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段昇印象里, 自家大人最狼狈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根据大人沿途留下的隐秘线索,一路寻找。可那些记号到了崖下竟被人刻意损毁, 已然辨别不清指示的方向。
秋风萧瑟,吹得人脊背发寒,段昇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正当他焦急寻找时, 忽而望见某处的林子火光滔天, 浓烟直冲云霄,哪怕相隔甚远, 也能一眼瞧见。
段昇惊震不已, 急忙带着大理寺的一众人马冲了过去。
他们赶到时, 只见一处山洞几乎已经要被熊熊的火焰所吞噬, 洞口被一方巨石死死堵着。在秋风的助力下,火焰仍有蔓延之意, 根本无法让人靠近。
越来越多的黑色浓烟从缝隙中涌入山洞。
再这样下去,山洞里面的人即使没被火烧死, 也一定会被浓烟呛死。
情急之下, 段昇毫不犹豫地跳入一旁的溪水之中, 直到溪水将全身的衣物浸透, 才回到岸边。他带着满身的水直冲进了火海之中, 脚踏在石壁上,借力腾跃而上, 狠狠踹向堵门的巨石。
但可惜,巨石只是晃了晃, 向旁边移开一点。
洞内的情形,依旧看不到。
其余的人见状也不再犹豫,纷纷跳入溪水中, 打湿衣袍后冲进火海,同段昇一起对付那巨石。十余个湿透的身影齐心协力,终于将碍事的巨石推向一旁。
火光与浓烟被破开的瞬间,洞内情形映入眼帘,众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惊诧。
只见浓烟弥漫的山洞深处,他们那位素来矜贵从容的小宋大人,此刻脊背靠着墙壁,单膝跪地,唇角挂着鲜红的血迹。那张总是带着倦怠神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在他的肩头,还靠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小宋大人身上仅仅穿了件单衣,衣袖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而他那件月白衣袍因为沾湿了水,变得皱皱巴巴的,正裹在那个昏迷的姑娘身上。
他就这样以一种清疏的姿态,守护着身边的姑娘。
段昇从没见过这样狼狈虚弱的宋清时,登时觉得眼眶发热,急忙冲上前去询问:“大人,你怎么样?”
看清是他后,宋清时紧绷的身形终于松懈下来。他咳了几声,哑声道:“……放心,没死。”
语罢,他又看向身旁昏迷的女子,蹙眉道:“先让大夫看看阿遥姑娘如何吧……她肩上伤重,又吸进了浓烟。”
“明白。”段昇不敢耽搁,小心地接过昏迷的江遥。洞口的火已经被扑灭,段昇带着江遥很快冲了出去。
宋清时也被其余的属下扶出了山洞。
*
宋府之内。
宋清时身上的擦伤和被火烧伤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完毕,换好衣裳后,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
大理寺随行的大夫是男子,到底不方便为江遥看伤,只在当场确认江遥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才昏迷之后,便没有进一步包扎。
宋清时不知江遥在京中所居何处,索性把人带回了宋府。段昇则去京中最大的医馆请了个女大夫来给江遥治伤。
他请来的这个女大夫倒也是宋清时的熟人,正是两年前他任职楚州时结识的医女,季半夏。
不多时,季半夏从内室中走出来。
“这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倒是没有被火灼烧的伤口。”半夏说,“只是她肩膀的那道刀伤很严重,幸亏之前处理得当,这才没有溃烂发炎。接下来只需要按时敷药,妥善地养几个月就好了。”
她又看向宋清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但是注意,这几个月先不要让她动刀动剑的了,否则留疤就不好了。姑娘家总是爱美的,你在这方面一定要重视些。”
宋清时淡淡颔首:“有劳了。”
“行了,都这么熟了,还跟我客气什么。”半夏摆摆手,语气熟稔。
宋清时回京这几个月,大理寺查案没少麻烦她,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了。
她往内室方向瞥了眼,确定江遥还未醒来,才促狭道:“我听小段大人说,他们推开石头那会儿,小宋大人你可是和里面那位姑娘靠在一起呢。”
她看着宋清时被火烧伤的手臂,煞有其事地啧啧两声:“难怪那位姑娘没有被火烧伤呢,感情火都让小宋大人你挡了。”
“一起跳崖求生,又一起火海脱险,这般同生共死的经历要是放在话本子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命定姻缘啊。”
宋清时闻言,淡淡扫了一眼一旁试图逃跑的段昇。
被发现的段昇脚步一顿,讪讪道:“我救出大人和阿遥姑娘以后太激动了,没忍住同季大夫多说了几句。”
面对半夏揶揄的目光,宋清时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解释:“她误食了醉骨果,浑身无力,所以才靠在我身上的。”
似是想到什么,宋清时神色认真了几分,转头对段昇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旁人提起。也告诉底下的人不要捕风捉影、乱传谣言。这太影响她的清誉了。”
宋清时深知人言可畏,若是他和江遥一同遇险的事情传扬出去,人们最先诟病的一定是作为女子的江遥。
他向来散漫恣意,又出生显赫,于功名利禄和声名口碑都看得极淡。
可江遥不同,她是女子,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苛刻些。
她将来也许要议亲嫁人,也许要继续过写话本、行侠仗义的生活,无论哪条路,总都需要一个好的名声。
段昇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之处,正色道:“我知道了,大人,底下的人我也会管好的,绝不让他们传出一星半点儿的流言。”
可一旁的半夏却只是但笑不语。
她想:即使小宋大人不知道那位姑娘的住处在哪里,可这京都的客栈那么多,宋清时又不缺钱,住哪处不行?实在不行,住她们医馆也可以啊。
但是他偏偏将人带来自己的府邸疗伤。
只能说,小宋大人是下意识地想把这位姑娘放在自己目之所及之处吧。
宋清时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笑什么?”
半夏赶紧收敛神色,一本正经道:“哦,没有,我是因为小宋大人的平安归来而感到喜不自胜呢。”
宋清时轻嗤了一声:“虚伪。我看你是在想怎么从我这里多坑些诊金。”
“大人知道该多给我诊金就好,反正您也不缺那点儿钱。”
半夏是极会审时度势的人。见宋清时不悦,马上顺势换了话题,开始说起案子的事:“说正事。段昇之前送来医馆查验的酒和糕点,我仔细研究过了。”
“我发现单用其中一样,并无大碍,但若是两者一起服食,的确会让人神思恍惚,若是过量食用,还会出现幻觉,令人惊恐而死。不过很可惜,我从没见过醉骨草的实物,无法断定醉春酒是不是以此入药。”
一听到此处,段昇便有点失落。
他们赶到的时候,山洞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付之一炬,别说是醉骨草,石壁都要烧成灰了。
都怪他去得太迟了。
“谁说没有醉骨草?”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几人转头,看见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重新包扎好伤口的江遥站在内室门边。
她拿出一支花枝道:“瞧瞧,这不是吗?”
宋清时认出,这正是她之前别在头上的那一支细枝。
半夏端详片刻后,笑道:“这正与书中所说的对上了,是醉骨草无疑了。”
“太好了。”段昇精神一振,又补充汇报道:“我这边还有其他的线索。大人,经查明,那家专供醉春楼糕点的食味轩,背后的东家是如今的御史中丞,陆淮舟陆大人。”
“博陵崔氏的那位女婿?”宋清时眉梢微扬,眼中带着几分兴味。
他觉着这件事可还太巧了,因为这个案子的第一个死者正是这位陆大人的岳丈,崔大人。而且,他依稀记得,这位陆淮舟好像和另一名死者高慕贤是同一年的进士。
段昇道:“还有更巧的呢,我回家向父亲问起陆大人,父亲说陆大人和高慕贤似乎素有龃龉,从不肯出席同一个宴会。上回礼部办的那个文人雅集,陆大人也没去。”
话说到此处,段昇自己先愣住了,随后他猛地一拍手:“这不都对上了!这个陆大人,肯定有问题。”
几人正说话间,仆人拿着一封请帖入内,躬身道:“公子,这是陆府派人送来的。”
宋清时接过,打开。
请帖上面仅有寥寥数语:
“秋意渐浓,府内枫红如火。闻宋少卿历险归来,特邀少卿明日巳时过府,听戏一折,手谈一局。”
“陆淮舟,诚邀。”
在这个时节,送上这样的请帖,某种程度上可以算得上挑衅了。
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已经怀疑我,但那又如何,你有实证吗?我不仅不怕你,还要邀请你来我的府中对弈。
段昇当即变了脸色,一拍桌子,生气地说:“这不明摆着的鸿门宴吗?大人,你索性回绝了他,叫他知道你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得动的。”
宋清时却看着信笺上那笔力遒劲又龙飞凤舞的字,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他倒觉得陆淮舟是个有意思的对手。
比起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试探,他更欣赏这样直白的交锋邀请。
“为何不去?”宋清时将请帖合上,眼中兴味盎然,“我可是许久没和别人好好下一局棋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更文的时候都怀疑自己其实没有读者。每日一问,真的有人在喜欢我的文吗
第32章 散漫傲娇少卿12 “这出戏,
陆府的西院, 戏台两侧的厢房人来人往,有已经换好戏服的演员挥舞着水袖开嗓,也有还没来得及上妆的演员对镜勾脸。
演出开始前,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
“这就是你说的催化剂?啧啧,这脸涂得,宋清时还能认出来你吗?”
蓝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奇。
江遥走到镜子前, 对着镜子瞧了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中人脸上画着厚厚的戏妆,身上还穿着绣工繁复的戏服, 确实和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她转了转手中从武旦演员手里借来的长棍, 随手耍了几下, 浅笑道:“对啊, 我正在想一会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美救英雄呢。”
这次也是巧了,陆淮舟请的这云韶班, 班主正好是她一位师姐,得知她要借戏班混进陆府, 探查杀害绿漪的真凶, 师姐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不仅如此, 师姐还要让她演主角。
面对她的推辞, 师姐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别谦虚了, 当初师父教咱们唱念做打,你可是学得一等一的好。我要让那个姓陆的知道, 咱们师门的人不仅戏唱的好,剑耍得更好。”
她说, 她要她的小师妹在最光华夺目的时候,将剑落在仇人的脖子上。
江遥也便不再推辞。
想到一会儿会发生的情形,江遥对蓝雁道:“这催化剂到底灵不灵, 你等着瞧吧。”
*
雕梁画栋的戏台之后,是大片如火如荼的枫树林,铺天盖地的红将台上那出才子佳人的故事衬托得愈发哀怨。
今日演得这一出戏名叫《连理枝》,是云韶班里最出彩的一出戏,许多达官贵人都爱点。
讲的是高门贵女沈倾为求学问,不惜女扮男装,进入应天书院读书。
在应天书院中,她结识了出身寒门的学子粱生,二人志趣相投,渐生情愫。然而因两家门第悬殊,女方的家人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为了抗争命运、厮守终身,两人竟然双双殉情。
家人终被两人的至情感动,为两人补了冥婚,至此,这对有情人才终是在地下结成了连理枝。
戏台东侧的凉亭,有两人对座弈棋。陆府下人不多,他们身边更是只有一位戴面具的仆人随侍,不时添些茶水。
宋清时的眸光似是不经意,落在台上的江遥身上,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从不知道,江遥的戏竟然唱得这样好,一颦一笑,皆是风采,恍若她真的是那位高门贵女沈倾一般。
最初因她肩上的伤未痊愈,他是不允她来的。可江遥只用一句“师姐与陆淮舟的恩怨,我须得亲手了结”,便把他的所有阻拦都堵了回去。
的确,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阻止江遥。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在醉春楼时一样,扮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当大幕拉开时,他看到,她扮演的角色居然是沈倾。
宋清时心中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怕陆淮舟发现端倪。直到她开嗓,唱腔清越婉转,很自然地把人带入故事里,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对面的陆淮舟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后,也抬首看向戏台。
戏台之上,正好演到初出家门的沈倾终于不再困于狭小的闺房,始觉天地之大,欣喜无限。
陆淮舟望向“沈倾”的眼神带着一点怀念,又有一点隐晦的落寞。
他说:“这出戏,我的妻子曾经格外喜欢。”
“妻子?”宋清时缓缓落下手中的白子,语气似有疑问。
他记得卷宗上写道,陆淮舟与其妻崔令仪自成婚以来便感情疏淡,早已分院别居。几年前崔令仪因病去世后,陆淮舟甚至连葬礼都未曾亲自操持。
这样感情淡薄的婚姻,他还会记得妻子的喜好吗?
