跟着她, 安安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季月舒心里乱成一团,条件反射的抱起安安,埋头就往楼上跑, 差点撞到房东太太身上。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房东往旁边躲了躲, 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句。


    她瞟了一眼楼道外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一行人, 等看清盛西庭身后的助理时,脸上的表情明显闪过喜色,又在下一刻,急急的催季月舒, “快去把你的行李带走, 立刻!”


    也许是房东的表情太过刻薄, 也许是当着安安的面,也或许不想被盛西庭看到她被人赶出来的样子, 诸多情绪堆积在一起, 让季月舒不想再忍。


    她压抑住心底涌上来的一股怒火,深吸口气后,停下脚步, 苍白的脸上此刻已经找不到慌乱的痕迹, 反而是一片坚韧,突然慢慢的开口说了句, “太太, 我想您忘记了,我们签订的租房协议,是不定期合同。”


    “您要卖房, 不能不经过我的允许。”


    “根据法律,我并没有严重违约,您突然收回房子,才是不合法的。”


    “现在我正式告知您,我不同意。”


    之前不想和人起冲突也就罢了,季月舒懒得和对方计较,但不代表她真的任人拿捏。


    房东太太的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又很快收敛起神情,轻蔑的看了季月舒一眼,“那你就去起诉我好了。”


    以荷兰的诉讼流程,等判决下来,她的房子早就成交了,大不了到时候,给这个中国女人一笔赔偿打发了就是。


    季月舒被对方无所谓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正准备据理力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低醇的询问,“这是怎么了?”


    是盛西庭,他走过来了。


    季月舒咬住唇,不敢回头。


    趴在她肩上的安安倒是忍不住扭头去看。


    盛西庭从容不迫收起黑伞,顺手递到旁边的助理手里,撩起眼皮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


    安安又想“哇”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也觉得眼前的男人和先前请他骑大马的臭叔叔完全不像一个人。


    这个叔叔看起来很厉害,还有点吓人,安安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他自觉的伸出两只小短手,乖乖的捂住嘴巴,朝盛西庭讨好的眯起眼睛笑了笑。


    面对盛西庭的问题,他们两个不出声,自然有人赶着回答。


    “您就是盛先生吧?”房东太太越过母子俩,有意无意的将单薄的季月舒挡在身后,努力的朝盛西庭笑,“我已经按照您助理的要求,打扫干净了房子,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问的是,”盛西庭垂眸看着她,眼底像是在酝酿一场雷雨,神情也变得冷淡起来,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感扑面而来,他又重复了一句,“怎么了?”


    房东瑟缩的往后退了一步,脑子疯狂转动起来,试图理清眼前这位先生问话的意图。


    在她思考的时候,安安终于忍不住了,他举起小手,大声向盛西庭告状,“叔叔!我和妈妈被赶出来了!”


    糟糕!


    房东太太心里一慌,但她还没意识到严重性,只想努力促成自己的合同,于是飞快的打断安安继续开口,“他们的租房合同已经到期了,先生您放心,房子没有纠纷,您需要的话,随时都能交易!”


    盛西庭明显顿了下。


    他凉凉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助理,没说话,抬脚就* 朝安安走了过去。


    助理先前还一脸懵,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里大呼冤枉,但为了在顶头上司面前挽留最后一丝印象,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和房东掰扯,“这位太太,您之前一直和我说的是,房屋空置,无人居住,我确定过很多次,才选择了您这里,现在这是…?您在试图欺骗买家?”


    谁能想到!


    老板让他帮季小姐挑一套房子,要不大不小正正好,因为怕她不接受,要安全安静干净,这样他们母子住起来才会舒适,要离舞团和幼儿园近一点,方便他们上班和上学


    他那么用心的挑来挑去,结果正正好挑中了季小姐自己住的房子,还导致他们被人赶出来了!


    别问!


    问就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为什么当初听完中介和房东信誓旦旦的介绍,他没提前过来看上一眼,现在好了!事情办砸了,还被被老板撞见了!


    要完蛋了!


    助理闭了闭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股悲凉,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要止步于今天了。


    要不是现场人太多,他简直想哭出来了!


    他好冤啊啊啊!


    但房东太太表现的比他还要慌。


    自从德国大\麻开放后,她就染上了这种让人快活的小玩意儿,直到现在越陷越深,被人带着开始尝试别的新鲜东西,家里已经快要入不敷出了,这才打起了卖房的主意。


    尤其是听说买家是中国人后,她是真的忍不住动心。


    中国人可是出了名的大方还有钱!


