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朗肆意皇子9 这苦肉计应


    午后的群芳园, 静谧而美丽,一丛丛盛放的花木间,偶有蝴蝶迎风翩迁, 虽不比花朝节那日彩蝶纷飞,可却多了几分自然的野趣。


    江遥拿着把轻罗小扇,蹑手蹑脚地走近一丛停着玉色蝴蝶的牡丹花, 轻轻扑了过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她扇子落下的瞬间,那蝴蝶似有所感, 迅速振翅, 跑到她头顶上方忽起忽落地飞着, 看得见, 却扑不着。


    江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鬓边有些松动的玉簪, 却不想,那只玉色蝴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 竟落在了她的指尖。江遥惊喜地看了一眼品冬, 向品冬展示自己手上的蝴蝶, 她那只手连动也不敢动, 生怕惊扰了蝴蝶。


    品冬看到江遥这副难得的孩子气的模样, 笑着说:“连蝴蝶也喜欢我们家小姐呢。”


    上次花朝节的赏花宴,江遥因为忙着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根本没有心情参与大家的扑蝶活动,甚至连园中的景色都没有细看, 这次去凌波殿给淑皇贵妃送完话本后,她便和品冬提议,不如再去群芳园逛一逛, 也算全了上次的遗憾。


    此时此刻,品冬望着因为一只蝴蝶便笑得眉眼弯弯的江遥,心下不由得感慨,她们家小姐,在人前总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端庄贵女模样,可实际上她也不过才是个还未满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啊。


    蝴蝶在江遥指尖停留了些许时间,很快又轻盈地飞起,一路穿花拂柳,飞入花丛中不见了。江遥顺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指着远处的那一排二桥玉兰花树道:“那边蝴蝶好像更多一些,不如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话音刚落,未等品冬回答,她便已经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向玉兰花树的方向跑去。


    品冬在后面边追边喊:“小姐,跑慢点啊。”


    江遥跑出几步后,依稀看见前面的花丛间似有几个人影,心念微动,在即将走过一个拐角时,她忽然回过头,对落后的品冬道:“品冬,你快一些,不然蝴蝶都要飞走了。”


    她脚下步子没停,这一回头,便顾不上看路,倒着走了几步后竟然直直地同刚从拐角处走出来的几个人撞了个满怀。


    “哪来的瞎眼的奴才,连路都不看仔细,竟敢冲撞我们贵妃娘娘。”一道严厉而老迈的女声骤然响起,这道声音的主人猛地在江遥肩头推了一把,将她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栽进一旁带刺的月季花丛里,幸而赶过来的品冬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扶了她一把才幸免于难。


    “儿媳江氏给丽母妃请安。”江遥早就知道自己撞的人是谁,堪堪站稳后便屈膝下拜,给眼前的人行礼。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伸到她面前,虚虚做了个搀扶的动作,示意江遥起身,似乎连这个轻微的动作都费了她不少力气,引得丽贵妃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徐嬷嬷,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她们都还是孩子。”


    接着,她用她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捏在了江遥的下颌上,“来,好孩子,别怕,原来你就是小五的新婚妻子,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她的动作不容置疑,迫使江遥抬头看她,语气却轻轻柔柔,宛如一位再亲切不过的长辈。


    似乎是在群芳园待了太久,丽贵妃的周身萦绕着馥郁的鲜花香气,抬手的瞬间,甚至引来几只蝴蝶在她的身边飞旋。


    江遥被半强迫着抬起头,这才看清今日的丽贵妃穿了一身清新淡雅的素色纱裙,肌肤莹白如玉,容颜清冷若雪,神态气质都酷似少女。


    若非江遥早知道她如今已年过四旬,恐怕会觉得她是位才年过二十的年轻妃嫔。早就听闻丽贵妃爱美如命,常年寻求各种养颜驻容的秘方,今日一见,足以看出她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在观察丽贵妃的时候,丽贵妃也在打量她。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捏着江遥下颌的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轻笑道:“这模样果真标志,连我看了都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江遥垂眸,语气恭敬而谦逊:“丽母妃谬赞了,今日阿遥得见母妃真容,方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其意,只觉母妃便如那《洛神赋》中描绘的神女一般。方才不慎冲撞丽母妃,实是阿遥之过,还望丽母妃海涵。”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会说话。”丽贵妃掩唇笑了几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怪你呢。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走,去本宫的凌波殿坐坐,陪本宫说说话。”


    她说着,根本不给江遥婉拒的机会,上前亲热地挽起了江遥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凌波殿走去。


    丽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江遥早就清楚,可此刻被半拖着往凌波殿走的她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乖巧顺从地任由丽贵妃挽着自己,半垂着的眼睫掩盖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江遥本就想借丽贵妃演一出苦肉计,丽贵妃在此时主动邀请,简直正中她的下怀。


    甫一迈进凌波殿的正殿,丽贵妃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懒得再和她装什么亲切长辈,立马放开了挽着她的手,仿佛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唤了几个侍女来给她净手。


    净完手后,她便懒散地坐到了贵妃榻上。一个眉眼低顺的小侍女为她端上来一个白瓷碗,恭谨地说:“娘娘,养颜羹已经煮好了。”


    丽贵妃连看也没看她,只淡淡地点了下头,她身旁的徐嬷嬷便接过了那个瓷碗,拿起瓷勺,一勺一勺地将汤羹喂到她口里。


    整个过程,她对一旁还在站着的江遥和品冬视若无睹。品冬面露不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江遥用眼神制止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慢条斯理的丽贵妃终于喝完了那碗汤羹,擦了擦唇角后,她看向一旁还在站着的江遥主仆二人,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瞧本宫这记性,都忘了阿遥还在这里站着呢,快做呀。”她给江遥指了指摆放在桌前的那把硬木圈椅。


    待江遥依言坐下后,丽贵妃捂着自己的胸口,蹙了蹙眉,看上去有些难受。


    徐嬷嬷立马会意,很夸张地问道:“哎呀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刚才五皇子妃那一撞,把您之前的旧疾也引起来了?”


    江遥:“……”


    好拙劣的演技。她方才明明根本连丽贵妃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是她被徐嬷嬷使劲推的那一下,还挺重的,肩膀至今还在隐隐作痛,她都还没说什么呢。


    不过本来她还担心丽贵妃突然变善良了,她这出苦肉计使不成了怎么办,这下不用担心了。丽贵妃果然反派人设不倒,随便给个机会就能发光发热,这种被刁难的戏码,正好如她所愿。


    想到这里,江遥立刻一脸关切地问:“丽母妃,您没事吧?”


    丽贵妃又咳了两声,面上瞧着愈发虚弱了,喘着气道:“……小病而已,我本就身体欠佳,跟阿遥没有关系。”她歇了一会儿,又对徐嬷嬷道:“徐嬷嬷,为本宫身体祈福的那几卷佛经……近来可有人按时抄了?”


    徐嬷嬷闻言,立刻快步走到江遥面前摆着的那张桌子前,装模作样地在一摞高高的经卷里翻了几下,又惊讶又着急地说:“准是二皇子妃近来府中事务繁忙,竟把抄写经书的事给耽搁了。”


    她在江遥面前来回踱步,唉声叹气道:“这可怎么办呢,我家娘娘这旧疾每每一犯,总要有人抄录了经书在佛前焚化了,才能有所缓解,这经书一断,娘娘的病怕是……”


    榻上的丽贵妃又适时地咳嗽了几声,目光幽幽看向江遥,接茬道:“阿遥,今日正好遇到你了,想来你是个孝顺孩子,一定愿意为本宫抄录几部经书祈福吧?”


    她这一番话算是把江遥放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江遥若是不答应,难免会被扣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江遥闻言,立刻起身,恳切道:“丽母妃之旧疾是因我而引发,如今由我为母妃抄经祈福,自是应当。阿遥今日回府便开始为丽母妃誊写经卷,每抄好一卷后便即刻派人送到宫中,这样可好?”


    丽贵妃笑而不答,别有深意地看了徐嬷嬷一眼。


    徐嬷嬷立刻上前,脸上堆着假笑道:“五皇子妃真是孝心可嘉,只是何至于劳烦五皇子妃日日誊写经卷。奴婢也知道一些经书,奴婢看那《金刚经》和《药师经》篇幅就不多,皇子妃不妨就在我们凌波殿后殿的佛堂抄写,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想来在今夜宫门下钥前是可以写完的。”


    听到要让她抄《金刚经》和《药师经》,江遥差点没忍住给徐嬷嬷翻个白眼,丽贵妃这可真是要趁着淑皇贵妃不在,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品冬也按耐不住地说:“《金刚经》和《药师经》那两卷虽说字数不多,可加起来也一万有余了,如今天色已然不早,我家皇子妃如何能在天黑之前抄完那么多字啊,贵妃娘娘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放肆,主子面前岂容你一个奴婢插嘴。”徐嬷嬷脸色一沉,狠狠斥责了品冬一句,而后眼神扫过江遥,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子妃方才还说愿为我家娘娘祈福,这会儿便轻易退缩了吗?”


    江遥按下仍要争辩的品冬,平声道:“嬷嬷说得没错,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丽母妃,便不能轻易退缩。”


    丽贵妃满意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本宫就知道阿遥是个格外贴心的孩子。不过,本宫听闻,这抄录佛经最是讲究心诚,若是心不诚,想来抄了也是无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江遥的膝盖,慢悠悠地说:“阿遥如此敬重本宫,想必是愿意为本宫跪着抄写的吧。”她对着徐嬷嬷扬了扬手,“徐嬷嬷,去把后殿的佛堂收拾一下,再给皇子妃拿个厚实些的蒲团,可别让她伤了膝盖。你亲自在那里伺候着五皇子妃抄经,以免她出了什么差错。”


    *


    江遥在系统商店兑换了一个名为“笔走龙蛇”的限时抄书辅助道具,以超出平时两倍的书写速度,在徐嬷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仅仅用了三个时辰,便一字不漏地抄完了《金刚经》和《药师经》。


    徐嬷嬷翻着江遥墨迹未干的抄写经卷,见上面的簪花小楷漂亮又整齐,连一个错字都挑不出,只能悻悻地放江遥主仆二人离开。


    直到徐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佛堂,江遥一直笔挺的脊背才终于放松下来,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也有了几分裂痕。


    她放下笔,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异常酸痛的右手手腕,又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这个抄书神器的副作用就是所有因抄书带来的疼痛全部翻倍,她在抄书速度提高的同时,所受的皮肉疼痛也加倍了,整个抄书过程,江遥几乎是咬着牙完成的,面上还要装得一点也不累,在徐嬷嬷面前秀一把技能。


    江遥微微蹙着眉,动了动右手后,发现她的手疼到连弯曲都有些困难,就更不用提跪了足足六个小时又疼痛加倍的膝盖了。


    品冬好不容易扶着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竟然又重重跌了回去,江遥掀开自己的裙摆,又让品冬卷起自己的裤腿,果见两个膝盖又红又肿,还有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简直是惨不忍睹。


    品冬看见后直接哭了:“是奴婢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抄经书,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徐嬷嬷看得太严了,只要品冬想要上前一步,便会被她拦住。


    “没事的,谁让我今日主动把自己送到了丽贵妃面前呢。”江遥强撑着对她笑了一下,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抚道:“我与丽贵妃素有旧怨,即便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她早晚要把这口气给出了的。”


    品冬点点头,见江遥似是想要起来,赶忙伸过手去。


    江遥借着品冬的力,终于再次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登时传来刺骨的疼痛,疼得她的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但她对这样的状态却很满意。


    她想,这苦肉计,应该够苦了。


    她拂掉眼泪,微一沉吟,对品冬道:“近日殿下户部的公务都格外繁忙,我受伤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白白地惹他担忧一场了。”


    因为,有些事情,自己说出来,往往不如对方意外发现来得冲击力大。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


    品冬扶着她的胳膊一顿,低声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曹植《洛神赋》


    第52章 明朗肆意皇子10 阿遥那日在


    每到春季, 户部往往要核查各级官员与地方州县上一年的赋税钱粮,这直接关系到吏部对地方官员的考核评定,牵扯甚广, 因此户部上下无不严阵以待。楚明霄作为户部实际的掌权人,自然应该以身作则,一连多日都同一众同僚埋首于账册公文中。


    近半月以来, 楚眀霄每每回府都已将近子时, 甚至有一夜未归的时候。


    经过他和同僚们多日披星戴月的努力,繁杂的账目和赋税终于逐渐理清, 今日的楚眀霄也难得可以在亥时回府。


    快要走到内室的时候, 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 往常他回来时, 江遥多半已经入睡,他不愿惊扰妻子。不想, 今夜还未走到门边,就已望见了门扉内透出的莹莹灯火。


    楚眀霄微微一怔, 不由得快走了几步, 伸手去推面前的格子门, 往常总是半掩着的房门推了几下竟然没推动, 明显是在里面被闩住了。


    楚眀霄疑惑地挑了挑眉, 忽然想起,今日晨间在户部时, 还听一位同僚半开玩笑地抱怨说,自己因连日来兢兢业业地查账, 让自己的新婚妻子独守空房多日,昨夜回府时,竟然直接被气恼的妻子关在了房门外, 在廊下吹了半夜的冷风,真是好生凄惨。


    难道自己也步上了这位同僚的后尘?


