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拍摄遇阻


    和靳则互道了晚安, 陆一禾打开闻研发来的分镜脚本。内容写得很细,每一个景别、镜头时长、情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关键画面旁边还写了备注。闻砚是那种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从第一次见面, 陆一禾就觉得她的气场和自己很合, 他与人相处向来相信第一感觉。


    仔细看完分镜, 闻导很多想法和他不谋而合,闭上眼睛, 明天要拍的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晨12点多,小圆发来了位置共享, 地图上的小图标正沿着山路缓慢移动, 已经离柘茫不远了。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他点开, 小圆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亢奋。“一禾哥我们快到了!启辰安排的司机大哥太猛了,山路开得飞起啊!”陆一禾笑了一下, 下楼去接他们。


    经过一晚的休整, 一大早, 所有人挤在陆一禾的房间里集合。闻砚、小韩加上陆一禾工作室的五个人,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笔记本摆在床的中央,屏幕上是周景和, 依旧是西装三件套,端正地坐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这场气氛不轻松的线上会镀上一层不太相称的暖色。


    “陆老师, 几位专家看了分镜脚本,有几个想法想和您对齐一下。”周景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还是一贯的平稳,“觉得目前的叙事节奏可以再紧凑一些。情感铺垫的部分偏长, 平台的算法对前三十秒的留存率非常敏感,建议在前三十秒就设计一个爆点。”


    闻砚看了陆一禾一眼,没有说话。周景和继续往下说。


    “另外,建议在片中植入一些可传播的话题点,方便二次传播。最后是您个人的出镜时长建议进一步提升,您在《酱园》里的出镜效果很好,观众对您这个人设有很强的辨识度和信任感。适当增加您的出镜,对片子的传播和后续的品牌合作都有帮助。”


    周景和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众人,“各位,时间紧凑,今天过后就只剩三天时间。可能得尽快调整完脚本,推进拍摄工作了。”


    陆一禾靠在沙发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刚想开口,闻砚先发话了。“叙事节奏紧凑这件事我同意,毕竟这不是微电影,我们是在拍短视频。”她停顿了一下,“但是所谓的‘爆点’,如果连这个都要靠‘设计’才能让观众愿意看下去,那是我的能力有问题,不是片子的节奏有问题。”


    气氛一时间有些剑拔弩张。陆一禾轻笑了一声,“周经理,可传播的话题点,我也在想办法,我们的向导杨泠会帮忙。”他的语气很温和,“至于我的出镜时长,会考虑怎么适当优化,但这一阶段我认为还不是强化我个人IP的最佳时期,片子立住了,人自然就立住了。周经理觉得呢?”


    周景和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


    “最后关于‘设计爆点’这件事,等我和闻导先探讨一下。”他的语气很诚恳,“下午我们会正式开拍,你们的建议能用的我们都会用上,费心了。”


    没有反驳周景和的任何一句话,也没有答应任何一句话,就这样软绵绵地挡了回去。片刻,周景和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好的,陆老师。辛苦各位,拍摄过程中有任何需要及时联系我们。”


    远程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小圆长出一口气:“吓死了,我以为要吵起来了。”


    闻砚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讨论一下?”边问边往门外走去,陆一禾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你这一招借力打力可以啊。”走廊里,闻砚偏头看向陆一禾,表情有些揶揄,“我看周景和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看他怎么跟他老板反馈吧。”


    “反馈我虚心采纳并感谢他们给出的建议啊。”陆一禾嘴角勾出一个有些坏的弧度。


    闻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分镜脚本,“‘设计爆点’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没想。”陆一禾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他们想要爆点,那就让我自己成为这个‘爆点’吧。”


    闻砚正在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陆一禾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我有个想法”


    *


    下午两点,所有人下了盐田。阿臻扛着机器走最前面,小韩作为补充机位跟在他身后。杨泠和秀莲阿奶已经在盐田边上了,看到他们过来,招了招手。


    光线正好,两个摄影师在闻砚的指导下调整着机位,杨泠蹲在阿奶旁边,低声说了几句方言,阿奶点了点头,明显看得出她非常紧张。


    闻砚喊了“开始”后,秀莲阿奶走进了盐田,她的动作很僵硬,肩膀绷着,手里的工具都不会用了似的,动两下就停顿一下,动作不甚流畅。闻砚没有喊停,镜头继续在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秀莲阿奶非常不自在。


    陆一禾站在监视器旁没有出声。片刻后,秀莲阿奶无措地抬头看向了镜头。杨泠蹲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闻砚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奶,先歇会儿。”杨泠安抚道。阿奶放下工具,手有些微微颤抖,她走到田埂边坐下来,目光避着镜头。


    “这样不行。如果我们时间充足,可以慢慢陪阿奶适应,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闻砚轻声对陆一禾说。还有几小时,太阳就要落山,按照拍摄计划,今天下午要完成秀莲阿奶个人部分的镜头和落日时分日照金山的空镜。


    “再试两条,不行就换拍摄方案。”陆一禾走到杨泠身边,请她帮忙翻译,“秀莲阿奶,我知道只跟你说不要紧张可能没什么用。但还是希望您能尽量放轻松,就当机器不存在,展现您每天平常的状态就可以了。您先调整一下,我们再试试。”


    杨泠把陆一禾的话翻译过去,秀莲阿奶点了点头。


    再次开机,这次是在阿奶开始动作后才悄悄按下了录制键。秀莲阿奶在盐田里弯腰刮着盐,动作比刚才松了些。但很快,闻研和陆一禾都看出了一丝怪异。


    “阿奶在刻意逼迫自己不去看镜头,她始终避开这个方向,努力忽视机器的存在。”闻研的声音压得很低,陆一禾点点头,“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他又看了一会,“换方案吧,我来想办法。”


    陆一禾喊了卡,走到秀莲阿奶身边,鼓励道:“阿奶,找到感觉了是不是刚才这条状态挺好的,我们先休息一下。”


    听完了杨泠翻译过来的话,秀莲阿奶明显兴致高了一些,她握住了陆一禾的手,说了一长段话。“阿奶说她特别紧张,这辈子没有人这么大的镜头对着她拍过,而且还有两个,她有点发怵。给你们拖了后腿阿奶很不好意思,要不要再试几遍,她配合你们。”


    陆一禾笑了笑,揽着阿奶的肩膀,他们在旁边坐下,“别担心,我们继续保持状态就行了。等会他们要用无人机拍一些日落的镜头,我们在这里聊会天,等他们先拍。”


    闻砚朝小韩比了个手势,无人机从箱子里被拎出来,桨叶展开,嗡嗡的声音从低到高慢慢升上去。阿臻的镜头对准了秀莲阿奶他们三个人,悄悄按下了录制键。


    *


    陆一禾没有提拍摄的事情,他们坐在田埂旁聊天。聊生活、聊云滇的天气、聊秀莲阿奶的爱好,杨泠告诉他,阿奶没有儿女,陪伴她的是一群毛孩子。陆一禾给阿奶看了自己家的毛孩子,趴在沙发上睡觉的、蹲在窗台看鸟的、把靳则的衬衫抓得破破烂烂的。阿奶显然很喜欢猫,不停地夸赞,杨泠一句一句翻译她的话,“像你,眼睛又大又圆。”“它几岁了?”“养得真好,毛色亮。”


    聊了一会家常,秀莲阿奶的状态完全放松下来。陆一禾收起手机,“阿奶,我想学收盐,您教教我吧。”


    她站起来,拿起靠在田埂上的工具,递给陆一禾一把。他们一起走进一块已经析出白花花盐晶的池边,弯下腰开始示范。


    陆一禾学着阿奶的样子弯腰,一耙下去,盐壳翻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下面的红泥,那团红褐色的泥浆趴在雪白的盐面上,像白纸上落了一滴墨。“动作要轻,轻轻往中间拢,不能刮坏下面的红土台。”杨泠翻译道,阿奶走过来,握住耙柄,往上抬了一点,带着他的手动了几下,让他感受力道与技巧。第二趟的时候,陆一禾放轻了手劲,木耙贴着盐壳表面滑过去,盐壳被刮松,聚拢起来。他蹲下来,把之前带出来的那几块红泥捡起来,按回田底,拍了拍,把表面抹平。


    跟着秀莲阿奶的动作,两人合力把这块田里的盐晶拢好。“阿奶夸你有天赋呢,留在柘茫当盐商吧!”杨泠笑嘻嘻地说。


    陆一禾直起腰,笑着摇头。“不行,我干得太慢了,还老是捣乱。等我学会,盐都晒了三轮了。”脸上痒了一下,他随手一拂,却见杨泠和秀莲阿奶盯着他看。


    杨泠先笑了,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奶也在笑,陆一禾不明所以,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看手,手上全是红泥。“哎!越摸越多了!”杨泠笑得肩膀都开始抖,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递给他。屏幕里,陆一禾的脸上横着四道红泥印子,高挺的鼻梁上也沾到了一点,他自己也笑了。


    闻砚安静地注视着监视器。秀莲阿奶的笑容很开怀,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嘴巴咧开,她伸手戳了戳陆一禾的脸,把那道红泥印子又蹭花了一片,三个人乐成一团。


    笑声还没落尽,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嗡鸣。小韩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手指在遥控器上飞速拨动。无人机的桨叶声从平稳的嗡嗡变成了忽高忽低的嘶鸣,机身在空中晃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往山脊方向飘去。


    第22章 无人机坠江


    摇杆推到底又拉回来, 无人机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善,桨叶的嘶鸣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忽高忽低, 忽断忽续。机身在空中猛地一歪, 栽了下来。


    “糟了!”小韩喊了一声, 往无人机的方向冲了两步, 遥控器都快被他捏碎了。前面就是一条江,无人机目前下坠的方向很可能会直接掉进江里!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机歪歪扭扭地朝江面滑过去, 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小韩拼命拉杆往回收,无人机在最后一瞬被拽了一把, 却并没有发生奇迹, 机身一翻, 直直坠进江水里。


    “扑通”一下不大的响声, 但在所有人耳中都震耳欲聋。江水翻涌,浑浊的水花溅起来, 无人机一秒就消失不见。小韩站在原地, 遥控器还举在手里, 屏幕上的画面是蓝的,没有信号。他的肩膀塌着,右手臂垂下来。一时间没人敢出声。


    “有没有备用机?”陆一禾打破沉默, 站起身问道。


    小韩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是哑的。“完蛋了……前几天的素材还没全导出来。”


    闻砚狠狠闭了闭眼, 努力想压抑住怒火,但没成功:“当了我三年助手, 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吼出来更让人难受。小韩没有辩解, 低着头,左手还攥着遥控器不放。


    情况着实有些糟糕,陆一禾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找到Zev的微信,打了个电话过去。等了一会,没有接听,他发了条语音。“我们遇到点突发状况,无人机掉江里了。素材丢失,需要重拍,有没有办法帮我们尽快找一台备用机?”


    发完消息,他又转头问杨泠:“能不能帮我们联络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里有无人机?或者有没有游客路过这边带着无人机的。”杨泠点点头,“好!我去问!”


    他又转头跟小圆他们交代:“去几个平台上搜搜看,有没有正在云滇的博主,有的话私信去问问看。”


    闻砚站在原地,冷静下来。“这个责任算我的,最近的县城开车三个小时,我和小韩开车去县城里找找看。”


    “你们别折腾了,没有确定的消息过去也是瞎转。明天一早还有拍摄任务,先等等吧。”


    过了半小时,杨泠跑回来,气喘吁吁。“陆老师,问了村里人都没有无人机,宾馆老板说这几天也没什么游客入住。”


    “好,谢谢。”陆一禾转向阿臻,“刚才我们三个人的画面都拍到了吗?”