戏台之上,梁生初次见光华灼灼的沈倾,惊为天人,下意识掩藏自己袖口上的补丁。沈倾却还以为对方不喜自己,气愤地将书本摔在书案上。
戏台之下,陆淮舟听出了宋清时语气中的怀疑,笑了笑说:“宋少卿出身显赫,又年轻有为,大概不曾体会过寒门子弟的窘迫。”
他的目光仍落在戏台上,声音却低了几分:“我口中的妻子,是我的结发妻子。在陆某心里,有且仅有这一个妻子。”
陆淮舟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棋子落在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表情十分平静,像是把宋清时当做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友,与他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那时我不过是个落拓贫寒的士子,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而她,是妙音坊里琴技最好的乐师,嫁给我后,她用她那双本该弹琴的手,为我操持羹汤,替我研墨展卷,朝夕相伴。”
提起久违的回忆,陆淮舟眼中也泛起一丝柔和:“彼时我曾立誓,定要出人头地,方不负她一片情深。”
宋清时落子的手顿了顿,问道:“然后呢?”
“然后?”陆淮舟忽而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我终是做了那戏文中唱的薄情郎。”
“放榜那日,我胸簪红花,打马游街,绕着曲江畔游行了好久,那时我是那么的得意,觉得前路尽在脚下。可欣喜归家之后,却寻不见她,我等啊等,最后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陆淮舟执子的手都有些不稳,语气却平静克制。
他说:“阿妩的尸身被捞上来时,已经在曲江的水里泡得不成样子。邻里都说,是崔大人的千金瞧上了我,想招我为婿,又容不下阿妩,便将我的阿妩卖到了醉春楼。阿妩怕误了我的殿试,不肯让人报信,一直百般忍受。在我放榜的前一日,她终于再也受不住,纵身跳进了曲江之中。”
“曲江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似有泪花,“多么可笑,我打马游街时的曲江,泡着我妻子的尸身。”
“所以,宋少卿,若你是我,你难道不想为妻求一个公道吗?”
宋清时眼底的慵懒如潮水般褪去,脊背也变得挺直。
他没有立刻回答陆淮舟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眼前的棋局。
棋盘之上,陆淮舟所执的黑子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好似已经将他的白子逼入绝境。
枫红如血,秋风穿过凉亭,带来戏台上凄婉的唱腔,为这肃杀的秋日平添几分悲凉。
思考片刻后,宋清时从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从容地落在一处位置,缓缓开口道:“陆大人的遭遇,宋某感同身受。”
“但,你的做法,恕宋某不能认同。”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锋芒,“无论如何,恶人自有律法来惩治。若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报仇,今日你为亡妻索命是正义,明日他人为私利屠戮是否也是正义?”
“在这样的正义下,这人间与炼狱又有何区别,又谈何公道?”
“律法?”陆淮舟抬起头,忽而直直地望向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容讽刺道:“你以为我当年没有试过报官吗?可当年的我不过是一新科进士,拿什么去对付崔氏这种势力盘根错节的百年世家,我只能忍耐着、蛰伏着,我只能爬得再高些,直到没有人再能压下我的声音。”
他重重落下一子后,闭了闭眼,试图控制自己愤怒的情绪。
可再睁眼的时候,他眼底仍旧是一片猩红:“五年啊,他们都以为我忘了,以为我被崔府的富贵迷了眼。可五年来的日日夜夜,我从未有一刻忘记。”
“那绿漪和高慕贤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宋清时问。
“他们该死。”陆淮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去,道:“绿漪和阿妩昔日同为妙音坊乐师,情同姐妹,可阿妩落难,她竟袖手旁观,如此背信弃义之人,如何不该死?”
“至于高慕贤,那就更该死了。他先前因为嫉恨,数次当众折辱我,我都可以忍,可他千不该万不该,醉酒后于宴席上以污言秽语肆意编排我妻,玷污我妻清誉。”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何错之有?”
宋清时忽而笑了一下,抚掌而叹道:“昔年曾听父兄感叹,陆大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有曹子建旧时风采,今日一见,我却觉得于巧言令色一项,陆大人也不逞多让。”
陆淮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瞳孔骤缩:“你怎可如此说?”
“你说你想让你的声音再也不被压下?”
宋清时望着眼前情绪失控的陆淮舟,“曾经你位卑官小,确实需要隐忍,可如今你已官至御史中丞,身为御史台之首,你已然拥有独立奏事之权,所有话都可以直达天听,你若是手握实证,大可依律弹劾,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去为阿妩讨回公道。可你呢?”
“你依然选择了用最下乘的办法去复仇,你用精心布局的糕点和‘醉春’连害三条人命,竟还说自己无罪。现在的你,与你口中那些仗势欺人、罔顾律法的恶人有何区别?”
“你不过是在以爱之名,行杀戮之实。”宋清时字字珠玑的同时落下手中最后一子,他说:“你以为,你这样做世人会赞你夫妻情深?不,人心向来凉薄。此事若传扬出去,最先被置于风口浪尖之地的,一定是你的阿妩。”
他的话语如针似椎,犀利又不留情面。
陆淮舟手中的棋子越捏越紧,手背爆出青筋。
下棋需锱铢必较,不可失之毫厘,而他已然乱了心神,仓皇落下一子后仍欲争辩,却被宋清时抬手阻止。
宋清时平静道:“你已经输了。”
陆淮舟这才猛然低头看向棋盘,他发现,不知何时,棋盘上的形势已经全然逆转,白子竟在无声无息间将它的黑子困住。
他最后那招慌不择路的恶手彻底断送了他回旋的余地。
一子落,步步错,最后满盘输。
陆淮舟凝视着棋局,久久无语。
戏台之上,最后一记锣鼓已然收声,曲终人散之际,陆淮舟身旁的那位如同影子般静默的面具侍者却突然暴起,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杀向全无防备的宋清时。
动作狠利,出手迅速,带起一阵疾风。
他抬手的瞬间,面具掉落,露出他面上那道自眉眼横贯至嘴角的刀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散漫傲娇少卿13 大抵观音下
疤痕刀客举剑杀向宋清时的刹那, 有人身形如电,极速穿过戏台与凉亭之间的空廊,越至宋清时身前, 生生用手截住了刺向他的短剑。
那剑尖停下时,距离宋清时的眉眼仅有一寸。
只差一点,便可令宋清时双目毁损。
宋清时抬眼看去, 竟是刚刚下场的江遥挡在他身前, 她脸上油彩未卸,穿着繁复的戏服, 受过伤的右肩已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宋清时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冲枫林中喊道:“段昇, 还不出来。”语罢, 他又忍不住看向江遥握剑的那只手。
滴答,滴答。
有鲜血自她的指缝中流出, 一滴滴地溅在宋清时雪白的衣襟上。
因为疼痛,江遥额心微蹙,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对从枫林中一跃而出的段昇笑道:“我说的吧, 我会保护好大人的。”
段昇点了点头, 回以钦佩的目光。
此时的疤痕刀客紧盯着江遥的眼睛, 终于认了出来, 他冷笑道:“居然又是你来坏事。”
他手上正要发力,想一剑割穿江遥的掌心, 江遥却率先反击。她忽而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向陆淮舟左胸和脖颈处射去两只飞椎。
疤痕刀客表情立变, 猛地抽回短剑,硬生生回扑,举剑为陆淮舟挡下那两枚飞椎。
段昇也欲上前帮忙, 却被江遥阻止。
“不必,你保护好小宋大人就行。”年轻女子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我与他的仇,我要自己报。”
话音方落,她袖中又是寒光一闪。
两支飞椎,一上一下,直冲疤痕刀客心口和膝弯的方向。
疤痕刀客刚挡下两枚飞锥后还没站稳,便又要迎接新的攻势。今日他未曾带自己的鬼头刀,手边只有这柄小小的短剑,还要分神保护陆淮舟,着实不占上风。
他砍断一支后飞椎后躲避不及,腿部生生中了一支。
那飞椎上被江遥涂了醉骨果,见血生效。随着飞椎刺入皮肉的声响,疤痕刀客闷哼一声,手上的匕首应声而落,整个人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江遥俯身捡起疤痕刀客掉落在地上的短剑,起身的时候手腕一个翻转,便将冰凉的刀刃贴在陆淮舟的脖颈上。
陆淮舟眼中却毫无惧色,他淡然道:“阿妩的仇已经报完,我已了无牵挂。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是。”
江遥面上满是讽刺,她道:“不,你错了,阿妩最大的仇人是你。”
“昔日把酒言欢之际,师姐曾对我说过心间一大憾事。她言,她曾有一乐府姊妹,琴艺不在她之下,谁料婚后却被迫沦入风尘之地。为全姐妹情分,她亲往大相国寺的禅房报信,却被他丈夫的侍从拦了下来。”
本是一片死寂的陆淮舟闻言,骤然转头看向江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江遥看着瞳孔骤缩的陆淮舟,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继续道:
“那侍从道,陆士子殿试在即,不接受任何人的约见。若有要事,也请殿试后再来吧。”
“师姐还未曾提及内容,便被侍从不由分说地赶了出来。翌日后,听闻姊妹坠江,绿漪姐姐悲痛不已,终日饮酒,此事亦成心头一痛。”
“怎么会是这样。”
得知旧日真相,陆淮舟脸上的平静寸寸龟裂,眼中一片波涛汹涌,整个人都要跌倒在地。
“大人,都是我的错。若非我当年阻拦绿漪,您又怎会来不及救夫人?属下该以死谢罪。”疤痕刀客跌在地上,神情同样又悲又悔。
江遥向前一步,用鲜血淋漓的那只手扶住即将跌倒的陆淮舟,举剑的手则微微用力,剑峰在陆淮舟颈侧压出一道红痕。
看着面色惨白的陆淮舟,江遥嘲弄一笑:
“所以,陆淮舟,真正对不起阿妩的人是你。是你,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亲手放弃了救阿妩的机会。”
陆淮舟声音发颤:“不,不是这样的。我那时的确说过不见生人,可那时是被诸多邀请不胜其扰所致,我若是知道她带来的是关于阿妩的消息,我又怎会不见。”
得知真相的宋清时亦是叹了一声。他想,命运何其弄人。
很多时候,人生就像方才他同陆淮舟下的那局棋一样:
一子错落,悔之晚矣亦无法补救。
一步错,便步步错。
心间赖以生存的信念被打破,陆淮舟的情绪骤然失控,他不住地摇头,说自己真的不知,像在对江遥解释,又像在对自己解释。
忽然,脖颈上的寒光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死死抓住江遥的手腕,对着那近在咫尺的短剑,狠狠撞了过去。
江遥大惊,手腕急转,想要收回短剑,但陆淮舟在绝望时爆发出的力量实在太大,又拼死抓着江遥的手腕不放,导致江遥只来得及将短剑向后撤了半寸。
“噗”地一声,短剑刺破陆淮舟颈间的皮肉,在江遥眉心溅上一点血迹。
陆淮舟狼狈地摔在地上。
“大人!”地上的疤痕刀客目眦俱裂,喊声凄厉。
江遥迅速撕下身上戏服宽大的月白衣袖,一把按在了陆淮舟血流不止的脖颈上。她偏头向段昇喊道:“小段大人,可有止血药?”