    可阿遥的性子,明显不是会这样做的人。想到这里,楚眀霄不由得轻笑了两声,他伸手轻轻扣了扣门:“阿遥,是我,我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房内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匆忙起身在收拾什么东西,楚眀霄甚至听到了一阵瓷器被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江遥有些慌张的回答声:“殿下,我这就来开门。”


    不多时,门闩被抽开的轻响传来,房门向内拉开,楚眀霄看见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江遥穿着件浅芽绿的寝衣,长发松松披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略显狼狈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她的眼睛似乎也有点红。


    楚眀霄唇畔的笑登时收了起来。他迈步进屋,反手关上房门,问道:“你哭过了?”


    江遥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面对他探究的眼神,只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


    看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楚眀霄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拥着人到床边坐下细问,可手刚揽上她的肩,他便敏锐地发现,江遥在迈步时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才站稳,行动似乎也有片刻的迟滞,虽然只有一瞬的异样,楚眀霄还是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楚眀霄直接弯下身子,将人抱了起来,把人抱进怀里的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茉莉花香,心中的异样感愈演愈烈。江遥平时是从不会用如此重的香料的。


    味道这样重的香气,倒像是在刻意掩盖别的什么。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低头,轻轻嗅了嗅她的颈间,果然又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楚眀霄蹙了蹙眉,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有些担心地看向怀里的江遥,回应他的,是妻子无辜而乖巧的眼神。


    她似乎不太想要他深究这件事。


    楚眀霄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再追问,抱着江遥朝着内室深处那架绘着兰草的云母屏风走去。


    直到绕过屏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楚眀霄才看清屏风后的情形。


    靠近床榻的地上,一片深褐色的水渍还未完全干涸,似乎是有什么汤药被打翻了,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品冬正蹲在地上处理摔碎的瓷器碎片,见他看过来,动作不由得一僵。


    楚眀霄本来就蹙着的眉蹙得更紧了。


    他看向江遥,声音里带着关切,又带着几分不容她再回避的严肃:“告诉我,阿遥,你身体有哪里不适吗,为何要喝药?”


    “我身体很好。”江遥被他问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寝衣的衣带,她面上浮上一抹薄红,过了一会儿,才呐呐道:“之所以喝药,是……是因为葵水来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楚眀霄微微一怔。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可楚眀霄的目光中还是透露出几分不信任,他追问道:“如果只是因为,咳,葵水,因为葵水腹痛,那你为何要锁上房门?”


    “葵水”这几个字对他来说还有点烫嘴,说的时候略显磕绊。


    江遥求救似的看了眼品冬。


    品冬接收到求助后,立刻接口道:“回殿下的话,是这样的,小姐每逢月信,都会腹痛难忍,须得喝了汤药才会好些。只是小姐面皮薄,素来不喜让别人瞧见自己病弱喝药的模样,所以每每喝药,都要屏退左右,避着人喝。方才小姐正要喝药,没想到殿下回来得这么早,这才误将殿下关在了门外。”


    这番话有理有据,前后周全,算是彻底打消了楚眀霄心中的疑虑。品冬眼见危险解除,很有眼色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给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抱歉,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还吓得你把药都打翻了。”楚眀霄在江遥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后,他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继续道:“只是,总是靠药物压着疼,终归是治标不治本,等这次过了,还是请府医好好为你调理调理吧。”


    他将她汗湿的鬓发拨到耳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闻言,江遥的身体放松了许多,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她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道:“其实也没那么疼。”


    楚眀霄将自己温热的手,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缓慢地揉着:“这样会好些吗?”


    江遥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快睡吧。”楚眀霄在妻子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我在这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去沐浴。”


    后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楚眀霄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妻子会有事情瞒着自己,以至于入宫请安,从母妃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时,他甚至有些难以置信,霍地站了起来,不由得再次向母妃震惊地确认:“您是说,阿遥那日在凌波殿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小霄:妻子被人欺负这么严肃重要的事情,我居然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我太不称职了,我现在是世界上最伤心最自责的人


    明天是周日休息一天,趁明天屯屯稿子,后天再更,小可爱们不要跑空下一章将迎来阿遥和小霄感情线的重要转折点


    第53章 明朗肆意皇子11 即便疼成了


    户部的一应事务都告一段落后, 楚眀霄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入宫向母妃请安,便趁着休沐的这天,去了瑶光殿。


    瑶光殿内, 他的母妃淑皇贵妃正饶有兴致地倚在软榻上,听身边的小侍女珍珠读着话本子,大概是正听到精彩的地方, 连手边托盘里的樱桃都没顾上吃, 见他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只随意地挥了挥手, 示意他自便。


    楚眀霄早就对自己母妃这副人前尊贵大气人后随随便便的模样习惯了, 也不恼, 随手在榻边的一张榉木交椅上坐下,也跟着听话本。


    只听那小侍女绘声绘色地读道:“说时迟, 那时快,正当云医女被一群黑衣杀手团团围住, 命悬一线之际, 七殿下有如神兵天降, 他拿着一把破月剑, 身姿飘逸如仙, 出招迅疾如电,只听唰地一声, 七殿下仅用一剑便挑飞了数十个黑衣人。”


    “几个剑招下来,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便都已尽数倒地不起,狼狈地在地上哀嚎,七殿下收剑入鞘, 衣诀飘飘,连一片衣角都没脏。”


    楚眀霄:“……”


    这个话本的主人公名字怎么如此熟悉?


    还有,他的弟弟是什么大力士吗,是怎么做到一剑挑飞数十个黑衣人的?


    “将敌人尽数打败后,七殿下深情款款地望向为他包扎伤口的小医女,低声道:‘喂,丫头,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子妃?’”


    楚眀霄:“!”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在小侍女茫然的注视下,伸手拿过了她手中的话本。他倒要看看,这书里究竟还有多少离谱的情节,他越往后翻,脸色就越是奇怪,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将话本合上了。


    楚眀霄吸了口气,合上后看到这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清冷皇子俏医仙》。


    他又气又笑:“母妃,你怎么也看这种荒诞的话本子,若是叫小七知道他在书里被编排成了这样,肯定会生气的。”


    一月前,楚明远在宫宴上不幸中毒,宫中无数良医都束手无策,听闻岫川的幽兰谷有一医仙云溪,号称可解百毒,无奈之下,楚明远只好亲往幽兰谷求药。


    谁成想,楚明远不仅解了毒,还把解毒的大夫都给带了回来,请她做自己的府医。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的谣言,说芝兰玉树的七殿下和幽兰谷的云溪医仙爱得难舍难分,如今终于是将人从千里之外接了回来。


    而后谣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以此为蓝本,将两人的故事编成了话本。那话本真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楚眀霄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真要为楚明远和云溪的绝美爱情故事掬一把辛酸泪了。


    他以为这种博人眼球的话本至多只会在市井流传,没想到他的母妃也成了忠实读者。


    淑皇贵妃正听到兴头上却被人突然打断,颇有些不满地说:“你这孩子真是扫兴,这可是阿遥前几日特意给我送来的,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听人读读还不行吗,小七才不会跟你似的没眼色。”她侧首看向方才为她读话本的小侍女,指挥道:“珍珠,别搭理他,把话本拿回来接着读。”


    楚眀霄举起手,将话本交还给上前来的珍珠,无奈道:“好好好,打扰母亲鉴赏话本,儿子深感罪大恶极。不过等我走了您再听,好吧?”他暂时还不想听见自己的弟弟嘴里冒出什么“丫头”之类奇怪的话。


    淑皇贵妃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一颗樱桃:“那你什么时候走?”


    楚眀霄嘿嘿连笑三声:“儿臣这不是许久未见母妃,特意来尽尽孝心吗,怎么也得多呆一会儿才是。”


    他嘴上说着,人已经走到了书案前,随手在堆积的书册前一翻,哭笑不得地发现书案上还有不少其他奇奇怪怪的册子,什么《谪仙皇子和貌美医仙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医女扶摇录》、《皇子追妻记》等等,简直是应有尽有,直到把这些话本都拿下去后,楚眀霄才在书堆底层翻到几本正儿八经的书。


    他抽出一本《妙法莲华经》,只随意翻了几页,鼻间便闻到一股新鲜的墨香,楚眀霄眉梢微挑,有些疑惑地转身问道:“母妃何时也开始礼佛了?这经书的墨迹,看着像是近来新誊写的。”


    他母妃跟他一样,素来不信神佛,看到佛经就犯困,以前每逢宫中需后妃抄经祈福的时候,母妃总是没写几行就开始昏昏欲睡,如今怎么忽然转性了。


    “今个晨省让沈冰洁抄的。”淑皇贵妃本来懒散地靠在软枕上,闻言立刻将手中的樱桃放回了托盘里,脸上那点笑意也收敛了,冷哼了一声,继续道:“她不是身体不好到要让人抄经祈福吗,那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她自己更适合来做这个抄经的人了。我让她每日晨省后都留在瑶光殿,抄上一个时辰的《妙法莲华经》才能走,什么时候把《妙法莲华经》的七卷抄完了才不用再留下。”


    楚眀霄面露诧异,重新坐回榉木交椅上,惊奇地问:“丽贵妃做了什么事,引得母妃如此动怒?”


    丽贵妃虽性子骄纵,又爱在人前装柔弱,但平日里母妃总是懒得与她计较,对于她那些小打小闹的小伎俩也多是一笑置之。他还是头一次见母妃如此明确地出手,以统领后宫之权来“关照”丽贵妃。


    “阿遥没同你说这事吗?”淑皇贵妃疑惑地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真的不知情,“这事也怪我疏忽。前几日我去京郊主持亲蚕礼,不在宫中。阿遥记挂着我想看话本,便提早寻了给我送来,结果在群芳园撞见了沈冰洁,沈冰洁趁着我不在,说阿遥冲撞了她,引得她旧疾复发,让阿遥在凌波殿跪着抄了三个时辰的佛经才放她走。”


    楚眀霄霍地站起来,脸上明澈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他不由得再次向母妃确认,声音因为过于在意而微微发紧:“您是说,阿遥那日,在凌波殿足足跪了三个时辰?”