    阿臻用力点头:“都拍到了一禾哥!”陆一禾点点头,“明天改拍摄计划,先把最后一天做菜部分的提上来,等等看无人机能不能解决。今天先这样吧,回去把现有的素材整理一下。”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小韩走在最后面,阿臻走在他前面,几次回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转回去了。陆一禾走在队伍中间,手机攥在手里,Zev在几分钟前回复了一个“收到”,没有再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到了村口的小广场,大家停下来。“陆老师,我再问问隔壁村的人,不一定有,但试试。”杨泠低头翻手机通讯录,陆一禾看着她,“辛苦你了。”


    看到团队的小伙伴们情绪低落,陆一禾无奈地笑了一下,“好了,大家别这么垂头丧气的,目前还在积极地寻找解决办法,不要影响接下来的工作状态。”


    闻砚坐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已经问了一圈朋友和同行,目前没有正好在云滇的,回去再想想办法……”她看了一眼小韩,“调整一下状态,晚上还要干活。”小韩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


    晚上,团队的大家各司其职,各忙各的。陆一禾借用杨泠家的厨房试做明天要拍的菜,切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无人机的事,一个走神,刀刃斜着划过左手食指的侧面,一道口子裂开,血迅速涌出,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案板上。


    陆一禾嘶了一声。


    刚准备处理,放在灶台旁的手机响了,是周景和打来的。他顾不得伤口,急忙接起电话。“喂?周经理。”


    一旁的杨泠听到动静跑进厨房,发出一声惊呼。“陆老师,你切到手了!”抓起他的手按在水龙头下冲。冷水冲走渗出的鲜血,能看到底下嫩红色的组织。


    周景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老师,手被切得严重吗?”


    “没事,小伤,不影响。”陆一禾急于了解无人机的情况,追问道,“我给Zev发过消息,我们的无人机掉进江里”


    “较远的一个市里联系到了一家摄影器材店,确认有可用的机器,距离柘茫有400多公里,没有找到愿意送货的司机。只能安排柘茫的包车师傅连夜赶过去取一趟,但明天下午不一定能赶回来。”


    陆一禾在电话里沉默了。他飞速计算着时间和如何调整下一步方案。


    “Zev还在协调更好的方案,你先别急。”周景和的语气难得不那么公式化,“我们会跟进的,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最差的结果是后天下午拍摄无人机的画面,后期压力可能比较大,但还是有操作空间的。”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我会马上调整,明天先把后面的进度赶上来。”


    挂了电话,陆一禾用杨泠拿来的碘伏消了消毒,贴上了创可贴。看着她担忧的眼神,陆一禾安抚地笑了笑,“切菜的时候走神了,没事。”


    回到宾馆,陆一禾看到自己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他走上前,“小韩,在等我吗?”


    “陆老师。”小韩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陆一禾掏出房卡刷开门,把灯打开,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他把冲锋衣脱了挂在椅背上,在沙发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碘伏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洇出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弯,伤口那里绷着。


    小韩有些局促地站在房间中央,犹豫了片刻,开口:“我在山里飞无人机的经验不足,给大家拖后腿了。素材也没及时导,耽误了大家的进度,对不起。”


    陆一禾抬起头,“你是专程来道歉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还有补救的余地,没那么糟。”


    走到小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一味地懊恼悔恨也于事无补,先把手头上的事做好吧,明天我们正常开工。”


    陆一禾收回手,走到桌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转过来看着他。“还有别的事吗?”小韩摇了摇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小韩张了张嘴,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离开了陆一禾的房间。


    初见到这位陆老师的时候,小韩其实非常疑惑为什么闻导坚持要主动争取和他合作的机会。这个人长得太好看了,五官精致,气质出众,不像闻导一贯会选择的合作对象。发生那样严重的失误,闻导都没忍住发了火,他当时觉得自己完了,以陆一禾这样的头部博主,可能会大发雷霆,甚至在业内封杀他。


    作为团队真正的主心骨,陆一禾除了迅速寻找补救措施和安排接下来的工作外,没有发泄任何负面情绪,工作室的其他人也用正常的态度对待他,他担心的情况通通没有发生。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推开自己的房门。阿臻是他的室友,听到动静从床上坐起身,“怎么样?”小韩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陆老师说让我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活。”


    “我就说吧,一禾哥从来不是爱发脾气的人。犯了错就摆正态度,好好干,他不会对你有意见的。”阿臻重新躺下,“我跟一禾哥共事三年了,以前也跟过别的博主,数据好一点的,脾气比数据还大。数据不好的,更是爱对工作人员发脾气,都难伺候得很。一禾哥不一样,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对团队也特别好。等你以后了解他就知道了。”


    “那他这样的性格,不会被人……”小韩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这个行业,免不了有一些勾心斗角的。”


    “我天,你不会以为他是傻白甜吧?”阿臻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那你可又看走眼了,一禾哥啊,啧啧。只有他玩别人的份。”


    *


    晚上11点多,陆一禾又收到了Zev的消息。


    【Zev:陆老师,联系到了一位摄影家协会的专业飞手,在附近的塘措县采风,愿意过来支援。我会安排好车辆,明早把老师送过来。】


    看到这条消息,陆一禾一下松了口气。


    【一禾:太感谢了,真是帮了大忙。替我感谢那位老师,也谢谢你。】


    【一禾:那隔壁市的那台机器就不用了吧,麻烦师傅跑一趟了。】


    【Zev:继续让师傅去取吧,当作备用方案。酬劳已经谈好了,师傅也很乐意跑这一趟。】


    【Zev:听说陆老师的手被切伤了,一定要注意不要沾水,当心感染。】


    【一禾:谢谢关心,我会的。】


    陆一禾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团队的其他人,大家都松了口气,群里终于恢复了热闹。


    放下手机,陆一禾洗了个澡,他小心的避开左手的伤口,不由又想到了Zev的叮嘱。这个商务助理总给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做事效率非常高,又细心周到,实在是帮了他很大的忙,有机会一定要当面好好感谢一下。


    第23章 古法盐焗鸡


    清晨六点半, 陆一禾打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天际还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山脊线上刚开始有一线灰蓝色的光在慢慢往上爬。陆一禾裹紧了冲锋衣, 沿着窄路往下走, 脚踩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响, 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盐田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桃红色的水面在清晨朦胧的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已经有一个身影佝偻着背, 手伸在卤水里,正在忙碌。


    “秀莲阿奶!”陆一禾走上前, 呼唤了老人的名字。阿奶听到声音直起身, 看到陆一禾露出了一个很惊讶的表情, 她说了句什么, 但陆一禾听不懂,只是笑了笑, “我睡醒啦, 准备到集市上看看, 您这么早就出来干活啦。”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各说各的,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秀莲阿奶弯下腰继续干活,陆一禾做了一个“我来帮你”的手势, 秀莲阿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方言, 指了指旁边的石头,他猜意思是“你坐那里, 别动”。


    陆一禾在盐田边上蹲下来,看着秀莲阿奶干活。天边那线灰蓝色的光慢慢变宽, 变亮,从山脊线往上蔓延,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


    这期视频陆一禾依旧准备做两道菜,一道是炒腊肉,用本地产出的盐腌制的土猪肉有着独特的风味,杨泠妈妈炒的腊肉让他念念不忘。另一道是盐焗鸡,这其实是一道粤菜,说到盐,陆一禾很快就想到了它。


    前一天晚上,他在杨泠家厨房试菜的时候问了杨泠妈妈:“阿姨,盐焗鸡您吃过吗?”


    杨泠妈妈摇了摇头,用方言说了几句。杨泠翻译:“我妈说没有,她听都没听过。


    陆一禾笑眯眯地对阿姨说:“那明天做给您尝尝。”


    差不多到集市开门的时间了,陆一禾和秀莲阿奶告别,去采购此次拍摄所需的食材。


    杨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集市不大,一条窄巷子从头通到尾,两边是矮矮的水泥台子,上面摆着菜、肉、调料,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菌子、野菜和草药。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子和泥巴,踩上去有点滑。


    唯一一家卖鸡的摊位在最里面,铁笼子摞了三四层,鸡在里面扑腾,羽毛和粪便的味道混在一起。老板看到杨泠,咧开嘴笑了,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杨泠蹲下来,指着笼子里一只毛色发亮的鸡,和老板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是我们本地散养的土鸡,比较野,放心买。”


    “帮忙跟老板说要八只鸡,要肉质嫩一点的。”


    “要这么多吗?”杨泠惊讶道。


    “我们人多嘛,大铁锅一起焗。”陆一禾点点头,冲老板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杨泠转头跟老板报了数,老板看了一眼陆一禾,两个人交谈了几句。


    “老板说,你买这么多,他给你杀好处理好,一会儿送到家里去。”陆一禾笑着道了谢,老板摆了摆手,用不太流畅的普通话说:“欢迎你,来柘茫。”


    “菜和调料家里都有,陆老师还需要买啥吗?”


    “白酒你帮我看看,度数高一点的、自家酿的。再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的菜。”


    “好嘞。”


    *


    买好所有食材回到杨泠家,厅堂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正或站或坐地围着餐桌吃包子。


    “一禾哥,你回来啦。”小圆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阿姨太热情了,我们一到就端出来一大笼包子,太香了!”


    “闻砚呢?”


    “闻导和小韩在盐田。她说今天早上光好,去补几个空镜,一会儿就回来。”小圆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一禾哥,飞手老师快到了吗?”


    “应该还在路上。”


    等老板把处理好的八只鸡送到后,先开始拍摄盐焗鸡的准备工作。老板帮忙把鸡都开好了膛,内脏处理干净,节省了不少功夫。


    左手食指上伤口还有些疼,但为了不影响画面,陆一禾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把创可贴撕了下来。底下的伤口还没结痂,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皱起,碘伏留下的淡黄色印子还没完全褪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影响握刀。


    机位和灯光布好,拍摄正式开始。陆一禾将清洗干净的整鸡沥干水分,用白酒里里外外抹了一遍去腥增香,葱结、姜片、花椒塞进鸡肚子里。塞好料的鸡放回案板上,取过一袋柘茫盐田产的白盐。


    陆一禾把盐倒在掌心里,特写镜头推近,盐粒泛着透亮的光泽。从鸡胸开始,均匀地抹在鸡皮上,盐粒在指腹下沙沙地响,摩擦着结痂的伤口边缘,有点疼。他低着头,手指沿着鸡的轮廓慢慢涂抹按摩,鸡翅、鸡腿根部、鸡背的凹陷处,不能有遗漏。阿臻的镜头推近,追随者他修长的手指,记录下盐粒嵌进鸡皮纹理的慢动作。


    按摩了大约五分钟,鸡身表面已经均匀地裹上了一层薄盐。用相同的方法处理好剩下的几只鸡,一起放在大盆里,放在一旁腌制入味。


    院子里有一口土灶,巨大的铁锅支在上面,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杨泠妈妈蹲在灶台边添柴,秀莲阿奶和杨泠搬了小板凳坐在一旁。等到铁锅完全烧热,陆一禾捧起存放桃花盐的陶罐,将整罐盐倒入锅中,在锅底铺了厚厚一层。


    淡红色的桃花盐在锅底微微跳动,陆一禾接过杨泠妈妈手里的铲子开始翻炒。粗盐粒在锅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盐香不断从锅里飘出。炒制了大约十分钟,盐粒已经滚烫,表面微微发黄。


    “接下来我们用油纸把腌好的鸡肉裹起来。”陆一禾向大家示范着,鸡放在油纸中央,把纸的四角往中间拢,折好,压紧,“要裹紧一点,多裹几层,防止盐粒渗进去。”秀莲阿奶和杨泠妈妈学着他的样子,合力把剩下的几只鸡包好。杨泠在旁边递油纸,笑着说:“阿奶动作真麻利,快要比陆老师包得快啦!”


