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雪洞


    赶回家的路上, 陆一禾先给自己常年在国外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喂妈,你们现在在哪呢?”


    “栗子啊,我们这两天在比利时呢, 下周要去一趟保加利亚。”听筒里传来了陆一禾的母亲季清姿女士温柔的声线。


    “你们在格鲁吉亚有认识的人吗?古多里附近?”


    季清姿思考了一会儿, 回道:“格鲁吉亚我们只短暂去过一次, 没有太熟悉的人。怎么啦?”


    “嗷, 没事,我就问问。”陆一禾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应着。


    季清姿转而开始关心他的近况, 刚说了几句,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季总”。


    见状, 陆一禾立刻懂事开口:“妈你先忙吧, 晚点我们再聊。”


    回到家, 陆一禾翻出了护照, 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又挨个联系了几位平常爱滑雪的朋友,问了一圈, 并没有在格鲁吉亚的。


    其中一个人听说陆一禾有朋友在古多里失联,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古多里我知道。那边雪场不小,但野雪区域更大,很多高手会往后山走。我猜, 他可能是在后山遇到了雪洞或者断崖,才会翻车的。”


    “雪洞?”


    “积雪覆盖的裂缝,表面看起来是平的, 踩上去就塌了,掉进去很难爬出来。而且洞口会被新雪盖住, 外面看不到。”朋友安抚道,“先等救援队的消息吧, 他有信标,肯定能找到的。”


    听了朋友的安慰,陆一禾并没有放下心来。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始终没有收到来自云衫的消息,随着时间不断地迅速流逝,他开始坐立难安。


    下午两点,陆一禾赶到了机场。


    值机队伍不长,他身前站着一对去格鲁吉亚滑雪的情侣,巨大的滑雪板包裹被放在传送带上,男生正在和地勤确认行李信息,女生的脸上带着即将开启旅途的兴奋感。


    “先生,您的护照。”地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办理好值机,他把护照和登机牌手收好,走向安检。


    坐在VIP候机室里,陆一禾抽空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除了云衫,暂时还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正准备出发去格鲁吉亚的事。


    打开Zev的对话框,本想跟他说一声这两天工作暂时先跟小圆对接。


    刚打了几个字,他突然发现最近Zev好像很忙,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沟通过了。这几天风波不断,都是周景和在全权负责和沟通,繁杂琐事接踵而至,导致他迟迟没有察觉这件事。


    还没细想,一个来电弹了出来。屏幕上的名字是“云衫”,陆一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找到了!一禾哥!我哥找到了!”云衫激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陆一禾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嗓音紧绷:“他人怎么样?”


    “没事!就是右手骨折了,其他一切都好!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


    背景音嘈杂,有很多人在说话,有英文、有听不懂的当地语言,陆一禾努力在纷乱里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下一秒,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穿透杂音,清晰落在耳里:“Im fine,just snapped my arm.”


    是靳则。


    “一禾哥你等等,让我哥跟你说两句。”云衫似乎拿着手机快步凑近,电话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应该是在跟医疗队的医生交流,沉稳地描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靳则的英文发音很英式,语速很快,陆一禾专注地听着他跟医生描述,自己是如何突然一脚踩空掉进雪洞里,下坠的瞬间本能用手臂撑住了地面,当即感到了剧痛。


    紧接着,是很轻的一句问话,应该是靳则瞥见了举着手机等他的云衫:“谁的电话?”


    陆一禾听到她很小声地用气声说了一句“一禾哥”。


    安静了十来秒,周围的嘈杂渐渐变远了。


    “喂。”靳则的声音很近,像贴在他的耳边。


    陆一禾站在候机室里明亮的落地窗前,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出声。


    “我没事,我很好。”靳则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对陆一禾说着,“只是右手臂骨折了,回来养养就好了,不严重。”


    “前往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的FZ416次航班,头等舱旅客现已开始优先登机。请准备好您的登机牌与护照”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一滞,褪去所有平稳克制,带着明显的错愕:“你在机场?”


    靳则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平稳和克制:“我真的没事,不用过来了。你手头工作多,没必要折腾”


    说了几句,他突然停下了,嗓音变得低哑缱绻,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陆一禾紧绷的肩线松下来,“嗯,我不过去了。你别乱动,配合医生做个全身检查。”


    “好。过几天我就回国。”


    挂断电话,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回到家,他有些脱力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一直以来,他都自诩是个情绪稳定的人,这么多年经历过的风波他都能冷静应对,可这次不一样。


    听到靳则失联那一刻骤然攥紧的心脏,漫长等待里挥不去的焦灼,听到靳则声音时那一刹那的安心。这些复杂的情绪一遍遍在心底反复叩击。


    原来有些在意从来不由理智控制,他对靳则的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蔓延、肆意生长。


    晚上,云衫发来了一张靳则的照片,右手臂已经打上了石膏,吊在胸前。


    【不吃香菜:我哥的手机确实报废啦!掉进雪洞的时候被板子砸烂了。有事找他的话跟我说哈,暂时还没空去买新手机,我当你俩的传话筒[偷笑.jpg]】


    【不吃香菜:对了,我们订了后天下午的航班回国。】


    【一禾:落地我去接你们。】


    【不吃香菜:不用不用,有人会来接我们的,谢谢一禾哥!】


    *


    投票期收官最后一天,全网热度僵持拉锯。


    陆一禾的票数始终稳稳卡在赛道第二的位置。


    启辰的团队时刻监控着热度数据与票型曲线,层层布局、留足后手,将所有突发风险提前掐灭,杜绝了最后关头被反超、被做数据的隐患。


    晚上十点,投票通道准时关闭。打投页面跳转,显示“投票已结束,结果将在平台评审委员会最终核验公示”。


    历时十五天的高强度拉锯战,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工作室的小伙伴们仰天长啸,抱团庆祝熬过了这艰难的十五天。


    小圆瘫在工位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吐槽:“我真的宁愿回柘茫起早贪黑拍外景!这种每天悬着心、生怕出幺蛾子的日子,简直是精神折磨!”


    陆一禾抬手利落合上笔记本电脑,眉眼舒展,漾开轻快的笑意:“走,宵夜我请。正式结果没出来前,咱们先彻底放空,过几天逍遥日子。”


    “去哪吃?”阿臻瞬间满血复活,第一个踊跃响应。


    “必须吃辣的!憋了半个月了,狠狠解馋!”


    一行人直奔营业到凌晨的火锅店。醇厚的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翻滚,香气浓烈,荤素菜品一盘盘摆满桌面。他们卸下了连天来的高压,笑着复盘工作室里的趣事,吐槽忙碌时的狼狈,还畅想着未来的计划,笑声此起彼伏,轻松又热烈。


    毛肚、鸭肠、黄喉在锅里七上八下,裹上厚厚的香油,入口滚烫热乎,麻辣鲜香顺着舌尖漫开,所有疲惫都被彻底抚平。


    小圆夹起一块鸭血,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发问:“一禾哥,要是这次真的能上综艺,你会不会紧张啊?”


    陆一禾咽下嘴里的虾滑,笑了笑:“不会。”


    “你有没有考虑过直播啊?”小圆抬起头,认真问道。


    怕他误会,她连忙摆了摆手,急急补充:“不是带货那种!我这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直播的流量爆发力了。”


    赵之南那场卖惨直播,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破了十万,那场表演骗得大批网友共情,硬生生立住了无辜受霸凌的小白花人设。


    “我是觉得,”小圆重新理顺语气,继续说道,“你可以开点日常直播?就播播你在工作室研发新甜品、做饭试菜的过程,跟粉丝聊聊天什么的。”


    “我有在考虑这件事。”陆一禾放下筷子,目光清亮,“我并不是排斥直播这件事,之前一直没有做是因为我比较懒,或者说,觉得时机还没到。”


    “现在是时候跳出舒适区,挑战一些新东西了。我其实有很多想法,过段时间和大家仔细聊聊吧,不管是直播、联动、线下,所有可行的方向,我们都可以大胆去尝试看看。”


    “好!”“支持!”席间瞬间响起一阵欢快的附和声。


    “那……和启辰签约这件事呢?你怎么想?”小圆继续问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一禾身上。


    这是横在他们工作室面前,非常关键的一道岔路口。


    陆一禾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个并肩同行的伙伴,语气温和却郑重:“这件事我想先听听大家的看法。如果未来启辰成为我们的合伙人,你们怎么看?”


    “首先,启辰确实很专业。”雯雯率先开口,“效率高、资源又硬,完美补上我们单打独斗的短板。”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感慨,“不管是周经理还是Zev先生,总能第一时间帮我们兜底、破局,推着我们稳住局面。”


    “我算是见识到资本的力量了。如果能有这么有实力的金主爸爸兜底,我们至少可以避免被动挨锤,也能拿到更多曝光和资源。”阿臻犹豫地说出心底的想法,“所以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抱紧这条大腿?”


    雯雯微微皱眉:“但是我也有点担心……资本的扶持是把双刃剑吧如果拿到资源的代价是被束缚呢?我们工作室从创立到现在,靠的就是自由、随性、真实的风格。粉丝喜欢一禾哥,是喜欢他安安静静做美食、不营销、不炒作、干净纯粹的样子。”


    “可一旦深度绑定资本,以后是不是就要为了流量、为了数据、为了商务利益,刻意制造噱头、营销人设、跟风炒作?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整个工作室的味道都变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但在大树下,也容易身不由己。


    一席话说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甜头与枷锁,机遇与风险,从来都是共生并存。


    第32章 三七陈皮瘦肉汤


    “我明白大家在担心什么。”陆一禾开口, “这也是我之前的顾虑。”


    “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一件事,”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 清晰笃定, “只要内容的主动权、创作的话语权还在我们手里, 不妥协底线, 资本就只能成为我们向上的跳板,不会成为我们的枷锁。”


    有人立刻追问:“所以老大, 你的意思是……决定接受启辰的投资啦?”


    “对。”陆一禾弯了弯眼,笑意从容通透, “顺势而上吧, 这是我们出圈和转型的最好机会。借启辰的资源, 把我们想传递的东西送到更多人面前。”


    陆一禾从来不是固守安逸、畏惧风险的人。他看似松弛随性, 实则清醒通透、心思沉稳,永远知道自己该在何时蛰伏, 何时顺势破局。这场合作, 从不是资本单方面挑选他。


    而是他经过谨慎的考察和判断后, 主动选择接住的风向与机遇。


    “支持老大!”阿臻举起手边的饮料杯,眼底满是信任,“我一直都特别相信老大的判断, 这次也一样!”