    跪了三个时辰,那膝盖的伤势怕是养几个月都难好,哪怕是他也未必能如常行走,可这几天江遥在他面前,却言笑如常,连半点异样都没露。


    不,若说异样的话,其实也有。


    电光石火之间,楚眀霄想到了那晚被打翻的药碗和江遥苍白的脸色,那些曾经被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盖过去的种种异样,此刻如同被穿起来的一颗颗珠子,共同指示着一个真相。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一看他这反应,淑皇贵妃便知他先前当真是被蒙在鼓里,叹了口气道:“阿遥这孩子,有时候未免过于体贴了些,想是看你前阵子为户部的事劳心劳力,不忍再让你为其他的事烦扰,所以才未曾告诉你吧。”


    楚眀霄没有回答,仍站在原地,春日午后的阳光从殿外斜射进来,在他明朗俊秀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或许除了对丽贵妃行为的恼怒之外,心中更多的是失望和自责。


    失望于妻子对自己的隐瞒,自责于自己的疏忽大意。


    淑皇贵妃看他这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缓声安慰道:“其实沈冰洁这几日,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许是亏心事做多了,她的脸上和手上起了不少疹子,被折腾得够呛。以她那爱美如命的性子,不知道要如何气急败坏呢。”


    淑皇贵妃对丽贵妃脸上起疹子这件事,倒并不十分意外,丽贵妃平日里便痴迷于搜寻驻颜养容的偏方秘法,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敢往身上用,连蛇胆都吃过。这次没准是又用了什么变美的法子才导致的,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楚眀霄沉默了一会儿,勉强平复了情绪后,拱手对淑皇贵妃行了一礼,道:“母妃,我有事需即刻回府处理,今日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看您。”


    说罢,不等淑皇贵妃回应,他已蓦然转身,三步并作五步,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临走到殿门口,他忽地止住脚步,回头时,唇边笑容冷淡至极,他淡声道:“母妃,下月便是皇祖母的寿辰。儿臣听闻,以金粉誊写佛经,最是彰显诚意,丽母妃既然如此笃信佛法,想来是极愿意亲自动手,以金粉为皇祖母抄一份《金刚经》来祝寿的。另外既是为皇祖母祈福,儿臣想,那抄经的金粉也应当由丽母妃亲自研磨比较好。”


    淑皇贵妃闻言,心下已是了然,从善如流道:“也好,那剩下的几卷《妙法莲华经》她便不必抄了,明日改抄《金刚经》吧。《金刚经》字数不多,本宫也可以少见她几日,多清静几天。”


    金粉调制即难,不仅需要反复研磨数个时辰才能细腻均匀,研磨成粉后,书写也是一项难题。


    要工整书写,不仅极其讲究运笔,写久了还容易头晕目眩。故而《金刚经》虽字数不多,但若是真要以金粉一笔一笔抄写完全篇,也颇耗心神。


    以沈冰洁的气性和心胸,让她做这些事,多半回去能生一年的气。


    楚眀霄见母妃应允,便不再多言,略一颔首后走出了瑶光殿。


    踏出殿门的一瞬间,楚眀霄周身气质越发冷冽,沉声对身旁的惊羽道:


    “惊羽,从今日起,调集一队暗卫守在皇子妃身边,吩咐他们,一切以皇子妃的安危为重,若再有此事发生,无论是谁,只要意图对皇子妃不利,暗卫皆有以下犯上之权,所有责任由我一并承担。”


    惊羽面露讶然,但旋即低头道:“是。”


    ***


    暮春时节,庭院中几株桃花开得正好,在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射下,更显灼灼光华,如云似霞般艳丽娇艳。


    江遥被品冬搀扶着,缓缓走出房门,倚靠在廊下,甫一抬眼,便看见了院中开得绚烂的桃花。


    她连日闷在屋中养伤,除了楚眀霄在的时候要强装无事外,平时极少下地走动,而今乍一见到这样蓬勃的春意,不免有些欢喜,想要走近些,折几枝桃花插在瓶中。


    不想刚一迈步,膝盖处便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得她脸色一白,眉心不受控制地蹙起来。


    方才,只走了从内室到门口的这一小段路,她的额头上就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如今再要走到院中,怕是会更难。江遥只得放弃了走去院中的念头,倚着门框,望着园中可望而不可即的桃花树淡淡叹了口气。


    品冬看见她遗憾的神情,柔声安慰道:“小姐别难过,等小姐膝盖好些了,奴婢亲自在开得最好的桃花树下给您绑一架秋千,到时候小姐坐在秋千上,一伸手就能碰到花枝了。”


    江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期待地看向品冬,软声央求:“好品冬,那你现在就给我绑一个嘛,我现在就想荡秋千,我这几天在屋里真是要闷死了。”


    品冬摇了摇头,坚决地说:“不行,大夫说小姐要好好卧床休息呢,若是现在绑了秋千,小姐定是不会安心养伤的。”


    两人正这么说着话,忽见月洞门外,楚眀霄步履如风地走了进来,脸色十分不好,他身后跟着的惊羽也表情严肃,像是碰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江遥心头一跳,当即放开了品冬搀扶着自己的手,努力站直了些,脸上的笑容温婉得体:“殿下不是入宫给母妃请安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眀霄几步走到江遥身前,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微发颤的身姿,以及额头上疼出的那一层薄汗。


    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即便疼成了这个样子,她也仍要在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吗?


    原来在她眼中,他仍是不能分担苦痛的外人吗?


    楚眀霄心疼的同时不免又添几分郁闷,他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江遥的问题,直接弯下腰,一手放在女子的腿弯处,一手揽住她的纤腰,面无表情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的同时又不免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还不知道自己已然被发现的江遥本能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楚眀霄:“殿下,你这是?”


    楚眀霄依旧沉默着,步伐沉稳地抱着她朝内室走去,他抱得很紧,像是生怕她会掉下来似的。


    品冬见楚眀霄面色不善,欲跟上两人,却被惊羽拦了下来。


    品冬急道:“惊羽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你没看殿下方才的脸色有多冷吗,我得进去保护我们家小姐啊。”


    惊羽轻轻替两人关上房门,扣住品冬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离了门口,直走到了离正屋有一段距离的廊柱前,才松开手,对品冬道:“品冬姑娘放心,殿下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惊羽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低声补充道:“殿下和皇子妃之间,有些事情尚未讲明,还是让他们两个单独谈谈吧。”


    品冬跺了下脚,嘟囔道:“怕就怕解释不清,反而越闹越僵。”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小楚和云溪的感情线涉及到了后面的剧情,所以先在这章铺垫一下另外,其他提到的细节也都不是闲笔哦。


    第54章 明朗肆意皇子12 苦肉计似乎


    屋内, 楚明霄将怀里的江遥放到榻上后,一声不吭地撩开她的裙裾。


    江遥脸色微变,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后, 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按住他,然而终究晚了一步,楚明霄已经将她白色绸裤的裤脚挽了上去, 露出她的两条光洁的腿。


    少女的腿型纤细匀称, 可唯独两个膝盖处看着格外触目惊心,她那一处的肌肤肿胀不堪, 原本青紫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细腻白皙的皮肤上, 纵横交错的紫痕和淤青显得格外狰狞, 恍若白壁上的裂纹。


    随着伤口的暴露,两人都沉默了。


    楚眀霄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轻轻摁在她的伤处,声音低哑:“疼吗?”


    “嘶。”江遥没忍住, 小声抽了口气, 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摇头, 声音细弱:“不疼。”


    都这样了还说不疼。


    楚眀霄直接被气笑了, 却还是耐着性子问:“药呢?”


    江遥指了指窗前的梳妆桌, 低低道:“在妆奁的底层,用帕子包着。”


    楚明霄想, 藏得这么严实,是真怕他会发现啊。他没说话, 依言走到窗边,打开妆奁,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了那个用帕子包着的瓷瓶。


    他将瓶中的药油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掌心, 用力搓热,直到掌心发烫,才重新回到江遥身边。


    楚眀霄单膝跪地,握住江遥的小腿,将她的腿搁在自己的膝上,然后将自己擦了药油的手轻轻覆在她的伤处。


    温热掌心触及肌肤的瞬间,江遥身体一颤。


    楚眀霄没有抬头,掌根微微用力,一圈一圈地揉在她的伤处。


    随着他的用力,江遥忍不住咬住下唇,轻哼了一声,指尖搭在眼前人的肩膀上,泪眼汪汪道:“殿下,疼。”


    “忍一下,你膝盖上还有瘀血没有散,得揉开才行。”楚眀霄将自己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些,神色专注地给她揉着膝盖。


    药油的温热与揉按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膝盖上传来的感觉,清凉中又带着灼热,江遥忍不住紧紧抓着楚眀霄的肩膀,指尖泛白,努力克制因为这种感觉而想发出的轻哼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眀霄终于揉散了她两处膝盖上的瘀血。他放下她的腿,却没有立刻起身,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所以,阿遥,你受伤的事如果不是母妃告诉我,你准备瞒我多久?”


    他身上还沾染着药油带来的清冽香气,依旧单膝跪地,以一种近乎仰望的姿态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江遥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低头时不自觉加重了些力道,将他那一处的衣料抓得有些皱:“前些日子殿下公务太忙,我……我……”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楚眀霄已经懂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而无奈,他说:“阿遥,看着我。”


    江遥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楚眀霄又问:“可是阿遥,你也说了,那是前些日子,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呢?”


    江遥默然,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楚眀霄握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声问:“阿遥,你有真正地信任过我吗,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呢?一个只能分享喜乐却不能分担苦痛的人吗?”


    江遥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楚明霄抬手阻止了。


    “抱歉,我情绪不太对,可能需要冷静一下。”他垂下眼睫,声音有些抖。


    明明答案近在咫尺,他却心生退意。


    他松开她的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他忽然怕了,他怕她说出口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江遥独自坐在榻上,原本无措失落的神情很快重新变得沉静。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伤处经过楚眀霄方才的揉按,虽然依旧看着青紫可怖,但按压上去,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肿硬感。她平静地将自己挽起的裤脚和裙摆落下,遮住那片伤痕,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去,倚在软枕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受伤的感觉还挺不好的。


    意识深处,传来蓝雁调侃的声音:“怎么样,苦肉计演砸了吧,你们家五殿下好像被你气走了。”


    “不,恰恰相反,这出戏的效果我很满意。”江遥没有睁眼,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蓝雁有些不解:“他都走了你还满意?”


    江遥缓缓睁眼,清亮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殿下对我的怜惜和心疼已经足够多了,我之所以设计这出戏并不是想让他更心疼我,只是觉得,该让他看看全部的我了。”


    江遥想,他们相敬如宾太久了,该往前进一步了。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端庄懂事、温柔体贴的妻子形象,可人怎么可能只有这一面呢?


    她不希望她在楚明霄眼里一直都是柔弱善良的小白兔,她希望通过这一出苦肉计让他明白,她也有獠牙和利爪。她要让他看到自己光华灼灼的那一面,也要让他发现自己阴暗的那一面。


    蓝雁的声音更加疑惑了:“可我还是不太懂,你方才也没展示你的什么阴暗面啊,不还是因为过于体贴不肯说实话,才把他给气走的吗?”


    江遥笑了笑:“不懂就对了。因为我这出戏还没演完呢,还少几个重要的演员没登台。”


    ***


    七皇子府,听雪轩内。


    楚明霄踏入屋内时,楚明远正喝着茶,神色闲适地坐在梨花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看见来人后,没有起身,只轻轻抬眸。


    楚明霄掀起袍角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随意一扫,瞥见桌子上另一只尚有余温的茶杯,随口问道:“方才还有其他人来过?”


    楚明远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架绘着墨竹的屏风,而后才神色如常地答道:“嗯,刚走。”他上下扫了一眼兄长的脸色,笑道:“看来兄长这是和嫂嫂吵架了?”


    楚明霄一愣:“有这么明显?”


    “方才还不太确定,现在确定了。”楚明远又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放到一旁,摆出一副耐心倾听的姿态。


    楚眀霄拿了一只新杯子,给自己斟上茶。热气腾腾的茶水让他的眼前掀起一片雾气,他眨了眨眼,在弟弟面前坦然暴露自己的低落,沉吟道:“其实……也不能算吵架。她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我有时候觉得她甚至做得太好了,好到根本不需要我这个丈夫的存在,我觉得我很失败。”


    楚明远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饮了口茶才问:“那你有和嫂嫂说过这些吗?”


    “怎么说,难道说她好得太过分了吗?”楚眀霄苦笑一声,也端起自己那杯新斟的茶,送到唇边饮了一口,却发现这茶在淡淡的清甜过后苦得要命,勉强咽下去后,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过了一会儿,才感受到舌尖的那股苦涩尽数化成了沁人心脾的甜,他不由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奇怪,又苦又甜的。”


    楚明远又饮了口茶,喝完以后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说:“茶如其名,名为甜苦茶。云大夫做的。”


    那话语里隐约能听出一丝丝炫耀的味道。


    “好了,我知道你有一位多才多艺的府医了,不用再显摆了。”楚眀霄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侍立在一旁的侍女重新给他上一壶龙井。


    楚明远脸上的笑容十分无辜,声音温润和煦:“有这么明显吗?”


