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客院廊下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
江遥悄悄地从门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圈后, 见庭院内空无一人,心里微微放松,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了出来。
她正在心里庆幸无人发现, 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慢悠悠又隐约透着点凉意的声音:
“怎么,阿遥姑娘是想吃干抹净了之后, 就不认账了吗?”
江遥如同被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猫, 脚尖立刻被定在了原地。她僵硬地转过身来, 果然看到宋清时从月亮门的墙边缓缓走了出来,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小宋大人起这么早吗?”江遥干笑了两声。
宋清时直接给气笑了。
他昨夜回房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到江遥亲吻时哼哼唧唧的声音, 像一只撒娇的小猫;睁开眼睛后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逾矩, 害怕江遥第二天清醒过来后会后悔, 甚至会厌恶他。
他那时已经完全忘了是江遥主动撩拨在先, 满心满眼都是女子被他咬哭时的样子。
宋清时想, 我当时简直是个色中禽兽,怎么能那样做呢。
这么一想, 宋清时更是睡不着了,恨不得立马就去和江遥商量定亲的事, 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
他直接一夜没睡。
谁成想,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满怀忐忑与焦灼地过来, 刚走到月亮门,就撞见他想了一晚上的姑娘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明显是要跑路的样子。
面对此时她底气不足的问候,顶着眼下乌青的宋清时冷笑一声,道:“不仅起得早,还来得巧。”
不早不晚,刚好抓住一个要逃跑的负心女。
宋清时宛如一个被妻子抛弃的怨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他盯着江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昨晚答应我了,要和我定亲,现在是想反悔吗?”
江遥被他的怨气震得头皮发麻,小声道:“我昨晚虽然喝醉了,但是也不是全然不记得,小宋大人你不能匡我啊。”
宋清时似笑非笑:“哦,所以你记得昨晚是你先吻了我,今日一早还想不负责任地逃跑?”
江遥:“……”
怎么宋清时抓重点的能力这么强。
幸好她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蹭了一小步,伸手扯了扯宋清时的袖子。
对方无动无衷,连看也不看她,显然还在气头上。
“小宋大人,我没说不负责,我负责。”她声音放得软软的。
宋清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来:“那过几日,我就让父亲去你师父那里提亲。”
态度软化了不少。
江遥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可怜巴巴道:“小宋大人现下是不生气了,可我还有点委屈呢。”
宋清时光顾着生气了,此时经她提醒,凝神一看,才发现女子的唇角上居然有一个很小的破口,脸色登时一变。
江遥继续道:“今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还有点疼呢。小宋大人居然还怪我。”
宋清时心中那点残余的怨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赶紧将人揽入怀中,一手捧起她的脸,低头仔细看了看,心疼道:“抱歉,是我昨晚过分了。但我昨晚真的没……没用太大力啊。”宋清时敢对天发誓,他昨晚真的是收着劲的。
江遥心想,你当然没用力,因为这伤口是我对着镜子咬破的,不然怎么让你消气啊。但面上依旧委屈地控诉道:“你还想赖账。”
现在的宋清时哪里还有方才的怨夫样子,见眼前的人眼睛里又有点水汽,生怕她又吧啦吧啦地掉眼泪,忙哄着人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遥这才破涕为笑,弯起的眉眼里还带着一点狡黠。
抱着人又安慰了一会儿,宋清时才问道:“我一会儿要去前厅找谢知白商量些事情,你要一起去吗?”
江遥想,两个攻略目标同时在的场合她还是能避就避比较好,因为她还有个保命buff的副作用没发作呢,最后一件倒霉事件迟迟不发生,在攻略的最后关头,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在两人面前同时穿帮,那不就功亏一篑了。
她把脸埋进宋清时的胸膛中,双手环住他的腰,瓮声瓮气地说:“不了吧,我唇上的伤……不太方便见人。”
宋清时还当她是害羞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撒娇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那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嗯。”江遥在他怀里乖乖点头。
宋清时又抱了她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朝前厅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一消失不见,江遥忍不住拔腿就溜。
她觉得谢府也不能多待,万一那个保命buff的副作用发作了呢。
刚走出谢府侧门,迎面就撞见了大理寺的画师雷婧,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看见江遥的时候,眼神登时一亮,脚步匆匆地跑过来。
“阿遥姑娘。”雷婧面色焦急,却还是先看了看两旁,才压低声音道:“那个……那个花匠的脸是假的。”
江遥心头猛地一沉,那些连日来的忧虑又重新涌了上来:“什么意思?”
“该怎么和你说呢,人的肌肉走向往往是一致的,面部表情也是一体的。”雷婧皱眉思考。
画师对于人脸往往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张脸她在画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几日在家里闲着,便不停对着画像琢磨,果然发现了问题。
雷婧展开画卷,指着画中人的眼睛道:“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神的人,往往眉骨高、眼窝深,那是因常常眯眼凝视而形成的肌肉走向。你看这张脸,却并不是这样。”
她的指尖慢慢往下:“并且他的唇形和鼻梁也过分柔和了些。”
她尽量用通俗的话讲,“简单来说,就是他的眼睛是猛禽的眼睛,其他五官却是羊的五官。”雷婧抬头看向江遥,“这张脸太诡异了,我敢断定,他这张脸不是真的脸。”
江遥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心怦怦跳个不停。
怪不得这些天来哪怕是搜遍了整个京都也寻不见这个花匠的一点踪迹,原来他的脸根本就是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花匠若是再改头换面,重新混入市井百姓中,他们是不是也一无所察?
这个花匠会是阿鬼吗?
江遥打了个寒战。
“事态紧急,你快跟我去见大人。”她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雷婧的手腕,“走,我带你去找他。”
两个人一路狂奔,冲向前厅。
宋清时本来闲散地靠在椅子上,正跟谢瑜说着什么,余光瞥见江遥拉着雷婧,脸色煞白地跑进来,忙起身迎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江遥边喘气边道:“李好……李好的脸是假的。”
雷婧拿着画像,又把方才对江遥说的话对宋清时两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宋清时听完,蹙眉陷入了沉思。他眼神落在画上人那道异常冷冽的眼神上,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谢瑜道:“你方才说,寒州那地方的人都会什么来着?”
谢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缩骨功。”
寒州气候寒冷,在这种常年冰天雪地的地方,体型较小者往往所需要的食物更少,也更容易存活。久而久之,那里的人就学会了缩骨功。寒州的当地人,几乎人人都会此功。
宋清时和江遥对视一眼,彼此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沈府那个眼神阴寒的小童!-
日头已经升得高高的,却像是蒙着一层薄纱,透不出半分暖意。湿重的风吹进庭院,不时扑在脸上,带来一股阴寒的气息。
江遥抬头看了看有些暗淡的日光,这样的天气,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雪。
他们再次踏入那片熟悉的花圃,园中的景象与上次几乎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满目萧瑟,但是却多了一把扫帚,孤零零地倒在土地上,而用它来扫地的那个小童却已经不见踪影。
管家疑惑道:“也是奇了,半个时辰前,老奴还看他在这里洒扫呢。”
管家走后,宋清时盯着那把扫帚,冷声道:“又来晚了一步。”
谢瑜神色未动,只道:“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应该还没走远,我即刻派人封锁附近街巷,仔细搜捕。”
三人正要离去,转身的时候,江遥眼神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假山,心里猛然一紧。
假山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流光剑,试探地朝那个方向扬声道:“谁在那里?”
假山后的那个身影似乎微微一僵,寂静几刻后,一个熟悉的面孔自阴影中露了出来。
江遥讶然道:“小段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阿遥姑娘?”段昇脸上带着点惊讶,挠了挠头,朝他们走过来:“这案子不是还没结吗,我最近休沐无事,便又来了趟沈府,看能不能找点线索,谁知道刚一来便碰到了你们,真巧啊。”
不知怎的,虽然他神态举止一如往常,但声音却沙哑了许多,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少年人的清亮活泼。
江遥觉得今天的段昇格外反常,他平日里是宋清时那种“能不加班就不加班”理念的深刻拥护者,非必要绝不会加班,连卷宗都是被宋清时亲自盯着才写完的,今日休沐,怎么忽然就勤勉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容的脸,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宋清时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前几日你偷懒没写的卷宗,休沐时补上了吗?”
段昇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得意:“写完了,大人平日里耳提面命着,我即便是休沐也不敢懈怠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遥已是利刃出鞘,流光剑携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劈向“段昇”的面门。
“段昇”似乎吃了一惊,身形急退,堪堪避开了这一剑。他惊怒地看向江遥:“阿遥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江遥一剑未中,第二剑紧随其后,直冲他心口而去,女子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如手上的剑招一样凌厉:“抓一个游荡在人间的鬼。”
可惜今日她没有带着飞椎,不然直接就能把他麻倒了。
“段昇“挥剑急挡,险险挡下女子的这一剑。
“居然被你看穿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登时冷冽了起来,脸上再无半分段昇的影子。
“段昇”伸手扯下覆在脸上的面皮,露出自己那道横贯而下的可怖刀疤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看清他的面容后,江遥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是阿鬼!
阿鬼将那张面皮扔在地上,寒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江遥持剑而立:“阿鬼,陆淮舟已经认罪伏法,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
“你竟还敢跟我提我家大人!”阿鬼被这句话刺激得眼中布满戾气,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宋清时步步紧逼,我家大人又何至于受无穷无尽的牢狱之灾,我又何至于在寒州那种苦寒之地做牛做马,以至于落到今日这番连脸都不能露出的田地!都是你,宋清时,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举起手中长剑,闪着寒光的剑峰直直地砍向宋清时:“宋清时,今日我就要告诉你一个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剑峰袭来时,宋清时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甚至还带了一点气定神闲,他身旁的谢瑜猛地抬起右手,竟然选择直接以手掌去硬接这一剑。
“找死。”阿鬼嗤笑一声,剑势丝毫不收,反而又灌注了几分内力,想要一剑贯穿谢瑜的掌心,废掉他那条手臂。
然而,就在剑峰距离谢瑜的手掌仅有寸许距离时,剑身竟骤然停滞在了空中,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下一秒,长剑的剑身碎裂,生生断成了几段。
谢瑜方才挥出的那一掌看似随意,实则有后发而至的内力。先前阿鬼和江遥短暂交手的那两招,已经让谢瑜看清了阿鬼的弱点所在。
这一掌出手时,刚好是他内力最薄弱的时机。
阿鬼被那股强大的掌力击中,踉跄着倒退了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他喃喃道:“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强的内力。”
谢瑜表情沉静如水,顺手捡起地上剑身的碎片,指尖稍用力,那碎片便化作一道利刃,刺在了阿鬼腰间的章门穴上,刚刚勉强站起来的阿鬼闷哼一声,又重新倒在地上,提不起半分力气。
宋清时看着无力反抗的阿鬼,难得地对谢瑜客气了下:“多谢。终于把这位要犯抓住了。”
谢瑜微微摇头:“无事。”
本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随着阿鬼的落网而陡然间松弛了下来,可江遥心间的那股不安感却仍未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不对,这不对。
阿鬼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了,这可是原书中差点杀了宋清时的人。可谢瑜的点穴功夫她是见识过的,应当不会出错啊。
江遥紧锁着眉,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阿鬼。
此时此刻,宋清时和谢瑜似乎已经放下了心,两人甚至微微侧身,低声讨论着后续事项。唯有江遥,因为方才的交手,停在距离阿鬼最近的地方。
只要阿鬼稍有动作,她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就在这时,江遥看见阿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本来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站了起来,朝背对着他的宋清时劈去一掌。
原来他竟然选择通过强行逆转筋脉来冲开穴位,在筋脉尽断后又将剩下的内力全部灌注在这一掌里。
那一刻,江遥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多谢赐教,这一招我也学会了。”
江遥急声喊道:“小宋大人!”
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站在了那道掌风之后。
阿鬼的动作实在太快也太突然,等谢瑜看到后想发出一掌来对冲时,阿鬼那一掌蕴含的内力已经落到了站在宋清时和阿鬼之间的那名女子的身上。
江遥直接被那一掌震摔了出去,“啪”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假山上,整个人无力地倒下。
流光剑也脱手飞出,落到地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与此同时,谢瑜的那一掌的掌风也打在了阿鬼的胸口处,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阿鬼狼狈地吐出一大口血,在看到面色骤变的宋清时的时候,忍受着剧烈疼痛的他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倒在地上,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幸好你还有软肋
我虽然杀不了你,却可以杀掉你的所爱之人,让你永失所爱,终生受困于此。
作者有话说:
一章更不完,索性一下子更了差不多两章的量,终于写到死遁了!下章收个尾就差不多结束了。
第42章 散漫傲娇少卿(完) “原来永失
阿鬼濒死时使出的那一掌几乎汇聚了他的全部内力, 江遥就那么直直地冲上去,根本来不及运功阻挡,直接被打得五脏错位、肋骨尽断, 江遥甚至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剧烈的痛楚疯狂在四肢百骸蔓延,软绵绵地跌在一个箭步冲过来的宋清时怀里。
随着这一掌的打下,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提示:
【恭喜员工江遥成功触发倒霉事件三:受伤必要命。
“大难不死”主角必备神器副作用发作完毕。】
江遥在剧痛中自嘲了一下:果然, 欠了的总归是要还的,当初靠这个保命buff活下来, 现在又要因为这个buff赔上性命。
宋清时抱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江遥方才吐出来的血全溅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他的胸口上迅速晕开一大片的红, 像是漾开了一朵血色妖冶的花, 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的眼前一片血雾,连女子的脸都要看不清。他颤声道:“阿遥,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去找大夫。”说着就要抱起江遥。
可他的手臂刚刚用力, 江遥便剧烈咳嗽起来, 口中又吐出更多的血。
“别……别去找大夫了, 我一点都不疼。”江遥勉强笑了一下, 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 不想把最后的时光都浪费在路途上。她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发丝, 光是说出了这几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
“好,好, 我不去。”
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人,宋清时的眼眶瞬间通红。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为了唇上的小伤娇气地跟他喊疼, 现在受了这样重的伤,反而开始强撑着说不疼。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又被狠狠被撕裂,痛到无法呼吸。
“宋霜序。”女子气息微弱,低低地唤了他一句。
这是江遥第一次叫他的表字,宋清时曾经在心底想过无数次她这样叫他的时刻,却唯独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哭着说:“我在。”曾经像春日白雪一样好听的声音此时沙哑得如同粗粝的沙砾。
江遥的眼中也滑下泪水,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想让他靠近一点。她是真的快要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宋清时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
江遥张了张口,比话语先涌出的,是更多的鲜血,溅在宋清时的脸颊边。
她用气音道:“为我当宰辅好不好,我想……我想看你紫袍加身,位极人臣。”
宋清时在意的东西太少,她怕她走以后,他会心存死志,被仇恨吞噬,采用最决绝的方式去报仇,甚至自毁。
“别说了,别说了。”宋清时近乎失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原来人悲伤到极致,竟是连话都要说不出来,整个人都要被绝望淹没。
怀中的人依旧如从前那般,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却虚弱得难以开口,只能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宋清时从来,都对她的请求无计可施。
“我答应你。”看着江遥难以安心的表情,宋清时哽咽着也郑重着补充,“我,宋清时,在此对天地立誓,无论前路如何,必竭尽所能,登上宰辅之位。”
江遥终于放下了心,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
宋清时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静立在一旁的谢瑜:“快去找大夫。”
谢瑜的身形,一动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时怀中气息奄奄的江遥身上,以他多年战场厮杀的经验,早在听到江遥骨骼碎裂的声音时,就有了精准的判断。
心脉尽碎,肋骨刺入肺腑,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做什么都只是在延长她的痛苦。
那样的痛,哪怕多活着一瞬都是折磨。何必再让她那么难受呢?