    众人纷纷举杯相碰,清脆的撞击声错落响起。


    *


    靳则回国的当晚,陆一禾就主动要了他家的地址。


    提前了解了骨折初期的注意事项, 饮食重点在于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以清淡为主, 目前暂时还不适合吃太过滋补的东西。


    他文火慢炖了一盅药食同源的三七陈皮瘦肉汤,刚好适配靳则目前的身体状况;挑了一条新鲜肥嫩的笋壳鱼清蒸, 最大程度保留营养、清淡不腻;又搭配了鲜嫩清甜的丝瓜虾仁和蒸蛋羹,把菜品装进保温食盒,分层摆好。


    门铃响起的时候,靳则几乎是立刻起身。右臂打着厚重石膏,吊在胸前无法动弹,他用左手拉开大门。


    门外,陆一禾穿着一件毛领羽绒服,下半张脸藏在灰色羊绒围巾后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玄关光影明暗交错,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不过一周没见,靳则明显清瘦了一圈,下颌线的线条愈发冷硬。陆一禾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堵在门口不动,是不欢迎我进门?”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靳则微微侧身:“怎么会。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看我了。”


    踏入室内,全屋地暖裹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陆一禾身上的凉气。靳则打开鞋柜,弯腰准备给他拿拖鞋。


    “停。”陆一禾抬手拦住他,“我自己来就好,你别乱动。”


    整间公寓的装修,和靳则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极简的黑白灰,冷调的硬装质感。没有冗余的装饰,处处透着内敛沉稳的高级感。


    “随便坐。”开放式的餐厨一体区域空旷利落,靳则抬步走向净水机,打算给陆一禾倒杯水,悬在胸前的右臂格外惹眼,即使受伤,脊背依旧挺拔端正。


    陆一禾正抬手脱着身上的羽绒服,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立刻再次出声制止:“你赶紧坐好,别乱动了。”


    靳则闻言,老实在大理石岛台边坐定。他的目光落地陆一禾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将手里沉甸甸的食盒放在桌面上,一层一层掀开盖子,把热气腾腾的菜逐一摆开。


    “先喝汤吧。”陆一禾将温热的汤盅推到靳则面前,视线落在他的伤臂上,语气关切,“左手吃饭方便吗?不行我帮你。”


    靳则轻轻摇头:“不用,我可以。坐下来一起吃?分量看着很足。”


    “我吃过了才过来的。”陆一禾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松弛又随意,“没给你准备碳水,菜也做得比较清淡。慢慢吃,不用管我。”


    本以为靳则受伤后,用左手吃饭动作会有些笨拙,可观察了片刻,他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拿筷子的动作还是比较稳当的,节奏从容,完全没有别扭生疏的感觉。


    “你左手也会用筷子?而且看着还挺顺手的。”陆一禾好奇道。


    靳则夹起一块嫩滑的鱼肉,随口解释道:“嗯,小时候是左撇子,后来纠正过来了。”


    说话间,他低头抿了一口汤。陈皮淡淡的清香中和了三七的微苦,汤底温润回甘,瘦肉炖得软烂,完全贴合他的口味。温热的靓汤不止是暖胃,更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淌进心底,熨帖得人心头发软。


    陆一禾撑着下颌,安静看着他用餐。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靳则的心思早就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上次是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陆一禾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段时间都在家养伤,不用去上班吧”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靳则脸上,“我每天过来给你送病号餐,怎么样?”


    顿了顿,他唇角一勾,带着几分温和的试探:“或者……你家厨房暂时借给我用用”


    靳则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对上陆一禾坦然又带着笑意的眼神。他挑起眉毛,笑得有些痞:“天天跑我这?给你做过一次白菜年糕汤,就要这么涌泉相报?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不需要就算了,我想也是,靳先生不缺做饭的人。”陆一禾撑着桌沿起身,作势准备往客厅走。


    “别,”靳则撂下筷子,抬起左手臂轻轻横挡在陆一禾身前,“我缺,特别缺。多亏了这次骨折,才能有幸享受到陆老师私人订制私房病号餐。”


    陆一禾白了他一眼,嫌弃道:“说的什么话。”


    靳则收回手臂,重新坐好,“那我要开始期待了,接下来每天被你投喂的日子。”


    陆一禾懒得跟他继续贫嘴,转身环顾了餐厨一体区一圈,“可以看一眼你的冰箱吗?”


    指尖搭在冰箱把手上,他回过头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主人的意见。


    见靳则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陆一禾同时拉开了两扇冰箱门。扫了两眼,不到五秒钟,又把冰箱门关上了。


    看到他略带无语的表情,靳则低低笑了两声:“感觉你想继续对我翻个大白眼。”


    “这么漂亮的厨房,这么大的零嵌双开门大冰箱,里面就放点啤酒和水果?”陆一禾的语气带着真情实感的嫌弃。


    “冷冻里东西还是很多的。”靳则敷衍地狡辩道。


    陆一禾双臂环胸,垂眼看着他:“这段时间准备跟你的八块腹肌说拜拜吧。我是不可能做寡淡的水煮菜给你吃的。”


    靳则眉骨一挑,顺势打趣逗他:“我有没有八块腹肌,你又没亲眼见过,这么确定?”


    陆一禾微微一噎,眼神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从容反击:“你这么自律还这么大块头,该不会没腹肌吧?我都有。”


    靳则闻言视线下移,落在他腰腹处,细细打量着。光看陆一禾的身形,是偏清瘦匀称的,但从体态和某次洗完澡视频时无意中瞥到的肩颈线条和前胸轮廓,是能看出他是有健身习惯的,一点也不单薄,很可能是脱衣有肉型。


    “腹肌可以再练回来,陆老师的专属病号餐待遇,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了。”靳则仰起头,脸上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贫的一面?”陆一禾轻叹了一句。


    靳则稍微收敛了笑意,坐得端正了一点。“今天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你是不是比较喜欢一本正经的精英挂?”他左手食指轻轻叩了两下冰凉的桌沿。


    两人的眼神毫不躲闪地对视,谁都没有率先退让。


    今天的靳则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也许是在他的地盘,整个人带着懒洋洋的放松。不再过多伪装的姿态、坦荡荡的试探,又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把控。


    陆一禾在心底哼笑一声,面上只露出一种略带疑惑的神情:“怎么突然这么问?”


    靳则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没事,随口一说。”


    陆一禾轻轻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抬手将桌面零散餐具归拢,走到水池简单冲洗后,放进洗碗机。


    转头之际,他忽然注意到台面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和这个冷淡极简空间格格不入的粉色物件。


    拿起来一看,上面印着的熟悉粉色小动物正在对他微笑。圆润可爱的形象、软萌的配色,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


    “哦对,那个小猪饭盒是你的。从云衫那拿回家吃完一直忘记还给你。”


    陆一禾转过身,神色认真地纠正:“她不是小猪,是粉色的小狐狸。”看到靳则盯着那个卡通人物仔细辨认着,他忍不住问道:“你没去过迪士尼乐园吗?”


    靳则扫了眼他的神色,老实回答道:“七八年前陪云衫去过一次。你很喜欢这只……狐狸吗?”


    “很喜欢,我家有一柜子她的毛绒玩偶。”陆一禾淡淡地说。


    靳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个小喜好。


    洗碗机结束工作,陆一禾取出烘干的餐具,把两套饭盒一起收拾装好,拎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明天晚上再过来。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忌口的吗?”


    靳则起身送他到玄关,看着他换好鞋。“我不挑食,你做的我都爱吃。”


    “好,明晚见。”


    大门轻轻合上。


    靳则独自站在玄关,方才闲谈时松弛散漫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缓步走回岛台,目光落在陆一禾刚才坐过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


    第33章 冬瓜肉丸汤


    奇点平台在两日后的上午正式放出第二阶段赛事完整的结果公示。


    赛事复盘数据亮眼, 全网话题总浏览量突破百亿,各垂类赛道百花齐放,顺利完成一轮创作者分层筛选与优质博主挖掘。


    不同于单一流量排行, 本次排名由作品口碑、内容价值、传播热度和专业评审四项综合加权得出, 含金量远高于普通热度榜。榜单一出, 各大MCN、品牌商务、内容团队闻风而动, 私信与合作邀约瞬间涌向这批优秀创作者,自媒体圈内新一轮资源洗牌悄然开启。


    紧随榜单公示, 平台年度S级成长真人秀《博主营业中》官宣启动筹备。


    六大赛道脱颖而出的十八位头部博主锁定常驻嘉宾席位,平台同步放出踢馆选手、明星飞行嘉宾等悬念。节目完整赛制、录制规则和赛程周期还未公开, 相关词条便已在全网掀起热议。


    “小圆, 筛一下后台的私信。MCN机构的不用回, 有觉得不错的商务整理出来。”


    外界的狂欢喧嚣, 同行的奔走钻营,各路资本的围拢试探, 半点没有影响陆一禾。他收拢心绪, 回归了比赛前的工作节奏, 每天泡在工作室潜心构思新的选题、研发菜式、拍视频,有感兴趣的优质商务就抽空约谈聊聊细节,其余复杂应酬一概婉拒。


    反正在和启辰的战略合约履行完毕、转成正式合伙约之前, 工作室的一切还是他说了算。


    一日工作收尾,暮色已经笼罩了城市。陆一禾拎着满满两大袋生鲜食材,打车去往靳则的公寓。


    房门拉开, 靳则伸出健全的左手想接过陆一禾手里看起来就很重的袋子。被他一个灵巧的躲闪侧身绕开,换好鞋, 径直走入屋内,熟门熟路拐进厨房。


    靳则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嘴角扯出一点痞笑,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向厨房。


    靠在中岛旁,看着陆一禾分门别类收纳果蔬,常年空旷冷清的冰箱逐渐被各种食材填满。靳则突然觉得,自己还挺享受这种被旁人侵入私人边界的感觉的。


    “看到奇点的榜单了,陆老师好厉害啊,第二名。”他望着忙碌的背影随口闲谈,“还要去录综艺?”


    陆一禾侧目回望他一眼:“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也不知道录什么内容。”


    “会紧张吗?”


    关掉水龙头,陆一禾把一盆洗好的草莓推给靳则,果肉鲜红饱满,沾着细碎水珠。他自己先捻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草莓尖尖。“为什么都觉得我会紧张?换个场景工作罢了,没什么慌的。”


    靳则也捏起一颗草莓,整个塞进嘴里咀嚼。“全天候跟拍,你的一言一行、眉眼神态都会被无限放大。无心说出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要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


    把草莓屁屁放进嘴里,陆一禾轻笑一声:“我的长相随便审判,行为举止也就这样。众口难调,永远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喜爱。”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综艺为了热度,资方为了力捧自己的人,少不了预埋剧本、刻意制造矛盾冲突。你最好还是有一些准备。”


    陆一禾神色不动,“你还挺懂的。”


    “顺风顺水的平淡情节没人爱看。”


    “我明白。”陆一禾继续处理食材,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沉稳。


    今天的病号餐仍然是偏清淡的,泉水牛肉、番茄龙利鱼、清炒菜心和冬瓜肉丸汤。靳则家里连大米和电饭煲都没有,陆一禾蒸了两根黑糯玉米当晚餐的主食。


    蒸汽缓缓蒸腾,香味层层叠叠漫开,填满了整间清冷空旷的公寓。


    几道菜陆续出锅,三菜一汤搭配清爽。陆一禾正要开蒸箱取玉米,门铃突然响了。


    陆一禾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靳则:“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靳则眉心微蹙:“很少有人会来我家,可能是物业之类的。”他走到玄关点开门禁屏幕,看清来人时,脸色瞬间无奈。


    “好香啊?你是专门请了阿姨来帮你做饭吗?亏我还给你带了吃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人轻车熟路地换鞋进门,往沙发上一瘫 ,“那我顺便蹭个饭好了……”


    那人扭头往厨房一望,和陆一禾大眼瞪小眼,当场僵在原地。


    “一禾哥?!”云衫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眼神来回在两人间扫来扫去,“没想到你在我哥家!我不会打扰你们了吧?”


    靳则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冷冰冰的:“闭嘴,洗手吃饭。”


    云衫洗完手回来,他俩已经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给她空的位置摆好了碗筷。她乖乖落座,眼神还在两人之间乱瞟,对着满桌饭菜啧啧两声。“可以啊老哥,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


    陆一禾笑着舀了碗汤递过去。


    云衫捧着汤碗,抿了一口汤,又吃了一个肉丸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丸子好好吃!”


    “你一禾哥手搓的。”靳则淡淡开口,语气听起来平平,尾音却藏着点隐秘的自得。


    云衫彻底被肉丸征服,连炫了三个,抽空还抬头斜了眼用左手优雅进餐的靳则,愤愤开口:“你凭什么坐拥一禾哥的私厨待遇?”