    “你哥好歹也是有家室的人,这点门道还能看不明白吗?”楚眀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懒得再看弟弟脸上的得意,目光低垂时却不经意瞥见了楚明远方才放在桌上的那本书。


    他目光一顿,总感觉这书怎么这么眼熟。


    楚眀霄拿过这本书,翻到封面,果见封面上写着几个花哨的大字:《清冷皇子俏医仙》。


    楚眀霄拿着书在楚明远面前晃了晃,眉梢微挑,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小七,我怎么觉着,你对你和那位云大夫的流言非但不恼,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呢。”


    “怎么会。”楚明远没有半分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从容地伸手,将书从兄长手中抽走,放回桌上,一本正经道:“这书是小九前几天送来的,我只是随意翻翻罢了。”


    “好了,先别说我的事了,我们还是先讨论下你和嫂嫂的事吧。”楚明远将目光放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杯盖轻轻擦过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哥,你不觉得,婚姻一事恰如这茶吗?”


    楚眀霄微微一怔。


    楚明远继续道:“所谓甜苦茶,便是有甜有苦,先甜后苦,而后又回甘。而在婚姻中,两个不熟悉的人在经历了最初相敬如宾的客气后,逐渐开始展现彼此真实的棱角和性情,在这期间,两个人难免会有碰撞和失望,这便是由甜到苦了,至于能否由苦到甜,则要看双方是否能磨合好了。”


    他抬起眼,望向陷入沉思的兄长,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的意思是,在成婚前,你们都有各自的行事方式和习惯。如果你不说,嫂嫂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呢?换句话说,你们其实都还不够了解彼此。所以,去好好谈谈吧,去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把你的想法告诉嫂嫂。”


    “你倒是通透。”恍然大悟的楚眀霄笑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的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少。


    楚明远指了指手边的书,故作深沉道:“大概因为,我比兄长多看了些话本。”


    他其实不认为他的话有多高明。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只是因为不在局中,所以才看得比兄长透彻几分罢了。


    两人目光相遇,不由笑了起来,两双相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样的真诚与温暖。


    过了一会儿,楚眀霄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小七,此番听你一言,我收获良多。”


    楚明远也站起身,真诚道:“能帮到你和嫂嫂就好。”


    目送着楚眀霄的身影彻底离开听雪轩后,楚明远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墨竹屏风,淡淡开口:“出来吧,我五哥走了。”


    话音方落,只见墨竹屏风后,缓缓现出一个人影。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人月白色的衣袍下摆,而后才露出他精致如画的眉眼。


    宋清时走出屏风后,望着楚眀霄离开的方向,神情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明远淡笑道:“宁愿躲着也不肯见我五哥,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为小时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介怀?”


    宋清时收回目光,转过身,在楚眀霄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只是他今日心情不佳,我若此时与他碰面,恐怕话不投机,又要徒增争执,麻烦。”


    楚明远也坐回原位,提起茶壶,为宋清时斟了一杯新茶,意味深长道:“今日你来找我的事,我不想瞒我五哥,过后还是要告诉他的。”


    宋清时无所谓地应了一声,端起那杯茶,脸上的表情倦怠又淡漠,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我知道。小时候我和他打架,你从来都站他。”


    “胡说。”楚明远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冤枉,“我明明每次都是劝架的。有一次还被你们飞过来的杯子砸到了头,额头肿了好几天才好。”


    想到小时候那些鸡飞狗跳的往事,宋清时哦了一声,也笑了,却故意道:“是吗,我忘了。”


    楚明远看着他脸上浮现的浅淡笑意,有点无奈地用手指了指他,却又拿他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敛起笑容,正了正神色,认真地看向对面的人:“不过说真的,霜序,你能选我,我很惊讶。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要知道,宋清时所出身的宋家之所以屹立百年而不倒,不单是因为宋家子弟个个才学过人又能力出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涉党争。


    楚明远的野心除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外,恐怕无人知晓,而宋霜序却选择在今日主动登门,对他直言:“我愿助你。但事成之后,请让我为相。”


    这不得不让他感到震惊。


    “我答应过一个人,我曾经承诺她,会竭尽所能登上宰辅之位。”宋清时低头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语气诚恳而直白,“我想,天子的一众皇子中,只有你能实现我的愿望,这是我能掌权的最快途径。”


    他这话轻狂也张狂,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却也因为这份不加掩饰,显得格外真诚。


    楚明远难得地从他现在的样子中,窥见了几分小宋大人从前状元及第时志得意满的风采。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勤政殿外无意间听到的父皇对宋清时的评价。


    那时,宋清时的父亲宋衍尚未致仕,殿试结束后,景德帝久久难以释怀,对宋大人慨叹道:“宋卿有子卓绝至此,朕心甚慰。只是璞玉虽好,却傲气太盛,仍需打磨,卿必审慎教之。”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宋清时,眉宇间依旧有着当年的锐气与轻狂,却又比之前多了些沉稳,确如一块被打磨过的美玉。


    楚明远觉得对方真的变了。


    他向宋清时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态,郑重道:“我很荣幸,必不会辜负霜序的期待。当然,我也很期待,在霜序的辅佐下,再建一个清平盛世。”


    ***


    楚眀霄回到他和江遥所居院落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想要和江遥好好谈一谈,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视线扫过各处后,他并未在屋中发现熟悉的身影,只在她的梳妆台前发现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用清秀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冷静一下?可她还受着伤,会去哪里呢。


    楚眀霄眉心微蹙,捏着那张字条,走出房门,叫住一个正在廊下洒扫的侍女。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些,可话一出口,却还是有藏不住的担忧:“皇子妃去了何处?”


    侍女放下扫帚,垂首答道:“回殿下,皇子妃说许久未回江府了,有些惦念家人,便带了品冬姑娘出门去了,说是想在娘家小住几日。”


    作者有话说:


    恋爱导师兼劝架达人楚明远上线


    长出獠牙和利爪的小兔子江遥即将上线


    第55章 明朗肆意皇子13 你以为你的


    江遥说希望彼此都冷静一下, 可楚眀霄终究还是不放心让江遥在江府待太久,仅仅过了一日,他便迫不及待地去了江府接人。


    江府之内, 在管家的指引下,楚眀霄朝着书房走去。听管家说,江秉章回府后便将江遥叫去了书房, 此刻, 父女二人正在里头说话。


    还未行至书房门前,不期然在回廊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牙白色窄袖短衫, 下系天水碧的百迭裙, 乌发绾成了双髻, 两边各系一条淡青色发带,见到楚眀霄后, 她浅浅行了一礼,婉声道:“小妹江书晴, 见过姐夫。”


    “不用多礼。”楚眀霄淡淡应了一声。


    江书晴, 江秉章的幼女, 继室季氏所出。那日的赏花宴, 似乎她也去了。但楚眀霄对江遥的这几个妹妹印象都不深, 方才若不是她主动报上名讳,他还真认不出来。


    “还有事?”他以为只是寻常碰面, 打过招呼便可以离去,却见江书晴在行完礼后仍站在原地, 便又问了一句。


    江书晴咬了咬唇,绞着手上的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眀霄虽寻妻心切, 可她挡在路中央,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妻妹,不好直接绕开。他耐着性子道:“有话不妨直言。”


    他总觉得他们这一趟不像偶遇,倒像是她专程在此等他。


    果然,在他说了这句话后,江书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低声道:“恕小妹逾矩。长姐这次回来时,眉宇间总笼罩着一股忧愁,像是有什么心事。长姐性情温婉,素来不会与人争执,想来是和姐夫有了什么不快,所以小妹才斗胆想来做个说客。”


    提到江遥,楚眀霄的神色总算有了些变化,他眉梢微挑,语气温和了几分:“请讲。”


    他不认为江遥的这个妹妹对江遥感情有多么深厚,因为若是真亲近,江遥在他面前不会一句也不提这个妹妹,之所以听下去,只是想看看这位妻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江书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这个姐姐啊,要强惯了,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也不肯同我们这些做家人的说,我们也习惯了。”


    楚眀霄微微一怔。


    江书晴继续说:“我记得,长姐少年时学骑射,有一次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长姐捂着手臂一直说疼,可当时面上的确看不出有什么伤口,父亲便说她像她那个母亲一样娇气,只会哭哭啼啼,配不上做江家长女。”


    “父亲不肯让大夫来为长姐看伤,也不准长姐出府,于是长姐便那么一日一日地捱着,后来还是在练刺绣的时候,一对并蒂莲的枝叶,长姐怎么也绣不好,母亲才发觉长姐的手出了问题。”


    “那时距离长姐摔下马已经过了半月之久,大夫来时惊讶地说她的胳膊都摔断了,再耽误得久一些,整个手臂怕都要废了。也不知道长姐这个傻子是怎么忍过来的。”


    江书晴说这话的时候语带讽刺,表情却有些难过。她抬头,语气低落道:


    “你看,长姐从小就是这样执拗,明明只要和母亲说一声,她便可以不用忍那么久,可是她硬是不肯说一句话。所以姐夫,请你不要怪她,因为她对我们这些最亲近的家人也是这样。或许是因为,她从未把我们放在心上吧。”


    她说话时,楚眀霄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到最后,只剩一片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着门的书房,确认里面的人应该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后,才平静开口:“说完了?”


    江书晴被他周身的冷淡吓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楚眀霄面无表情道,“但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们自己处理比较好。”


    他转身便走,对于江书晴已经没有了半点耐心。


    谁料刚一迈步,江书晴便在身后唤道:“姐夫,我……”


    楚眀霄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甚至连表面的体面也不想再给她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抱着手臂冷笑道:


    “江三小姐,你好像还不知道,我这人,最讨厌的便是装模作样。我很感谢你告知我关于我夫人的这些往事,但这不代表我就可以无限期容忍你的惺惺作态。我的时间很宝贵,你想要什么,最好直白地告诉我,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此言一出,江书晴脸上那副内敛胆怯的神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沉默片刻后,她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姐夫果然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言吧,前些日子承恩侯府的二公子来我家提亲,有意求娶于我,这桩婚事父亲还在考量,没有立刻答应,我要姐夫,帮我破坏掉这桩婚事。”


    楚眀霄靠着后面的廊柱,目光懒懒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道:“这个交易,好像不怎么划算啊。你只用一番话就让我帮这么大的忙吗?”


    江书晴自诩能言善辩,从小到大,府中姐妹无一人能说得过她,久而久之她便以为人人都该被她牵着走,如今被楚眀霄这么不咸不淡地一反问,她竟一时噎住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但未等她再重新组织好语言,楚眀霄便再次开口,态度陡然一转:“另外,你方才说,阿遥从不会对你们诉说自己的心事,这难道不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没人会帮她,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吗?”


    江书晴愣了一下,随即急声道:“谁说不会帮她,至少我就很心疼她。”


    楚眀霄听见她这句话,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他不再靠着朱红的廊柱,直起身,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俯视着她:“你说,你心疼阿遥,那么你在你方才讲述的阿遥的这段经历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旁观者。”


    江书晴的脸色微微发白,慌乱答道:“我,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我无能为力。”


    楚明霄脸上的笑容更讽刺了:“哦?” 他的目光审视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是江家嫡女,你有疼你爱你的生母庇护,明明你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为她请来大夫,可你呢,你什么都不做。


    你口口声声说着你心疼她,可你却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你旁观着她的所有挣扎与苦痛,却在事后轻描淡写地说,你无能为力。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他甚至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了,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袖,恍若要抖落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转身便要离开。


    他已经在这里同她浪费了太多时间。


    楚眀霄仅用一个字便彻底撕开了江书晴伪善的面孔,在他转过身又一次打算离开时,一直站在廊柱阴影中的江书晴忽而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气愤:


    “你以为,长姐真的如面上那般良善吗?不,我告诉你,不是。”


    楚眀霄的脚步猛然顿住。


    江书晴语速又快又急:“昨日我亲耳听到,长姐说丽贵妃身上起疹子,是因为她故意在抄经的墨水中掺了雌黄粉。以雌黄粉掺入抄经的墨水中本是正常,可丽贵妃这种常年在身上涂抹各种花卉香料的人若是接触了这经书,便会起疹子。长姐定是算准了才会这样做的,她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也值得你这般维护?”


    她说完后,一直紧紧盯着楚眀霄,试图在他身上捕捉到某种失望或者震惊的情绪。


    可楚眀霄却只是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她,脸上并无半分怒气与惊讶,反而轻笑了一下,道:“这很好,恰恰说明,我的妻子,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任人揉捏搓扁的面团。”


    他的语气里甚至能听出淡淡的欣赏。


    江书晴彻底愣住了。


    恰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江秉章带着勃然怒意的呵斥:“逆女,你怎敢说出这番话!”