未等段昇回答,段昇身侧的宋清时却率先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素白瓷瓶,递给江遥。自从两人脱险之后,宋清时身上便时常带着些伤药。因为有些人总是不听话,受了伤还四处逞强。
江遥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她急忙拔开瓶塞,将瓶中药粉倒在陆淮舟的脖颈上,又用自己撕下来的衣带给他包扎好。
如此才终于算是止住了血。
一翻操作下来,江遥肩头的血色似有加深之意,手上的伤口也再度崩裂。
江遥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受伤的手和肩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淮舟,眼神中竟有些悲悯,她道:
"陆淮舟,你若是真的对枉死的绿漪姐姐有一丝愧意,就请你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去接受律法的惩罚。这样,也算是为九泉之下的阿妩积下最后一点功德。"
陆淮舟抬起自己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似有所动。
一旁的宋清时望着这样的江遥,久久无言。
他面前的江遥,仍旧穿着那身月白缀莲的戏服,如雾似雪般飘渺,却又因额间的那一点红和眼中的悲悯,让人觉得如同下凡的观音一般。
那是戏中的梁生赴死前,记忆里与他定情的沈倾;也是如今的宋清时眼中,独一无二的江遥。
戏中,沈倾第一次在梁生面前换上女装时,梁生静默半晌,面对圣洁如雪的爱人,饱读诗书的他竟找不出一句与之媲美的诗句,最后只能嗫嚅道:“卿卿,若观音下凡。”沈倾听后抚掌而笑。
戏外,宋清时眼前闪过无数无数个画面,有初次见面一身黛紫旋裙、脸覆面纱的江遥,有穿着烟紫色舞衣翩然起舞的江遥,更有挡在他身前为他截下短剑的江遥。
……
相识不久,他们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回忆。
秋风将一片火红的枫叶吹到他的脚边,宋清时俯身捡起的那刻,忽而听见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宋清时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柔和。他知道,那是心动的声音。
他脑中情不自禁地想到梁生的那句唱词:“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不禁深以为然。
他想,大抵观音下凡,也莫过如此吧。
上天何其慈悲,让他遇见了自己的观音。
作者有话说:
阿遥:你们就说,我这催化剂灵不灵
芜湖,可喜可贺,我们的小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了!
小宋和小谢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他不会在一开始就对一个人那样不设防,聪明如他,是绝对的慕强批,一旦他认识到自己的心动,就会嘿嘿,主动出击,行动力爆棚。
所以后面请看,情商智商双高的小宋如何主动出击吧。
本章引用: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出自 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一折(“耳环痕”选段)
完整的对话也很有韵味,在这里附上:
【梁山伯: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第34章 散漫傲娇少卿14 “祝宋少卿
陆淮舟终究还是被江遥的话所打动, 没有再继续寻死,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供认不讳,承认醉春酒的秘方是他透露给柳娘的, 也承认自己就是拾味轩的背后东家,非常坦然地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未来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牢狱生涯。
入狱第一日, 陆淮舟提出, 想见宋清时一面。
宋清时踏入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时,陆淮舟已经换上了灰色囚衣, 坐在冰冷的草席上。牢里阴寒湿冷, 惹得他不住低咳, 他的身形十分单薄, 神情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看见来人的身影,陆淮舟笑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我今日来, 是想转交一样东西。”宋清时从袖中拿出一本页面泛黄的旧琴谱,将其递给陆淮舟。
陆淮舟看见那琴谱上熟悉的字迹时, 一瞬间泪湿眼眶。
宋清时道:“这是阿遥姑娘为绿漪姑娘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因上面有阿妩的落款, 她便嘱我带给你。”
陆淮舟接过后, 哑声开口:“的确是阿妩的字迹。那年我久病难愈, 家中却无钱延医, 阿妩便白日里照料我,到了夜里, 还要点灯熬油地将她记下的那些传世名谱默写下来。她仅用三日便写就了这琴谱,将其卖给了琴坊换药钱。”
他摩挲着琴谱泛黄的页面, 不住地咳嗽起来。琴谱虽旧,却无破损,可见收藏之人格外爱惜。
“只是没想到, 这本琴谱最后竟又被绿漪买下了。”
他低低一笑,笑容悲凉。
陆淮舟注视着这琴谱良久,终是缓缓道:“阿遥姑娘有心了,陆某在此深谢了。”
“能否请宋少卿,在绿漪下葬之时替我到她的坟前敬三炷香。”
宋清时静默颔首。
陆淮舟顿了顿,又继续道:
“还有我的那位仆人,阿鬼。他从前吃了太多苦,后来跟了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因我之故,流放到了寒州那等苦寒之地,也不知道要如何挨过那漫漫五年。”
他看向宋清时,恳求道:“他是个没什么坏心的人,只是执拗了些。能否烦请宋少卿替我照拂一下?”
阿鬼。
提起这个名字,宋清时的眉眼很明显地冷了下来。
“没什么坏心?这话我可不认同。”
宋清时仍然记得阿鬼砍在江遥肩膀上的那一刀,那么重的一刀,即使被剑挡了一下,也还是在江遥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刀伤。
还有当日他砍向自己的那一剑,也在江遥的右手上留下了极深的伤痕,她是那么爱写话本的人,那伤险些让她以后再也不能握笔。
阿鬼做了那样的事,陆淮舟竟还想让他照拂?
一想到这里,宋清时心中便涌起一股难言的躁郁。他按下自己翻腾的情绪,也不愿再徒劳争辩,只背过身去,语气近乎冰冷:
“我至多保他平安抵达寒州,至于他能不能活着度过五年的苦役,非我所能,亦非我所愿。”
陆淮舟闻言静默了一瞬,苦笑道:“有少卿这句话,足矣。”
“宋少卿可知,那一日我为何要邀你对弈吗?”他望着宋清时冷傲的背影,忽而转开了话题。
未等宋清时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答道:
“因为那一日,恰是阿妩的忌辰,我本就想在那一日上路。之所以邀请少卿入府,只是想在临去之前,让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知道,陆淮舟这个人,也不是生来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陆淮舟抬眼望向牢窗那微弱的天光,伸手想去触一触那光亮,可惜,却是徒劳无功地抓了个空。
他收回手,自嘲道:“陆淮舟啊,不过是个负了妻子的可怜虫。”
宋清时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静立片刻后,见身后之人再无他言,便朝牢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扇牢门之际,身后突然传来陆淮舟竭尽全力的大喊:
“宋少卿,你是个好人。我只能诚挚地祝少卿,永远不要经历像我一样永失所爱的痛苦,祝你与所爱之人,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宋清时脚步顿了顿,却终是迈步踏了出去,他的身影消失在牢狱晦暗的长廊尽头。将那句滚烫的祝愿,永远留在了湿冷的牢房。
后来的宋清时总是在想,如果那时候他回应了陆淮舟的这句祝愿,那上天是不是就会对他和江遥稍微仁慈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永失所爱”。
*
宋清时从阴暗潮湿的牢房走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江遥穿着件暮山紫的窄袖襦裙,衣摆处用了渐染的技法,自腰身处的紫色向下逐渐变浅,晕染着浅金色的云霞,她站在夕阳下,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把晚霞都穿在了身上。
看到宋清时出来,江遥脸上绽出了一个灿灿的笑容,用还抱着纱布的手冲他挥了挥。
宋清时向来喜欢看夕阳,因为能看到夕阳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没有积压的案件,意味着他不用挑灯熬油地加班。
而今日,他喜欢夕阳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他走到她面前,因为看着这样鲜活的她,眉眼间的倦色都淡了不少。
江遥看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便问道:“不是只让你帮忙转交琴谱,是还聊其他的了吗,怎么如此开心?”
“嗯。”宋清时心情好,面上却很能稳得住,他淡淡道:“不仅如此,他还给了我一句祝福。”
“他祝你什么?”江遥眨了眨眼。
“不告诉你。”宋清时淡淡弯了下唇,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塞到耳后,“走吧,该回府了。”
瞥见他嘴角的笑意,江遥更加确定了他心情很好的事实,心间警铃大作。
鉴于宋清时留给她一贯的印象,此人一笑,往往是有什么恶作剧得逞了。
该不会,他又在想怎么捉弄她吧?
江遥在心里暗暗思量,突然想起自己还让他买了一百本话本的事。
在江遥看来,小宋大人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的。比如醉春楼的柳娘曾经让他花了三千两金买“醉春”酒的事。
尽管为了查找线索,小宋大人很慷慨地付了钱。
但连环杀人案结案后,柳娘因为兜售禁药的罪名被关了几个月,骗来的钱款也尽数归还给了失主,其中就有宋清时曾经拍下的那三千两金。
“小宋大人,你在付钱的时候,是不是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两人一路并肩朝宋府走着时,江遥便又重新提起了这件事。
“律法就该如此。”宋清时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点累。
江遥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像一个守财奴,非常谨慎地说:“大人,你要了她的,就不能要我的了,我的话本可是合律法的。”
宋清时不能把她的钱也要回去吧?
宋清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上次在醉春楼指名要江遥跳舞的事会给江遥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对于他的人品都作出了怀疑。
面对此时死守荷包的江遥,宋清时觉得此女总能在风景最好的时候做出最煞风景的举动。
他嘴角一抽,没好气道:“你说得对,我改主意了。”
江遥急道:“君子一诺千金,大人,你不能这样的。”
“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宋清时步子越走越快,因为腿长步子大,很快就把江遥落在了后边。
江遥一边追,一边喊:"小宋大人,宋清时!你等等等我。"
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长长的,也把年轻人的侧脸照得愈加柔和,他倏而停下脚步,勾了勾唇,道:"我的意思是,先前我那没要的一百本书,我改主意了。还请遥遥子姑娘尽快送到我府上。"
又被耍了!
追上来的江遥对着他的影子狠狠踩了一脚。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稍微仓促了,因为昨天遇到了些事情,今天上午一直在处理这件事,身心俱疲。
第35章 散漫傲娇少卿15 他的小观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江遥正坐在镜子前, 给自己的伤口换药,疼得龇牙咧嘴。
换完药后,她坐在镜前, 见自己未上妆的唇色有些白,乌发还披散着,很像一个苍白的女鬼。她不由得开始对镜自怜, 伸出包着纱布的右手, 轻轻拂过垂在肩头的长发。
她对蓝雁感叹道:“幸好头发还比较多,否则没了头发, 连做女鬼都不够格了。”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 女鬼往往都是长发飘飘的。
蓝雁倒是很乐天派, 在那边安慰道:“放心吧, 应该不会到你头发掉光的那一天的,以宋清时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来看, 你很快就可以开启死遁计划了。”
自那日和陆淮舟对弈过后,宋清时的好感度突然一下子升到了80%。
80%, 才认识多久, 就升到了这么高, 蓝雁觉得这个攻略任务没多久就可以收尾了。
然而, 江遥却摇了摇头。她随手拿起桌边的那枚绣着白色猫猫的香囊, 手指在上面戳了戳:“你还是不够了解小宋大人呀。我觉得接下来的时间,他的好感度应该不会升得太快了。”
有些人, 就像猫一样,天生情感就不会那么充沛。
比如宋清时, 他的80%好感度几乎可以抵得上别人100%的好感度了,也是因此,这最后的好感度才格外难求。
“而且我觉得, ”江遥托着腮补充,“在我死遁之前,小宋大人的好感度应该不会达到百分之百。”
蓝雁一怔,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要用死遁,来完成最后好感度的提升?”
“是啊,”江遥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抚摸着香囊上面的小猫,“所以我还是希望可以陪伴他久一点。”
她的表情有些不忍。
她想,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心动,她不希望,只留给他一场惨烈的结局。
正走神的时候,房门处突然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门外依稀可以看到一个颀长的影子,姿态疏懒。
“是我,宋清时。”
门打开的瞬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散漫的神色忽然就变得认真。
他轻声问:“怎么了?”