宋清时吼道:“快去啊。”
谢瑜垂眸,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襟,恍惚间,那熟悉的血色似乎与他记忆中某个绝望的画面重叠,他淡漠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如果明知道没有用,还要去做吗?
谢瑜不知道答案。
他终于动了,走到两人面前,在宋清时近乎崩溃的目光中,将掌心贴在了江遥的背后,为几乎无力的江遥注入了一些内力,好让她能支撑得久一些。
注入内力后,他收回手,身影倏然一动,施展轻功,朝着沈府大门的方向掠去。
沈府门口,管家刚刚套好一辆马车,就见有一个迅捷无比的身影冲了过来。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对方就已经利落地挥剑斩断了绳索,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人命关天,随后归还。”
然后整个人飞奔而出。
沈府管家愕然地看着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空越来越死气沉沉,云层将本就暗淡的日光彻底遮住,寒风裹挟着湿气,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眼看着就要有一场大雪将至。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瑜骑马疾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眼底情绪复杂。
他想,他总要试一试,为此刻的宋清时,也为他心中那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沈府之内,江遥借着谢瑜之前注入的内力,好像多了些微弱的生机。她缓慢地抬起手,为宋清时拭泪,可她的手上先前沾了血,把血色也留在了宋清时湿润的眼角。
江遥眼中闪过歉意,气若游丝道:“抱歉,我还是……还是把小宋大人弄脏了啊。”
宋清时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嘶声道:“从来没有,你在我眼中从来都是最干净的人。”
他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江遥费力地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此刻宋清时沾满了血渍却依旧昳丽的眉眼,带着深深的眷恋与遗憾。
她的小宋大人是那样耀眼灿烂、纤尘不染的人,怎么可以这样狼狈呢,哪怕是因为她也不可以。
“小宋大人,忘了……我吧。”她努力地想弯起唇角,却没有成功,“我真的好喜欢你,可我真的好疼啊,我……”
我真的坚持不住了。
还没说完这句话,宋清时便感觉怀里的人已经断了气息。他颤抖地扣上女子的手腕,女子的脉搏是那样平稳,平稳到没有一丝跳动。
*
谢瑜带着半夏回到沈府的时候,天空飘落起细密的雪花,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风雪终于来临。
沈府的花圃内,一片诡异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血气。
察觉到不对劲的谢瑜猛地冲了进去,只见假山旁,跪坐在地上的宋清时将怀里了无声息的女子轻轻放下。雪花纷纷扬扬,落到女子没有血色的脸颊上,很快融化成了一滴晶莹的水,宛如泪水一般,从她的眼角滑落。
宋清时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流光剑,指尖轻抚过剑峰上的血迹与泥雪。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暴起,带着霜寒的流光剑直直地刺向地上只剩下一口气、已经闭上了眼睛的阿鬼。
噗地一声,阿鬼吐出一口血,艰难地睁开眼睛,嗤笑了一声:“你杀了我吧……能被堂堂大理寺少卿杀死,我……”那句话还没说完,宋清时猛地拔出了他肩膀上的剑,带出滚烫的鲜血,溅在宋清时满是戾气的眉眼中。
“想死么?”宋清时的声音异常平静,伸手擦掉脸上的血迹,唇角勾起一个极为讽刺的笑。
原来如此恶毒阴寒的人身上的血,竟然也是滚烫的。
阿鬼痛得在地上不停嘶吼,高喊着:“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
“不可能。”
宋清时又向他的右手刺去一剑,剑身直接将他的手钉在了地面上。
阿鬼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眼中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恐惧。他想:宋清时疯了,真的疯了。
宋清时指骨动了动,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拔出流光剑,接着扬臂反手,用另一只手紧握住冰凉的刀刃,他的指缝中很快流出了淋漓的鲜血,但他却是像感觉不到痛意似的,手上依旧用着力。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心间那股灭顶的杀意与疯狂。
阿鬼是朝廷要犯,他不能亲手杀了他。
他答应过阿遥的。他要做宰辅,要紫袍加身,流芳千古。
他不能让自己这双手沾上一点血腥,也不能有任何阻碍他的污点。
谢瑜看着宋清时血流不止的右手,惊道:“你这右手是不想要了吗?”然后他就看见宋清时挽起嘴角,露出一个平静的笑,笑里透露出一种哀毁骨立的绝望。
谢瑜心头巨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生无可恋的宋清时,好像身上所有的生机都因为那个人的逝去而一同消失了。
生命里的风霜雨雪同时降临到了宋清时的身上,他在这一天,体会到了顺风顺水的前半生中没有经历过的所有绝望与挣扎。
“我只能诚挚地祝少卿,永远不要经历像我一样永失所爱的痛苦,祝你与所爱之人,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他忽然想起了陆淮舟的那句祝愿。
彼时彼刻的宋清时终于理解了陆淮舟失去阿妩的痛苦。
原来永失所爱的感觉是这样。
宋清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手中的流光剑摔落在地上,身形一晃,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攻略任务结束了小宋现在和小谢一样,都是孤家寡人了。不过小宋还会在下一个攻略任务中出场,第三个男主即将上线!
另外,给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宝宝安利一下我的新预收《天之骄子攻略计划》,下本的男主小裴也是轻狂恣意的性格,当然,再狂的人也得臣服于我们女主挽挽。
第43章 明朗肆意皇子1 第一次见面
元启七年, 天公不作美,阴雨绵绵。
饶是如此,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依旧人潮汹涌, 各色的油纸伞在寺门前汇成一片流动的伞海,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大相国寺内被誉为“天下第一阁”的资圣阁, 虽只有三层, 但因层高极高,站在三层高楼之上, 几乎可以俯瞰到寺内的整个景象。
檐角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 发出泠泠的清响。
一个疏朗俊逸的身影立于翘起的檐角之下, 背靠着朱红的梁柱, 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的人群。
他的侍从惊羽站在身后,提醒道:“殿下, 您都站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了,这江家小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您看您连衣袍上都沾了些雨水, 不如先到殿内躲躲雨吧。”
提到江家小姐的时候, 惊羽的语气里有点不满。
说来也怪, 暗卫来报时明明说, 那江家小姐一早便出了门,撑着一把绘了玉兰花的纸伞, 即便雨天难行,这会儿也早该到了, 偏偏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害得他们殿下在湿冷的檐下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何必前功尽弃?”年轻男子身形未动, 只随意地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
他明朗的目光扫过下方金碧辉煌的殿宇内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的芸芸众生,饶有兴致地对身后的人说:“惊羽,你说这些人为什么宁愿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像上,也不肯将信任交托于自己呢?”
惊羽撇了撇嘴,不假思索:“大概是因为有些愿望以人力难以企及,所以只好寄托于神佛垂怜喽。”
楚明霄闻言,剑眉微挑,明朗的琥珀色眸子里透出真正的困惑:“既知以人力难以企及,又何必强求?”
他是真的不懂。从小到大,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便是“人定胜天”,如果光靠磕头上香就能有用,那这世上岂不尽是志得意满之人?景国四境又何须万千将士去守护,干脆把兵饷全用来修建庙宇得了。
惊羽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在风沙铁骑的大漠呆久了,怕是都忘了“希望”两个字于寻常人而言有多重要,有时候人就靠着这一点点渺茫的念想撑着。日后若是殿下也遇到求而不得的事情,也许便会理解了。”
楚眀霄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颗不甚明显的小虎牙,意气风发的眉眼在这灰暗的雨天显得那么明亮,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张扬:“那我应该永远不会理解了。我想要什么,自会亲手去得到,从不希冀,也无需仰仗任何外力。”
不过,想到一会儿要见到的人,楚眀霄心间的那点兴致很快淡了下去。
前几日,他的母妃淑皇贵妃将他唤至身前,对他说:“你如今也年岁不小,该是娶亲的年纪了,我看你父皇似乎有意将礼部尚书江大人家的嫡长女指给你做正妃。”
一个皇子的婚事其中往往掺杂的因素颇多,正妃亦是各方势力博弈的重要位置,武将之女易生外戚之祸,权臣之女又易引起结党营私之嫌。而景德帝选择将江家这种不站队的清流世家的女儿指婚给楚眀霄,显然是用了一番苦心。
“江秉章的女儿?”楚眀霄虽然回京不久,但对此人却印象很深。
江秉章这人,一举一动皆恪守礼法,却并不迂腐,而且格外能体察圣心。
如今的景国看似海晏河清,实则仍暗藏危机,且不说有一江之隔的盛国在北面虎视眈眈,景国的那些附属小国也时不时蠢蠢欲动。
因为有潜在的危机,景国朝堂分为两派,一部分是激进派,主张一鼓作气,不惜一切代价,和盛国一直打下去,消除隐患;另一派是温和派,认为战争劳民伤财,于百姓于国家都无益处。
这两方势力彼此互看不顺眼,时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因为两方都是为了国家着想,有时候分不出个对错。景德帝作为君主,不好直接劝架,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眼色通透、言辞得体的臣子出来缓和气氛。
而往往江秉章就是这个打圆场的人,因此他几乎是朝堂之上发言频率最高的人,楚眀霄想不认识他都难。
在他看来,这位江尚书,表面上是“秉持礼法文章”的儒雅文臣,内里却是长袖善舞的官场老手。
思及此,楚眀霄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抗拒地对淑皇贵妃说:“那老头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我不同意。”
淑皇贵妃早就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动怒,又继续说道:“江家那孩子我见过几回,举止落落大方,容貌也长得不错,确实当得起京都贵女典范。罢了,你若是不喜,我和你父皇再为你物色其他合适的人选。”
听到还要物色其他的人选,楚眀霄不禁哀嚎道:“母妃,我就非要成婚不可吗?”
他这人惯来讨厌繁文缛节,也不喜欢麻烦,京都那些娇滴滴的闺秀他一个都不喜欢,他现在在户部和那群老头演戏已经很累了,若是回府以后还要分神和一位心思难测的皇子妃周旋,他会被烦死的。
淑皇贵妃慈爱地笑了笑,然后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非成婚不可。你若是不成婚,小七和小九也定会有样学样地不成婚,你自己没有子嗣便罢了,还要耽误两个弟弟,你这做兄长的好意思吗?”
她顿了顿,温和的语气中又有一点犀利:“你即便今日拒绝了江家姑娘,明日也会有李家姑娘,张家姑娘,难道你都拒了不成?小五,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单单关乎你一个人,更关乎朝堂各方势力的平衡,你既然享受到了皇子的尊贵与殊荣,就不能不承担皇子的义务与责任。”
楚眀霄眉眼低垂,没再反驳什么,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喝着。
淑皇贵妃语气缓和了些,退了一步:“这样吧,我听江夫人提及,过几日那江家姑娘要去大相国寺上香。你不妨,远远地瞧上一瞧那姑娘,若真是不喜欢,母妃也不会逼你。”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感叹着对他说:“那孩子生母去世得早,长成现在这样好的样子大约吃了不少苦。”
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石子,投入了楚眀霄平静无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楚眀霄执杯的手紧了紧,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伴随着滴滴沥沥的雨声,一道藕荷色的纤细身影,撑着一把绘着素雅玉兰的油纸伞,自朦胧烟雨中,于熙攘人群里,盈盈走入他的视线,楚明霄的脸上忽而绽放出明澈的笑意。
他低声道:“来了。”
我要等的人来了。
那女子戴着垂颈的椎帽,白纱覆面,全然看不清容颜,唯独那一点樱唇,在素纱掩映下,显得格外鲜妍。
她如楚眀霄前面看见的无数位香客一般,步入大殿内,在缭绕的香烟中,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而后才微微启唇,开始在神佛前诉说自己的愿望。
少女身形娇小瘦弱,端正地跪在巍峨巨大、面容慈悲的金身佛像前时,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渺小。
从楚眀霄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得见她一张一合的粉唇。
楚明霄在大漠时曾学过唇语,虽谈不上熟练,但辨别寻常话语已经足够,何况少女心事实在太好懂,许得愿都大差不差,他很快就读了出来江遥的口型:
“一愿家国太平,百姓安乐。”
嗯,很标准的“江尚书女儿”的愿望。楚眀霄漫不经心地想。
“二愿觅得良人,白首偕老。”
果然,来上香的女儿家十个有九个估计都是为了求姻缘,楚眀霄露出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
“三愿……”
最后一愿,她似乎是有些犹豫,咬了咬唇才说出口:“请让我恶毒一次吧。三愿二弟弟科举落榜,从此前途黯淡,永无出头之日。”
说完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太恶毒了,缩了一下肩膀,又慌忙着补道:“还是别了,只让他此次科举不第吧。一次,一次就好。”
楚明霄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江家二郎吗?他对那人倒是有所耳闻,花花公子名声在外,整天就只知道享乐,恐怕不用江遥许愿,他自己就落榜了。
母亲说过的话仍历历在耳。
楚眀霄唇边笑意逐渐淡去,他想,这样一个好脾气到连诅咒都不敢太过分的姑娘,处在生母早逝、继母不慈、父亲虚伪偏心的江府,恐怕不会过得太好。
他忽然就对这个江家姑娘有了些心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忍不住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起身,打开纸伞,小心地拎起裙摆,步伐轻快地走进了殿外的人群中。
直到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他直起身,望着殿外的雨幕,对身后的人淡淡道:
“惊羽,你去查查她今日为何来晚了?”