    靳则眼皮都没抬,理直气壮:“伤员优待。”


    云衫咬咬牙,嘟囔了一句:“又被你赚到了”。


    陆一禾只蒸了两根玉米,本来是准备他和靳则一人一根的,既然云衫来了……他给自己的碗里放了一根,另一根,抬手放进了云衫的碗里。


    看到突然出现在碗里的黑糯玉米,云衫乐坏了,她得意洋洋地瞥了眼没有得到玉米的靳则,甜甜地说:“谢谢一禾哥!”


    靳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嘚瑟的小表情。


    陆一禾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那根玉米,用力一掰,拿了半根递到靳则碗边,笑意浅浅的:“云衫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我们两分一根?”


    靳则脸色肉眼可见缓和下来,甚至悄悄透出一点舒坦,但嘴上还不忘怼云衫:“都几岁了还长身体,就这小短腿早就没得长了。”


    云衫怒道:“你腿长很了不起吗?”


    “一米八八,还行吧。”靳则咬下一口玉米粒,姿态从容,毫不谦虚。


    饭桌上,云衫对着每一道菜轮番夸赞,泉水牛肉鲜醇、番茄龙利鱼汤汁浓郁、清炒菜心脆嫩,彩虹屁接连不断,她夸得真情实感、声情并茂,嘴巴叭叭不停。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靳则蹙眉,冷冷道,“该不会以为一直拍你一禾哥的马屁,我就能同意你每天来蹭饭吧?”


    云衫嘴里的饭菜瞬间不香了:“我这叫提供情绪价值懂不懂?一禾哥做的饭这么好吃,就你半点反应没有。”


    这次轮到靳则被噎住,他瞟了一眼陆一禾,镇定开口:“非常好吃。”


    “就这?你也太不走心了吧。”云衫嫌弃道。


    陆一禾手肘抵着桌沿,饶有兴致地看向靳则。


    “第一次吃到你做的菜,就已经彻底折服了。”靳则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直白利落地补充道。


    眼底漾开细碎笑意,陆一禾指尖轻轻摩挲着碗边,对着他眨眨眼:“夸得不错,这段时间的病号餐我会更用心做的。”


    *


    熬过骨折前两周的关键恢复期,为了满足骨痂生长需求,按照医生的建议,饮食上应当转为适当的高营养补充。


    陆一禾时不时会送些滋补的药膳和靓汤过来,松茸炖鸡、黑鱼豆腐汤、黄豆猪蹄汤,换着花样来。


    然而,这个礼拜陆一禾出差了,一走就是一周多,靳则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恢复了独处的日子,养伤、远程处理工作、看书,作息一如往常,可靳则心底却莫名漾开一片挥之不去的奇怪情绪。


    手机消息弹出,是陆一禾:【今天下午落地,晚上来你家吧?我带了好多朔港当地的海鲜。】


    短短一句话,瞬间抚平了他积攒整周的空落。


    回消息的时候,他的嘴角噙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一禾:我叫了云衫一起来哦,你应该没意见吧^ ^】


    靳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当然。”


    还没到晚上,靳则已经在家忙活起来了。换了一套柔软合身的深色居家针织衫,用左手艰难地打理了一下额前碎发,弄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发型。


    客厅里摆放的电脑和文件全部收好,翻出来特意给陆一禾买的高山白桃乌龙茶放在茶几上,还订了一家很火爆的法式甜品店的招牌蛋糕。


    太阳已经落山了,他点开全屋灯光面板,调成柔和暖光氛围灯,冷硬简约的家装瞬间添了融融暖意。


    忙完这些,他安静坐在沙发上等。


    门铃响的时候,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大门。临到门前刻意放缓脚步、收敛急切,端起一贯沉稳的神态,一把拉开房门。


    “晚上好啊,我亲爱的老哥!”


    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靳则眼底的期待尽数化作失望,面无表情地转身。


    第34章 小海鲜与雷司令


    被冷漠无视的云衫嬉皮笑脸地进门, 故意拉长语调:“开门看到是我,不满意”


    靳则回到沙发上坐下,放松地翘起二郎腿, 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 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这, 有话跟你说。”


    云衫哦了一声, 乖巧坐下。


    “别在陆一禾面前乱说话,知道吗”靳则严肃说话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云衫立刻收敛了神色,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关于我的情况, 什么不该说、该怎么说,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哥你放心!除了说过你是我咖啡店的主理人, 一禾哥什么都不知道!”


    靳则满意地一颔首:“还有, 我和他现在是朋友关系,合适的时机我自己会坦白, 你不要瞎掺和, ok”


    “OK!”云衫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 “我又不傻,肯定不会乱说啊。但是我觉得工作方面的事,还是早点说清楚好, 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未尽的追问。


    靳则顺势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沉稳笃定, 带着不容置喙的自持:“我有自己的节奏。”


    门打开,陆一禾站在门口。左手拎着旅行包, 右手拖着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放着一个大泡沫箱。云衫眼疾手快,立刻殷勤地上去接过行李箱推进门,放在客厅的角落。“一禾哥,你下飞机直接过来的快坐快坐,好好歇会儿!”


    “累了吧?我给你泡点茶喝。大禹岭的高山乌龙,你应该会喜欢。”靳则不容拒绝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引着他到客厅里休息。


    茶泡好,陆一禾浅酌了两口,夸赞一句“好喝”。心里惦记着他一箱子的海鲜,放下茶杯,起身径直走到行李箱旁,拉开了拉链。


    “这里面装的什么呀?”云衫凑过去好奇地问。


    行李箱里居然还塞着两个大号泡沫保鲜箱,拆开盖子,厚厚的碎冰铺底,各类海鲜整整齐齐分类摆着。生蚝、扇贝、蛏子、皮皮虾、小八爪、梭子蟹,满满一箱,全都新鲜得很。


    云衫瞬间眼睛瞪圆,忍不住惊叹:“海鲜!这么多!朔港的海鲜果然顶,今晚有口福喽!”


    靳则站在旁边看着,视线落在陆一禾身上。这人千里奔波,刚下飞机,家都没回,第一时间拖着满满一箱新鲜海鲜赶来,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云衫,过去帮你一禾哥打打下手。”


    “好嘞!”


    陆一禾抱着沉甸甸的泡沫箱走向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海鲜外壳上的细沙反复冲净,开生蚝、去虾线、剁螃蟹,动作稳且快,常年下厨的扎实功底展露无遗。


    他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闲聊:“朔港那边真不错,小海鲜品质又好又便宜。清蒸和白灼最好,吃个原汁原味。”


    云衫疯狂点头:“果然是海边城市才有的待遇!比超市卖的新鲜太多了!”


    “云衫,你帮我准备点配菜吧姜片、葱段还有多多的蒜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云衫干劲十足,立刻卷起袖子,气势很足地转身去拿厨具。


    一旁的靳则淡淡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台:“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确定知道怎么捣蒜泥?”


    翻了个大白眼,云衫不屑地说:“看不起谁呢我也是偶尔会下厨的!”


    陆一禾瞥了一眼靳则,打趣道:“你哥故意的,因为你抢了他的岗位。”


    靳则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强势:“要不是我骨折不方便动手,这份差事轮得到你?”


    云衫底气十足地回怼:“你少得意了,岗位竞争就是这么激烈又残酷!我今天好好表现,以后一禾哥就认准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这话一出,靳则眼皮微抬,淡淡看向她,压迫感瞬间上来:“你试试。”


    云衫蔫蔫闭嘴,乖乖蹲在料理台边切姜剥蒜,再也不敢挑衅。


    扇贝表面铺上云衫调好的蒜泥,送入蒸锅中火焖蒸,没过多久,蒜香混着海鲜的鲜甜就顺着蒸汽飘出来了。生蚝则放上一层马苏里拉芝士碎,送入烤箱低温慢焗,奶香味渐显。


    四只肥硕的梭子蟹剁成块,葱姜下锅爆香,蟹块下锅快速翻炒,蟹壳很快泛红,汁水牢牢锁在肉里。清水煮沸,皮皮虾和八爪鱼依次汆烫捞出,极简的做法最大程度保留了肉质的Q弹和原本的鲜味。


    肥嫩的蛏子和菌菇一起炖汤,陆一禾又顺手翻出靳则家冰箱剩余食材,拌了一份凉菜。最后爆炒了一个香辣花甲,七菜一汤尽数出锅。


    一桌色泽诱人的小海鲜,云衫眼睛都看直了,疯狂分泌口水,迫不及待地摆好碗筷,就等陆一禾落座开饭。


    “这道花甲你不许吃。”陆一禾点点辣炒花甲,对靳则悉心叮嘱道,“其他的多吃点。”


    他夹起一只芝士焗生蚝放进靳则碗里:“这个生蚝特别肥,我一个个挑的。还留了两只处理好的在冷冻,你明天自己蒸一下就能吃了。”


    几句话彻底给靳则顺毛,一周多没见的小小怨念瞬间烟消云散,差点没被哄成胚胎。


    靳则努力也没压住的嘴角疯狂上扬,看了眼碗里色泽诱人的焗生蚝,又抬眼看向陆一禾,缓缓应声:“陆老师真贴心。”


    另一边,云衫埋头专心剥着皮皮虾,转眼面前就堆起一座虾壳小山。很快,她剥好一碗饱满的虾肉,殷勤推到靳则面前:“给你,孝敬老哥的。”


    靳则惊奇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禾哥做饭辛苦了!”云衫又狗腿地给陆一禾盛了一碗汤,她眼珠子一转,故作惋惜地叹气,“这么丰盛的海鲜大餐,要是配点佐餐酒就完美了…… 一禾哥,你说是不是”


    陆一禾噗嗤一笑,看向对面的靳则:“那要看靳先生舍不舍得割爱了。”


    “……”靳则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酒柜里,随便挑。”


    “好耶!”云衫蹦跶起来,直奔一旁的大酒柜挑选起来。“吃海鲜配白葡萄酒比较好吧这瓶还是这瓶呢好纠结……”


    “拿那瓶雷司令吧。”靳则淡淡开口。


    云衫立刻听从,取出酒瓶快步回到餐桌,麻利地开酒倒酒。


    “干杯!这样热热闹闹一起吃饭也太幸福了!”