即使面前的人已经刻意掩饰情绪,但他到底是刑狱之官,素来观人于微,哪怕只有一点不同,也能发现端倪。
江遥心里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怅然竟然被他瞧出来了,面对对方沉静的目光,她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没什么,只是方才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很像话本里那种会吃人心的精怪。”
她一边说,还一边做了个鬼脸。
以为这样能缓和一下气氛。
宋清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茶色眼眸中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闪过明显的心疼与自责。
他想,他终究还是疏忽了。即便江遥性格再活泼,再表现得对自己的容貌不在意,她终究也还是一个正当韶华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不爱美。
“小宋大人?”江遥见他沉默,唤了他一声。
宋清时回过神,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对她说:“不像。我倒觉得,像观音下凡。”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眼前人青丝如瀑,眼眸若星,泛白的唇色不但没有令她损色半分,反而增加了几分清妍。
但他最欣赏的,从来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永远神采奕奕的灵动和历经风波险阻后仍然不变的善良与赤诚。
“小宋大人几时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江遥一怔,随即失笑。
这还是她认识宋清时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夸赞。
笑意从眼底漾开,江遥弯了弯眉眼,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的小宋大人啊,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她展颜问道:“小宋大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她的心情好些了,宋清时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慢吞吞地伸出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
将一把剑递到了江遥眼前。
这把剑看上去很古朴,剑鞘是清雅的玄青色,两侧镶着云纹,剑柄上的莲花花纹已经有些磨损,整个剑都像是经历过了岁月的打磨,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赔你的。”宋清时面上若无其事,可耳后却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江遥很惊喜地接过:“我正想再去打一把剑呢,没想到倒是小宋大人抢先一步了。”
她原来的佩剑在和宋清时去寻醉骨草时断了,原以为只有自己记得清楚,没想到他也一直放在心上。
兵器对习武之人来说不亚于身家性命,爱武之人也往往懂兵器。懂行之人更是一上手就能看出武器的好坏。
江遥对这把剑简直是爱不释手,她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剑峰瞬间亮出一道清亮如月辉的光华。
她正要试一试剑的威力,却忽然发现剑身上还刻着几个字,因为岁月的侵蚀,笔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流光?”
认出上面的字迹后,江遥猛地看了一眼宋清时,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依稀记得,景国开国曾有一位功勋卓著的女将军,以一把长剑杀敌无数,太祖皇帝更是亲为她的佩剑赐名“流光”。
“一剑霜寒十四州,流光从此定千秋。”
这个剑名不仅盛赞了她在战场之上的剑光如练与所向披靡,还将她的勇武直接与国家的千秋基业绑定。
此赞誉不可谓不高。
剑拿在手中,她越发觉得沉甸甸的。
“没错,这是我曾曾祖母的剑。”
宋清时很骄矜又很淡定地点了点头。
江遥彻底怔住了,她一直以为宋家是世代清流的文臣顶级门第,从未想过他的家中竟出过这样一位女中豪杰,更没想过他竟然直接将这样意义非凡的剑送给了她。
“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呢。”她下意识地想将剑退回去。
宋清时却又将她推拒的手送了回来,一向漫不经心的神色变得有些郑重,他道:“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更何况,阿遥姑娘还舍命救我两次。”
宋清时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执拗,大有一副她不收,他便不走的意思。
有恩必报,是宋家人的家训,他不能因为她从不以恩相胁,便也装作无事发生,轻飘飘地将事情揭过去。
他道:“曾曾祖母临终前曾说,宁可让宝剑藏在府库中蒙尘,也不要让流光为心术不正之人所持,她希望后人为流光择一配得上它的剑主。”
“那日悬崖之上,阿遥姑娘将我护在身前挥动手中长剑时,我便想,或许我为流光剑找到了新的剑主。”
宋清时拉过江遥的手,将流光剑稳稳放于她的掌心,用修长的手包住了她的指尖,让她将五指合拢。
而后,他俯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柔而清晰:
“阿遥,你当得起它的主人。”
江遥望着他眼中的信任与鼓励,终于不再推拒。她紧紧地握住剑鞘,对眼前人道:“定不负相赠之心。”
宋清时轻轻笑了。
‘流光’在宋家府库中寂寂百年,终于在此时得见天日,等来了它的新主人。
宋清时没有告诉江遥,他之所以送她流光,还有另一个原因: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
江遥一次次挡在他面前的画面曾经一次次在他的脑海里重演。
在他看来,剑不只可以作为杀人的凶器,亦可以作为守护美好的见证。
宋清时想,他的小观音,下凡救人用的不是净瓶,而是宝剑。
他的小观音,必须要世间最好的剑来相配。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有申榜,所以大概只有三更,基本就是隔日更。
本章引用: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 张子容《春江花月夜二首》
在这里的“流光”应该指的是如流水般的时光。
“一剑霜寒十四州” 出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献钱尚父》
第36章 散漫傲娇少卿16 宋清时:她
江遥刚拿到剑, 眼睛里就写满了跃跃欲试,转身往庭院中走去。
宋清时的手虚拦在她面前,不赞同道:“你的伤还没好, 试剑并不急在一时。”
他还记得半夏的叮嘱,他觉得江遥肩膀上的伤若是不好生将养,会留下疤痕倒是其次, 要紧的是旧伤不愈, 日后阴雨天恐要受苦。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心里有数。”江遥扯住他衣袖的一角, 仰起脸看他, 把声音放软了些, 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我定会小心的,让我去试试吧, 好不好?”
“不好。”宋清时抽回衣袖,抱臂而立。颀长的身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落下疏淡的影子。他垂眸看江遥的时候, 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在养伤这件事上, 他是真的很坚决。
“小宋大人刚收了我的礼物, 转头就这样对我呀?”江遥声音里透着点委屈。
闻言, 宋清时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腰间挂着的竹青色香囊, 这香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绣的图案却很别致, 是一只趴在垫子上给自己梳毛的白色小猫,姿态懒洋洋的, 尾巴轻轻卷着。
小猫通体都是用银白丝线绣成,独独眼睛的地方,用了茶色的线绣成。
那是方才江遥亲手给他系上去的。
她那时踮着脚, 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狡黠:“我正好也有礼物送给小宋大人,我们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一如今日灿烂的阳光,让人不自觉就心生向往。
可此刻,宋清时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眼前的人为了让自己同意,还刻意换了受伤的那只手抓着自己的袖子,一双漆黑的眼睛眨啊眨,似有盈盈的水光在里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似的。
与方才简直是天差地别。
宋清时想,她惯会装可怜。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那样。
可是,即使明知道她是装的,宋清时还是心软了。
没有人会在心上人这样委屈恳求的目光下始终保持无动于衷,至少宋清时做不到。
但他依旧不打算松口,事关她的伤势,他不能不重视。只好先迂回着,先将心上人暂时哄住吧。
“先把头发扎好吧。”他抬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一听这话,江遥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哪还有刚才的委屈劲儿:“你答应了?”
宋清时不置可否,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事实上,他是想先拖延一会儿,等她这阵兴头过了,或许就不会想到舞剑的事了。
看着已经雀跃地要去找发带梳头的人,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我帮你梳吧。”
“好呀。”江遥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在体贴自己手伤不便,转身坐到了庭院中的椅子上。
于是,等许远宁踏入宋府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年轻男子薄唇微抿,灿烂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将他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更加昳丽。光是简单地立在那里,就可以入画。而此时的他,眉眼中都透露着温柔,手上的动作温柔而认真,将女子的青丝松松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梳着。
而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呢,懒散地靠着椅背,微微眯着眼,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无奈与一点点焦躁。
像是实在忍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向身后的人抱怨道:“小宋大人,虽然我的头发是有好几日没仔细打理了,可您也不至于,梳了半个时辰还停在第一步吧。”
江遥简直欲哭无泪,她腰都坐得发酸了,这头发离梳好却还遥遥无期。
她知道宋清时是为了拖延她练剑,但是这个拖延的借口也太明显了吧。
她身后的年轻男子闻言,很无辜地低笑一声,慢悠悠道:“哦?是么,原来已经过了这般久了。”
“你再慢些,太阳都要落山了。”江遥睁开眼,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动作却忽然顿住。
宋清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站在银杏树下的许远宁。
那人一袭湖蓝色常服,面容清俊文雅,正静静望着他们这边,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大人是?”江遥状似疑惑地出声问道。
这是时隔两年后,她与原女主许远宁的又一次相见。只是故人相逢,却有一人容颜已改,身份已换,说故人似乎又算不上故人。在此时的许远宁眼中,她大概只是一个素不相识、与宋清时举止亲昵的陌生姑娘罢了。
静默许久的许远宁淡笑了一声,“唐突来访,不曾想霜序府中已另有客人。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江遥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客气地说:“怎么会。”
宋清时手中的秀发骤然被抽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望着空空的掌心,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抬眼看向许远宁,懒散道:“横竖你也等了一会儿了,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吧?”
许远宁挑了挑眉,语带调侃:“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宋霜序。”言罢,她又看向江遥,神色转为温和舒朗:“这便是帮助霜序破获连环杀人案的阿遥姑娘吧,久仰久仰。在下户部许远宁,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些公务需与他商议。”
江遥微笑道:“许大人之风采我亦久仰,若有要紧的公务,二位可以先去谈,不用顾及我的。”
初次见面的两个人都十分友好,言谈用语十分客气,直听得一旁的宋清时啧了一声:“行了,你们两个是那么懂礼数的人吗,在自己人面前,就别装了。”
“自己人啊。”江遥闻言,眉眼立刻舒展起来,从善如流地重新坐在椅子上,姿势要多随意有多随意,“既然这样就见笑了。”
许远宁也懒得再装谦谦君子,径直走到院中的另一把空着的竹椅前坐下,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然后她手一伸,像对面的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二位继续。”
看着已经对此见怪不怪的许远宁,江遥无声地笑了一下。她想,好像无论多么正经端庄的人到了小宋大人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谢瑜是这样,许远宁也是这样。
小宋大人就是有这么一种不让人拘束的能力。
宋清时这次也没再故意耽搁,重新将江遥的青丝拢在掌心,指尖松松一绾,再用一根白玉簪插起来,一个简单的发髻就梳好了。
发髻绾得简单,几缕未拢住的碎发自然地垂在颈边,配上脑后的白玉簪,竟然意外地给江遥添了几分温婉的江南韵味。
江遥对镜自照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回头冲屋外的宋清时说:“你竟然真的会梳?”
她是真的不太擅长此道。景国的姑娘们发髻花样颇多,然而江遥穿过来以后就总爱梳高马尾,一则是符合她这次的人设,二则是因为梳的方法简单。
宋清时立在门边,随口道:“那天你用花枝绾头发,就是这么绾的。”
只是看了一眼就学会了吗,她刚穿过来时还练了好一阵子呢。
江遥忍不住再次感叹对方恐怖如斯的学习力。
“好了,”她朝院中人笑了笑,“你们去谈正事吧,我就不打扰了。”
根据原书的剧情,江遥也大概知道许远宁要和宋清时谈什么,她进了屋中后索性没再出来,把庭院留给了他们二人。
江遥离开后,宋清时很自然地在她之前做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茶水已经半凉,他挥了挥手,叫下人重新换上了壶新沏的热茶。
茶烟袅袅中,许远宁敏锐地注意到,宋清时在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坠着的竹青色香囊。
她的目光也随之一顿,见香囊上绣的图案并不是惯常的花开并蒂或者鸳鸯戏水,而是一只正在梳毛的白色小猫。
这猫瞧着怎么还有点眼熟。
许远宁疑惑道:“这是大理寺门前的那一只吗?但是瞳色好像不太对。”
“咳咳。”宋清时刚端起茶盏饮了口茶,闻言猛地呛了一下,耳根泛红。待气息平稳后,他才含糊地解释:“……应该是吧,别人送的……没有细看。”
一个香囊而已,宋清时何时这么扭捏过?
许远宁是何等聪慧的一个人,听到他说是“别人送的”的时候,饶有深意地笑了。她目光看向江遥的屋子,促狭道:“想不到有一天,我们小宋大人也会顽石开花了。”
宋清时放下茶盏。他耳后的红还未散尽,就开始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来找我,究竟什么事?”
许远宁也不再多调侃,顺势转了话题,提起正事:“阿鬼,在寒州失踪了。”
宋清时斟茶的手顿在半空,皱眉道:“怎么回事?”他派去的人暗中将阿鬼护送到寒州之后就撤走了,并未留意后面的事情。
“几日前,户部的人奉命往寒州巡察,将苦役名册对照真人逐一核对,”许远宁压低声音,“结果却发现服刑的并非阿鬼本人,只是披着一张同他一样脸孔的人皮面具。若不是户部正在进行整改,查得细了些,恐怕就要被人瞒天过海了。”
实则许远宁对救走阿鬼的幕后主使是谁格外清楚,但这有关盛国大计,她不能透露。
之所以会来告诉宋清时,只是因为她怕对方没有防备,会受到阿鬼的暗算。毕竟同窗一场,即使来日要在战场上刀兵相向,她也不希望宋清时受到什么阴跪暗算。
“此事非同小可。我需要尽快去和谢知白商议一下。”
宋清时眉心越拧越紧,连茶也无心再饮,刚倒好的茶被随手搁在石桌上,兀自冒着热气。
寒州,可是谢家军的驻扎地,能在成国公治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调包,那必定是极为熟悉寒州布防的人。
要么,是成家军出了内鬼;要么,便是早有他国势力混进了寒州。无论哪一样,都意味着作为景国北境门户的寒州,已经出现了难以估量的隐患。
宋清时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刺客身上发现的那个银环印记,经过调查,他已经知道了那是盛国暗桩的独属印记。
阿鬼的事也会与盛国有关吗?