惊羽闻言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那个她是谁,忙应了声“是。”
而后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雨中。
楚眀霄以为今日与那江家小姐的缘分恐怕就到这里了,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那几句愿望,就是他与她的全部交集。他缓缓走下资圣阁的木梯,心情明明是雨后初晴般的明朗,却又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不想,行至一楼,转过回廊的拐角,那个倩丽的身影居然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线当中。
这个时候,寺中香客因雨势渐大,多数已经散去或进入殿中避雨,这条通往侧门的僻静回廊,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廊外雨声哗然,将楚眀霄的脚步声全然遮盖住了。
少女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正低头专注地处理裙摆。
时值夏日,少女下装穿着件轻薄的月白色百迭裙,裙摆上绣了清雅的荷花,只是此刻,那精致的绣样边缘沾了点泥污,少女正拿着素白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裙摆上的污渍,藕荷色的交领短衫因为方才在雨中行走,滴上了些雨水,晕染出点点湿痕,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水墨,为她平添了几分雅致。
许是察觉到了背后若有似无的视线,少女擦裙的动作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下。
看见身后的楚眀霄时,她似乎怔愣了一瞬。
哪怕此时看不见她的面容,单看她紧紧抿着的唇和紧紧捏着手帕的手,楚明霄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惊慌。
她是端方守礼的世家闺秀,大约是看回廊内已经没有人了,才会在这里整理裙摆,此刻被人看到,应当会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不必惊慌,”楚眀霄脸上笑容明澈,主动开口,声音清越爽朗,“雨天昏暗,在下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
少女似乎有些讶然,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后唇角轻提,捏着帕子的手指逐渐松了下来。随即,她盈盈对他施了一礼,算是谢过他的解围。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立于廊下,一同沉默着看向廊外越来越大的雨。雨水密集,让人连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看不真切,空气中依稀可以闻到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与佛寺特有的檀香,让人心里不自觉油然而生一股宁静之感,楚眀霄心里最后那点怅然若失,也奇异地消散了。
不多时,一个脸有点圆、梳着双垂髻的小侍女撑着伞从雨中跑了过来,看见廊下躲雨的江遥,侍女眼神一亮,忙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这雨太大了,我一转眼的功夫就看不见你了。”
她跑到近前,挽上少女的胳膊,带着一点急切地小声道:“小姐,你方才在佛前可许了愿望了?就是让五殿下拒婚的那个。”
楚明霄:“……”
他唇角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知道对方不愿嫁他实属正常,但是亲耳听到时,怎么感觉还有点微妙。
“嘘。”江遥显然也被她的直接吓到,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这廊下还有其他人。
江遥飞快地朝楚眀霄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小侍女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廊下还站着个陌生的公子,尴尬地笑了几下。
虽然江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耳力很好的楚眀霄还是听清楚了她的回答。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甜,还带着点懊恼:“哎呀,我方才许的愿太多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一桩给忘了。你快再陪我去殿里头上柱香,我得赶快补上。”
楚眀霄:“……”
他忽然又想笑,他很想告诉眼前的人,与其这样来回折腾,冒着大雨去求殿中的神佛,不如来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他本人。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怕一开口更会吓到她们两个人。
这两个人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交头接耳完,小侍女赶忙就要拉着江遥离开。江遥被她带着,已踏出了廊下半步,脚尖落进雨中的那一刻,她忽而又退了回来,回头望向仍停留在原地的楚眀霄。
楚眀霄心念微动,以为她终于认出了自己。
然而,带着椎帽的少女走近他后,在他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只是将手中那把绘着玉兰花的纸伞轻轻收了起来,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后,她将那把伞靠放在了他身后那根朱红的的廊柱上。
少女指了指他衣袍上的雨水,抬手时一截雪白的皓腕自衣袖中滑出,她的声音带着江南烟雨的湿润绵软:“雨急风骤,希望这把伞能给公子暂挡一下风雨。”
楚眀霄讶然。未等他道谢,少女便已经转身,快步走向等待的侍女,主仆二人同乘着一把略显拥挤的伞,跑入了滂沱大雨中。
楚眀霄立在原地,弯腰拿起那把伞,心里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不多时,惊羽撑着伞,臂弯里搭着一件墨色披风,匆匆寻来。见到自家公子手里突然多了把伞,惊羽虽有些惊奇,却并未多言,只上前为他系上披风,低声道:
“殿下,江姑娘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江家二公子的马车在途中损坏,便抢占了江姑娘的车驾。江姑娘无奈,只好在原地等候车夫把二公子的马车修好,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楚眀轻叹了一声,澄澈的目光里有几分心疼。
果然,这个好脾气的姑娘,如他想的那般,在府中的日子过的并不太好。
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惊羽,派两个稳妥的人,暗中护送一下她们吧。”
雨天路途泥泞,江府居然也放心她们两个柔弱的姑娘独自出门。
“是。”惊羽应下。
“另外,”楚眀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者是在思考别的什么,末了轻快地补充道:“再找几个面孔生的人,去把那江家二公子揍一顿。”
惊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见到阿遥前的楚眀霄:江尚书能养出什么好女儿?我不娶。
见到阿遥后的楚眀霄:娶,娶的就是江尚书的女儿。谁欺负我未来夫人,就是欺负我!
写完回看这章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很适配的歌《画中仙》,推荐大家配着歌曲读一下
下章大婚
第44章 明朗肆意皇子2 “若江小姐
元启七年秋, 天子颁下明旨,为皇五子楚眀霄和礼部尚书江秉章之女江书瑶赐婚。
皇子的婚事,向来是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更何况这位五皇子的生母还是天子最为宠爱的淑皇贵妃,其本人亦才貌双全,颇得圣心。一时之间, 素来行事低调的江秉章在朝中的威望水涨船高, 江府门前更是车马盈门,来江府道贺的人几乎要踏破了江府的门槛。
自婚事订下以来, 依着皇室礼仪, 有一应繁琐而庄重的流程, 从纳采、纳吉, 再到司天监择吉日定下婚期,足足用了大半年的光景,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这场万众瞩目的婚仪才正式举行。
婚仪当日, 天还未亮, 江府就已然灯火通明, 阖府上下一团喜气。江遥不到四更天就被侍女品冬喊了起来, 惺忪着睡眼坐在铜镜前。
铜镜前的那张脸樱唇粉面, 容貌清丽婉约,本来温婉的鹅蛋脸因为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而平添几分娇俏, 虽是素面朝天,却已是丽质天成。
喜娘用五色丝线给她绞着脸, 口里念叨着些“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白首不分离”之类的吉祥话, 绞完脸给她上妆时,看着江遥明艳照人的眉眼,由衷感叹道:“姑娘生得这般好模样,五殿下可真是有福气。”
江遥浅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在人前,她一直都是这副谦虚大方的样子。
待梳妆完毕,已经到了五更天。她换上一身繁复华美的深青色翟鸟纹婚服,头戴珠翠璀璨的花钗冠,以团扇遮面,端坐于闺房之内,等待着新郎官的到来。
江府大门外,此刻更是喧嚣沸腾。楚眀霄给足了未来岳丈家体面,迎亲的队伍规制极高,所到之处皆锣鼓喧天。
他不仅亲自前来,还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弟弟七皇子楚明远、九皇子楚明意来迎亲。这两个人都格外有心眼,凡是遇见拦门的江家子弟,不等兄长开口,就开始分发缠着红绸的碎银子,场面热闹非凡。
江家的一种兄弟子侄全都堵在门口,只象征性地拦了几下这几位天潢贵胄,便嬉笑着打算让开道路。只有江遥的三弟弟江子歌比较坚定,挡在门前,愣是让楚眀霄做了首打油诗来夸自家阿姐,才让人进去了。
进门之前,楚眀霄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清亮的江子歌,心中微微一动。他想,大概在这偌大的江府之中,对江遥最为真心真意的便是这个弟弟了。
踏入江府正堂,一身深青色翟鸟纹婚服、以团扇半遮容颜的江遥被品冬扶着出来。扇面上缘,少女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眼微微抬起,因为羞涩,她飞快地瞥了楚眀霄一眼,便迅速转开,看向坐在上首的江秉章和继母季氏。
楚眀霄挑了挑眉,难以抑制地勾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身上的朱红色绛纱婚袍将他英挺的眉眼衬得更加耀眼夺目。
两人依礼向长辈敬茶。江秉章一如既往,告诫江遥“尔今嫁作人妇,当夙兴夜寐,不可有一日惫懒,毋忝尔所生”,季氏则带着得体的笑容,不咸不淡地叮嘱江遥“要担好当家主母和皇子妃的责任,好生辅佐殿下”,言辞周全,却不见真意。
江遥与江家人之间,本就亲情疏淡,能维持住人前的体面与礼数就足够了,这不过是这场婚仪中不得不走完的一环罢了。尽管心里不以为然,但她面上还是恭顺地垂下头,一一应了:“女儿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然后她和楚眀霄一同拜别父母,目光平静地踏上了去往五皇子府的马车。
马车周围有高大的朱漆行障遮着,路人看不见马车内部的情形。马车走得不快,即便是正在徒步的侍女和随从也能轻松跟上,品冬跟在车旁,哭得比江遥这个新娘子还厉害。
她一边哭一边低声念叨:“小姐,你可算熬出头了,这么多年您在江府受了多少委屈啊。日后您就是五皇子妃了,看谁还敢抢咱们的车驾,看谁还能动不动就支使您替四姑娘和五姑娘做绣活儿。”
品冬话里话外都满是心疼,又隐隐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盼。
这些日子她将五皇子的言行看得清楚,已经认定了五皇子是个很好的人。
订下婚约后,五皇子偶尔会下帖子邀请小姐同游。第一次见面是在湖上,刚刚上船的品冬在看到楚眀霄明朗含笑的面容后,登时想起来了长廊避雨的那一天,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还以为五皇子是来找她们家小姐算账的。
偏巧一阵湖风吹来,带得画舫轻轻晃动,刚登上船的江遥脚下不稳,差点跌进湖里。还好楚眀霄手疾眼快,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捞了回来,待她站好,才收回手。
当然,更令品冬动容的是他那番真诚的心意剖白。
坐进船舱后,他很真诚地对他们家小姐道:“江小姐在府中的境况,我大约知晓。赐婚之事来得突然,江小姐心中感到惶恐也是应当。然纵使天子旨意难违,我今日之言辞,也绝非勉强,而是全然出自本心。”
他目光清朗,言辞恳切:
“若江小姐应允嫁我,霄必珍之重之。我生性不喜束缚,亦厌烦繁文缛节,故而江小姐日后嫁入府中,亦只需自在随心,不必刻板守礼。”
楚眀霄瞥了眼女子因为心虚而泛红的脸颊,淡笑着补充:“至于从前种种,霄全然不在意,更还要多谢姑娘雨中赠伞之谊。”
在那一刻,品冬猛地抬头,她忽然就觉得五皇子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他是一个胸襟大度的端方君子。
如果江遥知道她那时的想法,大约会无奈扶额,认真告诉她:我的小品冬啊,你被这个白切黑给蒙蔽了。楚眀霄或许不屑装模作样,但他要是真想让一个人喜欢,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马车内,江遥听着品冬低低的啜泣声,从车窗内给品冬递过去一张手帕,柔声安慰道:“是我们要过上好日子啦,别哭啦,应该高兴才是。”
“对,我要高兴点,”品冬接过江遥递来的帕子,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叉着腰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五皇子妃的侍女了,以后神气着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先兴奋得笑了,引得周围几个相熟的仆妇也轻笑起来,马车外的气氛顿时轻快了不少。
安慰好品冬后,江遥放下那柄遮面的团扇,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手扶了扶头上呈u字型的花钗冠,感觉头被压得生疼。这花钗冠虽然带上去看着格外华丽好看,可足足有四五斤重,戴久了真是会让戴着的人觉得苦不堪言,江遥看不见自己的额头,但她一直觉得隐隐作痛,感觉应该是被压出了一个包。
江遥暗暗想,这古代的婚礼可太繁琐了,幸好我这是最后一个攻略任务,不用再成婚了。
她正出神想呢,就隐隐听见监视器那头的蓝雁发出一阵轻微吸鼻子的声音。江遥微微一愣,在意识中问道:“你怎么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蓝雁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我看你出嫁,我都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了。你别说,我有时候隔着屏幕看你,感觉就像玩了一个养成系小游戏,你的人设实在融入得太好了,有时候连我都分不出来你究竟是攻略组员工江遥,还是江家嫡长女江书瑶。”
因为每次传送过来的时间点都不确定,江遥这次被投放到这个身份时,只有九岁,而如今江遥已经十八岁了。
九年时光,于坐在控制室前的蓝雁来说,不过是九天而已,弹指一瞬,可于江遥来说,却是实打实的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
蓝雁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跟在母亲旁怯生生的小姑娘逐渐抽条成了现在进退有度的端庄贵女,又亲眼看着她披上凤冠霞帔准备嫁人,内心颇为感慨。
蓝雁: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养女儿呢。
当然,蓝雁终究是那个冷静克制的蓝雁,没感伤多一会儿,声音就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再也不对你们攻略组工资高有意见了,你们这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要是让我在这世界演那么多年戏,我怕真是要疯了。”
江遥闻言,轻轻笑了笑。
其实坦白来讲,她并不觉得自己那几年时光有多难熬,江家到底是高门大户的清流世家,父亲江秉章对她固然严苛,动辄以家法训诫,但明面上的吃穿用度从未克扣,该有的嫡女体面,他总会给。
至于继母季氏,在表面上,她也确实尽到了一个嫡母应尽的本分,该教的琴棋书画与针织女工一样没少,虽远不如对亲女儿江书婉、江书晴上心,但也没有故意苛待。
只除了那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弟弟江子笙时不时来生事,说些惹人讨厌的混账话以外,江府其他的一切好像还算可以忍受。
而且自从去岁江子笙去了趟大相国寺上香之后,也莫名老实安分了许多。
倒不是他转了性子,而是因为他纯粹是被打怕了。
自从那日抢了江遥的马车去大相国寺上了炷香求取功名,他便不停挨打。起初是在酒楼与人起了口角,被揍了一通;后来是在回家的那个巷子口,被人罩了麻袋,连带着几个嚣张跋扈的侍从也一起被揍得鼻青脸肿。
起初,江秉章勃然大怒,认为是自己朝中的某个政敌在故意捣乱,吹胡子瞪眼地要把这个人抓出来,奈何对方行踪实在诡秘,这事查了大半年也没查清是谁。
后来江秉章发现江子笙只有在出门喝花酒时才会被人罩上麻袋揍一顿,他就不生气了。而且,江子笙后来因为害怕挨打,出门的次数大大减少,竟也开始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读起书来了。
事情坏着坏着突然好起来了。
江秉章甚至开始很庆幸地对家里人感叹道:“难道是上天眷顾我儿,兀自派了神仙来帮我儿改掉恶习?” 他也不再追究这件事,还让季氏去大相国寺又捐了些香火钱。
江遥心里门儿清,猜到是初见时埋的伏笔起了作用,应该是楚眀霄派人给她出了气。
再次同蓝雁聊起这件事时,她还是觉得特别好笑。
蓝雁好奇地问:“你说,楚眀霄这算不算是对你一见钟情啊,啧啧啧,雨中初见,一眼万年,多么浪漫啊。”
江遥摇了摇头,在头脑中冷静分析道:“顶多只能算怜惜吧,就像是下雨天走在路上,见到了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猫小狗,忍不住想要带回家去养一养的那种感觉。反正他总归是要娶妻的,不如娶一个看着顺眼无害的。”
楚眀霄虽然表面上看着是那样明朗洒脱的人,瞧着对什么都无可无不可,格外好说话,但实际上,他心里的城府比起另外两个男主只多不少。
江遥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要真正走近他的心,还早着呢。”
迎亲的仪仗一路吹吹打打,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与祝福中,终于行至了五皇子府门外。江遥在马车中远远地便望见了五皇子府那金碧辉煌的牌匾,忙收了收心,重新拿起团扇挡上脸,规规矩矩地坐好,恢复成了原本羞涩端庄的样子。
车帘掀开,比品冬的手更先过来的,是一双袖口绣着云纹的手,骨节分明又分外有力,那人的声线十分清朗,还带着点淡淡的温柔:“到家了,我的皇子妃。”
“家”这个字就被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江遥的心微微一动。
新娘子出了自家府门后,按礼法,脚便不能沾地。
侍女们早已经提前把车前到府门处的那段路都铺上了长长的青毡花席。江遥搭着楚眀霄的手下车后,脚踩在花席上,被品冬和楚眀霄一左一右虚扶着,因为手里还拿着团扇,视线被遮挡了大半,只能看见眼下的那一小块裙摆和鞋尖。按照礼官的指引,缓缓向前走着。
礼官在一旁喊道:“新人跨马鞍,一世保平安。”
因为头上顶着个沉重的花冠,江遥颤巍巍地跨过马鞍后,没仔细注意脚底,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边缘,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就在她身体摇晃的刹那,一直走在她身侧的楚眀霄虚扶着她的手臂当即用力,将人往后一带便将她扶住了。与此同时,因为距离近了,楚眀霄余光也瞥见了江遥额头上被花冠压出来的那一小块红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下一秒,楚眀霄竟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将手放在江遥的腿弯,速度快到礼官都来不及阻止,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稳稳抱在怀里了。
同样没反应过来的江遥也忍不住低呼一声,她的脸上已经泛起一层薄红,被楚眀霄这么抱着的时候,能感受到他手臂与胸膛透过来的滚烫的温度,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次差点摔倒她还真不是故意的,她刚缓过来自己那颗因差点摔倒而受惊的心,身体便骤然悬空。出于本能反应,便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颈,来寻求一点支撑。
随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脖颈间,他抱着她的手似乎又紧了紧。只听眼前人用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对一旁目瞪口呆的礼官说:“既然新娘子脚不能落地,那不妨由我一路抱过去,这样也不算违了礼制吧?”