    她的亏空有救了!


    于是房东有意隐瞒了房屋租赁情况,试图先骗对方签下合同再说。


    反正租房的那个中国女人一看就很好说话。


    原本一切都打算的好好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撞见


    都怪这个该死的中国女人走的太慢了!


    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季月舒,随后飞快的向助理解释,“先生,现在房子已经空置了,您上去看看吧,绝对符合您的要求,您一定会喜欢的!”


    现在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助理心里流泪,忍不住叹息,在房东太太不解的眼神里,认命的去拎起季月舒落在原地的箱子,也不敢交给保镖,自己拎着沉重的箱子,可怜兮兮的站在角落面壁思过。


    而盛西庭也走到了季月舒身后。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蹲下,尽量和安安平视,放柔了声线向他确认,“这是你和妈妈租的房子?”


    安安点头如捣蒜,特意向他强调,“嗯嗯,但安安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久啦!”


    盛西庭慢慢叹了口气,刚下车时季月舒看到他仓皇的表情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止不住的愧疚心痛。


    都是因为他的不谨慎,他们才会遭遇这种变故。


    顿了顿后,他才抬头,温柔的朝安安笑,“那安安想不想换一套大房子住?”


    “大房子?”安安偏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像Sophie太太家那样?”


    有小花园,有好几个房间,还有大大的卫生间!


    盛西庭不知道Sophie太太家是什么样子,他在心里认真比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住处在阿姆斯特丹应该算不上寒酸,这才笑眯眯的点头肯定,“是,像Sophie太太家那样。”


    安安已经明显心动了,但还是知道这种事不能擅自做决定,于是转头去找妈妈。


    看着季月舒僵直的背影,盛西庭轻轻叹了口气,却明智的不打算再询问她的意见,只是抬手握着她的肩,将她强行转向自己后,用不容抗拒的姿势圈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从她怀中接过安安,低头看着她,温声提醒,“走吧。”


    在听到房东太太喊他“盛先生”的时候,季月舒就猜到了房东突然通知她搬走的原委。


    这里面大概有什么乌龙。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要买一套小公寓,但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也不免让她觉得窘迫。


    自尊心让她白着脸站在原地,不肯随着他离开。


    盛西庭停下脚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月舒,别怕。”


    他的神情,成功安抚了季月舒不安的情绪。


    “上面,还有一个行李箱。”季月舒抿着唇,等抬头看到安安脸上兴奋期待的神情后,她还是选择了妥协,轻声提醒了一句。


    等在旁边的保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又飞快的将剩下的行李提了下来。


    这下,季月舒找不到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


    她长睫低垂,安静的跟着盛西庭往外走。


    和满脸失望的房东擦身而过时,盛西庭的脚步停了停,神情再次变得冰凉,慢条斯理的吩咐眼神紧张的助理,“把律师团队叫来荷兰。”


    “这位女士涉嫌非法驱逐、合同欺诈。”


    “盛家,会追究到底。”


    他接过雨伞,随手撑开,将先前那些困窘着季月舒的风雨,全都挡在了她周身之外-


    等到了盛西庭的住处,大门打开,安安一下子就惊呆了。


    小小的孩子张着嘴巴,兴奋的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和Sophie太太家差不多大!


    明明就是大了很多很多很多倍!


    带着喷泉的大花园、巨大奢华的客厅、甚至还有安安最喜欢的游泳池!


    安安从盛西庭怀里滑下来,兴奋的在房子里跑来跑去。


    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对着各种精美的摆件惊叹连连,偏偏他又很懂事,知道自己是上门做客,并不伸手去碰。


    看到后面,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甚至把两只小手都背在了身后。


    一本正经的,看起来倒不像是参观,而是在巡视。


    孩子走动和自言自语时发出的动静让这栋总是冷清的房子热闹了起来,却也越发衬得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沉默而凝重。


    “谢谢你”


    “对不起”


    两人突然异口同声的开口,又在发现对方想说话的时候顿了顿,随后同时谦让


    “你先说吧。”


    “你先。”


    连续两次撞上,季月舒默了默,不开口了。


    盛西庭等了一会儿,发现她不出声,轻轻叹了口气后,转头认真的看向,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月舒,是我的失误,没提前调查清楚,就冒冒然想买下那套房子。”