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完整的线索,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在宋清时的心头,他隐隐觉得一场未知的风暴即将爆发。
抬头看去,方才还明媚的日光不知何时已经被云层遮盖,天色暗淡下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带着凉了几分。
“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宋清时压下心间的情绪,冲许远宁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阿鬼的案子是你判的,我担心他之后会来找你寻仇,你之后可要多加小心。”许远宁站起身,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户部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今日可是休沐啊,许大人怎么也跟谢知白学得这般勤勉。”宋清时也跟着站起身,恢复了些惯常的散漫,玩笑道。
“没办法,”许远宁双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天子有意让五殿下执掌户部,如今他在户部历练,查到了不少问题,我自然要兢兢业业些。”
“五殿下?”宋清时眉梢轻扬,有了些兴趣,“依你看,这位品行如何?”
景国以武起国,四方边境均有重兵驻扎,素有皇子去军中历练的传统。
五皇子楚明霄和七皇子楚明远同为最受天子宠爱的淑皇贵妃所生,更是早早地分赴西疆大漠和南境历练,如今细细算来,也有四年了,直到前不久才回京。
宋清时出仕前曾与他们有过些交往,但四年光阴过去,人心易变,从前的情谊,也不知道还有几分。
涉及朝政之事,许远宁说得很委婉:“五殿下自入户部以来,行为虽肆意洒脱了些,但胜在待人真诚,能力也有目共睹,户部同僚无有不赞。”
比起那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永远春风拂面的七殿下,人们似乎对这位五殿下更亲近些。
宋清时却不吃她这套官腔,笑问道:“人前这套说辞便罢了,可如今只有你我在场,也不能同我说句实话吗?”
“你还真是直接。”许远宁哑然失笑,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吟片刻后,她的言辞终是露了几分真意:“好吧,你若是问我的看法,我倒是觉得,论心智手段,五殿下绝不逊色于七殿下。”
许远宁想,能把心思各异、桀骜不驯的大漠各族都治理得服服帖帖之人,怎么可能真的会像表面上那样率性单纯。
楚明霄入户部以来的这些日子,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许远宁却是看得透彻,明白他虽从未惩处过任何人,但却是借着别人的手,清理了不少该清理的人。还有这次阿鬼的事情,若不是他坚持立主严查,恐怕就这样被瞒过去了。
许远宁的话已经近乎直白,对于两位殿下的为人,宋清时也算有了大致的了解。
一阵秋风穿庭而过,将桌上那壶方才还冒着热气的茶重新吹得半凉。
“我真的要告辞了。”许远宁整了整衣袖。
宋清时略微颔首:“恕不远送。”
许远宁转身朝院外走去,就要走出垂花门的刹那,她忽而停住脚步,回头时,恰好落进两侧的雕花垂柱投下的阴影中。她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明,声音却很清晰地被风送了过来,她说:“霜序,今后务必万事小心。”
这是她作为朋友,能给予的最后的提醒了。
盛国的计划即将展开,日后像这样能与故友谈笑风生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甜甜蜜蜜的时光不多啦,死遁倒计时正式开启。
第37章 散漫傲娇少卿17 “我好像时
江遥虽是帽妖案的策划者, 但因为只是割了几人的发丝,未造成实质伤害,又因为协助大理寺破获连环杀人案有功, 经大理寺和刑部合议,功过相抵,依照律法判她留寺听用, 以观后效。
如此以来, 她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留在宋清时身边了。
她身上的伤着实养了一段时日,随着她的伤一天天愈合结痂, 天气也逐渐变冷。秋去冬来, 寒来暑往, 转眼间已经是隆冬。
这一日寒风凛冽, 江遥披着件羊毛披风,整个人裹得跟雪团子一样, 急匆匆地从呼啸的风中冲进大理寺的东厅,给屋子里带来一阵寒气。
“今年的冬天, 好像格外冷啊, 要是能下场雪就好了。”江遥跺了跺脚, 把手伸在炉边烤火, “毕竟瑞雪兆丰年嘛, 若是下了雪,来年定会丰收。”
“下雪?这有点难说, 这几年京都的冬天都是暖冬,已经两年没下过雪了。”段昇把门关紧, 将凛冽的寒风彻底阻隔在外面,顺手从炉边夹了个热气腾腾的橘子剥了起来,“若说下雪的话, 咱们大人应该看得不少,他先前在楚州任职了好多年呢。”
“嚯,这橘子还挺烫。”段昇剥橘子剥得手都红了,赶紧凑到耳朵上冰了冰。
正在看卷宗的宋清时连头也没抬,顺手翻过一页卷宗后,慢声道:“在楚州,下雪并不是件好事。”
因为一旦落雪,往往容易导致运河封冻、漕船阻塞。故而每年入冬,当地官员都要提前数月未雨绸缪。
江遥也想到了这里,不由得感叹道:“哎,同样是景国,怎么楚州的冬天和京都的冬天差别如此之大。这么一想,我也不那么盼着下雪了。”
段昇已经剥好了橘子,分了一半给她,笑道:“这就改主意了吗,那看来阿遥姑娘这喜好,仅仅是叶公好龙。”
“谁说的,我曾经真的很喜欢的。”江遥接过橘子,刚走到桌前坐下,坐在桌子对面的宋清时就为她倒了杯热茶,将茶杯推到她的面前。
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江遥又将一片橘瓣塞进嘴里,满足得眯了眯眼,才道:“现在之所以不那么喜欢,是因为之前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心有余悸罢了。”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上个任务刚刚穿来这个世界时,也是一个冬天。那时大雪纷飞,天地皆白,她赤脚走在积雪中,只觉得寒风是那么刺骨,脚下的土地是那么冰凉。
她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冬天,讨厌过下雪。若不是知道自己之后会遇到谢瑜,拼着一股信念坚持着,或许那时,她真的会倒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遥只是随口一提,段昇却着急地追问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阿遥姑娘又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一旁看卷宗的宋清时也放下了手上的卷宗,眉心微蹙,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大概两年前吧,”涉及到上个攻略任务的事,江遥只捡了些能说的说,说得模棱两可的:“我出任务的时候被匪寇暗算了,抢了财物不说,还看上了我的美色,幸亏我机灵,趁他们夜里歇下了,从土匪窝里跑了出来。”
尽管江遥已经把过程描述得很轻松了,但段昇还是很生气。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哪里的土匪,怎得如此猖狂,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
“早就已经被官府派兵剿灭了,没事的。”江遥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气。
后来段昇没再追问,她以为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不想等下值以后,她和宋清时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宋府的路上,一直沉默着的宋清时突然开口问她:“之后怎么样了?”
“什么之后?”宋清时这一路上都一反常态地默不作声,猛然发问,江遥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隆冬的寒风凛冽刺骨,呼啸着穿过各处。江遥不自觉瑟缩了下,将脸往披风里缩了缩。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自从上次任务之后,她就格外怕冷。
“明明这么畏寒,还偏爱逞强,连手炉都不拿。”宋清时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将自己的手炉塞到她的手上。
他身上披着件雪青色的鹤氅,像是蒙了一层霜的雪山,衬得里面的月白直裰更加清冷,将他平日里的散漫慵懒压下去了几分。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之感,但是一开口,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手炉也总会凉的呀,还要添炭火什么的,用起来很麻烦。”江遥摸着刚到手的手炉,不好意思地抱怨了一下,又将话题绕了回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什么之后?”
宋清时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下吹来的寒风,才解释道:“方才段昇在,我不便多问。你的经历好像只讲了一半,我是想知道,你逃出土匪窝之后怎么样了,你身无分文,下雪的时候又那么冷,是怎么脱险的?”
“那些匪寇后来又有追来吗?”
“你的身体有受到影响吗?”
“那周围有逆旅可以歇脚吗?”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个问题,每问出一个,他脸上的表情就严肃一分。宋清时甚至都不敢细想,两年前的冬天那么冷,还下着雪,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笑莹莹的姑娘都经历了什么,难怪她会这般畏寒。
江遥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些细节,还追问得如此细致。
想到之后的经历,她心绪蓦地有些乱,不自觉地垂下头去,盯着手上手炉的花纹,不知道从何说起。
“抱歉,若是勾起了你不愉快的回忆,那还是不必告诉我了。”看她忽然低下头,一脸失落的样子,宋清时忽然就有些无措。
江遥感受着手炉源源不断的热度,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也没什么,那时我还挺幸运的,遇到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救了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清时的心却还是疼了一下。看着眼前强颜欢笑的人,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大理寺和宋府离得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宋清时将江遥送至府门前,并没有一同入内。
晚上,江遥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由得担心自己会在宋清时面前露出什么破绽。她一个激灵,赶紧从床上坐起来,问蓝雁:“你说我今天在任务对象面前时,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蓝雁道:“怕什么,你这不是都换了身份了,就算是谢瑜站到你面前,怕是都认不出来你,还怕宋清时这个不知情的人会发现吗?”
“也对,”江遥又放心地躺下,“应该是我多想了。”
蓝雁:“我看啊,你还是太重感情了。你们这种情感派员工就容易出现这种问题,等你做完第三个男主的任务,一定得赶紧去公司的休养处去淡化一下记忆。”
两个人正在讨论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门的声音。
“谁啊?”江遥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起身,拿过架子上挂着的披风裹上,就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一个脸有点生的丫鬟。
确切地说,虽然宋府的下人本来就不多,但江遥基本都不需要让人照顾,所以也没认识几个人。
小丫鬟人很活泼,一见到江遥就把手中的锦盒递给她,道:“是少爷让我来给姑娘的。”
江遥接过后打开一看,见锦盒里面放着一件叠放整齐的雪青色狐裘斗篷和一枚乳白色的平安扣。
小丫鬟笑着解释道:“这平安扣是南疆特有的温石髓所制,终年温度不散。少爷说,姑娘既然不喜欢用手炉,便用此暖手吧。还有,冬日寒冷,望这斗篷,能替姑娘挡一挡人间风雪。”
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更多的是感动。
小丫鬟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转述道:“少爷还说,往后姑娘再不用经历从前那样的日子了。”
话已经带到,丫鬟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而留在原地的江遥看着锦盒里的那两件东西,久久无法回神。
她沉默着关上门,拿起了那枚平安扣。拿起的瞬间,果然感受到了它温暖的热度,没有那么烫,却无孔不入地暖过她的四肢百骸,将她微凉的皮肤慢慢暖热,也让她的心底泛起暖意。
她看着那枚平安扣,忽然就叹了口气。
“我好像时常会低估了他的喜欢。”
江遥想,此后她想到冬天,大概不只会想到刺骨的寒风和凛冽的风雪,更会想到这一天的暖意。
监视器那端,蓝雁也难得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感叹道:“没想到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小宋大人,是这样妥帖周全的一个人。”
不过想到马上要开始的重要剧情,蓝雁很快恢复了冷静,提醒道:
“你先打起精神吧,没过多久就要到那个关键节点了。到时候,正面面对谢瑜,你可别再控制不住情绪了。”
闻言,江遥握着平安扣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将江遥送回府之后,宋清时回了趟宋家老宅。
回到老宅的宋清时,翻箱倒柜jpg.
同样回老宅的宋清和(宋清时的三哥):你又在让人在府库里乱找什么?
宋清时(严肃认真):我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种能让人不冷的东西。
宋清和:你说的是温石髓做成的暖玉吗?上次二哥回来的时候好像拿去给二嫂了。
宋清时(依旧在找找找):我记得还留了一枚平安扣。
宋清和(勾唇浅笑)(得意地摸了摸弟弟的头):你慢了一步,最后一块刚被我拿走,我正准备用呢。
宋清时(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抓乱的头发):给我。
宋清和:逆子,连兄长的东西你也敢拿?我要告诉父亲和母亲,你有喜欢的姑娘了,但是人家姑娘不喜欢你!