礼官已经满头大汗,虽说五殿下说的话听着是那么回事,可问题是开国以来,这么多个皇子成亲,也没见哪位皇子直接心疼新娘子心疼到连路都不舍得她走的啊。
可此时面对楚眀霄似笑非笑、颇具威慑力的目光,礼官自然不敢劝阻些什么。
于是,在满堂宾客惊诧的注视下,一身朱红婚袍的楚眀霄,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抱着耳尖通红的江遥,朝着正屋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明霄:只有我和阿遥成婚了,此为一胜;我已经有一胜,此为二胜;我已经有两胜,此为三胜。
因为我一直叫上本的男主楚明远叫小楚来着,所以以后写作话时我决定称呼楚明霄为小霄,这样和小宋、小谢两个人的称呼区别不太大或者称呼姓氏的话,可以叫他大楚?哈哈感觉呆呆的。
本章引用:
“尔今嫁作人妇,当夙兴夜寐,不可有一日惫懒,毋忝尔所生。”化用自《诗经·小雅·小宛》“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
第45章 明朗肆意皇子3 “殿下这么
拜过天地与高堂, 又夫妻对拜过后,这桩天家姻缘就算是尘埃落定了。在一片喜庆的喧闹声中,众人拥着这一对新人, 浩浩荡荡地步入龙凤红烛高燃的婚房中。
却扇之礼,往往是要由新郎官作一首却扇诗赞颂新娘,而后再由房中观礼的亲友出言恳请, 新娘子方能放下遮面的扇子, 一展真容。
楚眀霄立于江遥面前,眉眼含笑, 略一思量, 便简单地作出了一首却扇诗, 表面上是在写两人雨中初见的情谊, 实际上却巧妙地赞颂了江遥的品貌才情,言辞虽称不上多么高远绝丽, 但字字句句皆是珍重。
诗歌作罢,按道理该由亲朋好友开口打趣, 恳请新娘子放下扇子。然而房中观礼之人, 除了少数的几位皇子, 多数是些宗室子弟或者是与楚眀霄交好的年轻官员, 碍于楚眀霄的身份, 在场的人都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
气氛正有些凝滞的时候, 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的七皇子楚明远,适时地往前走了半步, 很有眼色地充当了那个调和气氛的人。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对着手拿团扇遮面的江遥温声道:“恭贺五哥五嫂缔结良缘。五嫂,不妨拿下扇子给我们见一见真容吧。”
他的声音如山泉般清冽温润, 这样调侃打趣的话也说得如沐春风。
有他这位嫡亲的弟弟打头,其他人也开始起哄,纷纷附和着让江遥拿下团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江遥终于缓缓移开了挡在脸颊前的团扇。
景国女子的妆容惯来追求清新淡雅,因此即便是婚仪,她的妆也并没有多么艳丽,眉毛被化成了细长婉约的远山眉,唇色则是浅绛红,眉心和鬓角两侧贴了珍珠。她本就容颜姣好,精心装点过后更显得清丽脱俗,甫一拿下遮面的团扇时,竟然把房中的人都看呆了。
楚眀霄眼中亦是划过惊艳。
楚明远淡笑着说:“嫂嫂果然容颜倾城。”
江遥对这位七皇子倒不算全然陌生。之前纳采之礼时便是由七皇子楚明远和九皇子楚明意做正副使官员来江府送聘雁的,江遥曾隔着屏风远远地看过他们几眼。今日终于见到真容,只觉这位七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芝兰玉树,温润端方。
却扇礼成,就到了饮合卺酒的时候。江遥和楚眀霄各自拿过一只以红线相连的酒杯,手臂交缠,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饮下了这杯酒。
饮完酒,喜娘上前为两人将婚服的衣摆系在一起,又剪下两人各一小缕发丝,熟练地将两股青丝缠在一起,挽了一个结,笑着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话音一落,另有几个抱着花篮的小侍女鱼贯而入,往两人铺着并蒂莲锦被的火红床榻上,撒了些红枣、桂圆、花生一类的干果。
品冬用红漆描金的托盘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递到楚眀霄面前。楚眀霄眉梢微挑,很自然地用银箸夹起来一只,递到江遥唇边。
江遥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她这一口咬得很秀气,只咬到了面皮,连里面的馅是什么都没尝出来。饺子火候应该不大,面皮还有点生,隐约带着些枣泥的甜味。
她蹙了蹙眉,还是将这口生面皮咽了下去。
一直留意她神色的喜娘,见状立刻在旁边高声笑问:“皇子妃,这饺子生不生啊?”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江遥秀美的面庞泛起淡淡的红晕,垂了垂眼睫,小声道:“生。”
“新娘子说生呢。”喜娘大声的重复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屋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笑声,甚至还有爱闹的年轻官员大着胆子问:“生几个?”
江遥的脸登时更红了。
楚眀霄看着妻子羞窘的模样,也低低地笑了。他知道妻子的性子,能在众人面前说出“生”这个字,已经是极大的勇气了。他不欲众人再为难她,便将剩下那半只饺子自己吃了,若无其事地对看热闹的众人道:“嗯,这饺子味道不错。”
他这样坦然自若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来呀,有什么冲我来。”
众人又笑起来。
方才开口讲话的那位户部同僚揶揄道:“五殿下说得是,这生不生的事原也不能只问新娘子,也得问问咱们殿下的意思才是。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经他这么一带,房间里顿时更热闹了,只是打趣调侃却都是对着楚眀霄来的。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眼见着楚眀霄想护着新娘子,便都顺势换了打趣对象,反正五殿下向来爽朗大方,开得起玩笑。
闹腾了一会儿后,众人便要拉着楚眀霄去前厅宴席上喝酒。楚眀霄知道早晚要有这么一回的,躲也躲不过,便站起身向外走去,临走出门前还不忘安抚江遥:“我很快就回来。”
见到江遥轻轻点了点头,楚眀霄这才安心地转身,被众人拥着去了前厅。
说是很快,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等楚眀霄带着一身酒意回来时,江遥已经换下了繁复沉重的婚服,也卸了钗环。
因为刚刚沐浴完,她穿着件浅水红的轻罗寝衣,正坐在铜镜前梳头,一头青丝披散在单薄的脊背上,发梢还带着些湿意。听到门响,少女蓦然回头,猛地站了起来:“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眀霄此时才对自己成婚这件事有了实感。
他反手带上房门,挑了挑眉:“殿下?”
好客套的称呼啊。
少女咬了咬唇,试探着改口:“夫……夫君?”
女子的声音清甜绵软,带着一点点江南韵味,但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夫君”这几个字的时候好像格外烫嘴,刚一说完脸颊就变得绯红娇艳,连带着露出的那一段脖颈都带上了淡淡的粉色。
“坐啊。”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楚眀霄好笑地带着她走到床边,将床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桂圆红枣全扫到了地上,双手放在女子单薄的肩膀上,轻轻一按,就让人坐下了。
他自己则是站着,微微俯身,看着女子清澈灵动的杏眼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拘谨,低声问:“就这么紧张?”
江遥被迫仰着脸看他,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真的叫不出口。”
楚眀霄叹了口气,又提议道:“那你叫我的字好不好,叫我暄和。”
江遥真的快哭了,眼中氤氲起淡淡的水汽,委屈又腼腆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央求的感觉:“殿下。”
江遥本人倒是很不想殿下来殿下去的客套,但她现在是知礼内秀的世家闺秀人设,新婚第一天就直接称呼丈夫的字,进度未免还是有些快了。
她额头上还带着被头冠压出来的红肿,又那般温声软语地说话,看上去真的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答应她。
“好吧。”楚眀霄无奈地举起双手,心已经彻底软了,“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楚眀霄想,当初既然答应了她入府后可以自在随心,自己就不应该过分勉强。自己还是有些太心急了,还是应该给羞涩内敛的小妻子一个适应的时间。
他正出神想着,目光不经意向下扫了一下,脸色忽然也变得爆红,慌忙后退一步,转过身去。
或许是因为沐浴后觉得闷热,江遥寝衣最上方的扣子没有系,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段锁骨。方才,她坐着,楚眀霄站着,他低头那居高临下的一眼,视线无可避免地顺着领口看到了寝衣里面的大片凝脂雪肤和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背过身去的楚眀霄脑子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乱了不少。
江遥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殿下,你怎么了?”
楚眀霄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间的燥热,故作平和道:“你的衣服,快穿好。”
江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寝衣,反应过来楚眀霄看到什么后忍不住暗暗笑了一下,这才将扣子系了起来,又重新将衣襟整理了一下,确保不会再露出什么后,才小声唤他:“殿下,我好了。”
楚眀霄转过身来,虽然情绪平静了许多,但是略感不自在。他咳了几声,努力忽略方才的事情,正要说些什么来缓和下尴尬的气氛,却见江遥绞着身前的寝衣衣摆,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有些不安地问:“殿下,需要妾身为你更衣吗?”
想来是家里人细细教导过她新婚之夜的礼节,经过方才的事情后,她陡然意识到自己是楚明霄的新妇,准备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连“妾身”的自称都用上了,整个人羞得又一次从脸红到脖颈,裸露出的肌肤无一处不红。
今日,似乎自己从见到她开始,她就一直在脸红。
楚眀霄心里又软又痒,却故意问:“你嫁人前,家里一定教过你如何侍奉夫君吧?”
“嗯。”少女的声音低若蚊蝇。
果然,就知道是别人教的。
“忘掉,全都忘掉,也不要再自称妾身。”楚眀霄再次走近她,这一次,他直接弯下了腰,半跪在江遥面前,看着江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成婚前我既然答应过你,让你不用拘于礼数,做事全随心意,我便一定会做到。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说着,楚眀霄又瞥了一眼她紧绷着的肩膀,轻声补充道:“包括同房。”
少女讶然地看向他,漂亮的杏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没关系的。”楚眀霄姿态洒脱地说:“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在你真正愿意接纳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碰你,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可是,”江遥指了指守在门外的那几个礼官的身影,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有些犹豫地停在大红色床帐内的那一方雪白的锦帕上,她垂下头,声音满含羞怯与为难:“可是礼官会在外面守一夜,若是听不到些声音,可能……”
少女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而且,明日一早,他们还要将元帕收走,交到宫里查验。”
楚眀霄闻言愣了一下,他是真的不清楚这新婚之夜的规矩竟然如此繁多,连帕子都要上交到宫中,眉心微拧。
其他的事楚眀霄都可以不按礼官的要求做,可唯独这一桩不行。因为这一桩涉及到了江遥的名声,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招来无数非议与风波。
况且,新婚夫妻第一夜便不同房,即便礼官不敢多言,府中下人知晓了,也难免会看轻江遥这位新主母,第一日的威严若是立不起来,日后她要管家恐怕就难了。
楚眀霄沉吟片刻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一笑:“这个好说。”
他抽出腰间坠着的短匕首,随手在另一只手上轻轻一划,一连串殷红的血滴顿时滴落下来,江遥惊呼一声:“殿下这是做什么?”
楚眀霄让手上的血滴了几滴到雪白的元帕上,重新把匕首挂回腰间,然后冲江遥扬眉一笑:“这不就成了。”
“至于别的嘛……”楚明霄看着低头用手帕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江遥,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江遥疑惑地抬起头,看见那双明澈的琥珀色眼睛里涌动着一点点鲜亮的碎光,那是江遥看不懂的眼神。
楚明霄看着眼前人懵懂的神色,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轻轻抬手,扯了扯一旁的罗帐。
下一秒,重重叠叠的红罗帐落下,绣着鸳鸯戏水的纱帘将床榻与外界悄然隔绝,只依稀透出两个朦胧的影子。火红的龙凤花烛依旧在燃烧着,给暖红的纱帘罩上一层暧昧的暖光。
……
半个时辰后,悬挂着层层红帐的紫檀木架子床开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又有节奏的晃动声,而后那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带动得结实的架子床都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帐内依稀可以听见女子低低的声音:“殿下,需要这般……持久吗?”
