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六年秋, 秋风吹过树梢,落下纷纷扬扬的枝叶,大相国寺前的银杏叶落得门前满地金黄, 还有一些叶子顺着秋风飘落到了山门前的集市。
此处集市是景国规模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万姓交易会”,其中售卖的东西从果脯腊肉、时新水果到珠宝首饰、志怪话本,无所不有。
寺东门外街的一家书铺内, 江遥立于二楼, 于窗前俯视人潮汹涌的街道。
街上人头攒动,各色叫卖声不绝。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她一眼便看见了本次任务的攻略目标。
宋清时一身白衣胜雪, 手执一把折扇, 茶色眼眸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同身边的人交谈着。
现在的时间线大概是在她上次死遁的两年以后。
彼时的小宋大人已经升任大理寺少卿,精致的眉眼更添几分成熟, 只是举手投足的那种淡淡的倦怠感还是挥之不去。
“我不过是去茶水间喝杯咖啡的功夫,你就已经切到两年后了, 果然迅速。”那边的蓝雁忍不住看着监视器感叹。
虽然经过上一个攻略任务的相处, 蓝雁已经完全认可了这位搭档的业务能力, 但宋清时这个攻略对象不太一般, 她还是负责任地提醒道:
“友情提醒一下, 不要放松警惕,2号男主可是全书智力值max的存在, 防备心很重,咱们主线组的同事有三个都被他送进了大理寺监狱。”
“哈, 小宋大人这么厉害的吗?”江遥十分讶异。
“对啊,不然你以为这个任务为什么会交给你。”蓝雁耸了耸肩,声音听着有点无奈。
主线组曾经有3个同事试图接近宋清时, 扭转剧情,结果不知道哪里露出了马脚,全被他识破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主线组的同事们只好承认自己是盛国奸细,监察组的同事又熬了几个大夜,绞尽脑汁地编造出了完整的证据链,才让宋清时彻底相信,把这几个人关进了大理寺刑狱。
大理寺刑狱,各种手段自不必提,经历过的同事们都不想再回忆了,监察组为这个任务加过班的员工更是怨念深重,宋清时也因此一度成为令公司员工最为闻风丧胆的男主。
蓝雁正同江遥讲着其他同事们对宋清时的种种吐槽,江遥就看见人群中的宋清时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忽然就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是已经有了什么完美的攻略计划吗?”蓝雁对江遥的好心态彻底服气。
“计划?”江遥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狡黠,“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随机应变。”
对于宋清时这种极为聪明的人来说,太多计划反而会落了刻意,还是直白些好。
今日的她一袭黛紫旋裙,立于窗前时,深紫色的裙装在光影下流淌着幽微光泽。她伸手将支摘窗放下,把各种喧嚣的声音都挡在了窗外。
楼下的宋清时似有所感,蓦地抬眼,只来得及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
“小宋大人,《京都异闻录》这本志怪笔记就是在此处售卖的。”同他一起来的大理寺司直段昇,指着书铺的招牌道。
宋清时垂眸看了眼底下的招牌:梦欢书铺。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可惜卖得却是这样搅动人心的书。
年轻男子轻扯了下唇角,眼中划过一丝兴趣。
他们此行,是为帽妖案而来。
近来,京都传言有物如帽,夜飞入人家,却一不为财,二不为色,单为割人发丝而来。京中有不少大人都在一夜之间成了光头,纷纷上书景德帝请求彻查。
因为这几家大人的风评都不大好,民众都说他们是自作自受。可是后来,一本《京都异闻录》突然在京中风靡了起来,只因这本几年前的书中所记之事竟与当世所发生的事如出一辙,民众追捧若神书。
这本书的作者署名为遥遥子,至今无人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
宋清时和段昇一路追查,发现这本书贩卖的源头正是梦欢书铺。
在宋清时眼中,被剃光头发的那几位大人平日里尸位素餐惯了,受到一点小惩罚也是罪有应得,案子递交到大理寺的时候,他甚至都懒得理会。
可若是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搅弄风云,那便又是另一桩事了。
因着今日是万姓交易会,各个铺子都在店门前支起了摊子。两人刚一走到门口,便被书铺摆摊的小伙子热情招呼:“二位想必也是来买本店热销的《京都异闻录》的吧,本店买十赠一,买的越多越划算。买一百本还可以获得与本书作者遥遥子见面的机会!”他从一摞书中拿出两本书,笑眯眯地递给两个人。
“一百本,是多少钱?”段昇问。
小伙子用袖子挡着,默默给段昇比了个数,压着嗓子道:“我这是看您诚心想要,优惠了许多,旁人这个价都拿不到呢。”
段昇看到那个天文数字以后,眼睛都瞪大了一倍:“这个遥遥子是什么大罗神仙吗?!想要见她居然要花这么多钱。”
小伙子一甩袖子,很傲气地说:“遥遥子能晓前尘,知未来,如何不是神仙?二位既是想见她一面,必然是心中存有疑惑。这个价不过是为二位答疑解疑的价格,何贵之有?”