    “给你和安安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他原本是打算买一套房子送给季月舒的,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她和安安无家可归了。


    看着他沉重的表情,季月舒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松了口气。


    看着安安跑的不见踪影后重新安静下来的客厅,她笑了起来。


    到了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明明并不缺房子住,非要在市中心买一套陈旧的小公寓,只能是为了她考虑。


    虽然因为初来荷兰,人生地不熟,差点被房东骗了,但终归是想对她和安安好。


    说不感动是假的。


    季月舒叹息一声,正准备开口向他道谢,没想到却被盛西庭打断了,“月舒,不要对我说谢谢。”


    “我告诉过你的,我这次来,只是想补偿你。”


    “你也不要怕我别有用心,想要抢走安安。”


    他转头认真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是几乎将她溺毙的深情,“有一件事,我好像没告诉过你。”


    “我已经做过结扎手术了。”


    在她失踪后的第二年,他就一意孤行的去医院做了结扎,把盛老爷子气得跳脚,偏偏又拿他毫无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索性搬到了北戴河长住,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摆烂模样。


    但这些细节他不打算告诉季月舒,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让季月舒更加安心的接受,“安安不需要回到我身边,但我所有的东西,都会属于他。”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种爆炸性的消息,季月舒惊呆了。


    她瞪圆了双眼,愣愣的看着他,震撼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盛西庭”她的双唇颤抖着,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着开口,“你不需要这样的”


    盛西庭柔和的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用大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不要难过,月舒,能再看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季月舒的眼泪掉的更急了。


    她看着他,突然有一种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季月舒和安安就这么在盛西庭的别墅里暂住了下来。


    第二天,李其同就坐着盛西庭的私人飞机赶来了。


    除了盛西庭点名要的律师团队,还有一个管家,两名生活助理,三位各司其职的保姆,和一个负责接送安安的司机。


    甚至连季月舒曾经夸过的那位会所的鲁菜大师,也和厨师团队一起,被打包带到了荷兰。


    也不知道盛西庭究竟花费了多大的代价,才让别人愿意背井离乡。


    安安再次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不过初见的震撼过后,他也展现出了性格里执拗的一面,不仅不肯让保姆们寸步不离的贴身照顾,自己的事都坚持自己完成,独立懂事的就像个小大人。


    让三位保姆计划好的大展拳脚落了空。


    管家发现了保姆们的无所适从,思考过后,索性让她们只远远的跟着,只要确保小少爷不出什么事,就由着他自己决定和安排。


    安安也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学会和身后甩不掉的三条尾巴共存。


    对此他非常苦恼,宁肯每天走一截路去上学,也不许司机送到幼儿园门口,生怕别的小朋友发现他这么大了还要人跟着。


    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到了晚上,还躲在被子里和妈妈说小话。


    “妈妈,你放心,安安是成熟的大人了!不会被臭叔叔轻易收买的!”


    季月舒闻言失笑,亲亲他的小脸,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要收买你?”


    安安皱起眉头,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口,“他对妈妈不安好心!”


    坏叔叔总是盯着妈妈看个不停,安安可全都知道!


    季月舒一愣。


    心脏重要一跳,脸颊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烫发红,她心虚的垂下头,还想再问问安安为什么这么说,却发现他已经困倦的打起了哈欠。


    安安扁扁嘴,含含糊糊的她说晚安,“妈妈,我要睡了,明天见。”


    搬到这里来之后,因为盛西庭说大人都是自己睡一间房的,安安就被安排到了季月舒隔壁的儿童房。


    单独睡一张床刚开始时让他很不适应,但没过几天,居然就习惯了,现在就算季月舒要和他一起睡,都得找个正当的理由请他陪自己才行。


    见他困了,季月舒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和他说了晚安,等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没想一推开房门,就差点迎面和同样来查看安安状况的盛西庭撞上。


    鼻尖一堵肉色的墙让季月舒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往后跳开一步,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看清之后,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盛西庭像是刚从健身房洗完澡出来,赤.裸着上半身覆着那层薄薄的肌肉在充血后线条感变得明显,蜜色肌理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细腻微光,随着他擦头发的动作一起一伏,六块腹肌整齐排列在紧实的腰间,再往下,是灰色的运动长裤,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露出一点点隐约的人鱼线。