紧接着,是男子带着些喘息的声音:“我觉得还不太够。”
门外,几个女礼官听着里面剧烈的床榻晃动声,对视一眼后,纷纷低下了头。
几人对这种场面倒是见怪不怪,但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剧烈的床榻晃动声,好像里面人的动作要将整张床都震塌了似的。
想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位柔弱内敛的江家姑娘,一位年长些的女官忍不住道:“这五殿下也这真是的,怎的一点也不怜香惜玉,那个江家姑娘细胳膊细腿的,他如此不加节制,不怕把人累坏了,你听听,那姑娘累得都没声了。”
旁边另一名女官压低声音道:“哎呀,周姐姐,这是人家小夫妻的情趣。兴许五殿下那般人物,有别的疼人的法子呢,咱们只管做好份内事便是,莫要再多言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大家应该能猜到怎么回事吧。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留别妻》
第46章 明朗肆意皇子4 “你未免太
江遥坐在铺着并蒂莲床褥的红帐内, 秀眉微蹙。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床头的雕花围栏,感觉手都有点酸了,忍不住侧过头, 小声询问身边那个正卖力踹床的人:“殿下,都这么久了,应该可以了吧?”
“嗯, 你不用晃了, 剩下的我来就行。”
楚眀霄双手枕在脑后,背靠着床柱, 身体舒展着, 不时用脚揣一下床尾的栏杆, 雕着“鸾凤和鸣”的栏杆在他有规律的发力下, 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暧昧的夜晚中, 显得格外逼真。
其实楚眀霄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声音应该持续多久比较合适, 他只是隐隐觉得, 时间越长越能显得情真意切。
余光瞥见身旁的江遥打了个哈欠, 一双杏眼中倦意渐浓, 楚眀霄脚下动作未停, 低声道:“你若是累了,便先睡吧, 明日一早还要进宫给母妃请安。”
江遥依言躺下。
等了一会儿,楚明霄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忽而侧目看了江遥一眼,轻咳了几声,有些不自然地说:“咳咳, 对了,待会儿……我可能会多叫几次水,你说每隔一个时辰叫一次怎么样?”
正好他还没沐浴。方才折腾了这么久,身上已经出了些汗,多洗几次也没事。楚眀霄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脚下揣栏杆的力度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床榻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江遥本来都已经背对着楚眀霄躺下了,听到他这句话,困意顿时被惊走了一大半,忙又回过头,震惊地说:“殿下,你这样会不会做戏做得太过了?”
一个时辰叫一次,那岂不是两个小时就要叫一次,那到天亮得叫多少次水啊。
江遥是不太理解楚眀霄心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胜负欲的,只担心戏做得太过火会显得有点假。
楚眀霄想了想觉得也是,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改口道:“那好吧,我少叫几次。”
床榻的晃动渐渐止歇,屋中一片寂静,高几上那对龙凤花烛仍在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红泪渐渐堆叠,在烛火的照射下映出一片暗影。
江遥睡在内侧,有些辗转难眠。她自己一个人睡惯了,身边猛然多了一个高大笔挺的男人,还有点不习惯。
而且男子的体温似乎比女子高很多,楚眀霄就像是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意的火炉,将她身边的空气都烤得暖融融的。若是寒冬腊月睡在一起还好,可如今是气温回转的春日,睡在一起真有点热。
她闭上眼睛,明明困意已经很浓了,但就是一点也睡不着,身体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着。最后因为实在睡不着,她烦躁得扯了扯被子,直接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楚眀霄察觉到她的动静,便坐起身,隔着被子低声问:“是灯火太亮了吗?”
新婚之夜的龙凤花烛需要彻夜长明,寓意“白头偕老,同生共死。”因此即便已经要入睡,他们床边还是有微弱的光亮,晃动的烛火一闪一闪的,在帐内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没有。”
被子里传来江遥闷闷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被子向下拉了一下,露出一双明亮清澈又带着点无措的眼睛:“是我还不太习惯。”
楚眀霄全然不知道让江遥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是自己,还以为她是因为离开家换了新环境以后有些不适应。
看着妻子亮晶晶又写满无辜的眼睛,他心下微软,想了想,也重新躺下,跟江遥脸对着脸:“那我陪你说会儿话?”
他把声音放得很柔,像哄孩子一样。
江遥在被子里,轻轻点了几下头。
楚明霄摸了摸下巴,思考可以聊些什么话题。这么一想,楚眀霄还真想到一件要紧的。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缓声开口道:“你有什么小名吗,就是那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按道理他应该叫她夫人的,可是依照妻子害羞内敛的性子,他怕他这么一唤她,她又羞得满面通红。
江遥小声答道:“家里人和相熟的长辈都叫我阿遥。‘遥远’的‘遥’。”
楚眀霄心里蓦地一动,觉得这个名字很是好听。她的大名“江书瑶”唤起来太过端雅,而这个名字却让人心中多了几分缥缈的牵挂,让人无端就觉得亲近。他不由追问道:“怎么会取这个名字?”
一提起这个,江遥好像就有点低落,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听说是因为母亲生下我时,父亲正在外任,山遥路远,归期难定,思念不已的母亲便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后,女子清亮绵软的声音逐渐带上一点点湿意,她说:
“其实一开始母亲是想让我叫江遥的,可惜父亲回来后,很是不喜这个名字,给我取大名的时候直接改了字,叫我江书瑶。他说江家的女儿,生来就是瑶台美玉,只有这个字才配得上我,才配得上江家的门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不再透亮,像是浸在冷水里的落雪,又凉又湿:“在父亲面前,我永远只能做端庄大方的世家闺秀江书瑶,他说我肩负着家族的荣耀与体面,于人前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只有在母亲面前,我才是无拘无束的江遥,可是后来,母亲也走了,我便永远做不回江遥了。”
楚眀霄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心下一凛,忙撑起身,伸手将蒙在她头上的被子扯下来一点,露出她的脸。
果不其然,江遥已经是满面泪痕,却紧紧咬着唇。她好像连哭都只敢悄悄地哭,无声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一颗颗落下来,沾湿了她长长的睫毛,也打湿了锦被。
女子眼圈红红的,却还强撑着不肯出声,看得楚眀霄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谁说你永远也做不回江遥了,在我这里,你就只是江遥,是我的阿遥,好不好?”
男子的声音清澈温柔,又带着奇迹般的安抚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就想顺从。
他说:“阿遥,想哭就哭出来。”
在他温柔的安慰下,江遥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试探着用手臂抱住他宽厚的脊背,在感受到他愈加轻柔的拍抚后,才低声在他怀里啜泣起来。
楚眀霄胸前的那一块衣襟顿时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哭声渐止,江遥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起了自己的闺阁岁月。
她说,江秉章总是有那么那么多的规矩,他看她,便如同在审视一件永远都不够完美的瓷器,她是他待价而沽的货物,他对她,永远有那么多的不满意。
“一日二食,不可贪多,否则于体态有害无益。”
“人前需得时时体面,故不可于人前轻易落泪。”
“琴棋书画,针织女红,不可有一日懈怠。每错一项,哪怕只有毫厘之差,也都要于家祠中罚跪半日,以向列祖列宗诚心悔过。”
她学着江秉章那副老成严肃的语气,把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严苛的管束,像玩笑一样讲出来,仿佛那些日复一日的煎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楚眀霄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心里反而愈加难过。
在她说话的时候,楚眀霄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讲累了,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上。
睡梦中的江遥,完全没有清醒时的那般端庄,她几乎是本能地缩起来,用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是一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楚眀霄躺在枕头上,侧身看着眼前熟睡的人,烛火摇曳,将她恬静的睡颜照得清清楚楚,她的长睫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他轻轻为她擦掉眼泪后,手不自觉摩挲了一下女子还带着湿意的脸颊。
方才江遥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怕吓到她。而今在她熟睡之后,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心里泛起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一浪强过一浪。
他早知她在江府中过得不易,却也从未想过江秉章对她的管教竟然如此严苛,以至于到了冷酷残忍的地步。
怪不得她会是这样的性格,怪不得她会处处小心谨慎,时刻像是背负着某种沉重的枷锁一般,原来他的妻子,早在最最鲜妍明媚的时候,就已经被人逼迫着收起了所有的棱角。
楚眀霄将指尖攥得泛白,一阵翻腾的怒火直冲心头。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策马直奔江府,揪着江秉章的领子质问:你可曾有一刻心疼过自己的女儿?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新婚第一日,他不能不顾及她的颜面,将事情闹到无法回转的地步。
楚眀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按下自己的暴戾情绪。
他想,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总会一一讨回来的。
*
许是因为昨夜哭了太久,翌日一早,江遥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格外沉重,对着镜子一照,果然看到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
她身旁的床榻空荡荡的,楚明霄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遥揉了揉还带着困倦的眼睛,问刚拿着热水和帕子走进来的品冬:“殿下呢?”
她这一开口,才觉得自己的嗓音有点哑,显然是昨夜用嗓过度的缘故。来收元帕的礼官正要退出房门,听见她的嗓音,脚步微顿,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深意。
但是江遥却没看懂。
品冬给江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殿下天不亮就起来去庭院里练剑了,精神抖擞得很呢。”
语气听着有点闷闷不乐。
江遥用温水润了润喉,感觉嗓子舒服了些,便抬眸看向正要拧热帕子给她敷眼的品冬,她总觉得今日品冬的反应也有点奇怪。
“怎么了,谁惹我们小品冬不高兴了?”
品冬忍了又忍,在又一次听见江遥嘶哑的嗓音后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拧帕子的动作一顿,回过头一脸担心地问:
“小姐,你身子还好吧?我听那些礼官说,昨日夜里殿下前后叫了三次水,她们还说昨日屋里的动静大得吓人。”
她越说越生气,一把将已经拧好的帕子丢回热水里:“我收回之前说殿下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的话,他,他也……太不知道体谅人了,这才新婚第一日呢。”
江遥:“……”
这下真要解释不清楚了怎么办!她该怎么告诉品冬,那所谓的很大的动静是楚眀霄用脚踹出来的,还有那些送来的热水全被他用来洗澡了。
江遥在承认楚眀霄是个爱洗澡的洁癖少年和坐实楚眀霄是个索求无度的色鬼之间,勉为其难地选择了前者。
在她费尽口舌的解释下,品冬勉强信了,但结果是,江遥的嗓子状态更糟糕了。
她以为这种误会至多只会在府邸之内流传,不想,等她和楚明霄梳洗完毕,入宫去瑶光殿给淑皇贵妃请安的时候,这个误会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瑶光殿内,雍容华贵的淑皇贵妃端坐上位,接过江遥双手递过来的新妇茶时,精准捕捉到了她眼下的青黑。
虽然江遥已经上了妆,扑了好些粉试图遮盖脸上的倦色,但奈何淑皇贵妃眼力实在过人。而且同样是新婚,江遥便眼睛红肿,哈欠连连,她身旁的楚明霄却跟吃了灵丹妙药一般的神采奕奕,一脸清爽。
这情况是怎么回事,已经很明显了啊。
淑皇贵妃先是饮了口茶,而后将茶盏重重一放,颇有些不满地看向楚明霄:“你怎么回事,一点也不知道节制?”
楚明霄:?
江遥:“……”
江遥脸颊瞬间爆红,一脸尴尬地说:“母妃,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殿下他……”但她不张口还好,一张口她喑哑的嗓音反倒更显得欲盖弥彰。
她的话还没说完,淑皇贵妃就大手一挥,制止了她的发言。
只见她的婆母一脸我已经了解了的样子,睨着面前不明所以的儿子,斥责道:“你听听,你的新妇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在替你遮掩,你好意思吗?”
“母妃,我错了,是我索求无度,是我不加节制,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反应过来后的楚眀霄立刻从善如流地开始认错。
有些事越解释越说不清。楚明霄已经彻底放弃挣扎,直接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反正母亲说得是他,不是江遥,让母亲多心疼江遥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淑皇贵妃看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觉得生气,懒得再跟他多言,转而去拉江遥的手。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她拉着江遥在自己身旁坐下,一脸慈爱地看着她。江遥这孩子,她是越看越喜欢,不仅容貌好,更重要的是品性也好。
她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嬷嬷立刻会意,递上来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镯。
淑皇贵妃拿起这只白玉镯,将其套在了江遥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端详了一番后,十分满意地说:“这玉镯果然很衬你。”
江遥深感受宠若惊,正欲推辞,淑皇贵妃却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莫要推脱了,这镯子是我当年自月初国带来的嫁妆,本是一对的,另一只,是留给小七未来的皇子妃的。你如今既已经嫁给了小五,便是我的儿媳,合该收下这镯子。”
江遥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明白她是认可了自己这个儿媳妇,便柔声应了,没有再推辞。
淑皇贵妃是月初国的郡主,当年远离故土,和亲入景,自入宫以来便荣宠不衰,天子更是为她虚设后位多年,令她以皇贵妃之尊统领后宫,如今膝下育有两子,分别是五皇子楚明霄和七皇子楚明远。九皇子楚明意生母早逝,后来也养在了她的名下。许是因为淑皇贵妃性格豁达,又教养有方,他们兄弟三人感情甚笃。
讲起兄弟三人幼时的趣事,淑皇贵妃的话便止不住了,眉宇间神采飞扬,语气也生动了不少。从楚眀霄幼时如何顽劣得气跑几个老师,到从小沉稳的楚眀远如何跟在兄长身后收拾烂摊子,再到乖巧懂事的楚明意如何被两个哥哥带坏,每一桩事都讲得活灵活现,恨不得将几个儿子的糗事全都交代干净。
当然,更确切一点地说,是楚明霄的糗事。
江遥插口道:“没想到殿下小时候这么调皮。”
淑皇贵妃瞥了一眼一脸不自在的儿子,笑道:“谁说不是呢,他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今天惹这个生气,明天同那个打架的,简直没有一刻消停。反倒是小七和小九,从小便文静懂事。我那时,时常会怀疑小五不是我亲生的。”
眼见母亲越说越多,楚明霄终于坐不住了,忙唤了声:“母亲。”
他的表情有点无奈。在妻子面前,好歹给他留些颜面吧。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淑皇贵妃见好就收,笑着摆摆手,将话题拉回正轨。
她握着江遥的手,忽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正色道:“阿遥,过一阵子就是花朝节了。想来你也知道,依照宫中惯例,每年的花朝节,都要在群芳园办一场赏花宴。这事原该是我操持的,但这不如今有你了吗,这次的赏花宴不妨给你办一下,也算是个历练。”
江遥闻言,心下了然。
之前在闺阁中时,她也参加过不少这样的宫廷花宴。说白了,这种宴会无非就是给京中的未婚男女提供一个相看和交际的机会。重点是相看,宴会本身的流程与内容,倒没有那么重要,办起来其实难度不大。
江遥知道淑皇贵妃这是有心为自己在宫中扬名,不欲别人轻看了自己,正要答应,却不想楚明霄竟然先一步开了口。
他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母妃,您往年不都嫌麻烦,直接将这事扔给丽贵妃吗,怎么今年阿遥来了,您反倒是变了说法,将这种劳心费力又不讨好的事扔给她?”