    三只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陆一禾指尖轻转,晃开杯中清透的酒液,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甜果香。


    “等你哥骨折彻底养好,你们随时来我家玩。”他眉眼弯弯,“我喜欢做饭,有人一起吃那更好了。”


    “好啊好啊!”云衫猛猛点头,随即有感而发,“说起来也得感谢我哥,当初开店前,有那么多选址,他偏偏挑中了你家附近的那个店面。这才有了我们相识的缘分。”


    “是吗那你哥还挺有魄力的。”陆一禾略带讶异,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个位置之前出过好多网红店,开过潮牌买手店、精酿酒吧、网红餐厅,还做过艺术空间,租金特别高。”


    靳则指尖贴着杯壁,神色平淡:“那个店面综合考量下来确实是最合适的。”


    云衫心里清楚,Primor的位置是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弄堂里,租金成本很高,地段其实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优越,性价比并不高。但靳则就是看上了这处店面,执意拿下,交给了她打理。


    “我看店里最近生意特别好啊。”陆一禾吃了一口芝士焗生蚝,“每天都好多人,还排队呢。”


    “一禾哥,你知道‘脆脆鲨’吗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甜品测评博主。”云衫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开口。


    陆一禾点点头:“我知道,以前经常看他视频。”


    “那你一定是最近太忙了没刷到!”云衫神秘一笑,“他前段时间悄悄来我店里啦!超级低调,买了几块蛋糕,在外摆区安静地拍完就走了。我们店员都没认出来!过了几天店里突然客流暴增,我们才知道他给我们店出测评了,评价还不错。”


    作为圈里人,陆一禾心里清楚,脆脆鲨很少探店小众店铺。他会来Primor,多半是靳则不动声色地安排了这场低调的探店测评。但脆脆鲨的评价一向是很客观的,好就会夸,不好的就会说出来,作为甜品测评博主的口碑就是这么积累下来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陆一禾是非常认同这句话的。好的产品,没有宣传推广也很难被大家看到。适当的一些营销手段,其实是必要的。


    他听着云衫兴奋地讲述,目光在靳则身上短暂停留几秒,心底了然,他淡淡一笑,没有戳破。“能被脆脆鲨认可,说明你们甜品底子足够扎实呀。第一次去你们店的时候,尝了柠檬白巧和栗子蒙布朗,当时就觉得特别惊艳。”


    提起自家甜品,云衫瞬间满脸骄傲:“哎呀,这又得归功我哥了!法甜和烘焙这块儿,他还是很有自己的研究的。等他胳膊好了,让他给你露一手。”


    “那我可太期待了。”陆一禾眼底盛着浅浅笑意,视线落向靳则。


    云衫喝了口酒,忍不住笑着吐槽:“上学的时候,同学都羡慕我有个会做精致小蛋糕的‘贤惠’哥哥。后来有一次,我哥送我去学校,他们见到了真人,吓得都不敢说话。”


    靳则静静地听着他俩的当面蛐蛐,闻言嗤笑了一声。


    喝到微醺,云衫兴致正好,开口说道:“最近我有点想开始研发新一季单品了,暂时没想好方向。”她说着随手又给自己续了大半杯白葡萄酒,用眼神询问陆一禾还要不要添。


    陆一禾摇摇头,婉拒了。“正好我最近也准备把我那个新中式甜品系列继续拍下去。改天有空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好啊好啊!”云衫眼睛瞬间一亮,连声答应。


    饭桌暖光融融,酒香清甜,海鲜鲜香萦绕满屋。


    第35章 掉马前奏


    昨晚那顿饭的氛围舒适又愉快。饭后三人继续闲聊, 说说笑笑到深夜。这样温馨又平淡的日常小聚,陆一禾非常喜欢。


    他是独生子,从小到大没有亲近的兄弟姐妹, 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 带他长大的外公又工作繁忙, 他一直安静、独立惯了。


    看着靳则和云衫日常互怼拌嘴, 却事事护着彼此的亲密模样,他有时会悄悄泛起一点羡慕。


    刚从朔港回来, 奇点平台的综艺合约发过来了。陆一禾十点半约了周景和在工作室见面聊这件事。


    然而今天,一向严谨守时的周经理, 破天荒迟到了。


    陆一禾也不急, 靠在窗边沙发上刷了会儿工作消息。直到十点十五分, 门口才快步走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景和仍旧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 只是脸色比平时凝重很多,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压工作后的紧绷感。


    他快步走过来, 对着陆一禾点头致意:“陆老师, 非常抱歉, 早上的工作比预计的时间久了很多,迟到了。”


    陆一禾神色温和从容:“没关系。你先坐,合同在这边, 慢慢看。”


    周景和颔首落座,接过合同立即投入工作状态,指尖逐行划过条款, 神情仍旧很紧绷。


    陆一禾见状,走到烹饪区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个小方盒, 又用漂亮的骨瓷杯倒了两杯泰式奶茶。


    奶茶是用他自己常备的泰国手标茶叶,手摇冲泡出来的, 茶香醇厚,颜色是漂亮的焦糖橘色。


    他将温热的奶茶和一碟点心推到周景和面前,轻声道:“周经理好像压力很大,先喝点奶茶吧。这是我昨天试做的桂花米乳奶酪条,尝尝。”


    温热的茶杯贴着掌心,甜润的奶茶香漫开。周景和连日高压连轴转,今早又因为项目出了纰漏,老板大发雷霆。此刻被这杯温热的奶茶稍微熨平了紧绷的神经。


    尝了块软糯清甜的奶酪条,又喝了大半杯奶茶,周景和眉宇间的紧绷缓和下来。


    陆一禾语气带着几分体谅的感慨:“周经理工作压力也太大了,一大早就有工作,忙完再赶过来,真辛苦。早知道我就改约晚一点的时间了。”


    周景和放下杯子,无奈轻叹:“只是近期特殊情况而已。我们CEO近期行动不便,一直在居家休养,工作都是远程处理。但这段时间遇到了一些棘手的状况,我不得不每天一早,上门去汇报工作。”


    陆一禾坐在对面,心里倏然咯噔一下。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笃定的疑云,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只愣怔了一瞬,他很快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依旧是那副松弛从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顺着话题接下去:“那确实太难熬了。他是身体不好吗?在家就应该好好休养吧,还这么折腾。”


    “他身体很好,非常的……精力充沛。只是前段时间意外受伤。”周景和难得松懈下来,多说了两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老板平时对下属要求就很高,当然,对他自己本人更高。这次受伤打乱了全盘工作节奏,本就心绪不佳。近期团队又接连出现纰漏,更是触了他的底线,所以这段时间,我们整个核心团队都处于高压紧绷状态。”


    陆一禾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焦糖色的茶汤微微晃动。


    “真不容易。”他抬眼浅笑,“那我们这边速战速决吧,不耽误周经理后续工作了。”


    周景和收敛了神色,正色道:“我初步看下来,整体合约框架没问题。但还有两处需要商榷,一是后期剪辑风险的约束,二是外景录制的资源分配。”


    “这两点怎么去谈我没法当场敲定。”周景和将文件合拢收好,“涉及到维护陆老师的权益和项目整体利益,我必须回去整理思路,上报领导斟酌意见,确定修改方向之后再来敲定终版。”


    陆一禾配合着应声:“好的,麻烦周经理了。”


    周景和很快收拾妥当起身告辞。


    咔哒一声轻响,工作室大门关上,周遭瞬间安静。陆一禾懒懒倚回窗边沙发,指尖漫不经心地圈住那半杯微凉的奶茶。


    良久,他垂眸看着焦糖色安静沉淀的茶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心中已然敲定了主意。


    *


    次日,清晨八点二十。


    晨光清浅,洒落锦澜府的楼栋。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驶入地下车库。


    车门打开,周景和走出驾驶室。一身笔挺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姿端正挺拔,手里拎着今天要签的文件和工作电脑。多年职业素养,让他分秒不差地踩着恰好的时间踏上电梯。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映出他一丝不苟、毫无松懈的面容。


    电梯门无声滑开,正对极简高级的入户玄关。周景和抬手,按下了门铃。


    片刻后,房门从内拉开。


    公寓的主人一身纯黑家居服,此刻少了职场上杀伐决断的冷锐凌厉,眉眼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唯一突兀的,是他左臂高高悬吊着厚重的石膏,稳稳固定在胸前。


    “进。”


    靳则嗓音低沉,语气简洁,周景和颔首应声进门,熟练地换鞋、关门,全程动作轻缓又干练。


    两人径直走向西侧的独立书房。


    靳则单手拉动座椅,从容落座,悬吊的手臂小心避开桌面,姿态平稳沉静。


    “怎么样了。”


    他抬眼,眸光瞬间褪去居家的松弛,恢复了顶层决策者的冷静锐利。


    仅仅四个字,氛围骤然收紧。


    周景和即刻正色汇报:“靳总,内部核查收尾完毕。近期项目方案外泄、流程错乱、审核纰漏频发,并非团队操作失误,是远达控股元老派系安插在启辰的内线,刻意篡改流程、暗中泄密所致。


    闻言,靳则食指轻轻叩了叩黑檀木桌面,节奏缓慢、心绪沉定。


    “看我不来公司,总算沉不住气,露马脚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眼底却蛰伏着笃定的锋芒。


    “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陪他们把戏演到底。”


    “是。”周景和应声,继续剖析局势,“对方意图非常明确,就是看准了您受伤休养、暂离公司的窗口期,刻意制造项目漏洞,想坐实启辰新赛道‘投资冒进、风控失察’的罪名。一旦内部问责成型,他们就能顺势否定整条文创新消费赛道的价值,打压我们的布局,进一步压缩您和靳川总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


    “只是他们没想到,所有小动作,全程都在您的预判之内,自投罗网。”


    周景和稍作停顿,再次补充汇报:“另外查到,集团总部近期暗中注资扶持了一家对标公司,提前囤积大量同类型综艺IP与博主孵化资源,摆明了要针对性狙击我们的赛道,抢夺新消费市场份额。”


    远达控股,是扎根申市的老牌资本巨头。


    早年依托旧城改造、高端地皮开发起家,踩着城市扩张的黄金时代迅猛崛起,攒下极为扎实的实业底盘,手握大量核心不动产、商圈资源,根基稳固,底蕴深厚。


    鼎盛之后,远达开始多元扩局,跨足高端酒店、商贸金融、股权投资,商业版图层层铺开、盘根错节。


    而靳川、靳则两兄弟,是家族旁系出身,在派系林立、论资排辈的远达集团,一直处境尴尬、话语权微弱。


    兄长靳川,接手了旁人看不上的边缘产业,日渐颓靡的影视板块。


    而靳则的启辰资本,专攻潮流新消费投资,更是被一众元老视作年轻人心血来潮的玩票之举,从未放在眼里。


    没人料到,就是这两块无人在意的“边角产业”,硬生生被兄弟二人盘活了。


    靳川的领岳影业逆势崛起,重整集团颓败的影视板块业务,专攻自制网剧、网络综艺、动画IP开发,连年产出爆款影视项目,硬生生在饱和的文娱市场杀出一席之地。


    而靳则的启辰资本,精准踩中年轻消费风口,深耕潮流文创、内容经济、新消费品牌投资。短短数年,盈利能力、市场增速、行业潜力,都不容小觑。


    兄弟二人联手,悄然搭建起一条文娱内容与新消费投资的商业闭环。


    这条闭环一旦彻底跑通,能做到规模化盈利,远达集团多年的老旧格局,可能就要彻底改写了。


    书房光线落在靳则石膏固定的左臂上,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愠怒,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轻叩桌面,节奏平稳、克制从容,眼底却翻涌着冷冽杀伐。


    那群守着老旧地产底盘、固步自封的老家伙们,贪图权位、畏惧革新,守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旧秩序不肯松手。


    父母意外去世后,他和兄长无依无靠,在派系复杂的集团里步步退让、低调蛰伏,只求安稳守着自己的那方寸立足之地。


    可他们兄弟的隐忍退让,换来的不是包容。他们做出的成绩,得到的不是认可。变本加厉的制衡、卡压、狙击,誓要将他们慢慢逼到绝境,最终向集团低头。


    于是他顺势让出启辰的股东身份,自己只隐在幕后。


    这次他受伤缺位,他们果然继续急不可耐地出手制衡、制造混乱。


    靳则心里无比清楚,现在远远不是撕破脸面、正面抗衡的时候,在盘根错节的远达体系里,他们兄弟二人依旧羽翼未丰。此刻贸然反击,只会暴露全局,彻底打乱长久以来蛰伏蓄势的全盘节奏。


    “稳住项目,补齐所有漏洞。我们低调发育,静待时机。”


    话锋微转,靳则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但奇点这档综艺,是我们的关键布局,必须拿下来,不计代价。”


    “另外,盯紧陆一禾。不要让其他资本公司有接触他的机会。”