段昇哼了一声,刚要同他争辩,却被身旁的宋清时打断了。
“那就一百本。”
年轻男子的声线像是被温水浸过,落在萧瑟的秋风里,莫名让人感觉有些暖意。
乍一听,是那种淡淡的暖,多一分则热,少一分则冷。可是细听之下,又能听出几分清冷的味道。
就像是春日的冬雪。
宋清时左手上还拿着那本《京都异闻录》,他用右手从袖中拿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兑票,递给伙计,似笑非笑道:“不过书我就不要了,今日我只为遥遥子而来。”
小伙子收下兑票,登时喜道:“两位贵客请到二楼雅间等候,遥遥子须臾就到。”
亲眼目睹自家大人豪掷千金的段昇捂着胸口一脸痛心:这难道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
二楼雅间,宋清时环顾四周,觉得这屋子摆设很是别致。
虽然器具简单,但足有四个书架来放书,桌子上除了笔墨茶水,还放了些龟壳、铜钱一类的东西,看起来像六爻八卦之类的算卦之物。
段昇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大人,你说这个遥遥子真有那么神吗?”
宋清时反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他拿起手中的那本《京都异闻录》,随手翻了一页,这一页记录的是戏团抓鬼的故事。
宋清时垂眸掩下眼中的深意,意有所指道:“这戏台上看似有多个人,实则恐怕只有一个人。”
“所谓的鬼,只在人心里而已。”
他今日,就是要会一会这位戏台上的人。
段昇似有所悟,又捧着茶杯喝了口水。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嗓音传了过来:“二位想见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黛紫衣裙的女子从推门而入,行走时裙裾微扬,带着别样的利落;她脸上带着素白面纱,故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眸露在外面。
段昇口中的那口水“噗”地吐了出来。
没想到妖言惑众的遥遥子竟然是个女子,还如此年轻。
江遥坐于桌前,唇角带笑,轻声问面前的二人:“二位可有想问之事?民女不才,略晓占卜之术,可帮二位解忧。”
宋清时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表情戏谑,他慢声道:“没想到阁下不仅擅写文章,还兼职神棍?”
“这位客人,你豪掷千金买下百书,不会就是为了来砸我的场子吧?”江遥拿起手边的龟壳,装模作样地塞了几个铜钱进去,然后冲宋清时粲然一笑,眉眼弯弯:“不过没关系,像我们这种做大事的人呢,是不屑于与你们这种凡夫俗子计较的。即使你如此无礼,我还是会给你占卜吉凶的。”
即使看不见江遥的全脸,单看她眼睛里透露出的自信,宋清时都能感受到她的暗示,她就差点说:尔等凡夫俗子,还不快快跪下,参拜你们伟大的遥遥子大神。
不得不说,这位遥遥子是一个情绪表现得很直白的人。
官场中人,哪个说话做事不是千回百转,想要说一句话怕是能在肚子里掂量三年,宋清时厌恶这样的同僚相处方式,觉得官场生涯无趣得紧。而今猛然见到这样直白的人,竟然觉得有几分趣味。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挑衅他了。宋清时不置可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突然就有了耐心,想看看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而他身边的段昇,一直在努力憋笑。
江遥将龟壳哗啦哗啦摇了几下,然后“啪”地倒在桌上。
掉出来的三枚铜钱,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朝上。
江遥叹了口气,故作深沉道:“哎,贵客,你看这卦象,两阴一阳。凶兆啊,你近日恐有灾祸,不如再买些《京都异闻录》回去镇宅?”
她说得头头是道且极为自信,连蓝雁都信了,奇道:“你居然还真会算卦。”
江遥:“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宋清时瞥了一眼桌上的铜钱:“两阴一阳?”