    江书晴看见,原本还气定神闲的楚眀霄在听到这声怒吼后,陡然间变了脸色。他不再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冲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露出獠牙的小白兔江遥:“嗷呜嗷呜,我很可怕的,我要吃了你!”(说着一口扑了上去。)


    楚明霄:(笑眯眯看着抓到猎物的江遥)(鼓掌):我家阿遥原来这么厉害!


    第56章 明朗肆意皇子14 人皆赞夫人


    半个时辰前。


    江遥一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一手被品冬挽着,缓慢地走在通往书房的游廊上。少女穿着一身樱粉色的裙裾,唇色微微发白, 衣衫上洇出些许汗意,可是脊背却依旧挺直;步伐虽慢,每走一步却也走得稳当。


    若是不知情的人, 完全看不出她的膝盖上还承受着刺骨的疼痛, 只会以为她是累了。


    偶有路过的下人们看到了江遥这样子也只是垂首行礼,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他们眼中, 这实在不甚新奇, 江家教女严格, 即使身上有伤, 也绝不会允许江家女儿于仪态上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而江遥又自来要强, 更不会允许自己于人前露出半分狼狈。


    好在这一段路比较平整,又有栏杆可以扶着, 她走得不算太吃力, 可走下了走廊, 便不能再扶栏杆了。


    “小姐小心门槛。”品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穿过垂花门, 语气里满是不快, “老爷一回府就火急火燎地叫您去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下来了呢。可他明明特意说了要快, 却不准您做软轿,这又是什么道理?他是一点也不考虑您膝盖上的伤。”


    品冬惯来是这样, 一心一意为江遥着想,谁让江遥受了委屈,她便不喜欢谁。哪怕这人是江秉章, 是整个江府的主人,她也编排得理直气壮。


    江遥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好心情,听到品冬的话,虚弱地弯了弯唇:“父亲素来提倡节俭,就这点路,确实不值当用软轿。”她顿了顿,目光放在前方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上,“而且我觉得,约莫是我在宫里开罪丽贵妃的事被他知道了,这是他提前给我的警告。”


    昨日她在与品冬说话时,故意将自己在给丽贵妃抄经的墨水里掺了雌黄粉的事透了些出去,好让隔墙的江书晴听见。


    以她那位妹妹一贯的行动力来判断,这件事应当已经捅到了江秉章面前。江秉章此刻叫她去书房,估计是要兴师问罪了。


    “什么,老爷知道了!”品冬听了这话更担心了,下意识抬高了声音,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压下去,低声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江遥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凹凸不平的石子硌得她的膝盖像是有刀子在里面搅弄着,痛意从骨头深处逐渐蔓延向各处皮肉,深深浅浅,又时有时无。


    她扶着品冬的手紧了紧,表情却很平静:“怕什么,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需要在他面前隐忍的江书瑶吗?”


    品冬愣了一下,总觉得好像自家小姐在出嫁以后变了许多。江遥的话给了她一些信心,她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小姐都不再忍了,那品冬也不再忍了。”


    品冬想,若是一会儿老爷真的要打小姐,她哪怕再害怕,也要挡在江遥身前。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后面的路都沉默无言,只一寸一寸地向前走着。


    江秉章酷爱风雅,府中虽不尚奢靡,林木山水却颇多,还未行至书房,便已经在风中闻到了江秉章种在书房前西府海棠的香气,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江遥艰难迈步,走过铺满落英的台阶,在那扇熟悉的门扉前站定后,她松开了品冬搀扶着自己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鬓发,又将额头上的虚汗轻轻揩去。


    她不想在江秉章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一点脆弱。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神色平静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江秉章立于临窗的黑漆嵌螺钿书案前,微微俯身,左手按着奏本边缘,右手执笔书写。


    江遥进来后,他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尖却有一瞬的停顿。他继续将最后几个字写完,将整个奏章封好后,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江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江遥平静道:“因为丽贵妃的事,让父亲在朝中难做了。”


    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女,她早就将江秉章这个人看透了。


    江秉章为人圆滑老成,做事谨小慎微,为官多年,从不肯轻易站队,在朝中人缘极好,可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不声不响,刚嫁进皇家就得罪了丽贵妃,他自然生气。


    果然,此言一出,江秉章极淡地笑了一下。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直裰,面容清瘦,举手投足间尽是文臣的儒雅气息。


    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雪江垂钓图》,墨色疏淡,意境闲远。江秉章放下手中的湖笔,缓缓走向江遥,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而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在那副闲适的墨色山水画上,投下沉沉的阴影。


    江秉章在江遥面前站定,面容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父的模样,可声音却冷了下来:“既然知道哪里错了,就该好好跪下认错。怎么,难道如今成了皇子妃,便不肯再听父亲的话了吗?”


    “女儿不知何错之有。”江遥直视着他的眼睛,执拗道。


    “果然啊,我最得意的女儿,成了皇子妃,连对父亲说话都硬气了许多。”江秉章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对江遥的表现有些伤心,他端详着江遥,目光里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抬起手,将手搁在江遥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何错之有?”他低声重复着江遥的这句话,态度陡然一转,手上猛然发力。


    江遥本就站得艰难,膝盖上的伤让她几乎将全部力气都用在维持一个端正的站姿上,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按,身子陡然间歪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跌落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凉的地上。


    剧烈而尖锐的疼痛直接逼出了她的生理性眼泪,她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品冬低呼一声,连忙要上前去扶她,却被江秉章的一声冷喝骂了回来。


    “不许扶她,让她跪着。”江秉章按着江遥肩膀的那只手仍在加着力度,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颤抖的女儿,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惜,“你知道丽贵妃是谁的女儿吗,她是同平章事沈端的长女。沈端是如今温和派的领袖,与他为敌,就等于与整个温和派为敌,你一句何错之有,就让为父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因为疼痛,江遥的额头上重新沁出细密的汗珠,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江秉章满意地收回手,负手而立,语气愈发冷峻:


    “你成婚前,我曾多次叮嘱过你勿坠家声,让你不要辱没江家门楣。可你呢,你将为父的话尽数当成了耳旁风!若不是阿晴将此事真相告知于我,为父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他的目光落在江遥已经渗出血迹的膝盖上,语气没有丝毫怜悯:“疼不疼,疼就对了,为父就是要让你记得今天的疼,让你以后想要莽撞时都能想起来,以免再犯这次的错误。”


    “所以呢,所以我被人凌辱被人罚跪,就要一直受着吗?”一直低着头的江遥闻言,忽而抬起头,冷笑一声,看向江秉章的眼神十分讽刺,“父亲这些话说了这么多年还没说腻吗?阿遥却是先腻了呢。”


    从前江遥犯错后,虽然也有不服气的时候,可反抗过后往往迎来的是江秉章更为严厉的责骂和惩罚,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反抗。江秉章一度为自己将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训成了温柔婉顺的羔羊而洋洋得意。


    这是这么多年来,江秉章第一次从江遥口中听到这样犀利刻薄的话,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应该说,他是许久没有见到过这样叛逆的江遥了,这样的话,她似乎幼时也说过,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手重新放在江遥肩膀上摁着,看着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有些讶然地问:“你说什么?”


    江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说,我没有错。是丽贵妃欺辱我在先,我只是合理回击。父亲不肯为我出头,我难道自己还不能为自己出气吗?”


    “父亲也不必以己度人,丽贵妃的父亲沈大人为人正直,从不因个人私情迁怒旁人,就算来日我与丽贵妃真的撕破了脸,我与她之间的恩怨,也绝不会影响父亲的官途。”


    江秉章看向江遥的目光越来越震惊,他觉得这样的女儿太陌生了。他沉声道:“为父这是在为你好啊,你得罪了丽贵妃,于你有何好处?”


    “为我好?”江遥脸上的表情更讽刺了,“父亲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忍下丽贵妃的欺辱?就像9岁那年的冬天,我被江书晴推到湖里,父亲口中轻飘飘的那句‘阿晴年纪尚轻,阿遥身为姐姐,理应包容’一样吗?”


    “还是像13岁那年,我学骑马,江书婉故意在我的马耳边挂了铃铛,致使马匹受惊将我摔下,踩断了我的胳膊,而父亲却为了江书婉的颜面,不肯为我请大夫一样呢?”


    她每说一句,江秉章的脸色便难看一分,最后直接恼羞成怒地打断她:“够了!那些陈年旧事竟也值得你如此记恨?难道那些事,还抵不上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江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父亲,我们之间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和江秉章搁在自己肩膀上不断施加压力的手,嘲讽道:“丽贵妃让我跪着时,尚且知道给我一个蒲团,可父亲你呢,你连一个蒲团都吝啬给我,只顾着表现你的凛然大义。”


    或许是终于可以将积压多年的话畅所欲言,江遥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连膝盖的疼痛竟也感受不到了,她拂开江秉章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在品冬的搀扶下,直接站了起来。


    站直之后,原本俯视着她的江秉章失去了高度优势,只能平视着她。他看着她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养你教你多年,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畜牲!”江秉章高高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重重地在江遥脸上打一巴掌。


    江遥不避不闪,只是轻轻捏了捏试图挡在自己面前的品冬的手,示意她退后。然后,在巴掌就要落下时,她淡淡道:“父亲敢打我吗?二弟弟虽科考落榜,可难道日后就不走仕途了吗?三弟弟初入户部,为官尚且青涩。他们,已经不需要殿下的照拂了吗?”


    江秉章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想到,楚眀霄如今是三子江子歌的顶头上司,楚眀霄的嫡亲弟弟楚明远则统管吏部,自己的二子江子笙近来读书越发勤勉,若是真的中了进士,日后派官也要经过楚明远的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父亲果然是个聪明人。”看着江秉章僵在半空的手,江遥笑了笑,她拍了拍自己衣裙上的尘土,接着说:“所以,别再试图拿捏我,日后的江府到底是我的娘家还是我的仇家,全在父亲一念之间。”


    江秉章看着眼前的女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养了一只乖顺的羔羊,而是养了一只狼。


    他曾经一点一点磨掉她锋利的爪子,拔掉她尖利的牙齿,可他忘了,狼之所以为狼,还因为她刻在骨子里的反抗与不屈。


    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未有一刻被自己驯服过。


    她表面的温顺和柔弱,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可以朝他挥向屠刀的时机。


    为官数载,他自诩周全谨慎,却不想最后竟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摆了一道。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满腔怒气无处发泄。他想要发作,可他终究对江遥的话有所顾及,只能虚张声势地回身,将手边书案上的杯盏尽数扫落到地上。


    乒乒乓乓的响声过后,茶水四溢,杯盏碎片飞溅,一地狼籍之中,江秉章转过身,无力地指着江遥斥责道:“逆女,你怎敢说出这番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原本紧紧关着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争执中的父女俩齐齐望过去。


    “是殿下!”


    伴随着品冬的一声带着惊喜的惊呼,楚眀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站在逆光之中,面色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和冷峻,他的目光越过满室的狼藉,直直地落在那个立于碎片之中、脊背挺直的姑娘身上。


    他看也不看离他最近的江秉章,径直奔向江遥的方向。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的膝盖处,定格在她樱粉色的衣裙上渗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上。


    楚眀霄的呼吸一滞。


    “我们回家,好吗?”他弯腰将江遥抱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眼中全然是对江遥的心疼,声音很轻很温柔。


    方才面对江秉章时还气势凌厉的江遥,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鼻尖一酸。原本被她强压制住的委屈与酸涩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人真的很奇怪,没人关心时,好像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住千军万马,可是只要有人递过来一点点温暖,就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江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见到楚眀霄的这一刻,她还是很想哭。她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回家。带我和品冬,回我们的家。”


    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也没有人真正欢迎过她。


    楚眀霄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抱在怀里,抬步就要向外走去。


    “殿下留步。”江秉章几步上前,拦在了门前,他的面色十分阴冷,指着楚眀霄怀中那个连正脸都不想给他的女儿,冷笑道:“殿下难道不想知道,你怀里这位人人交口称赞的,所谓的知书达理的皇子妃方才说了什么话吗?”