    宽肩薄肌,窄腰劲瘦。


    和几年前相比,确实消瘦了一些,但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侵略感和压迫感也随之减弱,蜕变成一种能让女孩子也安心欣赏的纯粹美感。


    看着她耳尖通红,长长的脖颈低垂,一副害羞不敢看他的模样,盛西庭擦汗的手一顿,唇角一点点的勾了起来。


    他的心跳飞快,但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声线变得莫名沙哑,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月舒”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说完缓缓向前踏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进。


    季月舒抬眸看了一眼满脸游刃有余的男人,抿了抿唇,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往后退却,反而在他再次开口之前,也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下子,换成盛西庭无所适从了。


    第89章


    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季月舒像是突然感受到了乐趣,笑眯眯的又往前了一步。


    盛西庭眼神游移的轻咳一声,生硬的转移话题, “安安安安睡了吗?”


    “睡着了。”


    季月舒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慢悠悠的伸出手,用指甲盖在他胸前轻轻一弹, 将一粒摇摇欲坠的水珠打散, 随后收回手, 看着指尖上残留的水迹,她挑了挑眉,朝盛西庭笑


    “所以现在可以随便看也没关系。”


    盛西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明明白皙的指尖只是和他的肌肤一触即分,不, 或许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碰到。


    但他却觉得, 她好像是在他面前划着了一根火柴, 然后恶趣味的扔进他胸腔。


    明明也可能是她的恶作剧,但盛西庭还是扰乱了思绪。


    熊熊火焰从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猛烈灼烧起来, 让他全身的血液, 也跟着沸腾。


    心脏狂跳。


    “月舒”他不自在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后,艰难的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那我就不去看安安了, 你也早点睡吧”


    完全是落荒而逃的姿态。


    但季月舒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她抿着唇憋住笑着,再次伸出指尖, 不紧不慢的戳了戳他的胸肌, 皱着眉头客观点评,“小了一些。”


    这次碰到他的,是比指甲柔软许多的细嫩指腹。


    不仅带来更明显的触感, 让盛西庭难以自控的打了个哆嗦,停留的时间还比之前更长,长到盛西庭止不住的闷哼一声。


    “月舒!”


    他压抑着喘息,顾不上反驳她的评价,咬着牙握住她还想继续往下滑的手腕,黑沉沉的双眸定定的看着她,眼底全是难耐的恳求,“别这样”


    他根本没办法抵抗她的靠近!


    再这样下去…


    他很可能会失控。


    反正你也不会留在这里,很快就会离开


    想到他说过的不会在荷兰久待,季月舒纤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她的神情,也让盛西庭无法窥探到她真实的想法。


    他看着她长睫在半空中轻轻的颤了颤,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隔空在他心尖上细细扫过,让他连骨头缝里都染上了酥麻。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他仓皇收回目光,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忍耐着从脊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渴望,尝试笑着向她告别,“那月舒,晚安。”


    “盛西庭。”


    在他转身之前,季月舒突然叫住了他,尽管全身肌肉已经警惕的绷紧,但盛西庭仍然停了下来,垂头认真的看着她,在耐心等她开口说话。


    于是他等来了一个吻。


    季月舒深吸一口气,撞进他怀里,踮起脚尖轻轻的碰了碰他微凉的唇,“盛西庭别走。”


    无需多余的言语。


    盛西庭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双因为轻微遮瞳总是显得懒洋洋的睡凤眼完全睁开,深黑的眼眸里,整个世界都在飞快虚化退却,只剩下她笑盈盈的脸依旧清晰。


    惊心动魄的美丽。


    停留在他唇上的柔软触感还没离开,她生涩的碾了碾,笨拙的伸出一小截舌尖,试探的舔了舔他凸起的唇珠。


    盛西庭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全身上下只剩下紧绷的肌肉还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季月舒白皙手臂下缓慢游走。


    他凸起的喉结飞快上下滚动,好一会儿后,才犹豫的伸出双臂,抱住她纤细腰肢,随后无法自控的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摁进自己怀中。


    是一个久违了的亲密拥抱。


    严丝合缝的填满他胸膛里全部的空隙。


    盛西庭心满意足的发出一声喟叹。


    这种让人沉迷的充实感简直让人止不住的渴求更多。


    贪婪,让他呼吸急促。


    理智,在崩塌的边缘。


    像是想确定她脸上的神情是否勉强,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往后微微仰头,依依不舍的脱离她柔软的唇角,仔细观察起怀中脸色绯红的姑娘。


    “月舒你”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吻他,是已经原谅他了吗?