楚明霄可不觉得办赏花宴是个什么多么好的事情,在他看来,赏花宴流程繁琐,往来人员众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差错。更别提往年母亲都是扔给那位素来爱出风头又小心眼的丽贵妃去办的,今年忽然换了人,难保丽贵妃不会因此记恨阿遥。
在楚明霄眼里,现在的江遥就是一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谁都能亮出獠牙啃她一口,他很不放心她应对这种复杂的局面。
淑皇贵妃被他这种护犊子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小五,你未免太小瞧阿遥了。”淑皇贵妃指了指一旁坐得乖巧的江遥,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的新妇可是名满京都、才貌双绝的名门闺秀,早前儿她在江府帮江大人办的曲水流觞诗会,那可是连你父皇都赞不绝口呢。如今不过是办个花宴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能不能信任她一些?”
她觉得楚明霄有点小题大作,有些过于紧张江遥了。
楚明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江遥,只见她正好也向他投来视线。
目光交汇的瞬间,楚明霄看见江遥淡淡笑了笑,她那双略带红肿的杏眸中一片沉静坦然,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安与惶恐。
江遥轻轻握住楚明霄的手,示意他放心,才转而对淑皇贵妃柔声道:“母妃说得是。阿遥定不负母妃的信任,竭力办好这次的赏花宴。”
淑皇贵妃说得没错,经历过了昨晚的交心,现在的楚明霄反而对她怜惜太过,就像是呵护脆弱的瓷器一样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她能力的轻视呢?
换句话说,现在的楚明霄可能根本不觉得江遥有抵抗风险的能力,只想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种过度的心疼与怜惜,同样也会影响好感度的提升。她需要借这次机会,稍微扭转一下她在楚明霄心中的形象。
当然,如果江遥知道这次赏花宴有谁会来,她是一定不会答应这件事的。
作者有话说:
6000多字肥章奉上,猜猜下章的赏花宴会遇见谁?
再小小解释一下昨天的请假,我大概是写文比较慢的那种,4000字的情节往往要写4个多小时,还要用很多时间去反复修改觉得写得不太好的地方,所以写到情节特别多的时候往往容易写不完特别感谢一直在追连载的读者宝宝,是你们的鼓励和支持让我有动力写下去
第47章 明朗肆意皇子5 三个攻略目
二月十二的花朝节, 正值乍暖还寒之时,群芳园内百花竞相盛放,桃李争艳, 此时最堪游赏。
群芳园的东南一隅,有两处雕梁画栋的八角凉亭隔水相望。流水自假山间蜿蜒而下,水流清澈见底, 时有锦鲤跃出水面。水流之上有一座五折曲桥, 巧妙地将两处凉亭连接了起来。
处在地势较高的北岸的那一处凉亭,名为畅春亭, 是今日花宴的女宾所在。亭内陈设雅致, 一众袅袅婷婷的华裳少女在此谈笑, 与满园灼灼的春色交相映衬, 更显春意盎然。
此次的赏花宴没有宫中的后妃参加,于是身为本次花宴的筹备者, 又是五皇子新妃的江遥便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尽管脸上始终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不时对新入座的贵女点头颔首, 但她的脑子早就乱成了一片浆糊, 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今日这场宴会的筹办者不是她, 她估计早就借故跑路了。
偏偏蓝雁还在监视器那边幸灾乐祸地说:“今天这日子不一般啊, 这可是你的三个攻略目标首次同台亮相啊。噢不对不对, 严谨点说,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三个攻略目标同时出现在一个场景里。你说,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三个喜欢的女子是同一个, 会打起来吗?”
怎么听着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感觉。
江遥在意识里没好气地回她:“你笑得好像这不是你的任务一样,要是我掉马了,你的年终奖也一样得被扣掉。”
“可以的话, 我愿意牺牲我今年的年终奖来欣赏这次的好戏。”
蓝雁简直快笑疯了,工作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会有些乱子发生了。
她带着点兴奋地说:“你不知道,自从你前几天把那枚绣着萨摩耶的香囊送给楚眀霄以后,我就隐隐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因为纵使江遥每次任务的身份都在变,绣功也在不断精进,可有些东西,即使是刻意掩藏,也是藏不住的。比如香囊的针脚走向,还有所绣图案的风格偏好等等。
如果那三位今天碰巧都带着出自江遥之手的同样风格的卡通香囊,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起疑心。
江遥静了一瞬,问:“你既然料到了,怎么不阻止我?”
蓝雁笑了笑,颇有些理直气壮地反问道:“你这么坚持端水,我如果阻止你了,你会听吗?”
蓝雁早就发现了,江遥在某些方面执拗得过分,已经决定了的攻略计划就不会轻易更改。
而且那是她的攻略风格,出于对江遥能力的信任,在不出大错的情况下,蓝雁不愿意强加干涉她的决策。
江遥被她说得一愣,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她觉得蓝雁如果劝阻她了,她也还是会送的。因为她给前两个男主都送了香囊,如果不给楚明霄送的话,她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蓝雁看她实在忧心忡忡,又安慰道:
“别担心了,反正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了,我觉得他们至多只是会怀疑一下,应该不会有人会猜到真相的,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
话虽如此,但江遥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总怕会出什么乱子,她不自觉又朝对面凉亭中那三个并排而立的年轻男子看了过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畅春亭对面的惜春亭,是今日男宾的所在地。隔着一座五折曲桥,两处凉亭中的人可以遥相对望。这样既可以令今日来相看的未婚男女之间保持一种朦胧的距离感,又可以隐约看见彼此的面容,等到戏蝶活动的时候,两方嘉宾会和,彼此有意的男女正好可以借机相看一下。
这正是江遥选择这一处地方举办赏花宴的用意。
结果没想到,她的安排还没成全旁人,倒先为她自己提供了便利。她在这里,刚好能将对面的情形看个大概。
现在大略看着,对面的这几个人好像还挺和谐的,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出问题,希望他们今天恰好都没带她送的香囊。
江遥现在心里满是懊恼,觉得自己真是大意了。
原著剧情中,这三个人来往渐多,是在很靠后的阶段,所以她才会放松警惕,在楚眀霄主动请缨帮她给男宾下帖子的时候,放心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当初楚眀霄是怎么说的来着?
“阿遥,你放心,我定会把京中数得着的青年才俊都给你请过来撑场子。”
他倒真是言出必行。
此刻放眼望去,惜春亭内济济一堂,皆是华服玉冠的年轻郎君,确实分外养眼。
不仅有楚明远、楚眀霄等一众皇子宗室在座,连宋清时、谢瑜这种王侯将相之家的公子也赫然在列,楚眀霄简直把江遥穿进这个世界以来认识的所有年轻男子都请了个遍,连许远宁和段昇都没落下,完全是一场熟人大乱炖。
现在好了,她的场子是有了,她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她不由得在心底重新捋一下这三个男主的关系。
因为原著是本买股文,最重要的就是几个男主的人设塑造,所以江遥拿到的世界资料里,对几个人的关系也着墨颇多。
谢瑜和宋清时是昔日在应天书院读书时的同窗,又住在同一个斋舍,来往多些自然是正常的,这不必再提。
而说起宋清时和楚明霄的缘分,那还真是有点长了。
宋清时小时候就已经展现出了极佳的天分,还没到去应天书院读书的年纪,就已经因为在同龄人中过于出类拔萃而被选中去做了楚明霄的伴读。
那时的楚明霄还没有修炼成现在的白切黑,还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巧的是,宋清时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两个人从见面的第一天就不对付,宋清时在智力值上略胜一筹,楚明霄在武力值上略胜一筹,勉强算是旗鼓相当的两个人经常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曾经创下了一日之内打塌三张书案的壮举,而后楚明霄喜提罚站、抄书大礼包,宋清时也被遣送回了自己家。
后来可能是因为“远香近臭”,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年岁渐长,都开始注重体面,两个人的关系才慢慢缓和。
而至于谢瑜和楚眀霄之间的渊源,则更直接了。谢瑜的父亲成国公曾经是楚明霄的武术师傅,某种程度上来说,谢、楚二人的武功基本上算是师出同源。
在原著剧情中,这几个人直到景盛两国兵戎相见,在并肩作战时,才抛下了以往的成见,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挚友。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主线剧情才进展到三分之二,他们什么时候成了可以参加同一场赏花宴的关系了?谢瑜性子冷清,能答应来赏花宴已经让她很意外了,怎么宋清时也来了?
江遥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感觉剧情好像开始朝着某种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思绪纷乱间,又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阿遥妹妹可是累着了?”
位于她右手边的四皇子妃宋清雅闻声,侧首关切道。
“是有些,不过不碍事。”江遥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多谢嫂嫂关心。”
她现在主要是心累。
宋清雅了然一笑,柔声道:“妹妹无需客气。这种宴会素来最是劳心劳力,妹妹偶感乏累也是难免的。”她说着也看向对面的惜春亭,声音放轻了些:“其实我平日里最是懒散,加之府上还有一双儿女要看顾,往常这等宴会都是能推就推。这次的赏花宴,若不是不放心我那四弟弟,我大约也是不会来的。”
“四弟弟?”江遥的心蓦地颤了一下,却故作不知地问:“宋小公子也来了吗?”
“对,我也颇感诧异,他从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宋清雅端起手边的花茶饮了一口,笑容显得有些苦涩,“但今日他能暂且放下公务出来走一走,我也是有些开心的。两年前他出了一些事,自那以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没日没夜地忙公务,病倒过几次也不听劝。我这做姐姐的,也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偶尔请他去府里坐坐,叮嘱他顾惜身子罢了。”
宋清雅这样说着,忽然察觉她身旁的女子虽然还是在笑,可是周身却漫开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江遥的情绪似乎更低落了。
那样的情绪她太熟悉了,因为宋清时也时常会流露出这种情绪,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尽管现在的宋清时在她面前神态气质一如从前,可她知道,弟弟心中始终没有放下那个人。
而今,她却在江遥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悲伤。
“瞧我,见到妹妹觉得分外投契,便不自觉多说了几句,倒影响妹妹兴致了。”宋清雅满含歉意地说。
“不不,嫂嫂言重了。”江遥没想到宋清雅会如此敏锐,忙调整心神,强压下心间的异样,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能结识嫂嫂,我也十分欢喜。”
不管怎么样,这场赏花宴办都办了,她总还是要打起精神,保证花宴剩下的活动顺利进行下去的。
江遥想,她一会儿可得把在场的人都看顾好了,谁也不能在她的场子上出事。
毕竟每一次的赏花宴可都是修罗场高发地,更别提今日还来了这么多人,万一一会儿有谁不小心落水了,或者来个中迷药捉奸的戏码,那可真是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阿遥: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可以参加同一场花宴的关系?
谢、宋、楚三人:不,我们不仅是可以参加同一场花宴的关系,还是可以戴同一个人送的香囊的关系。
咳咳,猜猜下章会发生什么戏码,三个男主中谁会是最先发现端倪的?
第48章 明朗肆意皇子6 他的妻子是
待到所有宾客皆已经入座, 畅春亭内的一众闺秀便可以开始才艺展示了,这才是今日这场花宴的重头戏。
江遥身为今日宴会的筹备者,照例应该起个头, 抛砖引玉一下。
她在早已备好的长琴前落座,葱白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拂了几下,权作试音。在她的手指触及琴弦的瞬间, 长琴登时发出清亮的响声, 信手闲谈的这几下,已能看出琴艺之不俗。
江遥微微抬头, 对亭中众人浅浅一笑:“点滴清音, 以娱嘉宾, 要向诸位献丑了。”
说罢, 她敛了笑意,垂眸抚琴, 指尖再次落下时,一曲《阳春白雪》便在她的指间流淌而出, 明丽清越的曲调一如今日的满园春色, 带着冰雪初融的春意与明媚。
今日的江遥为和花朝节时令, 穿了一身樱花粉的齐胸襦裙, 肩上搭着一条月白色的轻纱披帛。柔和清雅的粉色裙裳和迤逦的薄纱披帛, 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纤柔温婉。
她素来不喜繁复的发式,只梳了一个简单的随云髻, 发间除了一支白玉垂珠步遥,便再无其他装饰。此刻她垂眸抚琴, 步遥垂下的玉珠也随着曲子的韵律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在她的身后,恰是一株株盛放的二桥玉兰。粉紫中泛着月白的花朵端丽饱满, 在枝头温柔地缀着,又在清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着,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美人与娇花互相映衬,当真应了那句“名花倾国两相欢”。
泠泠的琴音伴着清雅的玉兰花香,一同越过潺潺的流水,传入不远处的惜春亭内。
楚眀霄的目光,自琴声响起时,便再没有从江遥的身上移开过。
看着正在弹琴的妻子,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他一直知道妻子自幼教养严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还是未曾想到她的琴艺竟然已经精湛到了如此地步。
他究竟娶了怎样一个光华内蕴的女子啊。
楚明远也轻声赞叹道:“嫂嫂这琴声当真让我听出了一种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春意。若非母妃将赏花宴一事交托给嫂嫂,我怕是就要错过这等佳音了。”
楚眀霄没有立刻回应弟弟的赞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那抹樱粉色身影,生怕错过一瞬她的琴声。
直到一曲终了,江遥对众人微微颔首,从容地坐回了主位,他才侧首看向身旁的楚明远。他的眉眼间尽是柔情,声音温澈清润:“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前确实看轻了妻子。他的妻子是璀璨坚韧的明珠,而非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关在笼中守护的鸟雀,她是纵使身处万千繁花之中,也能一眼望到的存在。
在楚眀霄眼中,今日的群芳园名花无数,春色如海,却无人能及江遥万分之一。
她是花中第一流。
楚眀霄在楚明远面前炫耀完后,仍觉意犹未尽,又忍不住去找一旁的谢瑜和宋清时炫耀。
谢瑜、宋清时、楚眀霄这几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并肩站在一起,不时引来对面凉亭中一众闺秀的侧目。
与江遥想象中暗流涌动的场面不太一样,此刻,他们几个人的氛围意外得平和,或者说这是一种尚未被打破的平静。
因为这三个人中只有楚眀霄兴致最高,被强拉来撑场面的谢瑜和宋清时明显都对这个花宴有些意兴阑珊。
楚眀霄神采飞扬,就差把“我夫人很厉害”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他朝谢瑜和宋清时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炫耀:“怎么样,我夫人刚才弹得这首《阳春白雪》还不错吧?”
谢瑜闻言略微颔首,语气一贯的简练中肯:“琴音明净,意境清雅,确是难得的佳音。”
正所谓琴为心声,从方才的琴音中,他确实能感受到抚琴者明.慧的心境,甚至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只是那种熟悉感太过缥缈,令他抓不住头绪。
楚眀霄满意地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骄傲。
宋清时却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偏过头去看不远处那丛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漫不经心道:“那是你夫人弹的,又不是你弹的,你得意什么?”