    他以为,楚眀霄看上的不过是江遥的温柔小意,还未曾真正见识到她的真面目。


    可不想,楚眀霄却只是冷冷看他一眼,无所谓地说:“人皆赞夫人知书达理,我却只愿她明媚肆意。”


    江秉章神色微变,却依旧拦在门前不肯让路,他不死心地说:“殿下真的不想知道?或许殿下从不曾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江某,直至今日,才真正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怀中的江遥闻言,抓着他袖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感受到的楚眀霄低头冲她笑了笑,笑声明朗轻快,再抬眸望向江秉章时,神色依旧冷淡,语气里甚至有些不耐烦:“她同江大人说了什么话不重要,我与她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顺手从桌边拾起一枚飞落的瓷杯碎片,随手一掷,那瓷片就直直地朝江秉章飞去。


    江秉章面色大变,立刻侧身躲去,那枚瓷片不偏不倚,刚好擦着他的肩膀,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木门中。


    可见,楚眀霄是真的一点情面都没有给他留。


    楚眀霄不再看他,示意品冬先走,然后抱着江遥迈步走了出去。


    江秉章捂着自己被瓷片擦过的肩头,对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甘地威胁道:“殿下如此对阿遥的母家,当真不怕你的皇子妃日后孤立无援么?你这是要让阿遥众叛亲离啊!”


    楚眀霄连头也没有回。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淡淡的,又能听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如果江大人不愿意做阿遥的母家,那我可以为阿遥换一个母家扶持。”


    “我记得阿遥的外祖家,年轻一辈似乎有不少好苗子。我很乐意把机会,给到更识时务的人面前。”


    江秉章站在满地狼籍的书房中,神情愕然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两道身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5000多字的肥章奉上,不好意思,因为情节有点多,所以晚了25分钟更新,我真的是马不停蹄地码了六个多小时一刻也不敢停,晚饭也还没顾上吃。一会还会修下错别字


    下章应该能写到吻戏,敬请期待


    第57章 明朗肆意皇子15 “是夫人先


    五皇子府, 屋内。


    江遥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新旧伤痕叠加的膝盖,叹了口气, 嘟囔着说:“哎,原本已经好了很多的,这下子又不知道要养多久。品冬原本答应我, 说等我养好伤了, 要给我在桃花树下绑一架秋千的。也不知道等我养好了,桃花会不会已经谢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受伤后的后怕, 只有对自己不能坐在桃花树下荡秋千的担忧。


    楚眀霄单膝跪地, 正半跪着给她的伤口上药, 听见这话, 忍不住又气又笑,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立马引得江遥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嘶了一声,瘪着嘴拉了拉他的胳膊, 声音软软的, 道:“殿下, 疼。”


    “现在倒是知道疼了, 当时怎么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的膝盖。”楚眀霄没有抬头, 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与心疼,手上的力道却已经放轻了。他低下头, 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了吹,“还疼吗?”


    江遥摇了摇头。


    楚眀霄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着头,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另一条腿也轻轻搁在自己的膝上。她膝盖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不能直接涂药,楚眀霄便先用了一方温热的帕子敷在她的伤口处,轻轻按压着止血。等血止住以后,才用帕子擦干了她膝盖周围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楚眀霄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发白,眼前一片潮湿。他以为是汗,抬手擦了擦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他已经不敢再看江遥腿上的伤口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膝盖上现在青紫交叠,又红痕遍布,只是这样看着都觉触目惊心。也不知道当时江秉章逼她跪在地上时,她会有多疼。


    他握着她的脚踝,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直到江遥轻轻唤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


    “殿下,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江遥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有些不安地问道。


    楚眀霄刚一抬眸,便对上了自己妻子小心翼翼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你怎么会这么想?”楚眀霄蹙了蹙眉,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们是夫妻,夫妇一体,荣辱与共。我很乐意为你处理一些事,也很开心你可以依靠我,阿遥,你不知道,当你选择信任我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


    江遥神情微怔,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然后很快就低下了头去,手指搅着身前的衣摆,那是她心绪烦乱时惯有的动作。


    楚眀霄知道,她一定是有话想要对自己说,便耐心地等着。等待的时候,他用竹片从药罐中挑了点白及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的伤处。淡淡的草木清苦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白及膏在她温热的皮肤上逐渐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正要接着涂活血的药油,却听江遥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说出口:“可我好像没有殿下想象中的那么好。”


    楚眀霄的动作微微一怔。


    “其实丽贵妃身上之所以起疹子,是因为我在她抄经的墨水中加了雌黄粉。我知道她身上涂了花卉的香料,所以故意这样做的。”她抬起头,杏眸中有泪水滑落,“我只是想为自己出一口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为我争过什么,我只能自己为自己争,我一点都不想给殿下添麻烦的,可好像还是添了很多麻烦。”


    “那日殿下问我,在我心中,殿下究竟是什么人,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成婚以来,我其实一直很惶恐,我不知道殿下喜欢我什么。我想大约是因为我格外懂事吧,于是我尽力去做一个端庄识大体的妻子,可是好像即便这样,殿下也不高兴。那个时候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殿下的妻子了。毕竟我以为,我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的体贴善良了。所以我才会想逃回江府。”


    她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看向楚眀霄的眼神自责又无措,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眼神所动容。


    楚眀霄想,大约是从来没有人给她撑过腰,以至于有人来爱她后,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爱。


    所有人都在教她做一个懂事善良的孩子,以至于她做了一点点合理的反击都会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楚眀霄的心一阵一阵的抽疼,越来越心疼自己的妻子。


    他放下手中的药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江遥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说道:“直到方才,殿下在父亲面前出言维护我,你说,希望我明媚肆意,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殿下。”


    楚眀霄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少女的声音一如初见般清甜绵软,却又微微颤抖着:


    “殿下是第一个告诉我,在你身边只需要自在随心的人,也是除了品冬和母亲以外,第一个可以不问任何缘由就站在我这一边的人。”


    “现在我可以坦然地回答殿下的那个问题了,殿下早在很久之前就住在了我心中,殿下是我的心上人。因为我喜欢殿下,所以才会不想给殿下添麻烦,所以才会担心殿下会发现我远不如表面上那样善良大方,从而不喜欢我。”


    江遥带着水光的杏眸就那么坦然直视着楚眀霄,而后淡淡一笑,神情忽然变得释然又轻松,她说:“所以我坦然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展现在殿下面前,想问问殿下,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


    楚眀霄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他看着江遥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充溢着一种奇妙的情感,既酸又甜,既感到心疼又感到幸福。


    “喜欢,一直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仰望着她,他握住江遥的手,轻笑了下,眉梢微挑:“到底是我疏忽了,剖白心意这样的事,怎么能让夫人先来。”


    他轻轻抬起江遥的手,樱粉色的广袖顺着她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肤白胜雪的手臂,楚眀霄低下头,在她的手腕内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皮肤上,引得江遥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楚眀霄笑道:“从夫人给我送伞那日开始,我便想这么做了。”


    他抬起头,回望她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深情,甚至还有更深一层的隐而未发的欲望。


    他说:“早在夫人跪在神佛前许愿时,我就已经无可自拔地喜欢上夫人了,之后的一切,都不过是让心动愈演愈烈而已。”


    江遥瞪大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那我的愿望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楚眀霄低低一笑,目光缱绻,他轻轻念出了她那个愿望:“觅得良人,白首偕老。”


    神佛听见了她的愿望,他也“听”见了她的愿望。


    江遥的脸瞬间红透了。


    瞥见江遥懊恼害羞的神色,楚眀霄只觉心底一片柔软,他收起笑意,神色郑重道:“阿遥,我心悦你。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为你着迷。”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声音清澈温柔:


    “丽贵妃那件事,从头至尾,你都没有做错过。相反,我为你勇敢地为自己出头而感到骄傲。我很高兴你有你的心机与能力,我坦然爱着这样的阿遥。”


    听到这样的话,江遥的眸光强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脸色绯红,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她将自己的双腿从楚眀霄的双膝上放下来,不顾膝盖上传来的刺痛,赤着脚轻轻踩在薄毯上。


    楚眀霄不知其意,却还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帮她站稳:“这是?”


    江遥腼腆地笑了一下,勾了勾手指,脸色也越来越红,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子,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示意楚眀霄离她近一点。


    楚眀霄依言弯下腰,将脸颊凑近她,少女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听见她轻声说:“我觉得,接吻这件事,应该郑重一点。所以,麻烦殿下配合一下。”


    楚眀霄蓦地看向她,还未等他消化好这句话的含义,少女便已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向自己。


    下一秒,少女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但一触即离。


    楚眀霄只是来得及闻到少女身上的浅浅馨香,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那份柔软,这个吻就已经结束了。


    他怅然若失地回过神,看着面前害羞的少女,眼眸中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索性直接俯身,不顾少女的惊呼,将她重新又抱在了怀里。


    他已经这样抱过她许多次了。


    江遥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他脖颈上,抬起头时,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引得楚眀霄闷哼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江遥却还一无所知,懵懂地问:“殿下今天抱了这么久,还不累吗?”


    “不累,也还不够。”楚眀霄双手一提,将她又抱高了一些,然后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方才的柔软。


    那是一个猛烈而持久的吻,楚眀霄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张扬肆意又明朗热情,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脖颈上,轻轻一捏,少女下意识张口呜咽了一声,趁着这个时候,他轻巧地撬开了她的唇齿,舌尖探入,无孔不入地裹挟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柔软,像是要把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一样。


    江遥被他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环在他脖颈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


    直到她真的要呼吸不过来时,他才肯放开她,却仍不舍得退远,与她鼻尖贴着鼻尖共同喘息着。


    可没过多久,他竟然又重新含住了她的唇,像是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细密的吻落在她的唇眼口鼻上,他似乎要用自己的唇一笔一画地描摹她的眉眼,最后又落回她的唇上,辗转反复。


    江遥被他细碎的吻撩拨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呜咽着抗议道:“殿下,你……怎么……还没好。”


    回应她的,是楚眀霄更热烈的吻,他握住她还在作祟的手,单手抱着她,低头继续亲她。他吮着她的唇,像是小狗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骨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却仍能听出一点理直气壮:“是夫人先主动的,我欲罢不能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霄,一款很喜欢公主抱阿遥的男主


    小剧场:


    小霄(得意):就问谁能有我抱阿遥抱得多?谁能有我抱的理直气壮?


    小宋(冷笑):呵。我也抱过,我还背过阿遥,我们差点就定亲了。


    小谢(高冷):咳咳,爱是克制。我与阿遥,哪怕定了婚期,也还是发乎情止乎礼。


    第58章 明朗肆意皇子16 “殿下,那


    江遥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明明只是蜻蜓点水地吻了楚眀霄一下,然后却被他铺天盖地的回吻吻得目眩神迷,等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 自己已经被放倒在方才涂药时坐着的那张软塌上了。


    楚明霄俯身下来前,还不忘在江遥的膝下垫一个软枕,紧接着他单手撑在她身侧, 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 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不似方才疾风骤雨似的吻,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角, 带着一点试探, 声音低哑而克制:“可以吗?”


    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深重的情欲, 灼热的呼吸不时拂过她的肌肤, 两人贴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紧绷。可即使在这样情欲翻涌的时刻, 他也依然在克制着询问她的意见。


    江遥知道,即便在这个时候她拒绝了他, 他也会毫无怨言地立刻停下。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双手却环上了他的腰。


    察觉到她的回应, 楚眀霄轻笑了一下, 贴着江遥的唇也覆得更实了些。


    吻从她的唇上一路下滑,细碎的吻依次落在她的下颌、耳垂和脖颈, 又痒又麻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嘤咛一声:“殿下……痒……”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忍不住用力,将那处的衣襟抓出细细的褶皱, 然而楚明霄的吻还在向下。


    两个人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凌乱不堪,江遥樱粉色的纱裙早已经滑落到臂弯,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露出一大片细腻如瓷的肌肤。


    楚明霄温热的唇贴在她光洁的肩膀上,激起江遥的一阵颤栗。


    他将她碍事的里衣褪下,里面那件摇摇欲坠的鹅梨白折梅肚兜就露了出来,细细的系带在她光洁瘦弱的脊背上系成了一个蝴蝶结,仿佛一碰即散。


    瞥见他的动作,江遥呼吸一窒,本就嫣红的面色变得更加鲜艳,她抓着他的腰,声音支离破碎:“殿下……那里……不行。”


    屋外,不知何时忽然下起了雨,雨水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涌进屋内,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溅在了窗边那对交缠的身影上。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江遥环在楚明霄腰间的手无力地垂下,又被楚明霄强势地握住,十指相扣,交握在枕边。


    江遥失神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水渍,颤声道:“窗户……没……唔。”


    楚眀霄一道掌风扇过去,原本半开的支摘窗便应声落下,将风雨尽数阻隔在了外面,也将屋内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起来,江遥剩下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了他的唇齿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声潇潇,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屋内却好似另一方天地,烛火摇曳间,两个人呼吸交融,唇齿交缠,彼此都乱了心智。


    吻到深处,就在楚眀霄的手指已经挑开了她的系带,指尖触及到她的凝脂雪肤时,江遥忽然身体一僵。


    楚眀霄立刻停下来,撑起身看她,他的呼吸依然急促,晶莹的汗珠从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她的颈边,又引得她颤动了一下:“是不是我压到你的腿了?”