    还是仅仅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他希望是前者,更害怕是后者。


    盛西庭隐隐颤抖着,几乎不敢将疑惑问出口。


    但季月舒就像铁了心要完成这个吻,她趁着他开口的瞬间,再次恶狠狠的撞了上去,重重的咬了他的唇角一下。


    不满他的毫无反应,季月舒顿了顿,开始不得章法的胡乱啃噬,让盛西庭在疼痛的同时,也不可自抑的浑身战栗。


    啪的一声,他听见了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不管是什么都好…


    她愿意亲近,他就应该觉得满足了。


    他闭上眼,不管不顾的低头吻了上去。


    最开始还不太熟练,两个人磕磕碰碰的试探,紧贴的双唇短暂分离又飞快的再次黏在一起,厮磨着不肯退却。


    但盛西庭很快就找回熟悉的感觉,开始反客为主。


    他耐心的引导着季月舒,舌尖温柔的在她口腔里扫过,仔细的吻过每一个角落,细细密密的轻吻过后,带着她一起踏足自己的领地。


    但不知道是谁先乱了节奏,这个轻柔的吻很快就变了味道,纠缠变得越发激烈,亲吻如同毒酒,让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明显起来。


    儿童房门前的小小一方天地,气氛不受控的变得灼热。


    随着温度寸寸升高,异军突起的恶棍存在感开始强到让人不容忽视。


    被凶巴巴的抵着,季月舒动作一顿,迷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


    反正他总要走的


    而且还帮了她这么多


    这些天来,她和安安,一直都在麻烦他…


    他看起来,那么想要…


    她睁开水雾弥漫的双眸,看了一眼依旧双眼紧闭、神色忍耐的盛西庭。


    他的克制让季月舒心尖狠狠一动。


    于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月舒松开一只不知不觉环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沿着两人紧贴的身躯一点点往下探。


    然后稳稳的握住了他。


    盛西庭重重的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惊悸。


    最大的把柄被她拿捏在手里,盛西庭条件反射的往后退,睁开眼睛看向她潋滟双眸,突然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她的主动,很不正常。


    以她的性格,不应该会这样。


    此刻的盛西庭就像一头流荡许久的凶兽,面前就是垂涎已久的饕餮盛宴,他却要违背饥渴的本能,艰难的思考。


    就算理智知道前方或许藏着致命的陷阱,但想要违背本能又谈何容易?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松松圈住季月舒纤细手腕,虚弱的试图阻止她。


    但除了圈住她的手掌没用力意外,他浑身所有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就连后背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忍的满头大汗,额角青筋直跳。


    直到听到房间里安安翻身呓语时发出的动静,他才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对他表达感谢。


    在他离开之前,回报他的帮助。


    意识到这一点后,盛西庭心尖狠狠一抽,也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月舒。”


    他看着她,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季月舒仰头去看他,发现他眼里全是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但却沉甸甸的,让她觉得脸上发烫,有些无地自容。


    她看见他额角汗湿的碎发、绷起的青筋、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唇角。


    她听见他慢慢的开口,告诉她,“你不用这样。”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感谢也好,报答也罢,或者划清界限、临别赠礼,不管是什么,都不需要。”


    “我只希望你开心快乐。”


    “你不用再勉强自己。”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欢]愉,而是长久的相依。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只要看着她好好的,自由自在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以前他不懂得怎样去爱她,总以为将人绑在自己身边,和她日日夜夜亲密无间,就算是幸福。


    直到失去了她,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紧掌心,将她的手掌从自己的巨大弱点上挪开,按捺下不舍得情绪,柔声告诉她,“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房间,早点睡觉,好不好?”


    如果是以前的盛西庭说出这句话,季月舒一定会以为他不怀好意,但此刻的盛西庭,却让季月舒不确定起来。


    他变了好多。


    季月舒定定的看着他,想起过往,心里泛起又酸又涩的情绪,让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盛西庭,”她将头埋进他怀里,嗓音已经带上了哽咽,但却下意识的不肯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眼泪,“你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在知道她的离开是蓄意谋划后还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在清楚她不会跟着他回国的时候还要对她这么好。


    又为什么,要这么迟才对她好


    怀中的人抽泣着,单薄的肩膀颤抖,让盛西庭整个人都慌了手脚。


    他迟疑着伸出双臂,虚虚护在她背后,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满脸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别哭,月舒,不要哭,”他憋了半天,也只能无意义的重复这句苍白的话语,“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的。”


    “你不要有压力,好不好?”