楚眀霄唇边的笑意一滞,随即挑眉回敬道:“我夫人琴艺好,我与有荣焉,不行吗?”
虽然嘴上说着针锋相对的调侃,但其实看见这样的宋清时,楚眀霄心里还是有些欣慰的。
自两年前那场变故后,宋清时整个人便沉郁了很多,最近这一年以来才逐渐恢复原本的性格。可即便覆盖在松柏身上的霜雪已经除去,那刺骨的冰冷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偶尔他见到宋霜序时,还是隐隐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最初得知他所经历的一切时,楚眀霄只是惋惜,惋惜他与挚爱此生再难相守。可如今,楚眀霄心中也有了牵挂之人,便更能懂得宋清时痛失挚爱时的绝望。
他想,如果他与宋清时易地而处,他未必能从那种极致的绝望与痛苦中走出来。
楚眀霄之所以亲自去府里给他下请帖,也是希望他能从这满园春色中略微找回一点生气。
谢瑜似乎对宋清时能来也颇感意外,他本来并非多话之人,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道:“我没想到今日你也会来。”
依照他对宋清时的了解,只要宋清时不想来,那便谁的面子也不会给,即使被迫来了,他也会暗地里使点令人头疼的小绊子以求早早脱身,可今日他不仅来了,还格外安分守己。
“你不是也来了。”宋清时轻笑一声,目光从牡丹上收回,反问道,“我倒是也好奇,殿下用了什么办法能让你也来赴这赏花宴?”
想到楚眀霄对自己的围追堵截,谢瑜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答应我,以后若是遇到我不想去的宴请,都可以用他的名义推拒。”
楚眀霄笑着补充道:“没错,往后谁要是想约谢知白,谢知白就可以说,已经同我有约在先了。”
彼时的谢瑜已经升任御史中丞,官位上升的同时,应酬也多了不少,有时面对一些盛情难却的邀请,谢瑜也会颇感无奈。楚眀霄这个举动,倒是为谢瑜提供了一块极好用的挡箭牌。
毕竟即使你官位再高,家世再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五殿下抢人吧。
宋清时哦了一声,心下已经了然。
谢瑜又问:“那殿下又是何以让霜序来的呢?”
提到这个,楚眀霄自己也有点糊里糊涂,他斟酌着用语道:“大概,是我的诚意打动了他?”他不由得敛起笑容,很认真地对宋清时道:“说真的,霜序,你能来,我很高兴。”
宋清时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无需多谢,其实我也只是想来确认一件事。”最后那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让人听不见。
话音落下,他似是不经意垂眸,目光却落在了楚眀霄腰间坠着的那枚浅粉色香囊上。
他想,他来此,只是为了印证一个自己都觉得很荒谬的想法。
那日楚眀霄来府里送请帖时,宋清时刚下值回府,一身官袍都没来得及换,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倦。知晓对方来意后,他本想寻个理由拒绝,低头整理袍角时,却不经意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崭新的香囊。
浅粉底色的香囊上面绣了一只毛发蓬松的白色小狗,小狗的眼睛圆溜溜的,瞳色是和楚眀霄一样清澈的琥珀色,因为绣的人绣工十分精湛,小狗看上去格外憨态可掬。
没人能知道那一刻宋清时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早已死寂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针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阵锐痛,随即而来的是强烈的惊异感。
在景国,男子佩香囊已被视为再寻常不过的风雅之举,上至皇帝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会随身佩戴香囊,但他们的香囊上绣的大多是梅兰竹菊或者山水云纹,即使偶有动物出现,也多是龙、凤、麒麟之类中规中矩的纹样。
迄今为止,宋清时只见过三枚真正不同的香囊。
其一是谢瑜常年佩戴在官服下的那枚,绣样奇特,与其清冷的性情大相径庭,却又意外地和谐。但去岁因为佩戴得太久,香囊的络子竟然断了,自此以后,宋清时便没见他腰间再佩过新的香囊。
其二则是他自己那枚,江遥送给他后,他恐日常佩戴时有所损毁,只带了几天便从腰间解了下来,一直收在袖中的暗袋里,所以少有人见。
至于这第三枚,便是系在楚眀霄衣带上的这枚。精致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春日的阳光下,崭新得有些刺眼。
宋清时垂在腰间的手无声颤抖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你这香囊倒是别致。”
楚眀霄不疑有他,闻言朗声一笑,解释道:“嗯,阿遥送我的。”
“阿遥?”熟悉的称呼一出,宋清时下意识地便想到了自己逝去的爱人,然后才反应过来,楚眀霄新婚妻子的闺名,似乎是叫江书瑶来着。
楚眀霄大婚那日,他与谢瑜其实也去了,但并未去观礼,只在前厅宴席上略坐了一会儿,向楚明霄表示过祝贺后,便不约而同地提前离开了。因此他并没有见到新娘的真容,也不知道那位江家嫡女究竟是怎样的性情。
他有些后悔,后悔那时没有多待一会儿。
“小宋大人,你说这世界上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我如果跟你说,我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你信不信?”
那日江遥醉酒时曾经说过的话,此刻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畔回响。
宋清时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楚眀霄看他神情有些奇怪,便说:“霜序,你若是真不愿去,我也不强求,我本就是一时兴起。”
“请帖呢?”宋清时却忽然抬头看向楚眀霄,态度毫无征兆地松动了。
接过楚眀霄递过来的请帖,宋清时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翻开,待看到上面那一手漂亮又陌生的簪花小楷时,他心里不免失望了一下。
不一样,那不是阿遥的字迹。阿遥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样,一笔一划里都带着些灵动活泼,她从不会像这样工工整整地写字。
可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同音的闺名便罢了,连送的香囊风格都如此相似。
他不信。
他就像是一个溺水已久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水中的唯一一根浮木,一旦抓住,就不会轻易放手,心间疯狂滋生的执念逼迫着他亲自去验证最后的结果。
“多谢盛情相邀,赏花宴我会去的。”宋清时用力捏着那方请帖,努力平稳好自己的情绪后,冲楚眀霄扯了下唇,茶色眼眸中好像有什么活了过来,闪动着奇异的神采。
作者有话说:
上章好像有不少读者都猜到了会是小宋最先发现端倪,嘿嘿,猜得没错下章请看小宋的顺水推舟计划,微微微修罗场。
本章引用: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出自 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名花倾国两相欢”出自 李白《清平调·其三》“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第49章 明朗肆意皇子7 掉马进度2
在畅春亭的女宾一一展示才艺的时候, 惜春亭的男宾也开始了一场飞花令。所谓的飞花令,便是以特定的字为令,席中的男宾要依次吟诵出含有该字的诗句, 不能重复,出错者则要被罚酒。
按理来说,当是由楚眀霄来主持这次的飞花令, 可他方才被人匆匆请走, 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临走前将主持的事情交给了楚明远。
飞花令越行至后处, 越考验参加者的诗词储备, 眼看已经行过几轮后仍未分出最后的胜者, 在场的人也越发凝神专注。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场上的飞花令时, 宋清时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侍从似乎一直在暗地里注意着什么。那侍从走得很慢, 在快要走到楚明远身侧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身子一歪, 他托盘上的那一壶玉兰花茶眼看就要泼到楚明远身上。
连楚明远侍立身旁的贴身护卫惊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坐于楚明远左手边的宋清时就已经率先起身, 用自己的衣袖挡在了楚明远身前。
下一秒, 温热的玉兰花茶水尽数都泼到了宋清时抬起的衣袖上,他月白色的衣袍迅速被浸湿, 晕开一大片茶渍,湿漉漉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连带着那股淡淡的玉兰花香气也沾染到了他身上。
正专注地听着对句的楚明远迅速回身,看清眼前的情形后,他清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眸光一冷,很快反应了过来是怎么回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殿下、大人开恩!”那小侍从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上来挡下本该泼向楚明远的茶水,表情又惊又慌,急忙跪下来,心虚得连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的磕头谢罪。
谁都知道七殿下素来待人和善,如果是冲撞了他,顶多是会被斥责几句,可偏偏现在被茶水泼的人是这位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宋大人,这真是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楚明远微微蹙了蹙眉,先不理会那名请罪的内侍,侧首看向身侧有些狼狈的宋清时,关切地问道:“霜序,你没事吧?”
“无妨,”宋清时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唇角微微勾起,似乎对现在的状况十分满意,转头饶有兴致地对那个侍从道:“你不打算带我去更衣吗?”
那小侍从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漫不经心的茶色眼眸,那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半分冷意,甚至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期待,小侍从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慌忙答道:“对对,大人请随奴才来,奴才这就带您去最近的偏殿更衣!”
宋清时用眼神制止了要同他一起去的段昇和谢瑜,对楚明远略一颔首后,在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跟着那个晕头晕脑的小侍从离开了惜春亭。
*
赏花宴接近尾声,终于到了最受期待的戏蝶活动。江遥命侍女们在园中各处的花丛间都放飞了一批彩蝶,蝶舞纷飞之际,两个亭子里的宾客终于会合,一对对手持轻罗小扇扑蝶的年轻男女穿梭于繁花之间,言笑晏晏,将这场花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只要再安全度过这一个环节,赏花宴就圆满结束了。
江遥坐在畅春亭内,看似悠闲地喝着花茶,实则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简直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根本无心去欣赏眼前扑蝶的热闹。
然而,果然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远远地,她便瞧见楚明远身边的护卫惊风,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直朝她这边过来。江遥心下一凛,不待惊风走到近前,她就已经急忙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惊风耳语道:“启禀皇子妃,适才宋家的小公子宋清时不慎被侍从泼洒的茶水弄脏了衣衫,去了偏殿更衣,如今已然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却仍未返回席间。殿下觉得有些蹊跷,便让属下来告知皇子妃。”
这么久都没回来?
江遥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情况,忙追问:“五殿下呢,他可知道此事?”
惊风:“飞花令开始前,席间有人来报,说是预备的酒水似乎出了些问题,殿下便被请去查问处置了,故而行飞花令期间,一直是由我家殿下在主持。”
遭了,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江遥心里一沉,一面疑惑宋清时怎么会中这么明显的计策,一面又实在担心他真的在赏花宴出什么事。飞速思考过后,她对惊风道:“惊风,你立刻去禀报七殿下,请他调集人手,暗地里把群芳园所有的出口都守住,不允许任何一个人离开群芳园,但不要声张,以免影响其他宾客。”
“是。”惊风领命而去。
江遥又立刻叫来一旁的品冬,吩咐道:“品冬,我有要事去找殿下商议,你去告诉四皇子妃,请她帮我主持后面的赏花宴。”
安排好一切后,她不再耽搁,匆匆跑去惊风刚才说的地方去寻楚眀霄。
不管今日宋清时有没有中计,作为这次花宴的筹备者,她也总要去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恰好在她刚跑出了群芳园,迎面便遇见了正往回赶的楚眀霄,她三言两语地和楚眀霄说明情况后,楚眀霄来不及多问,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偏殿赶。
等赶到偏殿时,偏殿的大门紧紧关着,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楚眀霄在门外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楚眀霄皱了下眉,对身旁的江遥道:“阿遥,你退后些。”
待江遥依言后退后,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抬脚向紧闭的殿门踹去。
“砰”的一声,殿门应声而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茶杯自门框上方直直地坠落,楚眀霄反应极快,察觉到不对后,下意识地一脚踢向那个茶杯。
坠落的青瓷茶杯被他毫不留情地踢碎。
茶杯被踢碎后,里面装着的灰白色粉末被随之而来的风吹得四散飞扬,尽数扑洒在了楚眀霄身上。
江遥因为站得远而幸免于难,却也在看到这番情形时小小惊呼了一声。
那灰白色粉末细如烟雾,还带着一股木香的余韵,显然是刚从香炉里取出来的香灰。
楚眀霄被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香灰呛得咳嗽了几声,他的脸倒是没有被弄脏多少,但是胸前的衣襟被染灰了一大块,其他地方也粘上了点灰痕,像是一只被火熏过的萨摩耶,身上的毛发都变得灰扑扑的,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委屈,江遥上前给他擦脸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声。
殿内的宋清时显然也很惊讶,道:“怎么是你?”
他现在形容整洁,显然已经是换过了衣服。
结合他现在镇静的行为举止和方才坠落的香灰,显而易见,他早就有了破局之法,不管方才进来的是谁,他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相比之下,来救人不成反被香灰误伤的楚眀霄倒显得有点多余。
楚眀霄抹了把脸,直接被气笑了,“我刚才在外面叫你,你一直不应,一心急就直接踹门进来了。我说宋霜序,你不回应,是不是故意在整我?”
刚才心急没仔细想,此刻他回过味来了,宋清时是鬼主意那么多的人,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怎么会有中别人暗算的时候。
如果有,那只能是他另有所图。
楚眀霄现在有十足的理由怀疑宋清时还在记恨自己儿时跟他打架的事情,他又见自己如今婚姻美满心中更是忮忌万分,所以趁机报复自己。
望着充满怨气的楚眀霄,宋清时轻笑了一下,稍稍往旁边让了一点,好让江遥二人看到他身后那个被缚了手脚又堵住了口鼻的小侍从,道:“抱歉,本想请君入瓮来着,没想到误伤了你。”
难得听到宋清时的道歉,楚眀霄有些惊奇,心下那点火气也没了,摆了摆手道:“算了,好在是虚惊一场,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四嫂交代啊。”
他身旁的江遥则蹙眉看向楚眀霄胸前那片被染灰的衣襟,关切道:“殿下,这身衣裳脏了,我陪你去另一处殿室换下吧。”
自楚眀霄踹开大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楚眀霄身上,从始至终都没给过殿内的宋清时一个眼神,恍若她与宋清时真的是素不相识的人,她之所以来偏殿,也不过是全然出自于一个花宴筹备者对一个宾客的基本关心而已。
楚眀霄握住她正在给自己擦脸的手,脸上绽放出一个明澈的笑:“好。”
宋清时的神情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与兴致缺缺,直到目送着楚眀霄夫妇的背影彻底消失,他眼中的那层伪装才几不可察地卸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俯身,解开了缚住那侍从手脚的绳索,淡淡道:“方才配合得不错,你和你背后的人今日的谋划,我既往不咎。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恢复自由的侍从忙拿出塞在口中的布团,猛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宋少卿放心,今日之事,奴才会烂死在肚子里,绝不告诉任何人。”
侍从连滚带爬地离开偏殿后,宋清时靠在门边,方才的种种细节在他脑中无比清晰地回放着。
他清醒地意识到,江书瑶不会武功,她的性格是那样娴静温雅,她也不喜欢穿紫色裙裳,她与他记忆中的阿遥大相径庭。
她待他,就如同对一个陌生人一般。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借尸还魂,那附身到一具崭新身体上的魂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她还会保有曾经的记忆与习惯吗?