    陆一禾把炒好的热盐舀出一半铺在锅底,用铲子压平。包好的鸡依次沿着锅边放进去,一只挨一只,排成一个圈。剩下的热盐全部盖满鸡身,完全掩埋住,不留一点缝隙,最后用手压了压。


    “幸好阿姨家的锅够大,差点要放不下了。”陆一禾盖上锅盖,“慢焗一小时,等待鸡肉充分吸收盐香、锁满肉汁。”


    趁着这段时间,陆一禾跟着杨泠妈妈去了窖里,取了一块新的腊肉。肉的表面有一层白霜,盐和高原干燥的气候把一块块腊肉风干出了柘茫独有的香味。“过段时间气温再降下来些,又要开始腌新的腊肉了。”杨泠骄傲道,“我妈腌的腊肉可是村里的一绝。”


    “确实特别好吃,尝过阿姨腌的腊肉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手里的腊肉沉甸甸的,陆一禾回头笑眯眯地看着阿姨,“就着腊肉,今天我要多吃一碗饭。”


    回到厨房,陆一禾用水冲洗了一下表面的白霜。放在案板上,刀刃落下,把一大长条腊肉切成块,切面红白分明,瘦肉呈深红色,肥肉呈乳白色,半透明的,像玉。放进锅里隔水蒸,勾人的香味不断飘出来。


    二十分钟后,陆一禾用筷子戳了戳腊肉皮,软烂适中,用夹子把腊肉从蒸锅里取出来,稍微晾了一下,刀刃斜着切下去,腊肉被切成薄片,边缘凝着琥珀色的油晕。腊肉片入沸水焯一焯,去掉些许咸涩,捞出沥干。


    铁锅烧热,不放油,腊肉片直接下锅。肥肉部分的油脂遇热融化,在锅底滋啦作响。腊肉的咸香被高温逼出来,混着柴火的焦香,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整间屋子都是这个味道。炒过腊肉的底油爆香姜蒜和干辣椒,把切成片的土豆放进去,爆炒至微焦。腊肉回锅,沿锅边淋少许生抽,酱香升腾。最后撒入青蒜,大火快炒几下到断生,一盘家常土豆炒腊肉就出锅了。


    阿臻举着机器怼着这盘色香味俱全的炒腊肉拍摄成品特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努力才没有让咽口水的声音太响。


    陆一禾脱下围裙,对大家说:“OK这段拍完了,我们休息会儿,等盐焗鸡焗好。”


    阿臻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眼睛还盯着那盘腊肉。小圆第一个凑过来,手里已经拿着筷子了。“一禾哥,能尝了吗?”陆一禾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这盆炒腊肉走进院里,让秀莲阿奶夹了第一筷子,杨泠妈妈也尝了一块。


    眼巴巴地瞅着长辈们动完筷,小圆夹了一片腊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好吃!”她又夹了一片土豆,烫得嘶了一声。“要不要给闻导他们留点?”


    “不用,我中午再重新做。”陆一禾转向杨泠妈妈,“阿姨,今天午饭您歇着,我来下厨,尝尝我的手艺好吗?”杨泠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陆老师只用一道土豆炒腊肉就让我妈同意交出厨房控制权了,可喜可贺!”杨泠在旁边笑嘻嘻地鼓掌。


    第24章 乌云压境


    “开机。”


    陆一禾站在土灶前, 慢慢揭开了锅盖,大团大团的厚实白烟从锅里涌出来。他用铲子从最边上开始慢慢拨开盐层,结块的盐粒松动, 裂开一道口子, 露出了底下的纸包。


    纸包表面被盐浸出了深浅不一的印子, 油从纸里渗出来, 洇开几片深色的渍。指尖捏住一角轻轻一扯,油纸撕开, 露出里面湿润的鸡肉。镜头推进,鸡皮是金黄色的, 油亮亮的, 陆一禾戴上手套, 捏住鸡腿轻轻一扯, 骨肉分离,肌理间还凝着未散尽的热气, 一缕缕往上飘。鸡油缓缓渗出, 在鸡肉表面凝成一层细细密密的油光。陆一禾捏起半边的鸡腿, 递给秀莲阿奶时还淌着汁水。杨泠和妈妈也分别撕了一边的鸡腿和鸡翅。


    “怎么样?”看她们低头吃鸡没人讲话,陆一禾问道。


    “特别嫩!盐焗得特别入味!”杨泠飞速地啃完鸡翅,忍不住吮了一下手指。


    阿奶和杨泠妈妈低头吃着鸡腿, 不时交流几句。


    “她们说没想到盐和鸡肉能这样做,比炖的、炒的都香。”


    “这是客家人的做法,盐堆里埋着焖熟。”陆一禾一边把鸡肉撕成块, 一边说,“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鸡肉的鲜美。柘茫有这么好的盐, 就想到了做个柘茫版的盐焗鸡。鸡胸肉也是很嫩的,你们尝尝。”


    整只鸡被陆一禾仔细地分拆好, 给三位女士慢慢分享。他继续把剩下的纸包从铁锅中取出来,撕开了其中三个,让阿臻拍完了成品展示,完成了这部分视频最后的收尾。


    “OK,收工。”陆一禾把手套摘下来,环顾了一圈院子里正眼巴巴等着开饭的众人,嘴角弯了一下。“小圆,你们几个帮忙跑一趟,给村支书家送两只,给周边邻居分两只,刚拆开的这三只我们自己吃。”


    小圆领了任务,杨泠带着她出门去了。


    正准备上手吃鸡,院门口响起了闻砚的声音:“这也太香了,你们已经吃上了?”


    闻砚和小韩走了进来,身边还站着一个青年。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闻砚介绍道:“这是飞手吴老师,我们在盐田那块遇到了。”


    陆一禾快步走上前,郑重地和青年握了握手:“吴老师你好,我是陆一禾。真的特别感谢您能愿意过来支援,真是救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嗨,别客气。”吴老师摆摆手,“正巧我就在附近的山里采风,能帮上忙也是我们有缘。我之前就看过你的视频,这样的合作机会也很难得。”吴老师举起手里的小箱子,“刚才和闻导稍微拍了几条无人机的画面,等会儿一起看看还有哪些要补的。听说你们还需要一个日照金山的镜头?这个只能看运气了。”


    “辛苦吴老师,您先进来休息一会儿,吃完午饭我们再聊。”陆一禾侧身请他进门,“介绍一下,这是秀莲阿奶,非遗传承人,我们的主要拍摄对象。我们的向导杨泠,也是当地负责乡村振兴工作的大学生村官,她刚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这边是杨泠家,借给我们当拍摄地。”


    互相介绍打完招呼,陆一禾重新系上围裙,“吴老师你尝尝刚出锅的盐焗鸡。大家先吃着,我再去炒几个菜。”


    杨泠妈妈想要跟他一起去厨房帮忙,被陆一禾扶着肩膀按回座椅上,“阿姨您就歇着吧,我给你做几个菜尝尝好不好?”


    杨泠妈妈点点头,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坐在原地,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早上在集市,陆一禾买到了新鲜的牛肝菌,还有两条刚从江里来的野生冷水江鱼。


    鱼用酸菜、青花椒和各种香料,做成了酸辣炖鱼,里面放上宽粉、芹菜、白萝卜当配菜,炖了一大锅。牛肝菌则用蒜片和青椒大火爆炒,菌片在锅里迅速变色,浓烈的菌香被油温逼出来,飘出来的香味勾引着院子里坐等的众人。


    陆一禾还在厨房里颠勺的时候,杨泠和小圆回来了。


    “村支书给的卤牛肉!”小圆给大家展示手里端着的一个大碗,一整块牛腱子,还没切。


    杨泠跟在后面,手里也没空着:“这是邻居阿妈自己做的凉粉,说给大家尝尝。”


    “哇塞!今天太丰盛了!”


    陆一禾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桌上的卤牛肉和凉粉,心里有些感动。


    “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村支书和邻居阿妈,真是太客气了。”


    刚端起牛肉转身准备回厨房切一切,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杨泠说:“能不能让阿姨教教我,她那个红油蘸水怎么调?”


    杨泠叽里咕噜地对着阿姨说了几句,阿姨点点头,高兴地站起身,带着陆一禾去了厨房。


    最后一个菜炒好后,所有人坐在院里开饭。


    酸辣炖鱼刚从灶台上端下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汤色红亮,酸菜的味道先扑鼻而来,接着是青花椒的麻味,大块厚实的鱼肉吸饱了浓稠的酸辣汤汁。卤牛肉切片装盘,浇上了秘制红油蘸水,放在了盐焗鸡和凉粉中间。牛肝菌旁边放着新炒的一盆土豆炒腊肉,旁边是杨泠妈妈早上蒸的包子和刚拌的凉拌蒲公英。


    虽然桌子不够大,大家坐得有些挤,但一群人围着桌子其乐融融地边吃边聊的氛围,反倒生出一种暖意。


    杨泠感叹着没想到有一天能真的吃到视频里的人做的饭,真的好香;闻砚分享了早上拍摄时,小韩摔了个狗吃屎的糗事,引发满场哄笑;秀莲阿奶慢悠悠地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由杨泠一句句翻译过来,所有人听得很感慨。


    大家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吃到最后,筷子早已放下,而话题还在继续,谁都不舍得结束这一刻的美好。


    *


    下午,大家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整理了一下,有很多脚本之外的镜头我觉得很好,剪进去吧。生动又自然的情感流露是最宝贵的。”


    闻砚盯着电脑屏幕,靠在院子角落的椅子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阿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拉其中一段素材。


    那是无人机坠江前五分钟发生的事。秀莲阿奶和杨泠在盐田里,看着陆一禾沾满红泥的花脸笑得很开心。阿奶笑得弯了腰,杨泠捂着嘴,陆一禾脸上横着几道红泥印子,鼻梁上也沾了一点,他自己也在笑。


    “真好啊,我特别喜欢这段。”小雯站在他们身后喃喃地说。


    “今天上午的光还算可以,阿妈们盐田里工作的场景抓了几段。”吴老师给陆一禾展示了无人机刚拍的几段素材,“看看符不符合你的要求?”


    “特别好,都能用。”陆一禾点点头,“现在就希望能顺利拍到日照金山,我们还有最后两次机会。”


    太阳落山前,所有人在定好的取景位待机,根据分镜设计,还需要秀莲阿奶出镜。阿奶早已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一套民族服饰,头发梳得整齐,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


    但偏偏事与愿违。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突然刮起了风。


    秀莲阿奶站起身,看了一眼山里的方向,突然说了一句话。


    杨泠听后脸色不太好,她对陆一禾解释道:“要下雨了。云很快就会从山那边翻过来,这雨不会小。”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大片的乌云从山脊线那边翻过来,天光迅速暗下来。


    风更大了,女孩儿们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杨泠彩色的扎带在风里绷得直直的。


    秀莲阿奶弯下腰,捡起散落在田埂上的工具,率先转身往高处走。


    杨泠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先去木棚下面躲躲吧,雨马上就要来了!”


    陆一禾站在盐田边上,看了看专注拍摄乌云压境的闻砚,对其他人说:“你们先收,去棚子下面躲着。”


    大家迅速行动起来,抱着设备往木棚的方向跑。


    风已经把所有能吹动的东西都吹起来了,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盐田里的水面被吹皱,桃红色碎成一片一片的。江面的水纹快速推过来,像一匹被拨乱的绸缎。


    耳边只有风声在呼啸,整个场景美得惊心动魄,闻砚舍不得放下镜头。


    很快,雨点开始落了。先是一滴砸在陆一禾的手背上,他脱下冲锋衣,罩在闻砚头上。


    “走!”