    如果他做的这些事让她觉得困扰不安,那他只会愧疚。


    要是真的这样,那他或许只能默默的离开阿姆斯特丹。


    并且,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或许以后见不到她了,盛西庭心头闷痛,他收紧了手臂,再次将她拥进怀中,蹭了蹭她柔软发顶,哑声告诉她,“别怕,月舒,你不要怕我。”


    在他让人心安的怀抱中,听着他一下下沉稳的心跳,季月舒也慢慢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抬头去看他。


    盛西庭也这个低头看着她,发现她不再流泪,他明显的松了口气,朝她安抚的笑笑,再次温柔询问,“月舒,我送你?”


    季月舒摇了摇头。


    她抬手,试图触碰他藏在浓黑长眉下的那块陈旧的伤疤,盛西庭顿了一下,随后配合的低下头,将自己送到她的指尖。


    “盛西庭,”她像是怕惊扰什么般,又轻又慢的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对我的,究竟是真是假。”


    年少时那些心动,那些陪伴,那些让她念念不忘的时光,究竟是真是假。


    他最初的爱意,又是真是假。


    盛西庭看着她眼里一点点泛起的水汽,愣在了原地。


    要,要告诉她吗?


    第90章


    盛西庭想了想, 还是决定不告诉她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爷爷的去世,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愧疚的。


    他不想看到她难过, 更不想她因为愧疚而原谅他。


    愧疚心软,都不是爱。


    那些沉重的过去,有他去承担就够了。


    但她的问题, 他却不能不回答。


    于是他伸手握住季月舒的手腕, 带着她细白的手掌一起, 共同覆在了他的胸膛正中。


    心脏之上。


    “月舒,感受到了吗?”


    他定定的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全是快要满溢而出的爱意。


    “我的心跳。”


    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掌心下的心脏的搏动格外明显, 节奏强健而沉稳, 又因为她的触碰,在两人的对视里, 一下下的跳的越发急促。


    季月舒抿抿唇, 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她沉默着没开口,但盛西庭也不急着听她回答,他顿了顿, 再次轻声告诉她。


    “从18岁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它就在为你而跳动。”


    “只为你。”


    十四年里,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如此。


    没有她的日子里, 他甚至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


    “我爱你,从没变过。”


    名为盛西庭的这具躯壳,需要季月舒才能填满。


    房门前的小小空间里, 只有走廊里顶灯透过来的一点光线,显得格外昏暗,但季月舒却觉得,此刻的盛西庭像是在发光,明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但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视线。


    她看着他,从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从两人越发急促的心跳里,从两人混乱交织的呼吸声里,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眼里泛起的一层水光。


    也看到了他的真心。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三个字。


    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这三个字那么轻又那么重,让曾经的她等了那么久。


    季月舒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让她的眼泪不由自主的跟着一串串往下滑落。


    “盛西庭”她一错不错的看着他,忍住哽咽叫他的名字,“我”


    她想说点什么,心绪却纷乱不堪,各种情绪纠缠成一团,让她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


    怎么回答他呢?


    说她也爱他吗?


    对这件事,现在的她,根本就无法确定。


    不得不说,他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将属于季月舒的名字还给她的那一刻,为她解决麻烦的那一刻


    她无疑是心动的。


    但她已经清楚的明白,成年人之间,心动也好,喜欢也罢,都不能让两个人走到最后。


    就算是相爱,也可能会分道扬镳。


    合适才是。


    她和盛西庭,真的合适吗?


    想起两人过去那些纠葛,季月舒越发犹豫起来。


    她理不清自己的感情。


    对上他依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在等着她回答,季月舒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唯有眼泪流的越发汹涌。


    “月舒,你不用急,”盛西庭叹息一声,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用拇指指腹为她擦泪。


    “如果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在我面前,你永远都有拒绝的权利。”


    “不要哭了,月舒。”


    她的眼泪,让他心痛。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又去抱她。


    她一直都是他戒不掉的瘾,一旦沾上,就会失控。


    这样温柔的盛西庭,让季月舒觉得陌生。


    她摇摇头,仍然止不住的抽泣。


    盛西庭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双臂,想要将她拥进怀中。


    “放开我妈妈!”