宋清时(勾唇浅笑):那我就告诉母亲,上次是你摔坏了她的翡翠耳珰,根本不是猫。
宋清和(双手奉上):拿去拿去。
宋清和(满眼疑惑)你这性子,那姑娘真的会看上你吗?
本来打算这章走主线剧情的,但是没走成,又写了章恋爱日常。下章肯定开始走剧情了,大家可以猜猜背后策划者究竟是谁。
第38章 散漫傲娇少卿18 如影随形的
在宋清时的好感度达到85%的时候, 无论江遥有多么抗拒这一天的到来,该来的,也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天, 宋清时刚退堂不久,江遥正在东厅帮忙整理散落的卷宗。段昇步履匆匆地迈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份新的卷宗, 面容严肃地道:“大人, 谢瑜大人出事了。”
宋清时神色登时一变,下意识地站起身, 问:“怎么回事?”
段昇连气也顾不上喘匀, 便开始语速极快地讲述。
在他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宋清时和江遥也逐渐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起因是五日前的清晨, 礼部膳部司郎中沈正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祠堂的房梁上,因为祠堂内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经仵作确认其为自溢,京都府尹便以自尽结案。
沈正的家人都以为, 他是因不久前在朝中被御史当众弹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而后下朝后又被其刚正不阿的兄长沈端斥责, 羞愤惊慌之下, 才寻了短见。
不想, 随后的三日,家中的奴仆接连中邪, 中邪之人口中皆能发出沈正的声音,且神态、动作与沈正在世时一般无二, 仆人们用沈正的口气凄厉哭喊,直言自己连日来一直被那名御史所威胁,迫不得已之下才走了岔路, 如今魂归地下,后悔万分,这才借奴仆之口说出自己的苦楚。
好巧不巧,那名弹劾沈正的御史正是谢瑜。
听完事情的经过,宋清时轻嗤一声:“借尸还魂,本就是无稽之谈。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能随意定罪。”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段昇依旧满面愁容,“这个沈正的身份可不一般,兄长是当朝宰辅沈端,侄女还是天子的宠妃丽贵妃。沈相倒还好,直言是自己的弟弟不成器才会导致如此,也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丽贵妃就不是如此了,她向天子哭求,说不忍叫舅父九泉之下魂魄难安,求天子为舅父讨一个公道。”
“天子为表公允,将案子交给了咱们大理寺,也暂时免了谢大人手头事务,命其于府中静候调查。”段昇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卷宗,“这不是吗,卷宗都送过来了。”
段昇将卷宗搁在桌子上,有些烦躁地坐下来,眉毛都拧了起来。他想,谢瑜大人的性格朝中人都知道,最是清正不过了,怎么会去胁迫沈正。这事明显就是有人蓄意构陷。
宋清时面容也严肃了几分,他没有再说话,拿起卷宗翻了起来。
一时之间,屋中落针可闻,只能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宋清时翻阅卷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宋清时基本理清了思路,抬眸问道:“那几个中邪的奴仆都审问过了吗?”
“审问过了,”段昇答道,“几个人的说辞都大相径同,都不记得自己被附身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但他们这些人入府时间不长,我觉得他们的供词可信度不高。”
“有长进,”宋清时淡淡嗯了一声,“案子细节都记住了?”
段昇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这案子可以丛哪里查起?”
“万利柜坊。”段昇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思路和盘托出:“沈正生前常去这个地方,也许是在那里欠了钱,得罪了什么人也不一定。”
万利柜坊,名面上是京都最大的质库,实则是一家背景深厚的地下赌坊。催债手段十分残忍,有不少人都因偿还不起而走上绝路。
“另外,”段昇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沈□□半月前失踪的那名花匠,也很可疑。下人的供词中说,就是这个花匠入府之后,沈正才开始频繁出入万利柜坊的。”
宋清时抬了抬眼,看向段昇的眼神中饱含肯定与赞赏。
江遥也一脸感慨地看着段昇。不知丛何时起,那个曾经有些毛躁跳脱的少年,已经逐渐可以独当一面了。
段昇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们别这样瞧我啊,怪不习惯的。”他又侧过头看宋清时,带着点求证般的期待,“大人,我分析得对吗?”
“很对。”宋清时放下卷宗。段昇的推测,基本上跟他的思路一致。
“我果然厉害。”段昇一听,立马就振奋起来,笑容灿烂,甚至还打了个响指,“谢瑜大人,这回就看我的,我一定会为你洗刷冤屈的!”
江遥想,如若此时的段昇身后有尾巴,那一定已经转成了欢快的螺旋桨。
宋清时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一下,“不要得意忘形。”
段昇嗷了一声,捂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江遥,“阿遥姑娘,你看大人,他又打我。”
现在的他很像一只被人放了气的气球,捂着自己漏气的地方瘪瘪地走过来朝江遥告状。
江遥噗嗤一声就笑了,温声安抚道:“小段大人不要气馁,谢瑜大人可还等着你为他证明清白呢。”她试图用这种方法给蔫头耷脑的小气球重新打点气。然后江遥忍着笑,偏头对宋清时道:“小段大人这次的表现如此出色,小宋大人也该适当鼓励一下才是。”
“就是就是。”段昇忙不迭点头应和着。
然后收到了宋清时‘鼓励’的眼神,又重新瘪了下去。
“别耍贫嘴。”宋清时睨了段昇一眼,安排道:“你先去万利柜坊查查。我再去沈府查一下那花匠的事。”
瘪瘪的段昇闻言,立马一本正经起来:“是。”
*
沈正的府邸。
“这便是那花匠李好照管的花圃了。”穿着白色布衣的管家引着江遥和宋清时,来到府中一处略显偏僻的园子。
看顾花圃的,只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童。他穿着不合身的素衣白袍,神色漠然地扫着地,见到来人后,只轻轻抬了下眼,按照管家的吩咐,默默把那扇虚掩的门打开,便再无反应,继续扫着地上的枯枝落叶。
因着他举止实在过于老成,江遥便多留心了一下。一直低着头的小童似有所感,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的眼神,毫无稚气,反而带着极度的漠然与冷冽。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遥心里没来由地一惊。
这样的眼神,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江遥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小童很快便又低下头去,再看不见他的表情,叫人以为方才是错觉一般。
“怎么了?”已经走进花圃的宋清时察觉她未跟上,驻足回身,目光带着询问。
“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江遥定了定神,也踏进花圃里。
花圃内的景象十分萧瑟。时值隆冬,本就没有几株盛开的时令花朵,一些花的枝干已经枯萎,再加上疏于打理,花丛之中更是多有杂草。
放眼看去,偌大的一片花圃,竟只余枯枝败叶,到处是一片灰白与枯黄。
宋清时环视一周,问道:“李好走后,就没再找新的花匠了吗?”
今日的天气还算好,几乎没有风,灵堂里祭奠死者的哭声一声声地传过来,凄厉又悲伤。
“让大人见笑了。”管家垂了垂泪,“李好走了以后,府中又生出许多事端,一时顾不上找新的花匠,这花圃也只有一个扫地的孩子在照管。”
宋清时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是顾不上找新的花匠,还是府中已经亏空到没有钱找新的花匠?”
管家明显地一怔,强撑着道:“大人何出此言。实在是那段时间府里杂事太多,等老奴刚腾出手想找人的时候,我家大人又出了这等事,这才耽搁至今,令园子衰败至此。”
“是么?”宋清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正在万利柜坊欠了多少钱?”
他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睨了管家一眼,连语气都没有变,却已经令管家感到胆战心惊。
宋清时给人的威压几乎是无形的,不单单是多年审讯带来的洞察与锐利,还有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和轻狂,那是一种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却也睥睨一切的气场
似有千斤重。
直接压得管家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再不敢抬头。他的声音既悲又怕:“大人,都是那个花匠的过错。是李好引诱我家大人玩‘关扑’的。若非李好教唆,我家大人怎会在赌坊欠下那么多钱。”
宋清时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他只是对这管家稍作试探,果然就说出了实情。
说起沈正生前的事情,管家老态龙钟的眼睛里布满浑浊的泪水。
他哽咽着说,沈正之前虽然贪图享乐,但却是丛来不敢在自己的差事上做手脚。
可自丛花匠李好来了府上后,沈正便学会了“关扑”。起初他还能赢一些钱回来,尝到甜头后便一股脑地将手里的钱都扔了进去,结果输了个精光。
后来连维持府里生计的钱都没有了,走投无路之下,沈正便把心思打到了礼部的差事上。借筹备宫宴的机会,他以次充好,克扣食材,还用劣酒偷换佳酿,贪墨了不少银两。
也是因此,才被谢瑜弹劾。
“老奴知道以后,当即把李好赶了出去。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家大人尝到了贪污的甜头,便再也不可能收手,直到那日被谢大人当朝弹劾,他才开始害怕。”
管家已经垂垂老矣,此刻跪在冰凉的地上,不断叩首乞求着:“大人,我家大人真的只是受人挑唆,但是并非奸恶之人。他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老奴也是不忍心见他死后声名狼藉,才隐瞒实情的,求大人开恩呐。”
他磕得头都红了,看上去十分可怜。
宋清时却无动于衷。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跪着的那人,唇角微扯,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他的声名是声名,谢瑜的声名,便不是声名了?”
正在磕头的管家身子一僵。
“律法有载,京中凡有聚众赌博,犯者斩,隐匿者同罪。”宋清时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这条律法,你不会不知道吧?你隐瞒沈正参赌的真相不过是为了自保,竟还想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脱罪。”
宋清时睥睨着他:“你现在把隐瞒的事都说出来,或许还可以减轻些罪名。否则,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隐瞒了。”管家吓得面如土色,忙把剩下没有交代的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江遥在一旁铺纸提笔,迅速记录。
等问询完毕,离开那片花圃之时,江遥无端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见了一旁哭泣着的管家,还有那个正在扫地的沉默不语的小童。
没有任何人在看自己。
她正疑心是自己多想,在她的背后,忽然有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江遥吓了一跳。
直到那缕熟悉的奇楠香传入鼻间,她才骤然放松。
宋清时揽着她,向一旁带了几步,恰好避开了地上一处不起眼的洼地,才放下手。
走出沈府,登上马车。车厢内的炭盆带来暖意,宋清时却微微蹙眉,看向身侧的江遥:“自来到那片花圃开始,你好像就有些心神不宁,究竟是怎么了?”
江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有感觉到吗?”
宋清时凝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近来事务颇多,你是太累了吗?”
“许是吧。”江遥靠着车壁,揉了揉额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多疑了。
原著中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难解,宋清时很快就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了谢瑜的清白。结合先前寒州边境的隐患,他们都推测这一计是盛国暗桩针对谢瑜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动摇谢家军的军心。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他们都疏忽了一个人,阿鬼。
那是整本书中,断案如神、算无遗策的宋清时唯一一次疏忽,也因为这个疏忽,差点让他失去性命。
因为江遥只能拿到原著基本剧情的资料,对宋清时所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细节,尤其是书中的那些暗线与伏笔,并不是很清楚。
她不知道阿鬼是什么时候到京都的,也不知道现在的阿鬼到底隐藏在何处。
未知总是恐惧的。
只要一想到,本该在寒州服苦役的阿鬼可能早就暗中埋伏到了京都,甚至可能还不知不觉潜伏到了她们的身边,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宋清时见她眉宇之间的忧色仍未散去,沉吟道:“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我在你身边,多派些人手吧。”
江遥抬眼看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39章 散漫傲娇少卿19 谢瑜:你的
谢瑜的困局, 很快便迎刃而解。
段昇在万利柜坊找到了沈正生前亲笔画押的巨额欠条,加之沈府管家那份详尽的供词,已经可以初步断定, 沈正是因无力偿还赌债才自尽的。
可仍有一些事尚不明朗。
那位引诱沈正涉赌、事后又消失无踪的花匠李好,至今仍未找到,大理寺已绘其画像, 于暗中秘密搜捕此人;还有那些假装中邪、攀诬谢瑜的下人, 究竟是受谁指使,又为何要陷害谢瑜, 这些事, 仍有疑点。
主审此案的宋清时, 已连续三日未曾上朝, 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大理寺内,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 纷纷猜测这位颇负盛名的小宋大人,这次怕是也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此时此刻定在大理寺中焦头烂额地思考对策。
甚至还有人向刚刚解除禁足的谢瑜打探, “这个案子究竟如何了, 小宋大人总要给天子和贵妃娘娘一个交代吧?”