    闻砚把相机护在怀里,跟着他往木棚的方向跑。


    雨滴不断落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圆点,然后是愈来愈密集的雨点砸在木棚顶上。


    贵重的摄影器材被护在最中间,剩下的人堪堪挤在小木棚下。几个女孩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陆一禾挪了挪位置,站在木棚边缘,挡住飘进来的雨丝,里面的衣服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木棚的边缘往下淌,在木棚前面挂起一道水帘。水帘外面的世界已经看不清楚了,远处的江面变成一片模糊的、不停跳动的光。


    棚内无人说话,静静感受着当下的时刻。


    *


    第二天清晨,同样的位置。


    远处的山脊线被厚云压着,灰蒙蒙的,没有光。


    大家等了十几分钟,那线本该从山脊线往上爬的金色一直没有出现。云层太厚了,始终把日出锁在另一边。


    吴老师的无人机在空中一直飞着,一直等到了七点半,云层始终没有散去。


    傍晚,所有人又守在江边。


    云层比上午薄了一些,但太阳落山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只亮了一小片橘红色,无人机拍到的最后一段画面里,这点颜色不甚明显。


    闻砚把那段素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


    从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到今天太阳落山,团队依然一无所获。


    原本轻松欢快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沉重。


    闻砚看着天边那一片始终不肯散尽的云,默默把机器收回了包里。


    吴老师安慰地拍了拍陆一禾的肩:“我这么多年在外面跑,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别灰心,明早还有一次机会。”


    陆一禾点点头,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但难掩失落:“但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出差结束回家噜


    预告一下,靳则马上就要上门求贴贴了


    第25章 醉氧


    最后一个清晨, 奇迹依然没有发生。


    天是灰蒙蒙的,初到柘茫时见到的晴朗天气仿佛是一场幻觉。


    没能拍到的日照金山最终还是成为了此次柘茫之行的遗憾。


    视频在进行最后的后期收尾工作,下午四点多, 第一版成片导出。


    在闻砚的把关下, 这期视频的质感和镜头语言都非常有美感。


    画面一帧一帧从屏幕上流过, 清晨薄雾笼罩河谷, 连绵千年的盐田依山崖错落铺展,层层叠叠的盐田倒映天光。无人机俯拍盐田的肌理和那些老旧的木质盐架, 当地妇女们劳作的身影,饱经风霜的双手捧起凝结的盐晶。


    一个个生动的画面都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回放。


    “突然感觉好不舍得。”小圆的声音低低的, “明明只在这里生活了四天, 好像已经彻底爱上了柘茫。”


    屏幕上的视频已经到了尾声, 那天日落时分乌云压境的镜头被闻砚用在了最后, 画面的色调很沉,背景音也只有呼啸的风声, 杨泠头上不断飘动的彩色扎带是唯一的颜色, 她搀扶着头发花白的秀莲阿奶慢慢走远, 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字幕升起来了,背景音是请秀莲阿奶哼唱的一首当地民歌。


    此次拍摄期间很多难忘的温情时刻都被闻砚放进了最后的拍摄花絮中。


    比如清晨妇女们结伴走向盐田, 互相整理头巾,笑着对镜头挥手;比如某个傍晚,屋檐下摆着一排木桶, 大家用桃花盐制成的养生包泡脚。


    也有几个沉默的镜头,站在江边一次次等日出、等日落, 大家安静眺望的侧脸。


    花絮的最后,是一段无声的画面。陆一禾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身子在不断飘进棚里雨中微微发抖,苍白的侧脸,有些忧郁地望向远方。


    陆一禾满脑门问号:“这是谁拍的?”


    “……我。”小圆弱弱地举起了手,“我偷拍的,就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粉丝们一定会喜欢的!相信我!”


    闻砚耸耸肩:“我觉得很好啊,留着吧。”


    陆一禾:“……”


    在闻砚和小圆的共同坚持下,最后这段保留了下来。


    微调了一些细节后,视频顺利上传到了大赛后台。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这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感觉,和上次交酱园视频时的心境又有些不同。上次是如释重负,这次竟然有点舍不得按下那个键。


    启辰全程没有过多干涉团队的创作,只在下午确认了一下剪辑的进度。这次又帮他们解决了棘手的意外,陆一禾对他们的观感有了一些正向的转变。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回申市的航班将在四小时后起飞。吴老师是最先告别的,他要回塘措县继续采风。陆一禾和他拥抱了一下:“吴老师,这次真的帮了大忙了,等你回申市我们再联系。”吴老师拍了拍他的背,“回去见,祝你顺利进决赛。”


    启辰派去隔壁市取回的备用无人机并没有派上用处,陆一禾把机器送去村里的快递站安排寄回。司机师傅此时帮他们装好行李,在门口等着送他们去机场。


    杨泠和妈妈,还有秀莲阿奶为他们送行,每个人都和她们紧紧拥抱。三个年轻女孩最后抱成一团,声音有些哽咽,雯雯眼睛红红,“以后来申市找我们玩好吗?带阿姨一起来!”杨泠点点头,“好!我会的。”


    上车前,杨泠妈妈装了好几袋包子塞给陆一禾,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依依不舍地道别,车子驶出村口,后视镜里她们招手越来越小,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


    拍摄圆满结束回到申市,陆一禾第一件事,先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高强度连轴转了五天,每天都在熬夜,一大早还要去蹲日出,从早忙到晚没有停歇,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中间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靳则好像发来了消息,问他是不是在家。陆一禾意识不清地回了几个字,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有声音在响。那声音有点远,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每隔几分钟出现,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觉得那个声音似乎很熟悉,似乎,有点像家里的门铃声……


    陆一禾猛然睁开眼,突然意识到已经回到申市,现在正在自己家。


    门铃声又停了,陆一禾从床上坐起身。头有点晕,后脑勺的位置有些隐隐的钝痛感。下了床,感觉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他慢慢地走下楼梯,听到门铃又响了两声。


    头晕目眩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陆一禾半眯着眼,抬起手挡住外面的阳光,透过指缝,他看到了靳则那张棱角分明又带着压迫感的帅脸。


    陆一禾慢半拍地眨了两下眼睛,黑眸有些湿漉漉的,一瞬不瞬怔怔地凝望着对面的人。


    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不知道在靳则眼里,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眼尾带着未褪的慵懒倦意,像是还没从哪个梦里完全醒过来。


    赤着白皙的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睫毛轻颤的样子纯然无辜,透着无声的诱惑。


    “你的拖鞋呢?”靳则的目光停在他光裸的脚和纤细的脚踝,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道。”陆一禾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靳则把脚边装着乌冬的航空箱拎进门,自己打开鞋柜换好拖鞋,又拿了另一双客用拖鞋。


    一回头,陆一禾已经跨上了台阶,正往楼上走去。


    “等等。”


    听见声音,陆一禾动作迟缓地转过身,呆呆看着靳则走到了自己面前,蹲下。


    “抬脚。”


    陆一禾听话地抬起左脚,靳则握住他的脚踝,把拖鞋套在他的脚上。


    “另一只。”


    他继续乖乖听指令,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转不动,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靳则,只觉得那双握住自己脚踝的手,好热。


    靳则站起身,面前的人脸泛薄红,脚却异常冰凉,“有没有不舒服?头晕吗?”边问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陆一禾点了点头,无意识地在对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像寻求安抚的猫。


    靳则的动作顿了顿,拇指在他额角轻轻按了一下。“去楼上躺好,我去给你倒水。”


    陆一禾拖着软绵绵的身体回到床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了楼,靳则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喝下一整杯温水后,陆一禾靠在床头,感觉终于清醒过来了。


    “你怎么过来了?”


    靳则看到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懵懂的神情消失地干干净净,略微感到一丝可惜。


    “给你发消息都没回,就过来看看。”靳则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你这几天太累了,又从高海拔的地方下来,可能有些醉氧。”


    陆一禾点点头,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原来醉氧是这种感觉。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是周六。”靳则戏谑地看着他,微微一挑下巴,“你睡迷糊了。”


    陆一禾看了眼手机,周六凌晨到家,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饿意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看着抬头看向靳则:“一起吃午饭吧,我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食材。”


    靳则拦住了准备起身的陆一禾。


    “不是切到手了吗?别动了,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陆一禾动作一顿,看了靳则一眼。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靳则扶着他,塞了一个抱枕在他身后。


    陆一禾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想吃白菜肉丝年糕汤。”


    他用上目线仰视着站起身的靳则:“汤白白的,白菜炖成烂糊的那种……你,会做吗?”


    靳则其实根本不会。


    但被这种堪称楚楚动人的目光盯着,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只是年糕汤?这么好养活。”


    “你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我先去买菜。乌冬在楼下的航空箱里,早上喂过饭了,我等会把它放出来在客厅活动活动。”


    陆一禾笑眯眯地回应:“好。”


    靳则出了门,整栋房子又恢复了安静。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顿。


    床边并排摆着两双拖鞋。方才靳则俯下身为他穿鞋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他有些出神地慢慢走下楼梯。


    “嗒嗒嗒嗒嗒。”


    一坨毛茸茸的东西从楼梯拐角处蹿出来,伴随着独特的、急促的、像小马驹一样的脚步声,飞快地向他靠近。


    “喵呜——”


    乌冬尾巴竖得高高的,跑到陆一禾脚边,用力地蹭他的小腿,蹭完了还觉得不够,整只猫立起来,仰着头扒拉着他。


    “宝宝!”陆一禾弯腰把乌冬捞起来,“想我了吗?”他把脸埋进乌冬的肚子里,香香软软的,乌冬发出了小摩托般的呼噜声。


    靳则买完菜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父慈子孝的场景。陆一禾抱着猫躺在沙发上,乌冬趴在他的胸口,一人一猫亲亲热热地贴贴。


    听到门响,陆一禾仰起头,从沙发扶手上翻过去看玄关的方向。


    “你回来啦。”


    靳则换了鞋,径直朝沙发走过来,左手提着一大堆东西,右手拿着一个小纸杯。


    “小心烫。”


    纸杯里是一朵梅花形状的糕点,花瓣是焦糖色的。


    “梅花糕!”陆一禾惊奇道。


    小时候,学校门口有个老爷爷推着三轮车卖这种糕点,面糊倒进模具,放豆沙,再盖一层面糊,表面撒上红枣、小圆子和红绿丝,特别香甜。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很烫,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乌冬好奇地凑上来嗅,陆一禾轻轻把它拨开,站起身走进厨房。


    靳则正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系着他的围裙,带子勾勒出他精壮的腰身。


    除了年糕和白菜,他还买了很多菜。一只整鸡、香菇、一大盒三文鱼,还有几盒生的大馄饨。


    “三文鱼煎着吃吧,家里有黄油吗?”靳则边拆开三文鱼保鲜膜边问。


    “有。”陆一禾打开冰箱,从门上的第二格拿了一块用了三分之一的黄油,放在靳则手边。


    “这只鸡要怎么做?”


    靳则低头切三文鱼,随意道:“炖个鸡汤,你晚上喝。你的手这几天不要沾水,等彻底好了再做饭。”


    “刚才我就想问了,”陆一禾站在他身边,两个人贴得很近,“你怎么知道我手受伤了,还是被菜刀切到的?”