    他的声音里犹有未褪的喑哑,神情却十分紧张,见江遥迟迟没有回答,他干脆坐起来,想要查看她的伤处,却被江遥轻轻拉住了胳膊。


    少女的乌发散落在一旁,眼眶微红,带着潋滟的水光,身上的那件鹅梨白折梅肚兜也移了位,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白里透红。江遥咬着下唇,脸红得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声若蚊蝇道:“殿下……我好像,来葵水了。”


    像是怕他不信,她又补了句:“这次是真的。”


    说完她便扯过一旁两人散落的衣物,乱七八糟地把自己整个人都盖了起来,连脸都蒙住了,只留下黑黑的发顶露在外面。


    楚眀霄也僵住了,他半跪在榻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浑身已经被汗打湿,身体的各处肌肉都紧绷得厉害,不断叫嚣着还要更多,可是他却深吸了几口气,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楚眀霄回神后,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在一堆衣物里缩成一团的姑娘,俯下身,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发顶。他隔着衣物,轻轻拍了拍她,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温声道:“没关系的,来日方长。”


    紧接着,他起身披了件外衫,低声道:“我去叫品冬来帮你拿月事带。”


    ……


    等到一切都处理好后,江遥从净室出来,外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膳食。


    江遥脸色通红地坐到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却心不在焉,一颗蜜饯夹了又掉,掉了又夹,反复几次后,她索性直接放下筷子,捂着自己还在发烫的脸叹了口气。


    尴尬,实在是尴尬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葵水。


    品冬给她递过来一碗热牛乳,笑道:“殿下说您应该饿了,特意吩咐奴婢准备些吃的来,让您先用着。”


    一听这话,江遥的脸更红了。


    她和楚眀霄居然从日薄西山闹到了夜幕低垂,连晚膳都没顾上吃。


    她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有气无力地靠在品冬肩上,懊恼地闭了闭眼:“品冬,我好丢脸。”


    “没事的,小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看殿下也没有介怀。”品冬见她半天没有吃下一点东西,便用汤匙舀了一勺热牛乳,轻轻吹了吹,喂到她的唇边,“小姐每次来葵水都腹痛得厉害,若是再不吃些东西的话,恐怕会更难过,好歹吃一些吧。”


    江遥依言张口,就着品冬的手,将那勺温热的牛乳含入口中。热乎乎的牛乳喝下去,她的身体好像真的好一些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小碗牛乳逐渐见了底,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缓过来后,她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楚眀霄的身影,便问道:“殿下呢?”


    品冬又给她递过来一碟糖渍樱桃,随口答道:“殿下方才好像去了东厢的浴房,也去了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怎么还没回来。”


    江遥闻言,正在夹樱桃的手微微一顿,心虚地抖了一下,樱桃重新跌回了碟子里。她大概猜到楚眀霄去浴房做什么了。


    用过晚膳后,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躺在床上睡得半梦半醒的江遥才终于听见了楚眀霄的脚步声。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见他已经坐到了床边。一股皂角的清香混合着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冷很凉。


    江遥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测被证实了,她心下一软,迷迷糊糊地张开手臂,突然就很想抱抱他。


    楚眀霄愣了一下,低声道:“我身上凉。”


    但江遥还是很坚持地伸着手臂,楚眀霄无奈,只好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好在,他的衣衫虽是凉的,可身体却很快滚烫了起来。


    江遥没有察觉到他呼吸的不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但因为小腹一直有痛楚,她睡得并不安生,时不时蹙着眉,发出一两声小猫叫一样的闷哼。


    楚眀霄便搓热了掌心,将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打圈给她揉着,江遥这才好了些许,逐渐沉沉睡去。


    楚眀霄却几乎是一夜未眠。


    刚开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江遥,一只手轻轻在江遥的小腹上不停揉着,后来身上却觉得越来越燥热。


    在她彻底睡熟之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又去了几次净室。


    每一次回来,他的身上都带着很重的凉意,他就坐在床边,直到凉气散尽后,才重新躺在江遥身侧,将人揽进怀里。


    前半夜就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


    当他又一次躺下时,睡梦中的江遥就像有所感应一般,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准确无误地滚进了他的怀里,脸蹭了蹭他的胸口,满足地哼了一声。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掌,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好让自己和温暖的他贴得更近些。


    黑暗中,给她揉着小腹的楚眀霄无声地笑了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咳咳,删了一点点,又重新回来了


    再来一章或者半章小情侣的甜蜜婚后生活,就要走主线剧情了。


    第59章 明朗肆意皇子17 “人比花娇


    江遥开启了漫长而又无聊的养伤生活, 每日的活动仅限于屋内与檐下,最多走到院门口,就被品冬拦住了。


    楚眀霄有天从户部回来, 看见了一个坐在窗边对着院中景色发呆的江遥,她连他进门都没有发觉,脸上写满了想要出门的念头。


    楚眀霄感觉她着实是被闷坏了, 既心疼又好笑。他走上前, 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真的那么想荡秋千?”


    江遥回过神, 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对啊, 可惜等我的腿伤彻底养好以后, 桃花估计都要谢了。到时候秋千绑好了, 花却没了,荡秋千的快乐简直少了一半, 我得趁现在多看看。”


    楚眀霄看着妻子遗憾的神色,淡笑不语, 末了俯下身, 轻轻啄了下她的唇:“不会的, 我保证, 你一定能坐在开满了桃花的桃花树下荡秋千。”


    这话品冬都已经哄了她好几遍了, 品冬总担心绑了秋千她会不好好养伤,于是绑秋千的事总是拖了又拖, 江遥都习惯了。


    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弯了弯眼睛,软声道:“那好吧, 殿下说了能就一定能。”她说着张开手臂,同楚眀霄撒着娇,“腿坐麻了, 殿下抱我去外间好不好?品冬说要给我做茯苓糕,现在想来应该已经做好了。”


    江遥仗着自己腿上有伤,每次楚眀霄一回来,她自己便不肯下地走路了,品冬说她这是恃宠生娇,但楚眀霄却很受用她的这一习惯,有时候江遥不让她抱,他还会不高兴。


    果然,听见江遥的话后,楚眀霄二话不说,弯下腰,很自然地就将江遥抱了起来。江遥靠在他怀里,懒散地打了个呵欠,昨晚两人闹得太晚,她睡了半日也没缓过来,到傍晚还是有点困。


    楚眀霄将她抱到外间的椅子上坐着,拿了块茯苓糕,喂到她唇边,她没吃几口,就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最后那盘茯苓糕,有一大半都是被楚眀霄吃掉的。


    次日清晨,江遥照例被品冬扶着出门透风,竟然真的在开得最盛的那株桃花树下,看到了一架秋千。


    晨光透过花枝撒下来,在光洁崭新的木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看上去,是那样的不真实。


    江遥靠在廊下,揉了揉眼睛,反复看了好几次后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她有些惊喜地指了指那架秋千,回头望向品冬:“那是秋千吗,我没看错吧?”


    “没错,小姐,您没看错。”品冬笑着说,“这是殿下今儿早上,上朝前亲手给您绑的。那时候您还睡着呢,殿下怕吵醒您,一个人在院中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连早膳都没顾上用。”


    江遥拉了拉品冬的袖子,雀跃道:“快扶我去坐一下。”


    于是楚明霄下朝回府的时候,就看见江遥坐在他亲手绑的秋千上,品冬在后面用力一推,她一下子就荡得很高,应该是有些害怕的,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两侧的秋千绳,可口里却还喊着:“高些,再高些。”脸上的笑容肆意明媚,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人都泛着光。


    那是楚明霄第一次看见笑得这样开心的江遥。


    楚明霄一时竟看呆了。


    其实回府前他还在为朝堂上那些没完没了的党争与政务心烦。这次上朝时,激进派与温和派又因为一点点小事,吵了一整个早上,他身处其中,只觉精疲力竭。


    可所有的烦恼都在看到这样明媚的江遥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什么温和派、激进派,都见鬼去吧。


    现在的他只是寻常的丈夫,只想陪自己的妻子好好地荡一会儿秋千。


    江遥玩得不亦乐乎,他站在院中看了好一会儿,江遥才看见他,她坐在秋千上朝他挥手,眼神明亮,声音脆甜,似春日里的蜜桃:“殿下回来了?殿下给我绑的秋千我很喜欢!另外,我觉得院中的桃花开得格外好,便忍不住折了几枝插在屋中的花瓶里,殿下觉得如何?”也许是觉得有些武断,末了她又补充道,“或者殿下若是不喜欢桃花,我们换别的花也不碍事的。”


    也是这时,楚明霄才注意到满院纷飞的桃花。他扬唇一笑,点了点头,对着年轻女子绝色的脸庞,答非所问地说道:“人比花娇。”


    江遥一下子脸颊绯红,随即足尖点地,很是不好意思地从秋千上下来:“我明明在说插花的事,殿下这是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楚明霄却是很认真地说道:“我确实没说错啊。有阿遥在,所有的花都入不了我的眼,所以屋子里放什么花,都无所谓。”


    ***


    荡完秋千后,江遥被楚眀霄抱着回屋。她窝在他怀里,手指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隐隐觉得他的心情不如在院中时明朗,便问道:“殿下可是在为什么事烦忧?”


    楚眀霄脚步一顿,低头看她:“被你发现了吗?”他还以为他掩饰得挺好的。


    江遥伸手摸了下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心:“都这么明显了。”


    也许是因为不设防,楚眀霄在她面前的喜怒其实特别明显,完全不像旁人口中那个“笑面虎”的评价。


    在江遥眼里,他高兴的时候像是一只会拆家的萨摩耶,精力特别旺盛;低落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话不是很多,眉毛微微蹙着,像垂着尾巴的忧郁小狗。


    楚眀霄闻言,立马展颜一笑,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小虎牙,龇牙道:“现在呢,现在看不出来了吧?”


    江遥被他逗笑了一下,手心贴在他的胸口上,轻轻道:“恐怕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吧。”


    楚眀霄将她放在床上,半跪在她面前,无奈道:“好吧,夫人着实敏锐。”谈起朝堂之事,他神情也不自觉严肃了几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针对今年秋猎的选址,温和派和激进派的两方各自有不同的意见,争执不下罢了。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两派爆发的第三次激烈争吵了。”


    江遥一听便明白了。


    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争吵,但实则折射出的是近来温和派和激进派两派斗争愈发激烈,矛盾甚至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两派彼此不服,对于双方提出的意见,哪怕于国于民是有利的,也不会采纳,因为一旦采纳,便意味着对方派系的声望与势力就会壮大。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出现,他们宁可一刀切地全盘反对。


    如今温和派略胜一筹,在温和派主持的秋猎上,激进派自然会处处挑刺。


    江遥想了想,问:“那殿下你呢,你究竟支持哪一方?”


    从阵营来看,楚眀霄的弟弟楚明远属于温和派,楚眀霄自然也该偏向温和派。可江遥观察了这些日子后,好像并未看出他格外倾向于哪一派,他更像是一直站在看台上,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两方博弈的人。


    楚眀霄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有些疲惫。我不知道他们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两方相争,到最后受苦的只有百姓。在这方面,我确实不如小七坚定。”


    江遥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其实有些争执,也不都是无谓的。”


    她心里清楚,两派争执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战争的观念不同。


    温和派是不愿边境百姓再经历流离失所的痛苦,所以主张发展国力,休养生息;而激进派则是认为虎视眈眈的盛国始终是一个隐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直接把盛国打服。


    两派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盲区。


    想到原著中那场惨烈的战争,江遥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殿下,若景盛两国真的有一天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我又在战争中不幸罹难,你会如何?”