    第36章 突击查岗


    清晨八点过半, 陆一禾站在锦澜府十二号楼的电梯间,按下了上行按键。


    片刻后,电梯抵达19楼, 金属门页无声滑开。陆一禾缓步走出电梯, 停在入户门前, 抬手, 轻轻按下了门铃。


    在心中默数了三十多秒后,公寓的主人才姗姗来迟, 紧闭的大门被拉开。


    靳则立在玄关,深邃的眼眸深处, 藏着一丝被完美遮掩、转瞬即逝的错愕。


    时间回溯十分钟之前。


    周景和踩着固定时间准时抵达靳则家, 两人平常地走进书房, 开始了晨间工作汇报。


    桌面上堆着好几份文件, 潜在项目尽职调查摘要、月度投后管理报告、投决会过会材料,还有一份综艺项目风控报告, 靳则单手支着桌沿, 目光沉沉地看着文件里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文字。


    此刻盘踞在他脑海中的, 全是远达集团的权斗制衡、启辰的蛰伏布局、整条新消费赛道的保底策略。


    他抬起头看向周景和:“奇点的这档综艺,暗中协调资源,确保靳川拿下最大投资席位——”


    话音未落, 门外突兀响起一声清脆的门铃声。


    靳则骤然收声。


    谁会在这个时点敲门?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你先待在书房不要出来。”靳则交代了一句。


    关上书房门,他径直走向了玄关。


    门外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陆一禾立在门口。


    靳则一向知道陆一禾的衣品很好, 风格百变,各种穿搭都能完美驾驭。今天这样的风格, 他还是第一次见。


    哑光黑皮质休闲西装版型挺括,内搭黑色高领打底, 下身搭配做旧水洗直筒牛仔裤,揉入了几分松弛街头感。


    侧边斜挎的金属链小黑包,颈间的几何金属项链,将清冷、张扬与慵懒三种气质完美糅合。衬得他眉眼清锐,轮廓冷冽,性感又疏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氛围感,带着点儿蛊惑。


    靳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以陆一禾的外表、气场和性格,如果当初他的选择是出道……


    那么现在所谓的娱乐圈顶流,也许不姓周,而是姓陆。


    心念一晃而过,靳则迅速收回思绪,露出一抹惊喜的笑意:“今天怎么想起一大早过来?”


    门外的陆一禾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目光坦然撞进靳则深邃的眼眸里,语气轻快:“刚好路过这边,来给你送个早饭。”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打包袋:“你家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粤式早茶店,不知道你吃过没有?”


    靳则侧身让出通道,笑着应声:“好像听说过。”


    陆一禾抬脚迈入屋内,门口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


    没看到有陌生的皮鞋出现,但客厅深处的书房门紧闭着,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走到岛台旁,把打包盒盖一个个掀开,虾饺皇、叉烧肠粉、鲜虾蒸烧麦,还有两碗艇仔粥。点心还冒着热气,陆一禾一边摆餐具,一边随口问道:“你不上班也起这么早呀,我还担心来太早了,打扰你休息。”


    靳则单手插在裤袋,眼神始终追随着他,答话滴水不漏:“早上还有文件要看,很早就起了。”


    陆一禾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点戏谑:“养着伤还不肯闲下来?难道……”


    脚步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公司离了你就不能转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底流转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就不能彻底放空几天?”


    靳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精致的眉眼滑到微微扬起的唇角,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如果不是项目出了点岔子,我其实还挺享受在家养病的感觉的。”


    “是吗?”陆一禾挑了下眉,笑意更深,“我怎么感觉以你卷王的性格,在家待着把你憋坏了吧?”


    靳则低笑出声,顺势往前半步,彻底压缩两人之间的距离,氛围骤然暧昧黏腻。


    “怎么会?”他目光直白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感,稳稳锁住陆一禾,“有人时时惦记,换着花样投喂,大清早还专程上门送爱心早餐。这种日子,我求之不得。”


    陆一禾伸手拿起一双筷子,递到靳则面前,指尖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擦过对方温热的掌心。


    “那你可得细品今天的早餐,别辜负我特意跑这一趟。”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抹细碎电流窜过指尖。靳则指节微收,稳稳攥住筷子,视线依旧黏在陆一禾脸上。


    他刻意放低嗓音,音色沉哑缱绻,裹挟着耐人寻味的深意:“我会好好……细品的。”


    陆一禾从容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打破两人过分黏腻的氛围:“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先吃。”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客厅深处走去。


    靳则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往客厅另一头走去,心里骤然一紧。


    看着陆一禾途经西侧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旦陆一禾生出推门一探究竟的念头,藏在里面的周景和便会直接暴露,他维持许久的人设和苦心经营的棋局,都会在这一刻彻底败露、轰然崩塌。


    好在,陆一禾并没有旺盛的好奇心。洗手间的门很快闭合,隔绝了所有隐患。


    靳则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侧身落座于餐台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艇仔粥,缓慢送入口中。绵密温润的口感,堪堪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片刻后,陆一禾走出洗手间,一无所觉地径直在他对面落座。


    靳则刚把筷子伸向晶莹剔透的虾饺,便听陆一禾平淡随意地开口:“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书房里有动静。”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表面的平和。


    靳则的动作一顿,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理智,下意识侧目扫过书房的方向。


    短短一瞬的动作,很快又强行收回目光,完完整整被陆一禾尽收眼底。


    “是吗?大概是楼上的动静。”靳则镇定地继续夹起虾饺,蘸了一点醋,整个放进嘴里。


    “楼上?”陆一禾挑眉,视线慢悠悠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锦澜的隔音做得不怎么样啊。”


    靳则嚼着虾饺,沉默不语。


    陆一禾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微微前倾上身,手肘撑在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逗弄与试探:“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紧张?”


    他放缓语速,字字带着钩子:“你该不会……在房间里藏人了吧?”


    空气静默一瞬。


    靳则怎么也没想到陆一禾是这个路数。


    微微一怔后,再也懒得维持温和居家的伪装。他避开受伤的左臂,骤然前倾逼近,抬手直接将陆一禾圈在餐台与自己之间。


    狭窄的方寸之地,无处可退。突如其来的禁锢让陆一禾瞳孔微缩,整个人瞬间愣住。


    靳则低垂眼眸,深邃的瞳孔里盛满他的身影。褪去所有克制有礼的表象,眼底翻涌着野性又危险的情绪。


    温热呼吸轻轻扫过陆一禾泛红的耳廓,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浓烈的蛊惑:


    “藏人?”


    他刻意停顿半秒,语气危险又暧昧:“那你觉得,我藏的是女人……还是男人?”


    灼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强势的禁锢让陆一禾后背不受控制地抵住冰凉坚硬的餐台。


    方才游刃有余的底气,莫名乱了节拍。


    他强装镇定抬眼对视,下颌微抬,回击道:“那我可说不准。”


    靳则笑了一声,危险又撩人。他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蹭到陆一禾的侧脸,气息交缠,暧昧到极致:


    “我房间里,没有藏人。”


    话锋一转,目光死死锁住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我只好奇……”


    他停顿片刻,目光死死锁住陆一禾微微晃动的眼睫,一字一顿:


    “陆一禾,你是在吃醋吗?”


    陆一禾耳尖微热,偏头避开他直白灼热的视线,语气硬邦邦的:“我没有。”


    靳则见状,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微微收紧手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极致,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追问:“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书房不放?”


    “逗逗你也不行?其实根本没动静,我瞎编的。”陆一禾抬起手臂,慢慢撑在靳则肩头,然后一用力,将人往后推开,打破这份暧昧桎梏。


    靳则顺着他的力道顺势坐回原位,语气懒散:“行,太行了。被你逗得心跳加速。”


    陆一禾理了理被挤皱的外套,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两下碟子里的虾饺。


    悄然观察了一下靳则的神色,陆一禾露出无辜的神情:“靳先生,你不会是开不起玩笑吧?”


    “嗯”靳则拿起勺子舀了口粥,似笑非笑:“陆老师,你不会是刚刚被我吓到了吧?”


    两人视线碰撞,各自心怀鬼胎,各自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


    接下来,谁也没有再提起书房的事,气氛微妙地吃完了这顿饭。


    用餐结束,陆一禾动手收拾好桌面,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还有要紧事要处理。今天打扰了你早晨的清净,不许在心里偷偷骂我。”


    “往后这种打扰,能不能多来点?”靳则望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期待。


    陆一禾斜睨他一眼:“想得倒美。走了,拜拜。”


    靳则起身送他到门外,静静目送那道身影踏入电梯,直至轿厢闭合、身影彻底消失。


    他静立片刻,随即转身,抬步走向那扇始终紧闭的书房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本章是掉落的加更,明晚照常更新^^


    第37章 晚餐邀约


    电梯门缓缓合拢, 陆一禾方才在屋内那股松弛散漫的神态瞬间敛去,周身只剩下一片清冷沉静。


    靳则在餐桌上的暧昧的动作和挑逗的调侃,绝对是有意为之。想通过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 岔开话题。


    瞥向书房时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还有被试探时骤然流露的强势反击, 一幕幕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再联想到过往种种细碎线索:间接关联公司里姓靳的股东、在酱园时反常的态度和表现, 以及对方看似随口提起有人在晋塬取景拍摄的闲谈……所有细节拼接在一起,脉络一下子清晰起来。


    先前只是隐约怀疑, 经过今早一番近距离相处与试探,他心里已经笃定了九成。


    这个对外身份是金融从业者、Primor咖啡店主理人, 痴迷机车、滑雪、潜水等极限运动, 又深谙法甜与烘焙, 与自己兴趣相投、始终以朋友的身份和自己相处数月的男人, 根本就是启辰资本的幕后掌舵人。


    仅剩的那最后一成不确定,他打算亲自去求证。


    电梯抵达一楼, 陆一禾迅速调整状态, 迈步走出楼栋, 径直打车前往启辰资本总部。


    车辆平稳汇入车流,窗外高楼林立,阳光被楼宇切割成斑驳碎影。陆一禾靠在后座, 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得不承认,靳则是个很会隐藏,又极其擅长伪装自己的男人。


    刚接触他时, 很容易被他冷淡疏离的模样蒙蔽,误以为他高冷寡言、难以接近。但相处久了, 才会慢慢窥见他藏在外壳下鲜活的一面,细致体贴、耐心包容, 偶尔还会流露出幼稚无赖、随性痞气的模样。


    正是这份层层递进、真实又立体的多面性,才让陆一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彻底放下戒备,从未深究过对方隐藏的真实身份。


    如今再回头复盘,那些所有展露出来的性格和行为,那些恰到好处的靠近、志趣相投的默契,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搭建的棋局。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按着对方的步调,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不断前进着。


    他与启辰虽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但全程进行过线下对接的,只有周景和一人。他从没踏足过启辰公司本部,也不认识公司里其他员工。


    会议是线上开的,有事是周景和直接上门拜访的,连自己那间用心打造的工作室,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了筹备和装修落地。一直以来的诸多细节,都在自己的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下,放弃了追究。


    趁周景和还在靳则家的最佳时机,陆一禾选择直接到启辰上门求证。


    他赌公司的其他人并不知道老板隐藏身份的事,只知道他是一位有合作关系的博主,仅此而已。


    十几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启辰楼下。陆一禾推门下车,脸上挂着得体又无害的浅笑。


    电梯停在26楼,门一开,前台的工作人员一眼便认出了他。


    “陆一禾老师?”