    熟悉的童声带着愤怒突然出现,在两人脚边炸响,将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气氛搅的粉碎。


    盛西庭收回手臂,刚要低头,就看到穿着恐龙睡衣的安安瞪着他,像一只小野猪似的冲了过来。


    然后一头撞到他的腿上。


    盛西庭巍然不动。


    三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默。


    好一会儿后,安安才仰头气鼓鼓的看着他,小脸气的通红,羞恼大骂,“臭叔叔!


    盛西庭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趔趄着往后退了半步,迟疑的发出一声痛呼,“嘶~”


    安安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满意了一些。


    但额头上因为撞击产生的疼痛也随之变得明显。


    他白皙的额头上逐渐泛起红痕,安安忍着呲牙咧嘴捂脸的冲动,转身张开手臂,凶巴巴的拦在了季月舒身前。


    依旧睡眼惺忪的小脸努力保持着威严,学着他面对房东太太时的样子,冷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一板一眼,小小一团,可爱极了。


    被孩子打断的尴尬慢慢褪去,盛西庭心里泛起柔软的情绪,他慢慢蹲下.身,努力和安安平视,同时放轻了声线,认真回答他,“叔叔在和你妈妈谈心。”


    安安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镇了一下,身上那股子冲天的气势差点熄灭,又在看到他赤.裸的上半身后,气得更厉害了。


    “你骗人!”


    他又张了张手臂,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住身后的季月舒,掷地有声的骂出来三个字


    “臭流氓!”


    盛西庭温柔的神情一点点凝固在了脸上。


    臭流氓?


    谁?


    他吗?


    盛西庭变成一尊石像,被亲儿子的一声“臭流氓”击的粉碎,一点点风化在了原地-


    那晚的谈话,以安安成功将盛西庭这个大坏蛋驱逐而告终。


    又去上了个厕所后,安安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妈妈一定要离那个臭流氓远一些,得到季月舒肯定的回答后,才心满意足的再次睡过去。


    大人可真让小孩操心。


    睡过去之前,安安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


    做了一夜打怪兽的梦后,第二天一觉醒来,安安就开始了对盛西庭严格的盯梢。


    一旦发现盛西庭靠近季月舒三米范围,不管正在做什么,安安都会立马停下来,用冷飕飕的目光看着他。


    蓄势待发的像是又要一头撞过来。


    盛西庭被他严阵以待的态度搞的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干脆和他商量


    “安安讨厌叔叔吗?那叔叔搬出去住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安安又有些不愿意了。


    但他还太小,分不清自己心里涌起的难过其实是不舍,只能别扭的低下头,撅着小嘴不开口。


    好一会儿后,他才闷闷的开* 口,“没有讨厌。”


    这么说又感觉自己好像落了下风,立马补充了一句,“而且这里是叔叔你的家,要搬出去,也应该是我和妈妈搬走才对。”


    没想到他小小一个,逻辑思维居然还挺清晰的。


    而且还很讲道理。


    盛西庭失笑摇头,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和他说悄悄话,“安安,叔叔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先答应我,先暂时不要告诉你妈妈,好不好?”


    小孩子最喜欢听秘密了!


    安安兴奋的睁圆了眼睛,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看着他,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嗯嗯,安安是幼儿园最会保密的那个!”


    隔床同学中午尿床了,他都没告诉老师!


    盛西庭憋住笑,轻咳一声后,满脸严肃的告诉他,“其实,这里已经是你妈妈的房子里,叔叔才是客人,过段时间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件事律师团正在着手去办,季月舒倒是确实还不知道。


    在安安惊讶的张大嘴巴,左右环顾的时候,盛西庭继续可怜兮兮的拜托他,“所以,安安能不能,暂时不要拦着我去见你妈妈?”


    听到他这么说,安安被秘密砸晕的小脑袋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严肃的看着盛西庭,像是想从他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虽然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安安还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也压低了嗓音,小声问他,“叔叔,你是不是想追我妈妈?”