谢瑜一概推说不知。他性子向来清冷持重, 若是不想多言, 人们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只好讪讪离去。
而此时的大理寺内, 被人们猜测正深陷苦恼的宋清时,却饶有兴致地指点着段昇写结案卷宗。管家的供词还有柜坊掌柜的供词虽已经记录在案, 但言辞琐碎,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梳理归纳。
段昇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抬眼看了下窗外天色, 试探道:“大人,也写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是冬至,所有官员皆有七天的休沐,我看今日不妨提早下值吧。”
宋清时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呢,把卷宗留到七日后再写吗?”
“好了,我会在今日下值之前把卷宗写完的。”段昇撇了撇嘴,按下自己因节日将至而雀跃不已的情绪,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写卷宗。
宋清时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研磨的江遥,茶色眼眸中透着些担心。
她最近意外地有些粘人。平时,因为格外怕冷,她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肯离开自己的窝。入冬以后,除非大理寺实在缺人手,否则她一般是不会过来帮忙的。
好像是自从那日从沈府回来后,她便格外地没有安全感,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到明晚和谢瑜商定的计划,宋清时心念微动,轻声唤她:“阿遥?”
江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宋清时唇角轻提,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点安抚的味道:“明晚谢知白在府里设了宴席,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宴席?”江遥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你不是说怕我遇到危险,不让我去吗?”
她知道,那个宴席是专门为了引蛇出洞才设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那些假装中邪的下人的背后主使。
宋清时闻言,眉梢微扬,露出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散漫神态:“嗯,原是不想让你涉险,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年轻男子对着她疑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地补充道:“现在,我忽然有些害怕,想让阿遥姑娘保护我。”
“……”
“小宋大人!”江遥听出了他话中明晃晃的揶揄,又羞又怒,直接站起来打了他一下,“你又取笑我!”
她这阵子确实是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人在暗地里窥视自己,偏偏碍于主世界的限制,她不能直接向宋清时透露阿鬼已经潜入京城的消息,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宋清时这么一逗,直接把她心里的气都勾了起来。
她这么担心,究竟是为了谁啊!
“你替小段大人磨墨吧,本姑娘不奉陪了。”她把手中墨条往他掌心一塞,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雪青斗篷,气鼓鼓地朝门外走去。
宋清时握着手中尚有余温的墨条,望着她的背影,不由低笑出声。
直到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唇边的笑意才渐渐敛去。
他在心中补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原因。
因为你似乎很在意这件事,眼神中总是藏着不安。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亲眼看着我,将暗处的那些魑魅魍魉抓出来。
这样,或许你会安心些。
*
时值冬至。
在景国人的观念里,这一天是“阳气始生”的日子,也是万象更新的起点,其隆重程度不亚于除夕。在这一日,哪怕再清苦的人家也会设法换件新衣、备些酒食;而高门权贵之家则更喜于冬至之夜在府中设宴,邀亲朋共聚,夜话畅谈。
江遥和宋清时来到谢瑜府上时,府内早已灯火通明,到处萦绕着热闹的气氛。
剑书早已候在正堂前,见二人到来,快步迎上来:“小宋大人,阿遥姑娘,世子已在中庭设好了宴席,请随我来。”
他言语神色如常,显然没有对江遥的身份产生怀疑,对她就如对一般的客人一样客气周到。
江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万分庆幸自己这次的身份没有用“江遥”这个名字。一样的闺名便罢了,若是再加上一样的姓氏,那难免会让人注意。
走到中庭入口,可以看到自高处垂下的锦帐内灯火辉煌,人影重重。进入帷帐前,江遥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现在的谢瑜于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又尊贵的成国公世子,千万不可以表现出属于上个任务的“江遥”的任何一点痕迹。
帷帐之内,谢瑜端坐于灯下,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冷玉,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身上,不仅没有中和掉他的半分清寂孤高,反而更像是为已经霜冻的冰面镀上了一层微光,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他闻声抬眸,起身向江遥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的同时却也显得有些疏淡。
而对于江遥身后的宋清时,他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直接忽略了。
宋清时倒是也不太在意,在谢瑜身旁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轻啧了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如今对我可是越发怠慢了。”
谢瑜眼睫未动,抬手制止了一位正欲上前为宋清时斟上刚烫好的热酒的侍女,“不必,他从不饮酒。”
侍女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另一名侍女为江遥端上一碗驱寒暖身的桂圆红枣羹。
这时谢瑜才缓缓侧目,回应了宋清时的那句调侃:“不然呢?如果宋少卿愿意,承诺今夜无论这院中损毁何物,皆由你十倍赔付。待你离开之时,我必恭恭敬敬地亲送你至府门。”
宋清时靠着椅背,唇角微勾,笑意懒散道:“可别,我设这一局还不是为了帮你们谢家军排查隐患,若是一会儿真打坏了什么东西,也该记在你成国公府的头上才是。”
口舌之争上,谢瑜是从来争不过散漫毒舌的宋清时的,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懒得再与他争论。他看向江遥,沉静的语气里有些许歉意:“良宵佳节,本该是合家团圆之时,却还要劳烦阿遥姑娘随我们做戏,谢某惭愧。”
叫出“阿遥”这个名的时候,谢瑜有些许的生涩,觉得这个名字恍如隔世。
那个同他朝思暮念的人有同样名字的少女,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声,眉眼在暖光下格外柔和:“谢大人客气了,早日捉到案子的真凶,民女的心也能早日安定一点。”
谢瑜嗯了一声,他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勉强寒暄过后,便一直垂眸不语。
他这样的人,与这帐中的煌煌灯火好像始终隔着一层。
谢瑜面无表情地闷下一口酒,不自觉回想起先前与宋清时商定的计划,
宋清时先前已经对那几个关押在大理寺狱中的假装中邪的奴仆数次施压。没有确凿证据的话,虽不能用刑罚审讯,但大理寺自有其他不伤皮肉却耗人心智的方法。
几日下来,那些奴仆已经有摇摇欲坠之势,却还是硬撑着不肯交代背后主使。宋清时便顺势让守卫“松懈”了些,故意让其中几人趁机逃脱。
料想的不错的话,这些人陷害谢瑜不成,定会兵行险招,前来行刺。而冬至夜宴,宾客欢饮达旦之时,自然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到那时,就自然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了。
等待的时间中,宋清时偶尔同谢瑜闲谈几句,两人时不时为少年同窗时的琐事拌嘴,明明是一件事,在两个人口中却大相径庭。
他身侧的江遥听得专注,随手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桂圆红枣羹喝了一口,无意识地皱了下眉,大约是因为凉了,味道差了许多。
几乎是同时,正与谢瑜说着话的宋清时,便极为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还冒着热气的桂圆红枣羹推到了她的面前,指尖在瓷碗壁轻轻一点,随口道:“喝这碗吧,还热着。”
江遥惊讶了下,眨了眨眼,旋即笑得眉眼弯弯。
谢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想到,曾经那个眉眼间都是轻狂、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宋霜序,也会有这样细致温和的时候。
他垂眸,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那枚已经有些旧的香囊,心中忽然有些怅惘。他想,若是他的阿遥还在,那他们,或许也会如眼前这二人一般相处吧。
宴至中旬,夜色已浓,先前饮了几杯酒的江遥似乎有些困倦,将手撑在桌子上打着盹。
谢瑜抬手,让侍立左右的仆人们都尽数退下。帷帐内外,顿时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燃烧的轻响。谢瑜和宋清时对视一眼,纷纷调整气息,作出酒意昏沉的样子,或伏在桌上,或闭着眼靠着椅背,好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不多时,帷帐外终于传来了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三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自房檐跳入中庭,又悄无声息地撩帐而入。进入帐中的这三个蒙面黑衣人各自拿着一把短剑,彼此交换了眼神后,目标明确地分开。
一人直奔伏在桌前的谢瑜,一人刺向假寐的宋清时,剩下的一人,则朝着看似全无防备、已然昏昏欲睡的江遥冲去。
冲向江遥的那名刺客显然没把江遥这个弱女子放在眼里,剑势虽快,力度却不大。
就在剑尖距离她的脖颈仅有寸许距离时,本来闭目养神的女子倏忽睁眼,面对直冲而来的刺客,抬腕便射出一枚飞椎。
刺客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经风的女子身上竟还藏了暗器,猝不及防之下被射中左肩,他闷哼一声,一股酥麻疲软之感顿时自受伤之处席卷全身,竟是连手上的剑也无力握住,强撑着仓惶后退几步后,重重跌倒在地。
另两位刺客见状大惊,顾不得许多,忙提剑分袭谢瑜和宋清时。
"谢大人!"
女子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帷帐中格外清晰。
少女声音落下的刹那,几乎是同时,本已“醉倒”的谢瑜骤然抬手,指尖在手边的酒水中一蘸,凌空一弹,两滴水滴顷刻间就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打在两名刺客持剑手腕的穴位上。
两名刺客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忽然就变得酸软无力,手中的刀剑也应声而落。还未来得及惊叹对方化水为武器的精湛武功,另一旁的少女袖中又是寒光一闪,再度向两人射出两只飞椎。
飞椎刺入两人的皮肉中,醉骨果浆见血生效。
腿部中了飞锥的两人,四肢百骸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双双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至此,被放走的三名奴仆已尽数被抓获。
最先被江遥击倒的那名黑衣人,挣扎着抬头,嘶声道:“你也是谢瑜的人?”