    “你好。”陆一禾神色自然,语气从容,“我和周景和预约过,他让我在他办公室稍等一会儿。”


    前台闻言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笑着引路:“好的,我带您过去。”


    整层办公区安静肃穆,员工们各司其职,伏案忙碌。前台领着他穿过长廊,走到走向走廊最深处。


    他们在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前停住了。


    门上烫金的铭牌格外醒目:总裁办。


    陆一禾被引至会客沙发落座,工作人员端来一杯咖啡,随后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周景和的办公室陈设简约规整,办公桌上立着一块金属铭牌:总裁特别助理周景和。


    办公桌一角,摆放着一只手工粗陶咖啡杯。


    杯身线条随性拙朴,没有工业化制品的规整对称。粗糙的釉面质感,在这间一丝不苟的办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瞬间,过往某个细碎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靳则吊着右手臂,用左手艰难地拖过来一个箱子。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摆满被泡沫和海绵包裹妥当的各式手作器物。粗陶马克杯、餐盘、汤勺,还有一整套色泽透亮的彩色玻璃酒杯。


    “在格鲁吉亚的最后一天,偶然间在小镇发现了一家手工店,老板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杯子和餐具都是他亲手做的,算不上精致,甚至还有点粗糙,但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每一件的肌理、纹路都是独一份,世上仅此一件。”


    当时陆一禾心底微动。那时的他只单纯觉得,靳则的很多喜好和审美与自己相投。手臂受伤还不忘给自己搜罗这些好看的杯子和餐具,这份心意难得。


    陆一禾望着桌角那只粗陶杯,同款器型、相似的质感与肌理,与自己家中那只如出一辙。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眸色里情绪流转。


    短暂出神后,他收敛起心绪,脸上的怅然褪去,恢复成一贯的从容模样。


    陆一禾走到前台处,轻声告诉刚才那位接待的工作人员:“临时有点事先走了,不用转告周特助,我已经和他另约时间了。”


    前台并未多想,礼貌应声:“好的陆老师,那您慢走。”


    离开启辰后,陆一禾打车去了工作室。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倒退。他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知晓对方刻意隐瞒身份、步步筹划促成合作,他心中更多的不是恼怒或者失落,反倒生出愈发浓烈的探究欲。


    他忍不住好奇,靳则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盘被他稳稳掌控的棋局,往后又打算如何推进?而自己,又在这局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真的顺着对方的节奏,他们往后的路,又会走向何种结局?


    既然对方执意要伪装身份演一场戏,那他也乐得奉陪。


    棋逢对手的博弈,让他心底生出久违的兴奋与期待。


    *


    两天后的下午,陆一禾如常处理完当日的拍摄工作,正准备放空一会儿,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靳则。


    他的措辞随意自然,说朋友从香格里拉回来,送来了新鲜的黑松露,他特意邀约了一位资深法餐厨师上门烹制,邀请陆一禾去他家一起吃晚餐。


    【Z:现在国产的滇南黑松露也挺不错的,我已经定好了几道菜式,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让厨师再加。】


    陆一禾盯着屏幕思忖片刻,唇角勾起了坏笑。


    他刻意挑了两道又贵又难做的菜,发给了靳则。


    【一禾:黑松露做龙虾焗饭应该很绝吧?要是用布列塔尼蓝龙虾就更完美了^-^】


    【一禾:还有罗西尼牛排,不知道那位法餐厨师擅不擅长?】


    【一禾:不过都没关系,我相信你的品味。】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回了。


    【Z:都满足你。】


    陆一禾笑意更深。


    他特意回了一趟家,精心搭配了一套穿搭,打理好头发,随后驱车前往锦澜。


    抵达靳则家中时,屋内已经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一名穿着挺括厨师服的厨师已经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食材。


    靳则单手替他拉开餐椅,等他落座后,自己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下,转头朝厨房方向出声:“陈师傅,可以上前菜了。”


    第一道开胃菜是黑松露鹅肝慕斯配黄油脆片。


    鹅肝打成绵密慕斯混入黑松露碎,盛在小巧的玻璃杯中,一口的份量,释放着浓烈的香气。


    “我去挑瓶酒。”靳则站起身,“尝尝我从格鲁吉亚带回来的陶罐红酒怎么样”


    格鲁吉亚、陶罐……听到这两个词,陆一禾抬头看向靳则。


    “骨折还是少喝酒吧?”


    “小酌一点点,没事。”靳则打开酒柜,取出了一个造型别致的陶罐。细口、长颈、圆肚,颜色是浓郁厚重的钴蓝色,罐身烧制的图案是缠绕的葡萄与葡萄叶纹样,异域感十足。


    陆一禾目光落在精致的陶罐上,淡淡地说:“很漂亮,喝完了还能当艺术品摆件。”


    靳则单手有些费力地拧开陶罐封口,封泥一开,醇厚的酒香瞬间涌开。宝石般的酒液缓缓注入醒酒器,静置一旁慢慢醒发。


    紧接着,第二道前菜上桌,黑松露温泉蛋配蘑菇泡沫。


    烹饪间溢出的鲜香早已勾人味蕾,上桌前再铺上几片现刨的黑松露,香气更是层层叠加。


    陆一禾拿起银勺,轻轻戳破温泉蛋,金黄流心缓缓淌开,连同牛肝菌、羊肚菌打制的蘑菇泥和蓬松泡沫拌匀。一勺入口,柔滑温润,多种菌类的鲜醇层层递进,黑松露独特的香气在后味慢慢散开,层次饱满,口感丰富又平衡。


    片刻后,靳则抬手将醒好的红酒缓缓分入杯中。酒杯同样来自格鲁吉亚,彩绘玻璃纹样精巧。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陆一禾面前:“我助理喜欢收藏红酒,特意挑了几个不同造型的陶罐送给他,他还挺喜欢的。”


    陆一禾心中一动,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红影,唇角一勾:“你还挺用心的,如果我是你助理,肯定非常感动,以后要加倍努力卖命了。”


    他抬眸看向靳则,语气慵懒,但字字直击要害:“这套彩绘玻璃杯最衬陶罐红酒,有没有给助理也安排一套?”


    靳则稳稳接住陆一禾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彩绘玻璃杯,一共只有两套。”


    “一套我们正在用,另一套,在你家。”


    室内的暖光映在两人交汇的眼眸里,暗流翻涌。


    餐桌之上,酒香氤氲,美食温热。所有的试探、洞悉、隐藏,都藏在无声对视之间,拉扯往复,彼此心照,无人点破。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还有一章加更哦


    第38章 罗西尼牛排与黑松露龙虾焗饭


    率先打破席间微妙气氛的, 是厨房传来的动静。


    陈师傅端着银色托盘,向他们展示今晚主菜的食材。左侧是一整只布列塔尼蓝龙虾,外壳是靛蓝色, 甲壳紧实饱满, 双螯壮硕有力, 透着鲜活质感。


    另一侧, 厚切菲力原牛整块平铺,樱桃红的漂亮横切面, 脂肪肌理是细密的大理石纹,品质肉眼可见。罗西尼牛排的另一样核心食材是鹅肝, 陈师傅选用的这块鹅肝呈温润的奶白色, 表面紧致光滑, 手指轻按, 微微凹陷又缓慢回弹。


    “现在开始烹饪今晚的主菜,经典罗西尼牛排与黑松露龙虾焗饭。”


    陆一禾的注意力已经被食材吸引, 把靳则扔在一边, 跟着陈师傅到厨房交流起来。


    第一步先处理蓝龙虾, 在虾尾部插入细筷子,轻轻转动,放出液体去除腥味。陈师傅下刀利落干脆, 顺着甲壳缝隙拆分剥离,一整块完整莹白的虾肉完好脱出,陆一禾不由赞叹了一声。


    虾头虾壳下锅慢煸熬底, 熬出浓稠金亮的龙虾高汤,处理好的龙虾肉静置一旁备用。随后陈师傅着手修整菲力牛排, 修去多余边角油脂,保证肉的厚度均匀一致, 两面撒上海盐与黑胡椒。


    一旁的靳则闲散倚靠在餐椅上,单手搭在桌沿,目光始终落在陆一禾身上。


    看他眉眼干净专注,侧脸线条柔和,俯身交谈时眼底盛满纯粹热爱,时不时和陈师傅交流几句。鲜活、温热、坦荡,无端撩动着他的心绪。


    陈师傅的烹饪节奏有条不紊,热锅下入小块黄油,待油脂完全融化起泡,将修整好的菲力轻轻下入锅中。


    “滋啦——”


    高温瞬间锁住牛排表层肉汁,浓郁的肉香瞬间迸发。


    陈师傅精准控制火候与时间,牛排煎至五分熟便立刻取出静置醒肉。


    底油留锅,整块鹅肝大火快煎至两面焦黄。牛排垫底,放上鹅肝,让醇厚脂香层层渗入牛肉肌理。顶层铺现刨黑松露片,最后淋入醇厚回甘的马德拉酱汁,风味层层相融。


    另一边的锅中,米饭用黄油炒香,倒入熬好的龙虾高汤,淋少许白葡萄酒,大火煮沸后送入烤箱慢慢焗烤。


    米粒在高温中慢慢吸收高汤与酒香,出炉前拌入煎好的龙虾肉和黑松露碎,撒上帕玛森乳酪,复烤两分钟焗出绵长拉丝。


    片刻后,陈师傅完成了两道菜最后的摆盘。为他们上好菜,确认妥当后就先告辞了,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


    陆一禾拿起刀叉,切下一块菲力,叠着一小块鹅肝一起送入口中。牛里脊的部位嫩而多汁,切面是漂亮的粉红色,鹅肝绵密丝滑,油脂香气醇厚不腻。他眉眼彻底舒展,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顶级水准。”陆一禾吃到美食后,心情都好了不少,唇角噙着笑意,满意地点点头。


    一旁的黑松露龙虾焗饭金灿灿的,芝士拉丝绵长,龙虾肉鲜甜弹嫩,奶香、海鲜香与黑松露的香气层层叠加,每一口都是享受。


    两人没有再继续前面的话题,心照不宣地守住这一层薄薄窗户纸。


    晚餐接近尾声,靳则提出让司机送他回家。


    “不用。”陆一禾饮尽杯中最后一点红酒,“我开车来的,已经叫好代驾了。”


    靳则没有强求,缓缓起身:“那我送你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下行。密闭空间里,靳则突然轻笑了一声:“没见过你开车,我还以为你没有驾照。”


    “确实开得比较少,车子停在车库里像个摆设。今天难得想开一下。”陆一禾目视跳动的楼层数字,“今晚突然想自己开一趟。”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走出电梯,陆一禾抬手按了下车钥匙。


    靳则那台霸道的黑色大G旁,一抹炽红骤然亮起车灯,两道冷光划破车库。通体鎏红的玛莎拉蒂车身线条凌厉流畅,在暗沉的车库里是唯一的亮色。


    靳则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他印象里的陆一禾,温润低调、随性恬淡,待人接物永远松弛温和,他下意识以为对方的代步车也会是素雅低调的车型。


    可眼前这台玛莎拉蒂,全然是和他外在气质相悖的风格。


    陆一禾走到副驾拉开车门,侧身回头,瞥见他的神色:“很意外?”


    靳则坦然承认:“确实还挺意外的。”


    坐进副驾,陆一禾手肘随意搭在车窗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平时很少开,太扎眼。”


    说话间,代驾师傅已经过来了。陆一禾朝对方招了招手,而后抬眼看向靳则,轻轻扬了扬下巴:“你上去吧,拜拜。”


    “路上慢一点。”靳则看向代驾,声线低沉叮嘱。


    红色跑车引擎低鸣一声,顺滑出库,很快驶入车库出口的夜色之中。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陆一禾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串被忽略的细节。


    靳则是启辰CEO,自称项目经理的周景和是总裁特助。那么分配给他的“商务助理”,真实身份会是什么?