    “你怎么会做这样的假设?”楚眀霄脸色登时变了,他按着江遥的手,拍了三下床板,口中念念有词道,“好了,现在这样不吉利的话不作数了。”


    江遥笑了笑:“这不是哄孩子的吗,殿下何时也变得这样迷信了。”


    “因为我真的怕啊。”楚眀霄无奈道。他在有了软肋以后,好像才逐理解那些跪在神佛前祈祷的人的心境。


    爱让人变得迷信,也让人学会害怕。


    对于江遥假设的那种情况,楚眀霄甚至都不敢想。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她:“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你听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江遥闻言,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处,果然听到了他胸腔中的心脏急促的跳动声。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想告诉殿下,殿下现在害怕的原因,就是小七他们努力的原因。”


    因为现在景国的实力还不足以一击打倒盛国,莽撞开战,只会让边境的百姓受苦。因为不想让更多的人失去自己的至爱之人,所以才会拼了命想要阻止战争的到来。


    楚眀霄一愣。


    江遥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殿下在西疆领兵四年,经历过的战争不计其数,应该比我更能明白战争的残酷性。”


    “现在两派争执的局面是不太好,可未来总会好的。我相信小七,也相信你,会让景国变得越来越好的。”


    楚眀霄听后久久无言,他拥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是我狭窄了。听夫人一言,我豁然开朗。”


    他松开她一些,清亮的目光一扫之前的疲惫,琥珀色的眸子里涌动着坚定与自信,他笑了笑:


    “我好像忽然理解小七一直以来想做的了。阿遥说得对,我会和小七,亲手去改变这一局面的。”


    作者有话说:


    恭喜阿遥宝宝终于如愿坐上了秋千


    下章开始走主线了,死遁剧情马上展开,小情侣要开虐了。


    第60章 明朗肆意皇子18 哪怕以我的


    元启八年秋。


    景国西部, 平朔府一带大旱,田地龟裂,水源枯竭, 庄稼颗粒无收的百姓们只能在漫天灼热的尘土与烈日中艰难求生;同一时间,景国南部的静河水水位暴涨,洪水冲破堤岸, 淹没了沿岸十余个村庄, 百姓死伤无数。


    一西一南,一干一涝, 两方的百姓过着截然相反的日子, 却同样艰难。


    天子急命五皇子楚眀霄、七皇子楚明远分至两地安置百姓、处理灾患。


    楚眀霄身为户部的掌权人, 此次出行自然带上了户部包括许远宁在内的一众同僚。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是受灾最严重的安平县。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越往西走, 窗外的景色便越荒凉,绿草如茵的草地也逐渐变成了枯黄的龟裂土地。


    江遥忧心忡忡地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干涸的土地, 不由得想起原著中的这一段剧情。


    在原著中, 许远宁因两年前的阿鬼一案向宋清时等人透露了些许风声, 盛国君主对她有了防范之心。这次盛国的计划, 甚至连许远宁都一无所知。


    因此来安平县的这一行人, 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赈灾,但实际上, 远不止于此。


    纵观历年来的天灾,与旱灾紧密相伴的, 往往是瘟疫。


    原著中,在他们初步安置好灾民后,安平县内突然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


    那种瘟疫与一般瘟疫截然不同, 染病的人最开始只是身上起一些不痛不痒的红疹子,而在第七日以后,那些红疹开始溃烂,皮肤也逐渐干瘪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寸一寸吞噬殆尽。到了第十五日,染病者全身的器官就会彻底衰竭,变成一具皮肤溃烂的干尸。


    几乎没有人会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接近死亡时,情绪还能保持冷静。


    越临近死亡,城中灾民情绪便越崩溃。他们不甘心就这样被困在封闭的城中等死,疯狂地想要冲出城门,为自己求一条生路。可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他们一旦出城,就会将瘟疫带到更远的地方,传染给更多的人。


    因此,灾民同官府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灾民的恐慌与暴戾情绪到达极点时,楚眀霄为让暴动的百姓平静下来,故意让自己染上了瘟疫。


    他站在城头,伸出自己已经在溃烂的手,对着一城惶恐绝望的百姓们说:“朝廷绝不会不管大家的,请诸位相信我,也相信朝廷。我深知诸位所承受的痛苦与担忧,霄在此愿向大家保证,与大家同生死同存亡。”


    楚眀霄那时是真的抱了与百姓同生死共存亡的心,如果找不到解药,他愿意与百姓一起死。他曾在西部的这片土地上领兵四年之久,对于这片土地的人民,比所有人想象中感情都要深。


    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连许远宁都震惊了,也正是因为那番话,让许远宁最终下定决心,与惊羽一起去了西部的靖州边境,几经艰难后终于寻到了足够多的解毒药草,救了楚眀霄和安平县的百姓。


    至此,安平县的这场劫难,才算真正结束。


    但很可惜,江遥拿到的剧情资料中,只提到了这次的瘟疫是盛国的一种名为“红颜枯骨”的毒导致的,却并没有告诉她,盛国是怎么把这种毒投入到安平县境内的,也没有告诉她,许远宁等人是怎样寻到解药的。


    车窗外的景物还在极速后退,马车越往西走,就越能感觉到气候的干燥,连呼吸都带着尘土的气息。江遥放下车帘,想到不久之后要发生的事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眀霄看着难掩忧虑的江遥,握住江遥的手,温声道:“别担心,我们已经做了最完善的方案,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将灾民安置妥当的。”他另一只手揽过江遥的肩,轻拍她的脊背,“睡一会儿吧,听品冬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现在我守着你,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吗?”


    江遥看着他眼中遍布的红血丝,很想说,殿下不是也没怎么睡吗?


    她知道,楚眀霄这几天一直在另一辆马车上和许远宁、江子歌等人商议如何尽快安置灾民,想必也是几天几夜没睡。


    但江遥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依言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她几乎将手边能拿到的这部分剧情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试图寻找一个破局的方法,可是依然没有找到,她所知道的细节还是太少了。


    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江遥本就是异界之人,不能干预太多剧情的走向。随性潇洒的楚明霄是在这一次事件过后,才真正明白自己身为皇子的责任,而许远宁也是在这次事件中,清楚地看到了盛国的残忍,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是错的。


    这是主角团必然要经历的一个剧情节点。


    所以江遥无法提前布局,也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一丝一毫关于瘟疫的消息,这几天她心神俱疲,只要一想到会有那么多的百姓中了“红颜枯骨”,甚至连楚眀霄也难以幸免,她就难以入睡。


    但楚眀霄的到来还是让她心安了许多,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可或许是太累了,她就这么靠在他的肩上,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梦见自己和品冬一起坐在院中的桃花树下荡秋千,楚眀霄在身后推着她们。秋千越荡越高,荡到最高处时,品冬转过头看着她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的右半张脸突然开始溃烂,皮肤一寸寸塌陷下去,她的脸一半完好如初,一半干瘪发黑,整张脸一好一坏,泾渭分明。


    江遥脸色微变,猛然回头对楚眀霄说:“我们快去给品冬找解药!”


    可楚眀霄像是没听到一般,还在一直推着秋千。江遥想要去拉他的手,低头时却看见楚眀霄扶着秋千绳的手指也在一点一点地溃烂,露出森然的白骨。


    紧接着,她所处的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阿遥,快醒醒。”


    楚眀霄的声音将她从梦中的深渊拉了回来。


    江遥猛地睁开眼,看见满眼担心的楚眀霄后,紧紧抓着楚眀霄的手,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刚被人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楚眀霄的手,看见那双手骨节分明,还是如同原来那样修长而有力,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脏怦怦直跳,耳边嗡嗡作响,极致的害怕过后,江遥心神依然恍惚,也听不清楚明霄的询问声,直到自己的一滴泪滴在楚眀霄修长的指尖上,江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她擦了下眼泪,抬起头看向楚眀霄,轻声问:“我刚才在梦里也哭了吗?”


    “嗯,是做什么噩梦了吗?”楚眀霄一边为泪流满面的她擦眼泪,一边低声道:“你在梦里一直哭,一直喊殿下,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把我吓坏了。”


    江遥扑进楚眀霄怀里,脸埋进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说:“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和品冬荡秋千,殿下在后面一直推,我怎么喊停都不肯停下,殿下真的很坏。”


    她不能透露一点关于“红颜枯骨”的线索,甚至连她的梦也不能全然相告。


    楚眀霄捋了捋她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声笑笑:“原来是因为我,才让阿遥哭得这么伤心吗?那我替梦里的我给阿遥道个歉。”他隐约觉得江遥有其他的心事,但江遥既然不愿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楚眀霄将埋在他胸前的江遥拉起来,露出她的脸,他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眉心微微一蹙:“果然,你在发热。”


    江遥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吓人。


    楚眀霄轻叹了一口气,充满歉意地说:“阿遥,是我不好,也许我真的不该答应带你来安平县。”


    江遥摇了摇头:“不,我真的很想来,你如果不带我来,我也会偷偷跟来的。”


    因为我想救那些百姓,也想救你。


    哪怕最后要以我的性命为代价,我也要救。


    “红颜枯骨”带来的伤害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她想要在更短的时间内,救下更多的人,那样,也不算她白来这一遭。


    ***


    安平县的状况比他们想得还要糟糕。


    土地龟裂,河水干涸。


    城内已经破败不堪的庙宇内,走投无路的村民们跪在神佛前,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雨水的降临;甚至有母亲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割破了自己的胳膊,以血喂养怀中奄奄一息的幼子。


    那些场景实在太过惨痛,江遥甚至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楚眀霄等人计划得极为缜密,几乎将各种情况都考虑了进去,抵达安平县后,他们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就兵分几路地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一面组织灾民和官兵抢修水利,疏通仅存的几口深井;一面从邻县紧急调运粮食和药材,又在城门和寺庙等处设立了施粥点。


    原本一团乱麻的形势在几日紧锣密鼓的调度后,也逐渐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可即使情况一天天好转,江遥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心里清楚,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降临。


    到了安平县后,江遥便一直带着品冬在施粥点帮忙施粥。施粥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在留意有没有身上起了红疹的灾民,但可能是“红颜枯骨”起作用需要时间,也可能是盛国还没开始投毒,总之一连七日过去,她始终没有发现身上带红疹的人。


    直到来安平县后的第十五日。


    这一日,她照旧在崇福寺门前施粥。


    崇福寺是安平县内最大的寺庙,山门开阔,门前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寺庙的后院还有一处泉眼,将施粥点设在此处,取水比较方便。


    此刻,排队领粥的灾民队伍从寺门口一直蜿蜒到了百步之外的街角。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来到锅前,她大概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凌乱。她站在队伍里不吵也不闹,排到她后,她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中那个缺了口的碗递到江遥面前。


    江遥舀了一勺熬得浓稠的白粥倒进她的碗中后,小姑娘立刻捧着碗,急急地喝了起来。


    因为喝得太急,她被呛到了,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凌乱如草的头发也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散落下来,落进了粥里,原本白色的粥瞬间变成了土黄色。


    小姑娘却不甚在意,咳嗽完以后,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继续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后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江遥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酸。她把手中的勺子递给品冬,让品冬先接替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身,拿出一方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粘在发丝上的米粒与粥渍。


    擦完后,小姑娘仰起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就在她仰起脸的那一刻,江遥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手上的帕子也飘落在脚边干涸的土地上。


    因为她在小姑娘的脖颈上,看到了淡红色的疹子。


    那样淡的疹子,零星分布在小姑娘颈侧的肌肤上,若是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蚊虫的叮咬,可江遥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曾经在脑子里把那段剧情咀嚼过无数遍,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红颜枯骨”发作后的症状了。


    江遥一直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比预想中还要残忍。小姑娘却还一无所知地弯下腰,帮江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帕,她用两只小手仔细地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后,笑着递还给她:“姐姐,你的手帕。”


    江遥指尖颤抖地接过手帕,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眼角却落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大家都苦苦的,没关系,下章的大家更是苦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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