    盛西庭愣了一下。


    看着安安偷偷摸摸的表情,他笑了起来,干脆利落的点头了,“是,我在追你妈妈。”


    他想,再追她一次。


    把两人过往那些曾经遗憾的部分,千百倍的补偿给她。


    让她再次爱上他,心甘情愿的陪在他身边。


    或者,让他陪在他身边。


    他也不想再骗自己,说些什么只想看着她好好活着就行的鬼话。


    承认吧,盛西庭,你就从没放弃过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守护只是你的谎言,陪伴才是你的真心。


    想明白这些后,盛西庭只觉得一身轻松,这段时间以来,堆叠在他心底的郁积像是一扫而空。


    连那双好看的睡凤眼,都像是在闪着光。


    安安不知道眼前的臭叔叔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他偏着头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当自己爸爸。


    而且,妈妈好像也对他…


    于是安安抿抿唇,经过认真的思考过后,开始和盛西庭约法三章,“那那也可以。”


    “但是你必须要对妈妈好!”


    盛西庭十分认同,认真点头,“没问题!”


    “还要对安安好。”


    盛西庭笑的宠溺,继续点头,“那是当然。”


    “不许耍流氓!在家里要好好穿衣服!”


    盛西庭顿了一下,不情不愿的点头,“那好吧。”


    安安不知道狡猾的大人究竟在打什么歪主意,见他都答应了,他也松了口气,郑重其事的伸出小短手递到盛西庭面前,“拉勾!”


    盛西庭一本正经的伸出大手,骨骼分明的修长指节努力和安安又白又短的小指勾在一起,“一百年,不许变!”


    盖了章,约定生效。


    安安彻底对他放下心防,走上前去趴在他怀里,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亲身传授了一堆追求妈妈的“小技巧”。


    盛西庭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道貌岸然的不停发出惊叹和夸奖,让安安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信任,热血上头的连压箱底的绝技都告诉了他。


    最后,盛西庭正气凛然的向他道谢,“安安,谢谢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安安笑的见牙不见眼,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没问题的叔叔,用我的方法,你一定能追到妈妈的!”


    盛西庭忍住笑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安安真厉害!”


    安安臭屁的背着手转身,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于是那天季月舒结束排练回到家,就看到安安噔噔噔的跑过来,满脸兴奋的扯住她的裙角,仰头拉着她往客厅去,“妈妈,妈妈,快来,叔叔有事要跟你说!”


    季月舒一脸茫然的跟着他往里,然后对上了同样一脸茫然的盛西庭。


    将季月舒按到桌边坐下后,安安开始不停的给盛西庭使眼色,“快呀叔叔!你不是有话要和妈妈说吗?”


    盛西庭,“啊?”


    他是有话要和月舒说,但当着孩子的面,不太合适吧?


    安安眼皮子眨的都快抽筋了,还不见盛西庭有什么动作,他急了,忍不住提示他 ,“你不是要给妈妈唱歌的吗?妈妈已经回家了,快唱!”


    说着还奶声奶气的哼起了歌。


    季月舒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但努力分辨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出了安安在唱的是什么。


    《我的好妈妈》


    安安想


    让盛西庭要给她唱这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戏谑的看着盛西庭。


    盛西庭的表情再次凝固再了脸上。


    此刻,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谬感。


    偏偏安安还在一脸鼓励的看着他,像是在期待他的歌声能打动妈妈的心。


    盛西庭无声的磨了磨牙,毫无征兆的站了起来,一把抱起安安就朝楼上走。


    “已经很晚了,安安你先去睡觉吧。”


    “可是叔叔,我还不困!”安安愣了一下后,四肢用力挣扎起来,想从他怀里跳下去。


    “不,你困了。”盛西庭咬牙切齿的搂紧他,坚定的反驳,“在家玩了一天,你很累。”


    说着大踏步上楼,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安安放到了床上,叫来惶恐不解的保姆,一叠声的吩咐,“他累了,哄他睡。”


    “晚上看好他,不要让小孩子乱跑。”


    最后两个字,发音格外的重。


    于是保姆懂了。


    在她有技巧的安抚下,安安很快就迷糊起来。


    看着他的眼皮终于黏在了一起,盛西庭无声的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额角,漫步朝楼下去。


    一边走,一边将自己整齐上衣扣子一粒粒的解开。


    价格不菲的黑色衬衫质感极好,就算是解开三颗扣子,也不会显得松垮,而是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的露出蜜色肌理。


    不刻意,但足够让人看清内里块垒分明的线条。


    盛西庭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成年人应该使用的追求方式。


    她,会喜欢吗?


    盛西庭深吸了一口气,忐忑的朝季月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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