    他从前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初次和启辰对接工作时,周景和带过一个年轻的助理露面。一直以来,陆一禾理所当然地把那个普通、沉默的小助理当作是Zev。


    他忽然意识到,当时并没有专门介绍助理的名字的职位,先入为主的印象,使得他长久以来彻底割裂了这其中的细节联系。


    其实Zev身上也有诸多违和之处。精准周全的方案、突发危机的兜底、总能贴合他心意的引导,绝不是一名普通基层助理所能拥有的眼界、权限与判断力。


    而最关键的佐证,是Zev突然断联、不再回复工作消息的时间,恰好和靳则外出滑雪失联的时段完全重合。


    如今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所谓商务助理,应该只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靳则借着这个虚拟的身份隐于幕后,将项目里所有大小环节,尽数掌控在手中。


    陆一禾缓缓回想过往所有工作细节,对方永远准备着周全的方案,用详实的数据与合理的分析,引导他做出看似自主、实则早已被规划好的选择。


    此前那场舆论风波,发酵、扩散、平息的节奏被拿捏得分毫不差,与其说是临场应急,不如说是早有推演,所有风险与变数,皆在靳则的预判之内。


    对接合作资源时亦是如此,大量不合心意的合作方被悄然过滤,留下的选项看似丰富,实则都框定在对方划定的范围里,让他在有限的范围内作出自以为掌握主权的选择。


    所谓贴合本心的指引、面面俱到的兜底保障、口口声声尊重他创作自由的说辞,剥开这层温柔的外壳,内里到底会不会是不容失控的支配欲?


    对方似乎习惯全盘规划,习惯掌控所有走向,只想让他沿着预设的轨迹稳步前行,不允许脱离对方的视线。


    倘若有一天,他执意跳出既定框架,做出脱离规划的举动,那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


    隔日清晨,工作室如常开工,工作群内消息往来有序。


    启辰对接群里,Zev按时发来了本周营销方案和商务对接信息。


    以往陆一禾会仔细审核,提出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意见,反复沟通确认后再推进执行。但今天,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沉思片刻,在群内敲下回复


    “方案细节很周全,辛苦Zev老师统筹把控了。”


    “每次的节奏、风险点都考虑得很到位,我这边很放心。”


    短短两句,充分表达了他的肯定与认可。


    无人察觉异常。


    可市中心写字楼二十六层深处的总裁办公室里,空气却悄然一滞。


    靳则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两行字,目光久久停留在“放心”二字上。指尖轻轻搭在桌面边缘,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直白的肯定和认可,渐渐成了常态。


    “Zev的提议挺好的,就按他说的调整就好。”


    “这次又多亏了Zev,辛苦啦。”


    屏幕另一端的靳则,心绪日渐复杂。


    从前陆一禾的沟通有度,却始终带着一层疏离。如今他坦然、频繁、真诚地表达着信赖与认可,源源不断地涌向“Zev”这个身份。


    那个沉默寡言、事事妥帖,但根本不存在的“商务助理”。


    *


    午后,周景和前来对接综艺签约事宜。工作交接完毕,办公区恢复安静,他收拾好文件正准备离开,却被陆一禾出声叫住。


    “周经理,稍等一下。”


    周景和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陆一禾:“是合约还有什么问题吗,陆老师?”


    陆一禾走到他身旁,像是顺势提起工作上的想法:“是关于后续对接的事。这段时间和Zev合作下来,我觉得他对项目节奏、内容方向都把握得很准,很多细节也考虑得特别周全。”


    他稍作停顿,坦诚说出诉求:“接下来综艺筹备和新商务线同步推进,工作量会更大。我想着,能不能申请让他正式调入项目组,专职负责我们这边的对接工作?”


    周景和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他略一斟酌,委婉地推脱起来:


    “实不相瞒,Zev入职还不到两年,本职只是协助处理基础商务工作,入行时间短,项目实操经验远远不够。”他语气诚恳,理由也说得合情合理,“目前眼界和能力,暂时还撑不起核心项目的主要工作。不如暂时维持现状?”


    陆一禾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是平和的模样,只轻轻挑眉:“可我看他统筹规划的思路,完全不像是新人水准,成熟稳重,还特别细心。”他语气恳切,“要不周经理帮我跟公司申请一下?我个人十分认可他的能力,真心希望他能加入我们项目组。”


    “启辰这边有明确的岗位层级划分,”周景和面露难色,语气依旧客气,“他暂时还接触不到这一层。陆老师若是有工作安排,照常与我对接就好,我会第一时间落实到位。一些普通的商务工作,还是继续由Zev负责辅助。”


    话已至此,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一禾不再坚持,浅笑着颔首:“明白了,那就按现有流程来吧。”


    “多谢陆老师理解。”周景和暗自松了口气,又简单寒暄两句,便抱着文件转身离去。


    第39章 竞聘上岗


    距离受伤已经过去了四周, 靳则左臂的伤势已经脱离了严格固定期,恢复了正常的外出与工作,只是依旧戴着轻便护具, 抬手、发力都会下意识放缓动作幅度。


    傍晚, 靳则提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司机送他到了陆一禾工作室门口。抬手按下门铃, 片刻后,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探出身来。


    “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我找陆一禾。”靳则语气平和, 视线越过对方往室内望了一眼。


    “诶?您是品牌方的老师吗?是和陆老师约过吗?”


    “不是,我是陆老师的……”


    他话音未落, 一道清亮的声音, 从女孩身后悠悠传来。


    “你来啦。”


    陆一禾走到门边, 笑着对扎丸子头的女孩解释:“我朋友。”接着转头向靳则介绍道, “这是我助理,小圆。”


    女孩连忙侧身拉开门, 热情地招呼道:“你好你好, 快请进!”


    靳则微微颔首, 礼貌应声:“你好。”


    工作室其他人已经下班了,只有一楼还亮着灯。操作台上有些凌乱地摆放着各类食材、器皿与模具。陆一禾走回台子旁,随口说道:“刚忙到一半, 还没来得及收拾,先去那边沙发坐会儿吧。”


    小圆按捺不住满心好奇,悄悄凑到陆一禾身侧, 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老大,这大帅哥谁呀?好高!好帅!”


    陆一禾低头搅拌玻璃碗内的慕斯糊, 头也没抬答道:“Primor的老板,也是云衫的表哥。”


    “我去!”小圆又偷偷往沙发方向瞥了两眼, 只见靳则身姿挺拔,从容地坐在沙发上,翘了个十分粗犷的二郎腿。“看着气质就不一般,啧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我也下班咯。”


    “好,路上注意安全。”陆一禾叮嘱道。


    “收到!明天见~”


    小圆拿起背包轻快地离开,咔嗒一声轻响过后,工作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一禾收回目光,专心手上还没完成的工作,把调配好的慕斯糊缓缓倒进模具,浓稠的奶白色液体顺着边缘缓缓流淌。他垂眸把控流速分量,专注力尽数落在眼前,不知何时,靳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操作台旁,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转过身想把模具放进冰箱,差点一头撞进靳则怀里。


    “贴这么近干嘛。”陆一禾嗔怪道,“差点撞到你的伤手。”


    “看你那么专注,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在等你。”没有外人之后,靳则就不装正经了,没正形地痞笑了一下,退后一步靠在后面的台子边。


    “最近有一家新中式蛋糕挺火的,我买回来尝了尝。”陆一禾打开冰箱把慕斯糊放进去,“但是也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慕斯蛋糕。闲着没事,自己也做一个玩玩。”


    “我知道那家店。重营销轻产品,新中式只是个溢价的噱头。”靳则目光淡淡扫过操作台零散的烘焙模具,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热度过去,留不住复购客群,很快会凉。”


    陆一禾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摆弄着桌上的一颗草莓,长睫垂落,看起来兴致不高。


    靳则放缓脚步走到他旁边,语气也变柔和了:“怎么突然叹气,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陆一禾指尖反复戳弄着草莓,声音懒懒的:“甜品研发这边思路打不开,跟合作方的对接也不太顺利,心情不好。”


    “跟合作方对接不顺利?”


    他抬眼瞥了靳则一下,又继续说道:“对方团队里有个人我觉得很不错,做事细心又很有想法,我想让他专门负责我这边的工作。但是被负责人拒绝了,理由是他资历尚浅。”


    说到这里,他撇了撇嘴:“我甚至动过念头,要不干脆把人挖过来吧。”


    靳则垂眸看向他,薄唇微抿,面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靳则皮笑肉不笑地调侃:“有多优秀?能让你想挖人。”


    陆一禾语气真挚:“至少目前为止,我没遇到过比他更靠谱的合作伙伴。”


    靳则突然欺身上前,单手撑在他身侧,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身前的人:“何必舍近求远?”他的语调带着隐晦的蛊惑,“我也可以啊。项目统筹、商业规划、市场营销,这些我都能做,资历和资源也远比你那位小助理深厚。”


    “更重要的是,我比他更了解你。”


    “要不要考虑挖我来当你的……Partner?”


    暖黄顶灯落在靳则棱角分明的俊脸上,看似随口打趣,可那双黑眸里似乎正压抑着滚烫的情意,并不全然像是玩笑。


    陆一禾眼皮一撩,松开指尖把玩的草莓,后背倚靠着冰凉的岛台,语速慢悠悠开口:“那可不行。我到现在都摸不透你的底细,怎么敢轻易和你搭伙?”


    靳则低低笑了一声:“真想摸清我的底细?”


    陆一禾不答,直直地看着他。


    靳则站直了身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高中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是在香港那边读的书。在父母的影响下,我很小就对投资有了兴趣。十八岁的时候,我把我所有攒下来的零花钱全部砸进了我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创业项目。”


    “项目创始人是港大的一个大四学生,做了个校园共享阅读平台。家里的那些长辈都不以为然,觉得我是闹着玩的。”


    他语气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过往锋芒:“后来那个平台被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全资收购。我当初投的四十万本金,翻了十五倍,回款六百万。”


    陆一禾安静地听着。


    “后来在美国学金融,我接触了更多赛道,慢慢摸清了自己的投资偏好。我更偏向挖掘那些瞄准年轻圈层、主打精神文化消费的初创品牌。”


    “靠着几个还算成功的创投项目,稍微获得了一些长辈的认可吧。现在正在给家族集团打工。”


    陆一禾似笑非笑看向他:“靳先生这么厉害呀。给集团打工?我怎么不信呢?”


    “还有……你怎么会想到开家咖啡店?好像和你的主业关联不大?”


    “Primor本质上也算个投资项目吧。云衫提出来创意,我帮她完善商业模式,测算成本、风险与盈利周期,整体方案达到我的立项标准后,就注资落地。”


    “当然,不是投钱给她闹着玩的。我给云衫定了明确的阶段性目标。”靳则的神色褪去散漫,笃定地说,“三年内,年营业额突破七百万;五年内,搭建完整的自有品牌产品线和供应链,开发周边衍生文创产品线。最终要从单一的线下门店,成长为具备完整零售链路的消费品牌。”


    陆一禾听完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难怪云衫那么焦虑,压力大得不行。你这哪里是扶持妹妹创业,分明是高标准严要求的压榨,别把孩子逼疯了。”


    靳则抬眼,深邃黑眸直视陆一禾,态度坚定:“人都是逼出来的。待在舒适区里,永远看不清自己的上限。如果没人在身后推着往前走,再优秀的天赋最后也只会原地踏步。”


    陆一禾指尖轻点着台面,笑意玩味:“所以靳总的做事风格一向如此?习惯掌控全局,定下规矩,不达目标不肯罢休?”