    靳则切鱼的动作顿了一下。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滚。


    第26章 香煎三文鱼与白菜肉丝年糕


    陆一禾小口小口地吃着梅花糕, 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靳则只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刀刃继续平稳地划过肥厚的三文鱼,头也没抬自然接话:“你喝水的时候, 看到你手上的伤口了, 我猜应该是切菜切到的吧。”他往三文鱼块撒上海盐和胡椒, 抬眸望向身侧的陆一禾, “怎么不好好保护伤口?都感染了。”


    梅花糕滚烫的内陷让陆一禾龇了一下牙,轻轻嘶了一声。他看了眼红肿发炎的食指伤口,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啊,要拍做菜的镜头, 没法不沾水。而且带着创可贴入镜不好看。那天给八只鸡做盐焗按摩, 伤口真的好疼。”


    “吃完饭我帮你处理伤口。”靳则扫了他一眼, 转头专心开始煎鱼。平底锅里放入黄油、蒜瓣和迷迭香, 腌好的三文鱼块鱼皮朝下放进煎锅里,顷刻发出清脆的滋啦声响, 油星不停往外蹦出来。他用铲子轻轻按压鱼排, 让鱼皮紧贴锅底, 勺子不断舀起融化的黄油,反复淋在鱼肉上。


    等这一面煎得金黄焦脆,他手腕利落一翻, 将鱼排翻面。片刻后,关火出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完美。”陆一禾没有再纠缠伤口的问题, 认真地夸赞靳则煎三文鱼的手法。“靳先生只当我的试菜员真是委屈了,要不转正升职当我的助手吧?”说笑间, 他转身从冰箱拿出一颗柠檬,随手递过去, 语气轻快:“帮我切一片呗?”


    靳则抬手接过柠檬,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水果刀,切出一片柠檬,把柠檬汁淋在鱼肉上。


    陆一禾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餐盘走向餐桌。灶台上的一锅水烧开了,靳则把剩下的三文鱼切成小块,放进去煮。


    “煮这些做什么呀?”陆一禾好奇地回头望去。


    靳则调低火候,盖上锅盖,“给你儿子做猫饭。”


    陆一禾回头看了眼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乌冬,忍不住笑着打趣:“我就说它好像又变重了,原来是天天吃海鲜大餐。”


    “只是顺手。”靳则语气平淡,“我自己日常也吃低脂餐,晚上做饭顺便水煮一份鱼肉、鸡胸,不费事。”


    “这么自律?每顿都吃健身餐?”陆一禾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你怎么做到”的好奇。“碳水也不吃吗?米面都不碰?我只有在H国训练的时候才有这么严苛的身材管理期。回国之后就彻底放飞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那些年在练习室的日子,日夜颠倒的高强度训练,三餐永远是寡淡的菜叶和水煮鸡胸肉。有一回半夜饿得睡不着,和周宴偷偷溜去大排档买了一份辣炒年糕,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种满满的幸福感,足足支撑了他熬过一整周枯燥乏味的训练。


    “碳水偶尔会吃。”靳则解锁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视线淡淡落在界面上,“我常年玩极限运动,低体脂、高密度的肌肉,更适配运动需求,能更好完成各项挑战目标。”


    “兴趣爱好也给自己定目标吗?”陆一禾愈发觉得,眼前这人的自律到了极致。


    “是的,”靳则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今年完成了两次五十米自由潜,一次智利北部的沙漠山路穿越。还有一个计划是去格鲁吉亚滑一次高山野雪,这个月应该也能顺利达成。”


    “你工作好像很忙,还能抽空健身、潜水、玩机车,甚至滑雪?”陆一禾看着靳则,“难道你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靳则闻言终于抬眼,视线直直落回他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玩味挑衅的笑意:“工作伙伴、下属、朋友都叫我‘卷王’,跟我待久了的人,都会被我带着卷起来。”


    他微微倾身:“说不定,你也不例外。”


    “那可真不巧。”陆一禾眉眼弯弯,坦然接住他的挑衅,“别人都叫我‘摆王’。不知道最后是你卷赢我,还是我带着你彻底开摆?”


    很快,靳则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厨艺天赋主要点在西餐方面,几乎没怎么做过中式家常菜。刚才临时搜了一下白菜肉丝年糕汤的小白教学,对于“少许盐”“适量调味”的把握不是特别自信。


    客厅里,陆一禾正把刚煮好的三文鱼撕成小块给喂给乌冬。靳则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标题标着“小白零失败”的白菜肉丝年糕教程。配图很诱人,下面的步骤说明写了很长一串。他迅速地扫完,熄屏收好手机,继续煮年糕。


    不多时,两人对坐在餐桌两侧。靳则的余光始终关注着陆一禾的动作,看着他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后小口抿着。喝完一勺,又舀起满满一勺软糯年糕与软烂的白菜,腮帮子鼓鼓地嚼嚼嚼。


    故意等了一会,靳则才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样?”


    “很像小学食堂里烧的,每次我都会找老师盛第二碗。”陆一禾喝完了剩下的汤,向他展示空碗,“靳老师,我可以再来一碗吗?”


    靳老师绷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神色淡然地迅速起身去厨房给他又盛了满满一碗。


    饭后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砂锅小火慢炖着鸡汤,醇厚鲜美的香气袅袅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靳则拿着碘伏和红霉素软膏,低头认真替陆一禾处理伤口。“如果这几天还没好就去医院看看。”他用无菌纱布把陆一禾的手指全部裹起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别沾水了,洗澡也小心点,带个防水手套。”


    他把东西收回药箱,站起身。“晚上记得喝鸡汤,冰箱里还给你冻了大馄饨,明天中午煮着吃。这几天先别下厨做饭了。”


    陆一禾低头看看自己裹成粽子的左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就是个小小的切口而已,没这么夸张吧……”


    “接下来的工作很关键吧。”靳则打断了他,“别让伤口影响你的状态。”


    无声地看了靳则几秒,他眉眼沉静,神色坦荡无波,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心叮嘱。


    陆一禾乖乖点头应下:“好。”


    *


    赛制第二阶段交稿截止以后,奇点平台立刻开启了全方位的造势预热。开屏广告、热搜话题、官方预告铺天盖地席卷全网,声势浩大。奇点平台官宣了由奇点平台主办、多家头部品牌联合投资的重磅综艺《博主营业中》的消息。


    各赛道阶段排名前三的博主,能拿到决赛入场券,参与综艺录制,角逐最终的年度总冠军。全网大众投票通道将在一周后正式开启,投票周期为期十五天。


    结束柘茫的拍摄工作后,团队只短暂休整了两天,再度投入高压的备战节奏中。


    周二早上,工作室会议室。


    线上会议屏幕里,周景和的声音沉稳清晰:“完整的营销方案,Zev昨晚已经同步给陆老师了。今天的视频会议主要是探讨一下落地细节,确保把方案执行到位,把稳住陆老师的票数,牢牢锁死美食赛道的前三席位。”


    周景和口中的“营销方案”,是一份四十几页的PPT,看得他脑袋疼。里面行业黑话、专业术语、字母缩写和数据图标满天飞。陆一禾耐着性子看了五页,便果断放弃深究,抬手轻揉了揉眉心。


    “周经理,麻烦你通俗拆解一下吧。核心内容和具体执行步骤简单梳理一遍就好。”


    周景和微微颔首,直白凝练地总结:“核心就是立稳人设。接下来我们要重点强化你美食文化传播者的专业标签,不管是复刻非遗美食,还是创作原创新中式美食,全部统一内容调性。”


    “具体怎么落地?”


    “继续内容层面的深耕,你之前的新中式甜品系列反响挺好的,可以持续更新。非遗方向的选题也继续推进,这个闻导会协助你。”


    “这个没问题,我也是这么计划的。”陆一禾点点头,偏头和闻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次是拓宽曝光渠道。除了奇点,各大社交平台的账号也要同步运营起来。比如微博,可以发一些日常烹饪、正片的拍摄花絮,保证更新频率。目的是增加粉丝互动和粘性。”


    陆一禾思考了片刻,觉得可以接受。“小圆,微博的开设和运营工作交给你负责。先整理一下这次在柘茫拍的照片和花絮。”


    “好嘞!没问题。”小圆立刻应声,唰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渠道拓展和商务对接由我们团队牵头推进,后续需要陆老师积极配合宣传工作。”周景和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实话说,这次我的压力不小。”


    陆一禾闻言微微有些意外,周景和向来沉稳专业,很少这样直白地流露情绪。


    “老板已经下了硬性KPI,必须确保您进决赛。”周景和调整了一下坐姿,神色认真,“您在柘茫的这段时间,我们把美食赛道所有有影响力的竞争对手都做了调研分析。”


    他翻到PPT的倒数几页,页面上清晰罗列着各大博主的账号数据、内容风格与粉丝画像:“首先有资本加持的探店、吃播网红账号,其次有路人缘扎实的乡村草根类博主。我们要抢占的是第三种类型,文化推广型赛道。”


    “这个类型的特点是内容有厚度,更容易获得主流认可。但出圈难度大,泛流量偏少。平台为了拔高综艺整体格调,是会给一定的资源倾斜的。”


    周景和推了推眼镜,抛出关键信息:“另外我们拿到内部消息,奇点平台这次决赛,会严格把控各赛道前三选手的人设,做到完全不撞型。”


    听到这句话,会议室里瞬间哗然。“这不就是变相黑幕?”“什么叫不撞型?谁进谁不进不光看投票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黑幕,是平衡。”周景和冷静解释,“平台砸重金做赛事、拍综艺,背后是有完整的商业逻辑和目的的,这个有兴趣我们可以会后再慢慢探讨。


    “总之,真正的对手不是探店吃播或者千万网红,而是——和我们抢美食文化生态位的参赛者。”


    第27章 微博营业


    会议结束, 陆一禾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启辰提供的营销方案、Zev整理的数据分析报告,还有一份品牌合作意向书。


    或许是启辰高层施加给周景和的压力传递了过来,又或许是启辰对自己的投入和预期太高, 一场会议下来, 陆一禾心底掠过了一丝轻微的不适, 有一种被对方的节奏裹挟、被外力推着走的感觉。


    但目前的情况暂时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进退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为了赢得比赛、为了后续掌握更多主动权,适度配合资本营销, 是必要的工作。


    立人设也好、造热度也好、赛事“隐性规则”也好,这些内里门道, 陆一禾早已习惯看透。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营销, 他都可以配合。


    思忖间, 小圆从工位探出头, 眼底满是雀跃:“一禾哥,微博第一条预热你看了吗?”


    陆一禾提笔落下最后一笔签名, 将品牌合约书合起来放在桌角。“还没呢。”


    “涨粉很快!评论区的氛围超好!”小圆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全在蹲我们的参赛视频正片, 已经做好打投准备了!”


    陆一禾打开微博,搜了自己的账号。


    黄V认证清晰标注:陆一禾美食视频博主。粉丝目前刚刚到五位数,还在平稳地爬升中。


    头像用的是一张他随性温柔的自拍, 他正对着镜头,和乌冬毛茸茸的大脸贴在一起。


    “我已经在几个粉丝群通知了开通微博账号的事了。”小圆兴冲冲汇报,“这周拍一个日常向的厨房视频当粉丝福利吧?要全程露脸的那种一禾哥!这是粉丝们的集体请求。”


    “好。”陆一禾爽快地答应了。


    休养几天, 指尖伤口已经彻底愈合,食指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细痕。陆一禾在工作室的厨房拍了一条日常向的vlog, 没有脚本也没有分镜,只是轻松地边聊天边做饭。乌冬也出镜了, 在岛台上绕来绕去,时不时用脑袋蹭陆一禾的手肘,蹭完了就乖乖蹲坐在案板旁边陪着他。


    “乌冬少爷也太给面子了!”阿臻激动地搓搓手,“镜头感满分!我敢说这条视频绝对会爆!”