江遥理直气壮地点头。
“你手上拿的这枚铜钱是前朝的。”宋清时于五行八卦也颇有些了解,他忍俊不禁地拿手中的折扇指了指那枚背面朝上的铜钱,“背面刻着的前朝文字形如花纹,若是不了解前朝文字的人确实容易看错。其实按规矩来说,这三枚铜钱应当是‘两阳一阴’。”
年轻男子忍着笑意,一字一句,缓缓补充道:“此卦主出行顺利,遇事顺遂。”
江遥:“……”
段昇:我就说吧,这人果然是个骗子。
蓝雁:果然还是翻车了,怎么我单单对着监视器就感觉到了尴尬。
江遥的场子算是被宋清时拆得彻底一点不剩,段昇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快要笑疯了。
然而当事人江遥理不直气也壮,用手把桌上的铜钱弄乱,看着宋清时带着笑意的茶色眼眸,认真道:“这位客人,我用遥遥子的声名发誓,你今晚定遇祸事。那个传闻中的帽妖,今晚怕是要剃你的头发呀!”
一旁的段昇心里暗叫不好,江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两件事:
一、由于帽妖多于夜晚作案,所以帽妖作案就意味着向来抵制加班的小宋大人,晚上要被迫加班了。
二、小宋大人虽然性格散漫,但颇为注重自身仪容。
而今居然有人试图要对小宋大人的头发下手,这不是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怎么可以做到一件事同时触犯小宋大人的两个雷点的?
段昇默默为这个不知道身份的剃发大盗点了根蜡。他看向一旁的宋清时,果见自家大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坏了坏了,一般这个时候,就代表小宋大人彻底生气了。
帽妖,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新的攻略任务开始啦,因为小宋是心防比较重的人,不会很轻易地爱上一个人,所以这个故事拉扯感会比较强一些透露一下,下章小谢会再出现。
关于万姓交易会:《东京梦华录·卷三·相国寺内万姓交易》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近佛殿…皆书籍、玩好、图画…后廊皆日者、货术、传神之类。”
关于帽妖的灵感:《宋史·五行志》:天禧二年五月,西京讹言有物如帽,夜飞入人家,又变为大狼状,能伤人。民夜聚坐,达旦喧噪,军营中尤甚。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出自《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第22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2 谢知白只需
入夜, 伴随着夜晚的风声,江遥带着垂颈的白色锥帽,手持长剑, 悄无声息地跳上宋府房檐。
小宋大人果然财大气粗,为了上朝方便,直接在宫墙边上置了宅子, 除了丫鬟仆役, 府中就只有他一人居住,如此倒是方便了江遥行事。
根据手中早就画好的路线图, 一路飞檐走壁, 江遥找到宋清时素日所住的房间, 稳稳落在窗前。
她用一根手指将窗纸捅破, 将安神香送了进去。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以后,她将手中长剑斜插入门缝中, 向上一挑,门闩就被剑挑了下来。
江遥推门而入, 提剑直奔床榻的方向。
帘帐之内, 一男子盖着锦被, 侧身而睡, 头冲墙, 看不见正脸。他的呼吸悠长,显然是睡得正酣。
江遥移步上前, 将藏于袖中短小的匕首滑出,这种匕首刀片薄而利, 是专为割人发丝而制。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榻上酣睡之人的颈后发丝时,那人绵长的呼吸声骤然中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自锦被中探出,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精准地截住了她持刀的手。榻上之人缓缓侧过身来,眼眸漆黑,不挂一丝情绪。
江遥在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心跳陡然停止了一拍。
这个人竟然是谢瑜!