    “资本运作向来就是这样。”靳则语气平稳,坦然接下试探,“与其被动应付变数,不如主动掌控节奏。”


    “听着就很苛刻。”陆一禾微微歪头,“我还是比较喜欢脾气温和、话少点的、从不会对我指手画脚的Partner。”


    靳则眸色微微一沉,似笑非笑:“你确定你看上的那位‘合作伙伴’就是这样的?会不会其实是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陆一禾往前倾身,两人距离陡然拉近,眼尾漾开狡黠的弧度,“我确实不了解他。但也许我乐意慢慢接触、慢慢磨合呢?我有预感,我和他,会很合拍的。”


    靳则自嘲一笑:“看来我的竞聘上岗是失败了?你就那么确定,你我一定不合拍?”


    “我可没那么说,至少作为朋友,我们是很合拍的。”说着,陆一禾指尖捏起把玩了半天的鲜红草莓递过去,顺势哄一句:“不然我也不会愿意邀请你过来玩,对不对?”


    靳则盯着他,狠狠一口咬掉草莓尖,“竞聘失败我心情很郁闷,陆老师准备用什么安抚我受伤的心?”


    “多的没有,一碗葱油拌面吧,再奖励你一颗溏心煎蛋。”


    “就一碗面?”靳则很不满。


    陆一禾站起来俯视着他:“要不要吃?要吃就去烧水下面,我来炸葱油。”


    靳则顺从起身:“好的领导。”


    陆一禾起小锅冷油,葱白先下锅慢炸,炸至葱白金黄微焦,再下葱绿。等葱绿炸到颜色变黑、呈焦脆的状态,倒入调好的料汁,生抽提鲜、老抽润色、少许白糖中和咸味,一滴香醋增香,小火咕嘟煮出泡沫。


    另一个灶台,靳则煮好面正在等待。陆一禾一关火,煮好的面条捞入碗中,拌开调好的葱油酱汁,最后盖上一颗外皮微焦、内里溏心的荷包蛋。


    面条裹着油亮的酱汁,焦香的葱段拌在面里,靳则赞叹道:“陆老师做的葱油拌面都格外的香,米其林水准的。”


    陆一禾唇角微扬,低头搅着面条:“少拍马屁。”


    “是真的。”靳则长叹一口气,带着一点怅然,“未来你去录综艺的期间,我会很想念你……的手艺。”


    陆一禾心头微痒,笑着接话:“真想我,可以来探班啊。”


    窗外夜色沉沉,工作室里只剩暖灯一盏。


    第40章 暗流涌动


    城市另一端, 星燃传媒某高层办公室。


    赵之南正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冷白灯光直直砸下来,将赵之南的影子压得单薄又阴郁。他僵坐在办公椅中, 刚才公司高层的每一句话, 都在耳畔反复回荡。


    “既然陆一禾要走美食文化情怀路线, 那我们就从他人设虚伪这个方向下手。这段时间, 我们已经在一些私域圈层散播消息,等圈内舆论沉淀到位, 就是最后收网的时候。我要让他丢掉这个综艺offer。”


    “你近期的选题方向都往情怀方向靠,有现成的捷径摆在面前, 不走白不走。”


    赵之南垂着眼,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一抹隐秘又偏执的算计悄然掠过。


    他想要的, 从来不止是陆一禾错失一个综艺资源这么简单。


    几个月前,启辰资本的项目负责人曾主动联系过他。那时他靠着几条暗暗模仿陆一禾风格的视频和公司的营销, 涨粉势头迅猛, 数据亮眼。对方直言看中他身上的潜力, 主动邀约面谈,商讨签约合作的可能。


    但赵之南清楚,账号的归属是完全属于星燃传媒的, 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傀儡。账号所有的内容选题、创作风格都是公司说了算。所谓的博主身份,不过是公司推在台前的工具人。


    他太想抓住启辰这根橄榄枝,彻底挣脱星燃的束缚了。他想做一个能真正掌控自己账号和作品的创作者。


    可那场面谈, 彻底击碎了他所有幻想。


    那天下午,他紧张又亢奋, 极力展示自己的数据优势,证明自己的价值, 向表达了强烈的签约意愿。那位姓周的负责人问了什么问题、他又是如何作答的,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唯独刻骨铭心的,是那位稳坐主位、全程一言不发的男人。他靠在椅背上,非常冷淡,指尖随意翻着平板里他的账号后台数据、过往作品。不提问、不点评强大的压迫感压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谈话临近尾声,男人才抬眼,锐利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一切,直白撕开了他精心包装的光鲜外衣。


    “你的账号不是自主运营的吧。”


    “风格、选题、内容内核,全是对标复刻别人的。并且听你的表达,你没有自己的创作思维和运营逻辑,离开了现在背后的推手,很难做出什么成绩。你不符合我的标准,不具备长期投资价值。”


    几句话,没有半分委婉,不留半点余地。戳破他依附别人、照搬跟风、毫无原创能力的本质。


    那一刻,赵之南脸上所有的从容和期待瞬间碎裂,难堪与窘迫席卷全身,让他无处遁形。


    面谈结束后,启辰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梦寐以求的翻身跳板,就这么被彻底掐断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口中被他模仿、复刻、追赶的那个人,就是陆一禾。


    凭什么?


    同样是美食博主,陆一禾就能随心所欲地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他的作品就可以被称作“原创”,被大众偏爱、被资本垂青、被主流认可。


    而他,被困在公司手里,被操控着复制模仿、拼命追赶,耗尽心力,最后只是一个低劣的替代品。


    不甘的种子在心底发芽,肆意疯长。


    后来星燃策划了那场直播,让他卖惨、引导舆论网暴,他全力配合。不惜自毁口碑,也要踩着陆一禾往上爬。他天真以为,这次一定能压垮陆一禾,证明自己不输对方,启辰总会改变看法的。


    可结局依旧是一败涂地。


    刚刚起势的舆论风潮,被人不动声色地彻底平息悄。事后公司高层告诉他,出手摆平此事的,正是启辰资本。


    他瞒着公司偷偷与启辰接触,拼命想得到启辰的一眼认可,最后却被他们亲手摁死在泥泞里。


    蛰伏了一段时间,星燃再度筹划了一场围剿。这既是公司为了报复三年前的败诉之仇、抢夺市场资源的商业较量,于赵之南而言,更是一场孤注一掷的翻盘赌局。


    这次再失败,公司也将不再耗费全部精力和资源在他身上,新的“替代品”会出现,他会成为一颗弃子。


    所以此次,他要全力配合团队,彻底击碎陆一禾经营多年的人设,坐实他双标虚伪、垄断赛道的负面标签。他要逼走陆一禾,取而代之,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人气美食博主。


    他要让否定他的那个男人亲眼看见,当初那句轻飘飘的否定有多偏颇。他要证明,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也能站在行业的顶峰。


    *


    三日后,启辰资本CEO办公室。


    周景和轻叩房门,快步走入室内。


    “靳总,舆情监控发现了一些不太好的风向,是针对陆老师的。”


    靳则从堆叠的文件间抬起头,神色沉静:“星燃?”


    “是。”周景和点头上前,把装订整齐报告放在桌面,“这次他们换了策略,潜伏在烘焙甜品圈的私域圈层里,非常隐蔽。”


    他伸手指向报告正文,逐条说明:


    “星燃长期蹲守在各类高端付费烘焙群、私房手作交流圈。”


    “圈子里的烘焙师和爱好者会交流脑洞、分享创意思路。星燃刻意截取了几个和陆老师作品思路重合的案例,准备煽动发起联合举报抵制。”


    “客观来讲,新中式甜品本就赛道小众,创意撞车实属常态,星燃的目标是挑起对立。”


    靳则冷嗤一声:“掐头去尾,隐掉一些细节,煽动一番,一顶‘博主截胡素人创意、抢占原创’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按照以往的套路,他们接下来还是要买水军、投放黑通稿大范围扩散吧?这招上次已经被我们彻底打击过了,这次还要再试?”周景和有些疑惑。


    “也许这次他们根本不打算公开造势。”靳则指尖轻敲桌面,目光深邃,“上次的高调抹黑,痕迹太硬、破绽太多,被我们直接轻松锤死。他们吃够了明面的亏。”


    周景和愈发不解:“可如果只在业内小圈子传播,外人完全看不到,根本影响不了大众口碑。他们这么做,意义在哪?”


    “在奇点综艺录制的前夕搞这些名堂,目的应该是想让陆一禾掉综艺资源。”靳则抬眸,“如果舆论在网上爆发,反而对综艺来说有了争议和热度,引发了讨论,也会有很多人为陆一禾发声。但如果是直接向节目组发出联合抗议抵制,把事件上升到行业争议和版权纠纷上……”


    “明白了,只要让综艺和品牌方犹豫价值观风险。”周景和推了推眼镜,“为了规避后续的麻烦纠纷,很可能会考虑会搁置合作。”


    “如果一切只在暗处进行,不给我们公开举证澄清的机会,错过了综艺窗口期,损失再也无法挽回。”


    靳则颔首,眼底沉满冷光:“这次,他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网上骂战。他们的目标直指陆一禾这次的综艺机会。”


    *


    陆一禾对悄然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


    直到某天晚上,云衫接连甩来几张群聊截图。


    【不吃香菜:一禾哥你快看!最近我加的几个烘焙交流群太奇怪了,这些人怎么突然开始阴阳怪气的?】


    陆一禾点开截图,逐行扫过。


    群里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恶意谩骂,只是隐晦地讨论着:


    【原来不止我有这种感觉,群里刚分享的不错的idea,没多久那位的成品视频就发出来了。】


    【我们搞手作的还有活路吗?好不容易琢磨出点创新想法,转头就变成大博主的“原创”作品了。】


    【说句怕被喷的实话,搞不好哪天我们还会被大博主反咬一口,起诉我们抄袭。】


    【不会吧?我一直挺喜欢他的啊?感觉他特别温柔,也很有想法,关注他好久了来着。】


    【都是人设吧,确实割裂。】


    【不吃香菜:我已经观察好几天了,绝对是有人在带节奏,这个话题不断被反复挑起来,很不正常啊!】


    【不吃香菜:群里这些人真是无语,吃瓜也不带脑子,太容易被带偏了吧。】


    屏幕暗下去,映出陆一禾沉静无波的眉眼。


    星燃背地里筹划了这么久,终于按捺不住,浮出水面了。


    他观望许久,一直在等他们的下一步动作。这一次也许是彻底了结旧怨的时候了。


    同时,他也想看看,那个始终躲在幕后、裹着层层马甲、游刃有余地暗中操控着全局的人,会不会亲手撕掉所有伪装,主动走到他的面前来。


    *


    陆一禾没有等太久,当晚九点,靳则的电话打了过来。


    “还记得吗,出发去格鲁吉亚的前一晚,你说等我回来,有话要告诉我。听筒里,靳则的声音格外低沉,微微停顿后,他的语气认真又执拗:“现在可以说了吗?”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陆一禾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有要紧事找你。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


    陆一禾语气平静,从容应道:“好。”


    挂掉电话不过二十分钟,门铃声就响了。


    打开门,靳则站在门外,黑色的羊绒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身规整的正装,似乎是匆忙间赶来的。


    “什么事这么着急,特意跑过来?”陆一禾侧身示意他进屋。


    但靳则脚步未动,依旧立在玄关,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灼灼地凝望着他。


    “可以先回答我刚才电话里的问题吗?”


    夜色沉淀,暖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眉眼。看似平静克制的面容下,翻涌的情绪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喷薄而出。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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