    视频最后,陆一禾站在岛台前,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笑意:“谢谢大家的喜欢和关注,之后会不定期更新日常vlog。另外,奇点大赛的投票期将在三天后正式开始,拜托大家多多支持啦。”


    话音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奶牛猫,“乌冬有没有什么要和大家说的?”


    乌冬仰头看着他,大声“喵——”了一下,声音又长又亮。


    视频无需精修磨皮,只简单剪辑调色加个配乐就发出去了。小圆蹲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后台数据,嘴里念念有词“爆爆爆”。


    收拾完厨房回到二楼的办公区,小圆正两眼放光地盯着电脑,嘴里不时发出“嘿嘿嘿”的诡异笑声。陆一禾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


    “世间唯一雪媚娘塑博主谁还没关注?人美声甜,秀色可餐,入股不亏!”小圆声情并茂地朗读着评论,“大帅哥对我们的眼睛很好!!!!以后请务必多多营业!!!”


    “我们乌冬少爷也有粉丝了。”阿臻凑过来说。


    “哦?让我看看。”陆一禾打开评论,有一条点赞很高:“万里挑一的灵珠奶牛!呜呜呜对比之下我家的奶牛简直是个神经病”底下跟了一串“同款神经病”“我家也是”。


    陆一禾笑眯眯地给“乌冬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宝宝让姨姨亲一口”、“最后那么大一声喵是在说‘给我爸投票’是不是!”这几条评论点了赞。


    接下来数日,陆一禾稳步配合启辰的整体宣发节奏。敲定了两个优质品牌推广,拍了一条共创视频,按照不同的节点分批录制了相应的营业素材。


    团队各司其职,节奏井然。闻砚远赴外地采风,提前为之后的视频储备选题。


    周二午后,陆一禾正在工作室试做新甜品,手机震了一下,商务助理Zev发来了一份新文件。


    文件名是“投票期流量采买与内容分发方案”,话题设计、视频切片、分发渠道、账号矩阵运营、投放配比、预算拆分。每一项都标注了精准的时间阶段与预期转化数据,清晰明了。


    这段时间陆一禾对这位沉默高效的助理愈发认可,专业、稳妥、思虑周全又不爱说废话,足够让人安心踏实。


    【Zev:陆老师,这几天剪辑师需要完成所有视频切片储备,精细化运营的工作也要让团队加强。我们加强沟通,随时保持联系。】


    【一禾:好,辛苦你了。】


    *


    充足筹备落定,投票期如期开启。


    本轮晋级规则全面升级,不再只看票数,而是综合计算“热度值”,包括视频热度、话题讨论度、内容影响力加权核算。


    上午九点整,陆一禾的账号按时发布通初审的参赛正片《桃花盐》。


    封面定格了极具故事感的一帧:满脸红泥的陆一禾与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秀莲阿奶、杨泠相视大笑,赤诚动人。


    视频一经发布,数据瞬时起跳。点赞、收藏、评论和转发全线快速爬升。


    【Zev:奇点中午左右应该会安排热搜,到时候在官方的话题里放出柘茫采风花絮。粉丝群里也可以温和地号召一下打投和发帖。】


    十二点多,高位热搜准时上线——#奇点星球跃迁计划投票开启#。


    守屏待命的小圆第一时间放出提前精剪的制作花絮,启辰的精准投流同步跟进,花絮很快冲进热搜话题前排,稳稳收割了一波热度。


    然而到了晚上,陆一禾当天的热度值数据仅仅排在美食赛道的第六名。


    “我靠,前两名的热度值也太夸张了!一个白天就冲了二十万?”阿臻震惊道。小雯幽幽地接了一句:“看到隔壁短剧赛道的了吗?最高的那个博主已经五十多万了。”


    六大赛道的博主们都各显神通,拉票手段花样百出。“啊??”阿臻又发出一声怪叫,“这个博主投票结束抽一辆新能源汽车!这么拼?那到了决赛不得抽套房?”


    小圆分析道:“是品牌方赞助引流吧,这一招也很实用啊,很能撬动路人盘。”


    工作室对今天的投票情况激烈地讨论着,陆一禾对目前的状况不是太在意。比赛打投向来是漫长拉锯战,不到最后一秒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反转。


    睡觉前,Zev的当日复盘消息跳了出来:


    【Zev:陆老师,今天的票数在预期之内,我们不需要在前半段消耗太多精力,按计划推进就行了。】


    【一禾:你放心,我没有数据焦虑的。】


    【Zev:那就好,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一禾:不会,很贴心,谢谢~】


    *


    第二天趁着午休,陆一禾去了一趟Primor。


    咖啡店居然坐得满满当当,收银台前甚至排起了长队。等排到陆一禾的时候,忙着点单收银的云衫才发现了他,眼里瞬间亮起惊喜:“一禾哥?!”


    陆一禾弯眸浅笑:“来杯澳白,生意这么好呀?”


    “最近太忙啦!”云衫压着心底的激动,小声央求,“一禾哥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找人替我顶班!”


    轻轻点了下头,陆一禾走到一旁等候。云衫快速交接,利落脱下咖啡师围裙,快步走出吧台。


    “走吧一禾哥,我们出去聊会。”


    Primor外摆的位置也全部坐满。陆一禾顺势提议道:“要不去我家坐会吧,反正也近。”


    “好啊好啊!一禾哥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云衫满眼期待,“乌冬在家吗?”


    “在的。”


    到家推开门,乌冬立刻好奇地凑了过来,绕着云衫转了两圈,歪着脑袋打量她。云衫蹲下身:“乌冬宝宝,我是云衫小姨!还记得我吗?”乌冬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接受了她的抚摸。


    “它蹭我了!它喜欢我!”云衫有点小激动,上手把乌冬捞了起来,“听我哥说前阵子你出差,乌冬在他那住了一个礼拜!”


    “对,出差是临时决定的,实在来不及找寄养,就想到了你哥。”


    “哦——这样啊!”云衫挤眉弄眼道,“他一直很不受小动物待见的,谁知道会不会虐待我们乌冬宝宝?下次爸爸出差来小姨家住好不好?”她一边逗着猫一边给靳则泼脏水,手指在乌冬下巴底下挠了挠,乌冬舒服地眯起了眼。


    陆一禾忍不住失笑:“虐待?天天不是三文鱼就是鳕鱼的,感觉重了至少两斤。”


    云衫撇撇嘴,“嘁”了一声:“靠着贿赂的手段,不光彩。”


    “你先和猫玩一会。”陆一禾起身走进厨房,“我给你弄点小点心。”


    “好!”云衫应声,好奇环顾全屋,“一禾哥不介意我参观一下你家吧?”


    “随意。”


    陆一禾家的装修整体风格糅合复古洋房的雅致与美式田园的松弛,弧形大落地窗揽尽室外光线,洒落在米色的布艺沙发和浅色花卉地毯上。富有设计感的实木餐桌、陈列柜、壁灯和墙上的装饰画衬得空间温馨又精致,像主人本身,温柔内敛但细看又发现带着矜贵的从容与体面。


    空气中漫开烘烤的香气,云衫循着香味探头:“好香啊,一禾哥你在烤什么?”


    “之前做好冷冻的杏仁可颂,拿出来复烤一下。”陆一禾从碗柜里取出两套骨瓷茶具,“喝伯爵茶好吗?你要不要加点牛奶?”


    “要要要!在冰箱里吧我来拿!”云衫走到冰箱前,看到上面贴满了各种好看的冰箱贴,还有很多拍立得。她目光随意扫过,却在其中一张双人合影上骤然定格。


    瞪大眼,仔细辨认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一禾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这张拍立得里的人,是、是……”


    第28章 伯爵茶与杏仁可颂


    “这张拍立得里的人是周宴吧……周宴?!”云衫的声音都变调了, 满眼难以置信。


    陆一禾听到她这么激动,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人都快贴到冰箱上去了。“你认识他呀。”


    “认、认识……?”云衫缓缓地扭过头, “这可是周宴……这可是周宴啊!!!”她的声音越拔越高, “顶流男团NEXE的C位、连续三年蝉联‘亚洲最帅的100位男艺人’榜首、手握三大顶奢代言、巡演门票三秒售罄的顶流周宴!”她一口气把周宴的头衔报了一遍, 中间甚至没有换气。


    陆一禾戴上烤箱手套, 把金黄酥香的杏仁可颂从烤箱端出,转过身看着一脸狂热的小姑娘, 轻笑着问:“你也是周宴的粉丝?”


    “嗯嗯!我喜欢他两年了!”云衫用力点头,随即又垮下眉眼, “可惜今年巡演我一场票都没抢到。拉了五个朋友一起蹲, 一张都没有。”


    “好像这周六在金澳有一场?我帮你问问。”看着她可怜巴巴的表情, 陆一禾打开和周宴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


    【一禾:你周六的演唱会还有票吗?给我留一张?】


    云衫呆呆地看着陆一禾,一脸三观重塑中的恍惚:“啊?”


    陆一禾把骨瓷茶壶和茶具、烤好的可颂和一碟维也纳曲奇放在餐桌上, 瞥见云衫还愣在原地, 好笑道:“过来坐呀。”


    云衫如梦初醒, 拉开餐椅坐下,伸手抓了一块桌上的维也纳。咬了几口酥酥脆脆的曲奇,她才缓过神来, 小心翼翼地问:“一禾哥,你、你是怎么认识周宴的呀,你们是朋友吗?”


    “嗯, 我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手机很快响起了信息提升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宇宙唯一神颜:有票。怎么?知名大博主要来看我现场?】


    【一禾:帮邻居妹妹问的。】


    【宇宙唯一神颜:哦好吧,给她留张内场, 不过位置不是太好。】


    “他说有票,给你留张内场,就是位置不太好,可能是比较偏吧。”


    “!!!”云衫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她突然哭丧着脸,眉毛拧成一团:“一禾哥对不起……我刚想想起来这周六要和我哥去国外滑雪来着……”


    陆一禾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脑中倏然闪过那日午后,靳则在厨房慢腾腾煮着年糕,提起的那句“去格鲁吉亚滑一次高山野雪,这个月应该能达成”。


    原来不是随口闲谈。


    “没事。”陆一禾很快回过神,“等下次吧。给你留前排中间的内场位。”


    云衫顿时满血复活,语气无比真诚:“一禾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


    陆一禾被她直白的热情逗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无奈的弧度:“好,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尝尝这个可颂。”


    云衫立刻咬下一大口,层层酥皮酥脆掉渣,黄油奶香混着杏仁片的焦甜在舌尖化开,她毫不犹豫竖起大拇指:“巨好吃!!”


    热茶入喉,甜香漫尽,云衫忽然一拍脑门,满脸心虚。


    “完了!我是不是说漏嘴了?我哥还没跟你说要出去滑雪的事吧?被我先说漏嘴了……”她小声懊恼,眼珠转了转,补救道,“我们一周就回来了!你别太担心,虽然这次的高山野雪比较有挑战性,但我哥超厉害的,他八岁就开始滑雪了,完全没问题!”


    “一禾哥,你会滑雪吗?”云衫带着一种“我想到一个绝妙主意”的兴奋,“明年的开板季和我们一起去吧,让我哥教你!”