因为他比江遥记忆中瘦了很多,所以江遥单看背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乍见故人,江遥心间那些所有强压下去的情绪几乎一瞬间向她涌过来。
她身形微滞,举剑反击的时候慢了一瞬。
“不自量力。”年轻男子的声线疏离淡漠,落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冰冷而无情。
谢瑜还单手捏着她握着匕首的手腕,眼见剑锋袭来,他目不变色,只侧了侧颈,堪堪躲过她砍来的那一剑。
另一只手从旁边的棋盒中,信手捻起一颗黑子,甚至无需目视,手腕翻转,就将手中的棋子投了出去。
棋子正好点在江遥腰间章门穴上。
“啪”地一声,江遥手中刀剑应声而落。
江遥顿觉腰间产生一股疲软之感,这股疲软又在瞬间传遍四肢,双腿无力,身形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
江遥眉心微蹙,地上还有她掉落的刀剑,若是她跌落下去,必然会受伤。
眼看她即将摔在锋利的剑锋上,谢瑜又从棋盒里拿起几颗棋子,手腕一抖,棋子脱手飞出,撞在她的右肩。
江遥本已经倒下的身体被这巧劲儿一带,好像被谁的手扶了一把,直接改变了摔倒的方向,斜斜地摔在一旁柔软的床榻上。
一连串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所有动作只在瞬息之间。谢瑜几乎都没有和江遥接触些什么,就已经让她无力反抗。
带着椎帽的年轻女子露出的唇角,划过一丝很浅的弧度。
江遥在心底感叹道:两年不见,谢知白果然还是那个武功超强又面冷心热的谢知白。
“谢知白,我那棋盒里的棋子你知道多贵吗?”
一声散漫的声线传来。
山水屏风处,缓缓走出两人。
宋清时还穿着白日里的那身素白长袍,眉目懒倦,他走到烛台前,点燃灯火。
明亮的灯火将他俊美而又慵懒的面容照得更加清晰,也让江遥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下。
段昇几步走到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前,摘下她的椎帽。
椎帽之下的那张脸庞,眉如远山含黛,却并不纤柔,反而微微上扬,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她的眼睛在光线跃入的瞬间,睫毛下意识地颤了颤,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清澈透亮。
段昇仍然记得这双眼睛,他转头对宋清时叫道:“大人,这眼睛我不会记错,就是白天骗你钱的那个神棍。”
江遥无辜地眨了眨眼,笑道:“欸,贵客,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叫骗,难道我算的不准吗?”
“你好无耻啊。”
段昇很跳脚,显然到现在才意识到对方的厚脸皮。
“宋霜序,下次再为这种小事烦我,会让我觉得你这个大理寺少卿当得很失败。”谢瑜将之前扔出的几枚棋子拾起来,重新放回棋盒中,淡淡道:“这棋子还能用,留着吧。”
宋清时倚着墙壁,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困:“这怎么是小事,我又不会武功,你若不帮我把这位帽妖抓住,也许明晚被剃成光头的就是你了呢。”
“无赖。剩下的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谢瑜懒得再与这位没个正形的好友打嘴仗,抬脚就要出门。在最后离开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方才与他打斗的那个女子。
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她落下来的剑没有一点杀意,甚至还带着一点熟悉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也许是他多想了吧。
谢瑜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江遥看着那道身影,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衫清晰可见,腰间的锦带被束得很紧,却反倒把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他的身形变了很多,但仍然像以前那样脊背挺直,若宁折不弯的清竹。
谢瑜看起来,真的比之前清减了许多。
他推开门,秋风便绵绵不绝地吹了进来,将他宽大的衣摆向后吹起,衬得他清峭如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孤寂,像落在水中的月亮,清清冷冷的,却又令人看不真切。
这轮高悬于天的明月,曾经被她摘下,却又被她轻易弃于水中。
江遥侧目看了眼一旁的宋清时,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她要开始去捕捉随风舒展的白云了,只能留明月在水中夜夜孤寂了。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个任务的难点其实不在于攻略,而在于当你重新换了容颜与身份之后,能否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你曾经付出过炽烈情感的攻略对象。
同样是望着谢瑜的背影,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大人,明明这种抓捕的事情我也能做,何须还要劳烦谢大人走一遭呢?”