他竟不知,谢瑜身边还有这等厉害的女子,当真是小瞧了她。
恰此时,一直藏于暗处的剑书和墨砚听到帷帐内的动静,匆匆冲了进来,然后就正好听到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对啊,我叫琴棋,是这位国公府世子谢瑜的亲卫。连我都不知道,看来你们打探情报的能力还有待提升。”
江遥面不改色地站到剑书和墨砚身边,语气坦然。
宋清时和谢瑜:“……”
身为真亲卫的剑书和墨砚对视一眼:你别说她起得这名字还真挺像他们国公府的。
最后还是谢瑜最先回神,他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对剑书略一颔首。剑书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中长剑连挥三下,三名刺客肩膀上的衣料应声而裂。
几人抬眼看去,果见三名刺客的右肩皆露出一个首尾相接的银环蛇刺青。
这正是盛国暗桩的独有标记。这种刺青以特殊药水纹成,平时隐于皮肉之下,只有在他们动用内力或者使用武功后才会短暂显现。半个时辰后,又会自行消去,了无痕迹。
今夜之局,就是为了逼他们使用武功,露出肩膀上的刺青。
随着刺青显现,他们背后的势力,已经无需多言。
宋清时目光扫过那三名刺客,笑了一下,对谢瑜道:“今日夜色已深,这三个人先在你府里的地牢里关着吧,明日一早,大理寺自会上门提审。”
谢瑜淡淡应了,然后指了指一边的江遥,提醒道:“她好像有些醉了。”
宋清时唇边的笑意顿时戛然而止,忙回头去看,果见方才还活泼的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椅中,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酒杯。她脸颊绯红,双眸紧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真要睡着了。
他身后,传来谢瑜清冷的嗓音,细听的话,还能听出一点无奈与失笑:“忘了告诉你,今日宴席的酒是寒州特有的桃花酿。此酒初喝只觉清甜温润,如同果酒一般,但后劲却十分霸道。便是我,平日亦不过三杯即止。”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江遥手中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又补充道:
“而她方才,喝了五杯。”
作者有话说:
这个任务大概还有两章的内容,我明天尽量多码一下,看能不能直接更新到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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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假温婉真病弱的心机小太阳×轻狂恣意少年将军
先婚后爱|死遁|追妻火葬场
江挽穿书了,还穿成了一个病弱不受宠的五品官的女儿。
在她因心疾发作疼得冷汗涔涔时,系统告诉她,她的疼痛值与男主好感度绑定,只要男主好感度多一分,她的疼痛值就会少一分。
江挽:懂了,男主的心动值就是我的止疼药-
裴惊澜,惊才艳艳的少年将军,承远侯的独子。
奈何一朝战场归来,因重伤丢了三年的记忆,回府后发现自己多了个妻子。
母亲说:“这是你三年前哭着喊着要求娶的人啊。”
裴惊澜蹙眉看着眼前弱柳扶风的娇弱女子,好像连阵风都能把她吹跑,无论如何都不理解自己三年前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好在妻子温柔婉顺,做事妥善周全,向来不喜欢麻烦的裴惊澜逐渐觉得,自己以前的眼光还不错。
只是妻子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床第之间,欢愉之时,她总会用很令人心疼的眼神望着他:“夫君,再多爱我一点好不好。”
每当这时,裴惊澜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以为他和妻子会永远这样琴瑟和鸣下去,直到有一天,混战之中,他亲眼看着妻子从万丈悬崖上跳了下去,尸骨无存。
裴惊澜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要永远失去她了,心中的巨大创伤刺激他恢复了曾经的记忆,眼底猩红的裴惊澜猛地意识到:
他的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第40章 散漫傲娇少卿20 “我好像不
无星无月的夜空之下, 神态散漫的年轻男子背着人,步伐沉稳地走在抄手游廊中。他托着女子腿弯的手微微用力,将人往上托了托, 好让她趴得更稳当些。
宋清时方才拒绝了谢府备下的暖轿。因为江遥实在醉得厉害,连轿子也坐不得,一坐进去就说感觉天旋地转的, 忍不住要吐。无奈之下, 两人今夜只能暂时在谢府歇下。
江遥的斗篷被她吐脏了,已然不能穿了。宋清时便将自己身上那件雪青色鹤氅解下, 仔细地裹在了她身上, 将人捂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将人背了起来。
江遥手里提着一只素纱灯, 另一只手软软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像是一直没有骨头的小猫, 乖巧地趴在宋清时的背上。
“要是想吐的话就说一声,”走在寂静的游廊中, 宋清时懒散的语气里还带着点威胁, “你要是敢吐在我身上, 那我立刻就把你扔下去。”
“才不会, ”他背上的年轻女子不满地嘟囔着, 声音又轻又软,“我刚才都吐干净了呢。”
她说着还得意洋洋地笑了一下, 将脸往他的颈侧蹭了蹭,好像在同人撒娇似的, 温热的呼吸就那么轻拂过宋清时的耳边,宋清时还依稀能闻到桃花酿的清甜。
他的心蓦地软了一下。
但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略带嫌弃地啧了一声:“也不知道那桃花酿是有多好喝, 能让你贪杯成这副模样。”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不过与谢瑜说了几句话,就这么点功夫没看着她,她竟然不声不响地灌了五杯酒。
“真的就一点点。”江遥松开自己环着他脖颈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了那一点点,还将手伸到了宋清时眼前,“我平时千杯不醉的。”
她喝了酒,整个人本来就软绵绵的,全靠宋清时托着。一松开揽着宋清时的那只手,整个人都开始失去平衡地往一边跌去,手上握着的纱灯也左摇右晃。
一片凌乱的光影中,宋清时反应极快,他一只手紧紧固定住女子的膝弯,另一只手则赶紧扶住女子的腰,生生把人捞了回来。
他心有余悸道:“你别乱晃,再晃真掉下去了。”
他背上的江遥眨了眨迷蒙的眼,委委屈屈地把脸埋回他的颈窝,小声道:“我真的只喝了一点点,你怎么还凶我呢。”
宋清时:“……”
他也是糊涂了,跟醉酒的人讲什么道理。
“是是是,你喝得一点也不多,反倒是我喝得酩酊大醉,连站都要站不稳了,方才差点把我们阿遥女侠摔下去。”
他认命般地哄着她,脸上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没事,本女侠不怪你。”醉了的江遥根本听不出他话中明晃晃的揶揄,反而十分受用。
宋清时轻笑了下,“你倒真是宽宏大量。”
谢府是成国公还在京时,天子亲赐的宅子,十分的气派辉煌,光是从中庭走到内院,都要走上不少距离。
但宋清时却觉得,这段路可以再长些。他刻意放缓了步伐,夜风清寒,温热的呼吸不时轻拂过耳畔,他私心里,想多背她一会儿。
只要一会儿便好。
素纱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不时交叠又分离,像在诉说着什么无声的爱恋。
江遥在宋清时的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轻声开口:“小宋大人,你说这世界上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鬼神之说皆为虚妄。”宋清时淡淡地回了一句,脚下步子未停。
“我如果跟你说,我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你信不信?”江遥嘿嘿笑了一下。
宋清时说着违心话:“信。”
他怕说不信,她又要闹。
喝醉了的江遥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将这几日因为心绪不宁而攒下的话全倒了出来,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刚开始的问题还算正常,后来直接连“天上的星星究竟有多少颗,”“小宋大人身上为什么这么香”都问出来了。
宋清时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是怎么有那么多天马行空的问题的,但心却越发柔软了,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回答她,不管问题多奇怪。
终于快走到客房的时候,江遥又冒出一个问题:“小宋大人,能做宰相的人,是不是都特别厉害?”
宋清时迈上台阶的脚步顿了一下,道:“也许吧。”
出生世家大族,为官几载,他早就见过了太多的阴暗面,深知一个宰辅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和鲜血淋漓的博弈。
有能力的人不一定能做宰辅,坐上宰辅之位的人也不一定全凭能力。有时候,仅仅是一场机缘巧合而已。
但他却还想为她保留一些世界的美好,毕竟她从来都明媚无忧,对万事万物都怀揣着善意与期待,他不想破坏她的这些向往。
年轻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道:“那我想看你做宰辅,你若是做宰辅,必然会是流芳千古的名臣。”
“不做宰辅,我也会是。”年轻男子眉眼懒倦,声音漫不经心,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客房内陈设雅致,所有东西都已经提前备好。
宋清时将人小心地放在榻上,这才帮她解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鹤氅。他半蹲着,就着旁边铜盆中备好的热水,将棉帕浸湿又拧干,给江遥擦了擦手。
江遥醉眼朦胧地坐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还有点呆愣,很乖巧地把手伸过去给他擦着。看得宋清时心又软了一下,特别想把人揽进怀里,但生生克制住了这个冲动。
宋清时垂眸,擦完手后,他将帕子放在盆边。又取过一旁放着紫苏水的瓷杯递给她,示意她漱漱口。
江遥便乖乖地含了口水,仰头,口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吐进瓷杯里。
很是听话。
她的唇瓣被水润得很红,带着醉意的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宋清时喉结滚了滚,开始不停地深呼吸。
他想,背她回来,还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既然已经将人送了回来,在明知她不清醒的情况下还对她行逾矩之事,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宋清时拿过她手里的瓷杯放在桌上。
“你先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叫人来给你沐浴。”他叮嘱着面前的人,却是不敢再看她。他深呼吸了许多次,才按下自己心头的那股欲气,好容易气息平稳,生怕再看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邪念。
他正要起身,江遥眨了眨眼,似乎是舍不得他走,在他起身的刹那,手臂一勾,双手便环住了他的脖颈。
宋清时猝不及防,被她带着,一同向榻上跌去。他双手急急撑在她身侧,尽力支起身子,不叫自己完全压到江遥身上。
他的呼吸已经有点不稳,始作俑者却还勾着他的脖子不放,一脸懵懂地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眨啊眨,长长的睫毛就快要扫到他的下巴,像拿着一片羽毛,不停地划在他的心间。
宋清时快要疯了,偏偏又挣脱不开她的手:“阿遥,别这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极度克制的喑哑。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热的吻。
在她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宋清时浑身一僵,脑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让她停下。
可一张口,却给了女子可乘之机,她趁机将她柔软的舌尖探了过来,笨拙地在他口中攻城略地,她口中桃花酿的气息也一并渡了进来。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吻,吻得毫无章法。
他们离得很近,除了酒气,他甚至还能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
宋清时是慌乱的,也是无措的。他从未饮过酒,不知道酒竟是这样的醉人。
她贴着他冰凉的唇,眼睛一如初见那般明亮,却又因醉意与此刻的亲热,带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一吻作罢,她憨笑了一下,唇瓣仍与他若即若离地贴着,轻轻道:“小宋大人,我好喜欢你呀。”
说完好像有些害羞,忍不住将脸埋在他的颈边,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幼兽在急于确认温暖。
宋清时眼神一暗,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下意识地低下头重新含住了她温软的唇,回吻了过去。
他不再被动地承受,反而开始引领,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她就这么趴在了他的胸前。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江遥有些茫然,她手撑在他胸前,懵懂地说:“我,我好像还不太会吻。”
宋清时低低笑了一下,“我教你。”带着诱哄般的温柔。
他握住她一只手,修长的指尖强势地插.进她的指缝中,与她五指交握,另一只手则扣住她的腰,轻轻用力,让他们的距离更加亲密无间。
她伏在他身上,开始尝试着,青涩而没有章法地吻着他的唇,却轻易让宋清时的眉眼染上了浓重的情欲与色气。
他想,在她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总会轻易崩溃。
少女秀丽白皙的脸庞因为之前的亲吻已经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有时候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地啄着他的唇,有时候又像懵懂的小兽,伸出粉嫩的舌尖,舔舐他的唇角。
杯水难消燎原之火,反叫人愈发心痒难耐。
宋清时终于再也忍不住,抬手握住她纤细的后颈,将她轻轻按下,让他们唇齿相贴。这一次的亲吻,由他彻底主导。他们唇齿交缠着,气息交融着。
亲吻似乎是会上瘾的,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引导着生涩的她,不厌其烦。
她是个很好的学生,不过几遍而已,竟然也学会了,甚至还青出于蓝,将他这个老师都比下去了。
吻到深处,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宋清时以为她气息不够,微微退开些,想让她喘息。
不想刚刚得到自由的少女反而更加大胆,直接将温热的唇瓣印在了他的喉结上。
宋清时的表情濒临崩溃,猛地将人往上一提,惩罚般地轻咬了一下她的唇。
江遥顿时轻哼了一声,水光潋滟地看着他:“小宋大人,你咬疼我了。”
尾音微微发颤。
宋清时想她这哪里是不太会吻啊,分明是太会吻了。他又重新吻上了她的唇,边吻边低声质问道:“是谁先作乱的?嗯?”
被他这么一吻,女子眼中潋滟的水光全落了下来,泪珠打湿了眼睫。曾经连刀落在身上都没有落过一滴泪的人此刻居然哭了,宋清时的心颤了一下,所有欲念都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
只见女子可怜巴巴地说:“可你就是咬疼我了。”
“是我的错。”宋清时彻底投降,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眼,吻去她落下的泪。
不知道这样又吻又哄地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心跳如鼓,宋清时才勉力找回一些理智,稍稍后退了些,将人放开。
一片旖旎的气氛中,宋清时爱怜地为趴在他肩头的少女拨开汗湿的鬓发,指腹摩挲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他轻轻唤她,散漫的声线里犹带着些情欲的喑哑:“阿遥,与我定亲好不好?”
唇瓣红肿水润的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似乎累极了,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唇角还挂着一丝餍足的笑。
当真是撩拨完人就不管了。
宋清时无奈地笑了一下,将人轻轻放在榻上。
起身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后,他俯身,在熟睡的女子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为她脱下鞋袜,盖好被子。
“好梦。”年轻男子的眼神在熟睡的人身上停留片刻,又轻轻补了一句,“我的妻子。”
说完,他便熄灭了烛火,轻轻退了出去。
门彻底关上的刹那,一片漆黑中,本来在床上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看着90%的好感度面板,江遥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无声地道:“晚安,我的小宋大人。”
“晚安,我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实在是太想在阿遥死遁前让小情侣甜蜜一下了,这章码了四个小时,修修改改,已经力竭。
悄悄问一下,这章尺度应该还可以吧,好像没有到脖子以下。
我保证,下章一定写到死遁!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晚十一点更,大家不要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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