    陆一禾只是含笑听着,没有应答。


    周五晚上,陆一禾收到了靳则的消息。


    先是一张照片,黑色的皮质沙发旁立着一块滑雪板。板面是哑光黑的底,用很细的银色线条绘制了一些繁复蜿蜒的花纹,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一些随意的流线,凑近细看才能注意到精致的细节。


    极具个人风格,和他机车的头盔是同款设计,黑底银纹,没有夸张的涂鸦,不张扬,克制中又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凛冽。


    【Z:明天出发去格鲁吉亚,下周六回来。】


    陆一禾把照片放大,细看那些银色线条的走向。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出一些画面。靳则穿笔挺高定西装、系着规整领带,戴黑色皮质手套跨上机车的模样。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周身透着克制禁欲。可一旦俯身握上车把,便瞬间泄出骨子里蛰伏的野性与锋芒。


    摘下头盔时,额发微乱,轮廓冷削如刀刻,敛尽张扬,又变回那个沉稳疏离的精英模样。


    两种极致反差,动人心魄。陆一禾轻轻咬了咬下唇,心绪荡漾。


    思忖片刻,他打下一行字:


    “滑雪板很帅。等你回来,有件事想告诉你。”


    【Z:现在就很好奇,不可以提前告诉我吗,陆老师?】


    陆一禾勾起唇,迅速回了几个字“不可以,要当面说”。


    【Z:好。】


    次日清早,云衫发来一张自拍。镜头前是她比耶的笑脸,身后不远处,靳则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背影挺拔,拖着两个大箱子,分别绑着两块滑雪板。


    点开她发来的语音,充满朝气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一禾哥我们到机场啦,正在托运雪板!下周见,不要太想我们呦!”


    【一禾:好,玩得开心。】


    *


    赛事的投票已经悄然进入第五天。


    根据Zev昨晚发来的最新数据分析,赛道前两名的博主粉丝基数大,资本运作成熟,热度值断层领先,短期内难以撼动。


    但据他的分析,对方的播放量和互动率增长已经开始下滑,热度值涨幅在收窄,“这是典型的‘流量型’选手的衰落曲线,起势猛,但后劲不足。”Zev如此分析道。


    与之相反,三至六名的中上游梯队,开局热度平缓,但涨幅平稳扎实,正在逐步缩小差距。


    陆一禾的《桃花盐》上线后,“柘茫”“千年古盐田”“古法制盐”等关键词的讨论量持续上升,并有稳步扩大的趋势。


    Zev在报告里标注了几个关键数据:陆一禾的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个人粉丝数正式突破千万大关,互动率环比增长了近六成,全网话题讨论度直接翻倍。


    唯一短板在于投票数据。


    内容破圈、观看、转发、讨论一应俱全,也实打实积累了海量路人好感,却没能完全转化为投票票数。


    内容热度占评分60%,投票占40%,纵使内容结构再健康,票数短板依旧会制约总排名爬升。


    【Zev:我们近期重点关注的对象是排名第六的“宫廷美食小环”,和第十的“赵之南”。都是走美食文化路线的选手,我们会密切关注他们的热度曲线,随时调整策略。】


    宫廷美食小环,粉丝八百万,主打古法宫廷美食复原。参赛视频拍的是一期唐朝失传菜品“樱桃毕罗”的复刻。业内口碑不错,陆一禾和她算是网友,平时会有些交流互动。


    陆一禾看着“赵之南”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之南,粉丝四百多万,半年前才开始起号,涨粉速度飞快。对方的选题偏好、叙事节奏、甚至镜头语言,都让陆一禾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他的参赛视频拍的也是非遗美食选题,晋塬的花馍。花馍,晋南地区的传统面食,造型复杂,工序繁琐,对方想走非遗美食文化赛道的意图也很明显。


    在柘茫的时候,靳则就提过一嘴有大博主在晋塬拍摄。当晚他就搜索了相关信息,确认了那个“阵仗很大的博主”就是赵之南。他点开对方的主页,黄V认证下并没有标注所属的MCN机构,但陆一禾心底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


    三年前,陆一禾还只是一个刚开始做自媒体的小博主,没有团队,没有工作室,一个人、一台相机、一个三脚架,按自己的想法摸索着做内容,慢慢做出了点成绩。很快就有MCN机构找上门想签他,电话打了无数个,消息发了几十条,语气从客气到急切,从急切到不耐烦。合同发过来的时候,条款密密麻麻且十分苛刻,要拿走他账号的运营权,还要求他“按照公司的规划调整内容方向”,说得直白点,就是直播带货。


    陆一禾果断拒绝。


    拒绝之后,麻烦并没有终止。很快,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和陆一禾风格非常相像的美食博主,从选题到剪辑手法,甚至连他原创的菜谱都照搬了过去。陆一禾的粉丝在对方的评论区留言,“你这不是模仿隔壁博主的吗”“怎么抄袭别人的原创啊”。对方不回应,只是一味地删评论。


    私下沟通时,对方仗着背后有公司,态度不但没有歉意,还非常嚣张地回复陆一禾:“做饭视频不都是这么拍的吗?”“原创菜谱?你有专利吗?”


    以陆一禾的性子,忍气吞声是根本不可能的。取证、联系律师、发律师函,那位博主很快就怂了。清空了账号内容,后来改名换姓做起了“大胃王”吃播。至于他背后的MCN机构,陆一禾也采取了一些手段,对方一度濒临倒闭,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去年才开始悄悄活跃。


    时隔三年,相似的手段和包装风格。他总有种预感,这个“赵之南”的出现不是偶然。


    而他也早已不是三年前孤身一人,单打独斗的新人博主了。


    风口在前,暗流在后。陆一禾不动声色地做好了前置防备,静观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第29章 直播间卖惨事件


    投票期第七天, 通过粉丝打投、启辰的投流策略、品牌方资源联动,再加上作品吸引的路人,多方合力的数据底盘, 陆一禾的热度值爬到了第四名。


    下一步的策略将从纯流量运营, 转为专业价值背书, 稳固内容的长线优势。


    不对劲的苗头是从这天开始冒头的。


    先是小圆刷到了一条高赞视频, 发布者打着号召大家关注非遗美食文化作品的旗号,把陆一禾的柘茫盐田和赵之南的晋塬花馍放在了一起。


    工作室几人围在一起看了这条视频, 刚播了不到一分钟,阿臻就狠狠拍了桌子。


    “这算什么?明晃晃蹭我们流量还歪屁股?几句话带过我们的作品, 剩下的两分钟全在吹捧那个赵之南?通篇暗示他用心钻研非遗, 不该仅仅排在第十名?”


    “靠!我们排在第四就不用投了给这个第十名的投?这什么狗屁逻辑!”


    “这个账号只有几百粉, 平时发的内容都是搬运, 赞评都不多。这条视频的互动量多得不正常,还上了热门。”


    陆一禾从容翻评论区, 毫不意外, 前排的高赞评论, 清一色是吹捧赵之南的。


    “这个博主做的花馍真是绝了”“怎么才第十?大家快去投票”,没人提到陆一禾,评论引导的目的性非常直白。


    受到这条视频的鼓动, 大量网友涌入投票。到了中午,赵之南的排名跃至第八。


    下午三点,一条标题为“理性讨论美食赛道风格相似的两位博主”的视频横空出世, 掀起了一场对立风波。


    视频的封面把陆一禾和赵之南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视频发布者真人出镜, 面部遮挡动物特效。他一边讲解,一边把两人的视频从选题、构图、运镜甚至是颜值都放在一起逐一对比。


    发布者全程措辞一直反复强调“理性讨论”和“客观对比”。但把一个刚起号半年的博主和坚持原创三年的千万粉大博主放在一起, 拉到一个横向对比中去相提并论,目的不言而喻。


    “没完没了”小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家各自安好不行吗?强行蹭上来抬咖是要干什么???”


    “吃准了我们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和他计较是吧?手段再花哨,他还能蹭到超过我们不成。”阿臻不屑道。


    陆一禾若有所思,打开Zev的聊天框,发了一段话过去。


    可向来秒回,行事高效的Zev,这次迟迟没有应答。


    *


    晚上八点,事态朝着陆一禾预判的方向进一步发酵。


    赵之南本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作妖了。


    他开了直播,标题是“和大家聊聊天,关于非遗,关于创作”。屏幕里的赵之南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打理得干净柔和,奶油小生的长相在柔光镜头下,衬出一副文艺青年模样。身后书架摆满精装美食书籍,布景刻意营造潜心创作的氛围感。


    “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赵之南轻声细语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嗯嗯,谢谢大家的支持!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今天我从第十名进步到了第八名,好开心,真的很感谢大家!”他回应着弹幕,笑得很乖巧。


    他从容聊起晋塬采风经历,学习做花馍的过程,聊他对非遗美食的热爱。氛围铺垫得恰到好处,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热度层层走高。


    约莫半小时后,他似乎无意中瞥见弹幕讨论,神色微微局促,语气带上几分无措的困扰。


    “我知道最近有一些关于我和陆一禾老师风格相似的讨论。我其实很早就关注陆老师了,我是他的粉丝。陆老师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前辈,他一直是我创作路上的榜样。”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表情真挚,眼神清澈。“这次想到拍晋塬的花馍,也是希望为扩大美食文化传播的声量尽一点自己小小的力量。”


    “如果我的内容和近期的一些讨论让陆老师或者他的粉丝感到不舒服,我在这里说一声抱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蹭热度。”话音落下,他低下头,姿态低落隐忍。


    直播间弹幕瞬间沸腾。


    “南南不要道歉!”“你又没错!!!”“心疼努力的新人,无端遭受非议啊”“南南你已经很棒了我们一直都在”,直播间的评论飞速地滚动着,满屏的心疼和安慰。


    赵之南没有看弹幕,他的头还低着。片刻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委屈但故作坚强”的复杂情绪。


    “只是,我想恳求大家,不要私信我一些偏激的言论。后台收到了非常多非常多的留言,我”他欲言又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内容,不想卷进这些是非里。”


    “”


    “我靠高手啊”小圆蹲在直播间听了半小时,不由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直播间情绪抵达顶峰。


    “南南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某大博主的粉丝能不能别来霸凌我们家小博主?”“我说同行的恶意别太大了”“心疼南南!动到别人的蛋糕了”。


    有人开始直接点名:“陆一禾的粉丝能不能滚出去”“陆一禾放过我们家南南吧”。


    赵之南没有引导,也没有阻止,无措般地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像一头误入危险丛林的初生小鹿。


    当晚,这场主播的切片在全网疯狂传播。眼神憧憬的赵之南、神情低落的赵之南、眼眶泛红的赵之南数个画面被营销号批量分发引流。


    “我其实很早就关注陆老师了,我是他的粉丝。”


    “我在这里说一声抱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蹭热度。”


    “我想恳求大家,不要私信我一些偏激的言论。”


    ……


    “一禾哥,”小圆的语气疲惫又无力,“他们已经捏造出一套完整故事,你是一个引导粉丝网暴打压新人的大博主,赵之南是一个无辜受害的努力创作者。”


    全网只看得见对方委屈落泪的模样,不需要求证前因始末,大众向来偏爱弱者叙事,舆论早已单方面倾斜,无数路人开始质疑陆一禾为何沉默不语。


    一桩刻意炮制的圈内纷争,被包装成流量博主欺凌新人的劲爆话题,冲突鲜明,爆点十足,各路营销号闻风而动。


    #网红美食博主疑似打压新人##赵之南直播落泪#一连串耸动标题接连登上热搜。


    “前两天舆论监测已经捕捉到了异常风向,我们已经进行了处理。没想到他居然用了直播卖惨这一招。”周景和在电话那头的语气依旧沉稳,“赵之南背后的机构已经查实了,星燃传媒。”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陆一禾默默勾起冷峭一笑。


    星燃传媒,三年前那家抄袭不成又差点被他搞垮的机构,没想到蛰伏这么久,卷土重来还是这一套烂糟打法。


    陆一禾向后倚靠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数位笔。


    “我知道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陆一禾叹了一口气,“现在该怎么办?”