一个人真的可以把过往的性格、本能乃至所有细微的痕迹都完全抹除,然后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宋清时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切,他的所学所知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一起,都在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江书瑶是江书瑶,阿遥是阿遥,她们根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是他自己,因着几枚巧合的香囊和一个相近的称呼,生出了近乎疯魔的妄想。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包围了他,他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根浮木,放任自己沉入汪洋巨浪中,随即而来的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世间最无力不过之事便是得而复失。
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被迎头浇下一盆冰水,宋清时心中最后的希望也暗了下来,他顺着门框,无力地滑落到了地上。
身子抵着坚硬的门板,宋清时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滴泪水自他的眼角滑落。
他想,宋清时,你真是疯了。
然而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穿堂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卷进来一张沾了点香灰的纸笺。
那纸笺在空中飘飘摇摇,最后竟不偏不倚落到了宋清时的脸上。
微凉的触感令他倏然睁开了双眸,宋清时近乎机械地将这张纸从脸上拿来,漠然地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令他瞳孔骤缩,神魂激荡。
宋清时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以为他自己看错了,他将纸笺拿近了,仔细端详。
这似乎是一张酒水的单子,上面的字迹宋清时很熟悉,是和那日的请帖上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酒水单上的其他文字并无不妥,可唯独“清漪露”的“漪”字有些不一样。
他一直知道阿遥的习惯,阿遥自师姐绿漪死后,为避师姐名讳,书写时每逢遇到“漪”字总会减掉两笔。
而这份单子上的漪字,也恰好减掉了相同的两笔。漪字笔画何其之多,怎么偏偏就是那两笔?
他指尖颤抖地摩挲着那个“漪”字,喉间突然溢出低低的笑声,恍若是濒死之人被注入了一丝生机,他眼角的泪水还未擦干,笑声就已然越来越大。他在这般既悲又喜的情绪起伏之下,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宋清时却不管不顾地扶着门框站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酒水单收好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绚烂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宋清时伸出手,让阳光打在他带着疤痕的右手掌心上,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明媚。
他于万顷绝望铸就的黑夜之中行走了太久,本以为此生再难窥见天光,可不想在他放弃挣扎的刹那,有一缕阳光,自己照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弄丢酒水单的小霄: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居然是我助力情敌发现阿遥破绽的?
我将此次事件命名为“邪恶布偶猫巧施连环计,单纯萨摩耶误被香灰洒”还没经历过阿遥死遁的小霄就是如此懵懂好骗,拥有可以原谅全世界的大度。
第50章 明朗肆意皇子8 江遥:我的
那日江遥请楚明远暗中守住群芳园的所有出口后, 果然在西南角一处僻静的角门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将人扣下一问,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沈凝雪身边的侍女玉露。
一听是沈凝雪身边的人,江遥心下顿时了然, 倒也不感到有多意外了。
沈凝雪与她年纪相仿,是当今同平章事沈端的小女儿,也是丽贵妃沈冰洁的妹妹, 与她同为京中备受瞩目的贵女之一。
昔日江遥尚在闺中时, 每每在各类宴席上与这位沈家小姐碰上,对方总要仗着自己的贵妃姐姐和宰相父亲的势, 来明里暗里地讥刺自己两句, 或者故作姿态地同自己比较一番, 比胜了还好, 若是比不过江遥,她往往会在中途愤然离席, 惹得同席的人都不太高兴。
但她的那些伎俩,对江遥来说实在有些不够看,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有些好玩。
且不说江遥知道沈凝雪爱慕楚明远已久, 又与自己素有旧怨, 就单说自己这次操办花宴的机会还是从她的姐姐丽贵妃手里“抢”来的, 江遥就觉得, 沈凝雪在自己办的花宴上做出来这事,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若是真成事了,沈凝雪不仅可以如愿与楚明远有些瓜葛, 还可以趁机抹黑一下江遥,把办事不力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给自己的姐姐出口气。
可惜, 她这计划还是太拙劣了点,几乎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的伎俩。
来从江遥这儿领人的时候,沈凝雪气得都快把手里的帕子给撕碎了,面上还得强挤出笑容,给江遥赔着笑:“书瑶妹妹,实在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我这侍女着实顽皮,竟然趁我扑蝶入神时在园中到处乱跑,最后还迷了路。劳烦七殿下的人亲自将人送回来,凝雪真是羞愧难当。”
江遥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微笑道:“也不是吧,我觉得凝雪姐姐这侍女还挺机灵的,知道园中哪个出口离偏殿最近。”
没想到江遥如此不给面子,沈凝雪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片刻后,她拿起手上的帕子,掩唇而笑道:“许久不见,书瑶妹妹怎么也越发爱说笑了。”她说着,猛地转头瞪了跪在地上的玉露一眼,嗔怪道:“玉露,还不快给五皇子妃和惊风大人磕头赔罪。”
玉露已经吓得面色惨白,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流下,闻言立刻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哽咽道:“婢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请五皇子妃娘娘和惊风大人饶了婢子这一次吧。”
在场的人都知道玉露不过是沈凝雪推出来的替罪羊,看见她这副凄惨的样子,江遥面有不忍,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终是松了口,让沈凝雪把人带走了。
一直沉默着侍立在一旁的惊风,望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道:“皇子妃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一想到这个沈凝雪在背后算计他们殿下,他就觉得心头窝火,总不甘心让始作俑者如此轻易地逃脱。
江遥心平气和道:“事情毕竟没有真的发生,没有抓到切实的把柄,要是真的追究起来,她也只会把下人们推出来。”
江遥想,沈凝雪敢这么有恃无恐地过来要人,不过是因为那位后面为她撑腰的丽贵妃。
经过这一次的赏花宴,她跟丽贵妃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
虽然赏花宴出了点小波折,但总归是顺利落幕,为江遥这位新任主事者在宫中积累了不少声名,如今宫中宫外皆传,五殿下当真娶了一位容貌才情俱佳的正妃。
随着江遥的名声越来越好,连带着江秉章教女有方的名声也不胫而走,一时之间,去江家求娶江家女儿的人也多了不少。
赏花宴的风波平息后,宋清雅还特意登门向江遥表示了感谢,并邀请她去四皇子府坐坐。
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一颗玲珑心,宋清雅也是一位格外聪慧通透的人,那日江遥将主持之责交于她手,她自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事后向宋清时稍加打听,就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言辞恳切,再三邀请江遥去府中一叙。
江遥却有些迟疑。她很怕会在四皇子府和宋清时撞个正着,虽然这个概率很小,但不得不说,只要一旦撞上,以宋清时的敏锐,她这个新马甲恐怕真要危在旦夕。
经过上次赏花宴的事,她实在是怕了宋清时了。因此,考虑再三,江遥还是婉拒了宋清雅的邀请。
但宋清雅的态度实在是太过真诚,几次三番派人来送帖子,江遥见她如此盛情,也不好意思再推拒了。
她来四皇子府赴约的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江遥带着品冬,跟着四皇子府领路的嬷嬷,穿过府中各处花木和游廊,走过了几道垂花门,方走到宋清雅所居住的院落,刚一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细看院中景致,就有一个带着奶香的小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哎呦,我的小主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在江遥前面领路的嬷嬷吓了一跳,忙转身要扶。
江遥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
这个小姑娘约莫才三四岁的样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宋清雅的影子,她的头发还不是很长,被梳成了一个冲天辫。因为她的个子只能堪堪够到江遥的小腿,所以此刻只能抱着江遥的膝盖。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生人,一双葡萄一样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江遥,不住地打量着,最后甜甜地说了句:“姐姐,好看。”
她软糯的样子看得江遥心都要被萌化了,她不由得弯下腰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而后索性半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柔声道:“我不是姐姐,我是婶娘喔。”
“婶娘?”小姑娘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消化新的词汇。
“忆儿,快回来。”
恰在此时,江遥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疏淡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听得半蹲着身子的江遥不由得一僵,好半天才缓慢地抬起头来。
楚忆听见他的呼唤,已经松开了抱着江遥的手,转了个身,迈着自己不太稳当的小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远处那个月白衣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去。
宋清时其实站得并不远,只是楚忆步子很小,又走得慢,所以显得这段距离长了些。宋清时倒也不着急,立在原地,很有耐心地等着楚忆走到他腿边张开自己藕节般的小手臂,弯下腰,一把把人抱了起来。
被宋清时抱到怀里的楚忆咯咯地笑了一声,伸出自己白胖的小手,给宋清时指了指江遥,奶声奶气地介绍着:“小舅舅,是婶娘。”
宋清时握住楚忆的小手,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旋即才转头看了江遥一眼,那一眼很淡,却似乎别有深意,带着洞察一切的感觉,看得江遥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他好像很轻地哼了一声,对身后的人淡淡道:“珩儿,叫人。”
这时,江遥才发现宋清时身后还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想来应该是宋清雅的长子楚珩。
都说外甥像舅,宋清时身边的小男孩和宋清时的五官竟然有五分像,不过才小小年纪,气质就已经比一般孩子沉稳得多,听到宋清时的话后,他上前半步,对江遥微微行了一礼,礼貌地唤了句:“婶娘好。”
打过招呼后,宋清时一手抱着还在好奇张望的楚忆,一手牵起安静乖巧的楚珩,朝江遥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孩子朝另一边的回廊走去。
也不知怎的,从方才的接触中,江遥隐隐觉得他似乎对她有一些怨气。
江遥暗暗奇怪,心想,我这个身份,似乎还没得罪过他吧?
算了,反正也想不通,江遥索性也不再想了,跟着领路的嬷嬷一同进了正屋。
屋内,宋清雅正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拿着针线,似乎正在绣着什么,看见江遥来了,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儿,起身相迎:“阿遥妹妹来了,快请坐。”
江遥依言坐到她身旁,这才看清她方才绣得是一个浅粉色的小肚兜,看样式和图案,应该是给楚忆绣的。
肚兜上面绣了一个抱着葡萄的小松鼠,小松鼠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神态活灵活现的,葡萄似乎还差几针没绣完。江遥看得也有些手痒,便笑道:“不如我帮嫂嫂绣上两针,也算是我这个做婶娘的心意了。”
宋清雅自是欣然同意,将肚兜连同丝线一起递给她:“那敢情好,妹妹的绣工我是见识过的,上次你给忆儿送的那个绣了蝴蝶的帕子,她便喜欢得紧。”
江遥接过,选了紫色的丝线穿针,当绣花针穿过浅粉色绫罗的那一瞬,宋清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道:“对了,阿遥妹妹,赏花宴的那天,我捡到了一张纸笺,从上面的字迹看,像是你的手笔,不知妹妹可还有用?”
她把那张沾了香灰的纸笺展开给江遥看。
江遥刚绣好一针,抬眼看了一下,果见上面的字迹是自己的,她又低下头去,随口回道:“哦,对,这单子应该是殿下那天更衣时不慎弄丢了,多谢嫂嫂特意交还给我了。”
江遥想,反正花宴已经办完了,这酒水单自然也没什么用了,丢了就丢了吧。
宋清雅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纸笺叠好,放到江遥手边,过了一会儿,她似是不经意地问:“我看这单子上,‘清漪露’中的‘漪’字好像少了几笔,妹妹是有什么避讳吗?”
江遥正在刺绣的手猛地一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绣花针结结实实扎在了她的食指指尖上,指尖登时冒出鲜红的血珠。
宋清雅低呼一声,脸色微变,赶紧吩咐身旁的侍女将手帕拿过来。
“无妨。”江遥已经回过神来,对着宋清雅淡淡一笑,将受伤的手指直接含进了口中,权作止血。
借着这个动作,她飞快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宋清雅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满是歉意,似乎刚才的话只是出自于好奇,并无他意,她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上个身份的绿漪师姐,每写到“漪”字她都会减去几笔,以此避讳,写到后来竟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换了新的身份再遇见“漪”字时还会不自觉地少写几笔,她可真是百密一疏。
江遥不由得万分庆幸这份单子是被宋清雅捡到了,如果是被宋清时捡到了,那可真完了。
止住指尖上的血后,江遥将桌上那份叠好的纸笺塞进衣袖里,对宋清雅解释道:“嫂嫂可真是心细。是这样的,‘漪’字是家母出嫁前所用的小字。家母去世得早,这个名字亦少有人知,但为人子女,该守的礼数总不能忘,故而书写时我还是依旧例避讳了。”
“原是这样。”宋清雅点了点头,对江遥的举动表示理解,她带着点歉意的语气说:“实在对不住,我无意提起了阿遥妹妹的伤心事,还害得妹妹伤了手。今日说什么,妹妹也得在府上用过午膳再走,让我这做嫂嫂的好好招待一下,聊表歉意。”
江遥正要开口,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支摘窗,窗外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葱郁的绿色之间,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她心里一惊,眨了眨眼,又凝神看去的时候,那片衣角已经无影无踪。
“阿遥妹妹?”
听见宋清雅的呼唤,江遥这才回过神来,对她弯了弯唇,道:“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那我可真要不客气了。”
她想,方才许是她做贼心虚,看错了吧。
*
在五皇子府用过午膳,又陪着宋清雅说了会儿话,江遥便寻了个借口告辞,径直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自上了马车之后,她便一言不发,一直对着自己手中的那份酒水单发呆,直到将原本平整的酒水单都捏得皱皱巴巴的,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才忽然回神,掀开帘子,对外面的车夫道:“改道,不回府了,直接进宫。”
车帘落下后,品冬惊讶地问道:“小姐要去瑶光殿吗,可皇贵妃娘娘昨日不是奉旨去京郊西苑的蚕宫主持亲蚕大典了吗,奴婢算着,娘娘约莫还有四五天才能回来呢,咱们这会儿去,怕是要扑个空。”
“没事。”江遥脸上的神色异常平静,“前些日子母妃不是说想看一些宫外的话本子吗,我们现在去书铺挑了给她送去,到时候母妃回宫就可以直接看了。”
品冬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小姐想得周到。”
江遥不再多言,将手中那份酒水单利落地撕了几下,原本完整的纸片顷刻间被撕成了一堆碎屑。
江遥打开车窗,将掌心中的纸屑尽数撒了出去,那些细小的白色碎片在微风的吹拂下很快不见踪影。做完这一切后,她靠着马车壁,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带上了一丝果决。
她想,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这最后一个任务有必要加快一下进度了。
作者有话说:
阿遥打响马甲保卫战第一枪,下章开始要加快小霄的攻略进度了,毕竟是小霄的主场哈哈。
对啦,顺便剧透一下,上一章的掉马其实只展现了小宋视角,小谢的视角会在第四个任务插叙下一个任务的四人修罗场保证抓马。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出自 王羲之《兰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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