    周景和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开口道:“陆老师你别担心,我们已经启动应急公关方案,会妥善平息舆论风波的。”


    “又给你们添麻烦了。”陆一禾的语气很低落,周景和连忙安抚了几句。


    挂了电话,陆一禾收起了表情。


    “一禾哥,为什么不告诉启辰,星燃传媒和我们有过节?”小圆疑惑地问道。


    “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我的合伙人。”


    “好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我刷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热梗,咱们也拍一条,发到微博安抚一下粉丝们吧。”


    所谓的“热梗”,是最近宠物频道很流行拍的“体验跳蚤第一视角”。


    深夜里,陆一禾家的客厅发出诡异的“嘿嘿嘿”声,两个披头散发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奇怪地扭动着。


    “乌冬少爷乖乖地别动啊!等姐姐们拍完给你吃零食!”


    小圆和雯雯把乌冬摆弄成了一个半倚着沙发靠垫的妖娆姿势,镜头贴着它蓬松的毛毛,前后左右快速运镜。从它粉粉的肉垫、白色的小山竹、到被镜头拉长的“大长腿”,再埋进毛茸茸的肚皮,不断游走在乌冬黑白的毛发间,时而怼到乌冬的圆润猫脸面前,粉红的鼻头几乎戳进屏幕。


    乌冬慵懒地倚着,任由她俩拿着手机扭来扭去地折腾。时不时甩两下尾巴,得到一句“少爷真会啊,少爷再来一个”的赞美。大方的乌冬少爷回以一个慷慨的赏赐,用尾巴扫了扫小圆的手背。


    最后配上一段劲爆的埃及摇bgm,视频同步发在了陆一禾的微博和奇点上。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已然忘记什么“绿茶”什么“争议”,粉丝们完全沉浸在艺术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


    申市的某个直播间样板房里,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咬碎了牙。


    一条拍猫的十五秒视频就获得了五百万赞,比他费尽心思拍了一周的视频点赞量高了整整三倍。


    我也得搞只猫来,视频的流量密码必须抓住。赵之南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只奶牛猫,暗暗地想。


    第30章 靳则失联


    启辰的处理速度非常迅速, 公关部门第一时间联系平台,针对全网发酵的负面内容紧急处置,不仅对恶意传播的卖惨直播切片全域限流, 还统一打上不实信息的官方标签。


    卖惨直播切片的传播在第二天偃旗息鼓, 先前蜂拥带节奏的营销号也在一夜之间集体噤声。


    直播的全过程录屏, 弹幕、评论、投流数据、营销号的黑通稿, 启辰全部都保留了完整存档。


    始作俑者赵之南显然也知道掌握尺度,看风向已经转变, 立刻改变了策略,只字不提这场由他而起的混乱, 立刻收敛所有小动作, 一门心思运营账号、拉票造势, 像一个无辜的、敬业的、只关心内容的创作者。


    陆一禾暂时没功夫搭理赵之南, 投票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真正有实力、值得重视的对手还在身后紧紧追赶。


    午后的工作室一片忙碌, 拍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镜头刚推到陆一禾的手部特写, 二楼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圆踩着楼梯咚咚奔下, 动作仓促。她绕到机位后方,朝陆一禾比了个手势。


    拍摄暂停,陆一禾问道:“怎么了”


    “一禾哥你快看这个!”小圆将手机径直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熟悉的盐田风光映入眼帘,里面都是柘茫本地的村民,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人群正中, 杨泠站在正中间,面对镜头眉眼明媚, 语气真挚又热忱。


    “非常感谢陆一禾老师,为我们美丽的家乡柘茫做宣传。”


    “这一周多以来, 咱们村里的白盐、桃花盐销量翻了数倍,还吸引了大批游客专程来到柘茫,亲眼见证古法晒盐、制盐的全过程。我们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能回馈大家,为了感谢朋友们的喜爱与支持,我们决定抽取两百位网友,每人赠送一斤桃花盐。所有的盐,都是村里的阿奶们这两日亲手分装打包的。”


    视频很短,很快就播完了。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心底都涌上一股温热。


    “联系一下杨泠,这两百斤的桃花盐的费用由我们来出,包括邮费。”


    说罢,他拿出手机,登录官方工作室账号,转发这条视频并附上评论:傍晚倚着远山,和大家围坐一处,用温热的桃花盐泡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额外再追加五百份,从转发粉丝里抽取送出^-^。


    “另外再私下找杨泠下单五百份桃花盐,不用赶工期,让村里的阿奶们慢慢来,不用着急。”


    “收到!我现在就去对接!”小圆心头一暖,抱着手机快步折返二楼办公区。


    陆一禾点开杨泠的个人主页,女孩的账号朴素简单,一年来更新寥寥,内容永远离不开柘茫的山川与盐田。一个念头倏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谁也没料到,这天下午,惊喜接踵而至。


    苏城沈记酱园的沈师傅,特意注册了新账号,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短视频。他的头像一口覆着竹斗笠的老酱缸。


    视频里的沈师傅笑呵呵的,直白坦率地说:“第一次拍视频,不太会,大家将就看看。主要是想支持一下小陆!最近我家老头子都在念叨着每天给他投票,哈哈!拿点我们酱园今年的新酱送给支持小陆的朋友们,一百瓶秘制辣酱,一百瓶老坛甜面酱!”


    阿臻看着视频,难掩心底的雀跃与骄傲:“瞧瞧!什么抽奖送汽车都弱爆了,我们有最牛的‘品牌方’支持!”


    心思柔软的雯雯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湿意:“也太暖心了……没想到杨泠她们和沈师傅会站出来支持我们肯定是昨天看到网上那些恶意抹黑的假料,替我们抱不平。”


    陆一禾抬手,轻柔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出声安抚:“我已经给杨泠和沈师傅打过电话了,跟他们讲明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让他们别担心。”


    他忽然失笑:“沈老先生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把赵之南和那些营销号骂了个遍。这老头,太可爱了。”


    “骂得好!”小圆呸了一声,“一群坏东西。”


    如此质朴的偏爱与声援,滚烫又赤诚。也正是这份温暖,让陆一禾的赛事热度再度稳步攀升,投票即将进入最后五天的倒计时,全员士气高涨。


    唯独陆一禾,心底莫名萦绕着一缕烦躁与不安。


    不安的源头,是远在格鲁吉亚的靳则和云衫。


    刚开始,每天都能看到云衫在朋友圈里刷屏,无时无刻不在分享滑雪日常。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少女身着粉色滑雪服的可爱自拍,还有她镜头下肆意驰骋的靳则。


    黑色的滑雪服,帽子、护目镜和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镜头里的男人脚下滑雪板碾过厚雪,呲起细碎的雪沫漫天飞扬。时而重心压低,前刃刻滑,身体倾斜到几乎与雪面平行。时而身体骤然扭转,利落完成一个流畅帅气的外转小跳。行至陡坡处,他借着雪包腾空而起,单板在空中划出利落轨迹,落地瞬间后刃横刹,稳稳落地。


    云衫的镜头追着他跑,看着他肆意穿梭,雪雾在他周身炸开又落下,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强悍与野性。


    而朋友圈的更新在昨天上午戛然而止。


    不止朋友圈停更,每天早晚都会发消息来的靳则也没了音信。陆一禾试探性地给靳则发送的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也许是雪山上信号不好,也许是他们滑得忘乎所以根本没空看手机……陆一禾想着。


    凌晨十二点,陆一禾躺在床上,再次点开靳则的对话框,仍然没有任何回复。换算当地时间,此刻是晚上八点,他犹豫了一下,给云衫发了条消息询问情况。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不吃香菜:我们刚回酒店,今天累死啦。我哥回房间洗澡去了,可能还没看手机吧!】


    短短一句话暂时抚平了陆一禾大半焦虑。虽然仍有一丝微弱的疑惑,但他没再多追问,暂且压下杂念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迎来意外之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骤然爆发的好消息占据。


    这几天,启辰通过美食文化垂直号和美食作家专栏渠道为陆一禾做了专业背书,其中一篇《新生代博主推广非遗饮食文化,用镜头留存古法技艺》引得多位非遗研究高校教授、民俗文化领域专家转发点评。


    “这样的内容,才是非遗传播需要的样本。”教授的高度评价,直接拔高了作品层级。文章一经发酵,迅速被数十家主流媒体转载收录。


    上午十点,云滇文旅转发了陆一禾的视频。


    文旅官方转发、学术评价、行业认可,三重利好层层叠加,把《桃花盐》从“参赛视频”抬升到非遗传播标杆案例的高度,这也是奇点平台最期待看到的效果。


    工作室里正在欢呼,所有人都难掩激动,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个亢奋的状态持续到了午饭时间。


    陆一禾咬下一口皮薄馅足的大馄饨,咀嚼间脑海灵光一闪,突兀攥紧了手中的调羹,后背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昨晚云衫明明说靳则回房洗澡,可从那个时间点算起,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靳则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陆一禾顿时没了胃口,放下餐具,走出了工作室。


    点开云衫的头像,拨通了微信视频电话。铃声持续回荡了很久,在自动挂断前,终于接了。


    屏幕亮起来,云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的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一禾哥,怎么啦?”


    “你哥呢?”陆一禾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


    云衫神色微僵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扯开笑意,随口答道:“哦,他刚出门买东西去啦。”


    他眸光微沉,直视屏幕里强装镇定的少女,一字一顿,语气直白锋利:“云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短短数秒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女孩脸上强撑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最后眼眶开始泛红。


    “一禾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哥他……前天下午一个人去山上滑野雪,然后就联系不上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靠着他的卫星信标锁定了大致位置,救援队已经上山了。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陆一禾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下坠,指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身上有防寒装备和补给物资吗?”


    “有的!”云衫用力点头,“他是滑野雪的老手了,装备带得很齐。防寒服、隔热毯、雪铲,水和压缩饼干全都带了。他还带了充电宝,按道理手机是不会没电的……”


    听到这个信息,陆一禾稍微定了定心:“也许是手机摔坏了,或者掉进雪里找不到了。”


    云衫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身上至少有三瓶水,还有几包压缩饼干。撑一段时间完全没问题,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陆一禾,云衫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一禾哥,我看到你的热度已经冲到第二名了,恭喜啊!你别太担心了,我在这里守着,一有消息就马上告诉你。”


    “你吃东西了吗?”陆一禾语气放柔。看到云衫摇了摇头,他劝道:“先去吃点东西,保存好体力。”


    “好。”


    短暂沉默后,陆一禾郑重开口:“云衫,你相信我,你哥一定会平安回来。”


    温和沉稳的嗓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电话那头的云衫鼻子一酸,慌乱焦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紧接着,陆一禾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如果今天下午还没有任何搜救进展,我立刻飞过去。”


    云衫张了张口,被他打断:“我有申根签,入境流程简单。”陆一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况且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待在异国他乡,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我不可能放心。家里长辈有过来吗?”


    这次云衫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她咬着嘴唇,摇摇头。


    “别害怕。”陆一禾放轻语气,极尽温柔,“有事随时联系我,好吗?”


    挂了电话,陆一禾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查了去格鲁吉亚的航班。每天只有一班直飞航班,起飞时间在半小时后,根本来不及。


    心底的焦躁愈发浓烈,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筛选中转方案。下午最早的一班中转航班耗时长达三十三个小时……


    飞速地滑动屏幕,反复筛选对比,他最终买了16:05,经由迪拜中转的航班。总共飞行时长15小时30分钟,次日清晨7:35落地第比利斯国际机场,是目前所有可选方案里,耗时最短、效率最高的一趟。


    收好手机,他朝小圆简单交代:“我临时有点事,先回家一趟,工作室的事情你们先盯一下。”


    话音落下,陆一禾拿起外套,步履匆匆离开了工作室。风雪那头失联的人,让他再也无法安坐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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