谢瑜走后,段昇疑惑地看向宋清时,还是想不通大人这么安排的理由。
宋清时淡淡抬起眼,那双茶色眼眸里终于不只是倦意与懒散,还多了几分通透。
他轻笑道:“谢知白这个人,性子太孤僻了些。若是不经常给他找些事情做,我真怕他会有朝一日沉溺在过去的伤痛中醒不过来。”
段昇摸了摸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大人说话怎么像在打哑谜,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宋清时淡笑着摇头,没再解释什么。
“给她解开穴位吧。”宋清时眼神看向一旁的江遥,吩咐段昇道。
段昇面露犹疑:“大人,您不会武功,我怕这个遥遥子会……”
他不是武功强大到可以藐视一切的谢瑜,目前还不了解遥遥子的身手,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战胜花招百出的她。
“去解吧,她若是真的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早在白日里的书铺就会动手了。”宋清时微笑道。
段昇不情不愿地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往江遥腰间穴位投去,力道不重,却刚好可以解开她的穴位。
茶杯掉落的瞬间,江遥抬手接住。
“不愧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身边人才济济啊。”
江遥将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杯中到了些茶水。
黛紫色的衣裙让她多了些幽丽之感,可眉宇间的那股英气又让人觉得她不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遥遥子姑娘,宋某倒是很想知道,如此深夜,你故意自投罗网,究竟有什么目的?”宋清时问道。
他虽然还是笑着,可江遥仍能听出他话中的一点点怨气。
他好像在说:设计了这么一大圈,让我加了这么久的班,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现在是深夜,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江遥手上使了些内力,将那杯茶加热。
茶杯在她手上,慢慢冒出热气。
她将杯子递到宋清时面前,看向年轻男子有些困倦的俊秀面容,浅笑道:“夜深了,小宋大人看来困倦得紧,不妨喝些浓茶提提神。”
宋清时不置可否,眉梢轻挑。
江遥握着手中的茶,继续补充道:“我只要小宋大人帮我查清一桩命案,还吾友一个真相,待真相水落石出,我任凭大人处置。”
她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眼中似有水雾,不知是因为茶水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听上去像是桩交易,可如今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似乎没有资格再要求我做什么。”宋清时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目光打量着江遥。
江遥伸手擦了下眼睛,很执拗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支摘窗外风声依旧萧萧,可是却并不猛烈,只把池塘吹得泛起点点涟漪,廊下的铜铃被吹得响了几声,声音清脆。
茶杯泛着最后的热气,从窗外吹进来的那股风将年轻女子垂着的那只手的衣袖吹起,露出她攥得泛白的指节。
宋清时瞥见了,微微叹了口气,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接过了她手中的茶。
说实话,这个理由其实并不能打动他,但眼前这个女子看上去莫名的执着,若是不同意,今晚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
“我帮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大理寺职责只在审理京师要案,其余案子自有各级地方官员处理,若有疑点,也该按规矩上报大理寺复核才是。
这京都那么大,若是每个有冤情的人都来找他,他帮得过来吗?
“如果说,我的这桩案件若是不解决,就可能会引发京都动荡呢?”江遥抿唇道。
虽然她嘴上对蓝雁说着没有制定攻略宋清时的计划,但想要接近一个人,总是要讲究些方式方法。
宋清时这个人,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家世、地位、财富,这几样人人渴望的东西,他却是一样也不缺,还拥有着让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能力,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在原书中,他更是一路高升至参知政事,成为继乌雅朝以来景国最年轻的宰辅。
也许是因为得到的太轻易,他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但好在基本的责任感他还是有的。
在原剧情中,就是因为负责督办这起案件的京都府判官没有察觉到案子的诡异之处,没有及时上报,这才导致宋清时在后续的一桩连环杀人案上多费了许多时间才发现关键证据。
江遥选择这个理由来接近他,除了想帮他尽快破案以外,也是真心地不想让一个女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果然,听了江遥的话,宋清时凝着眉笑了笑,好像有了些兴趣。
他随手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坐下,淡声道:“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3 “能把小宋
江遥所说的这个案子的主人公名唤绿漪, 是京都最大的酒楼丰乐楼弹琴的乐师,五日前的一个早上,她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河边。
她的四肢已经泡的肿胀, 浑身被水泡得糟烂,连脸部特征都不是很明晰,若不是酒楼里有熟悉她的几个乐师认出了她手背上的胎记, 恐怕都无人知晓这具尸体竟然是曾经那位弹得一手好长琴的绿漪。
“京都府判官说, 绿漪姐姐身上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多半是喝了酒, 自己不当心掉进河里的。绿漪姐姐虽然素日里爱饮酒, 但当晚若是有演出, 是从来不肯饮酒的。她很爱弹琴, 很爱乐曲,不会允许任何事情玷污这件事的。”
“小宋大人, 你不觉得这件事太离谱了吗,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就落了水?若是此事不查清楚, 以后怕是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莫名死去。”
刚开始叙述的时候, 江遥尚能保持平静, 可越说下去, 她的语速就越快, 情绪也有些激动。
她紧紧抓着手中的剑,在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盈满水汽的瞬间低下头去, 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段昇忙安抚道:“帽……,不, 遥遥子姑娘,你先冷静一下。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知道了,若是真的有人蓄意谋害, 那大理寺定会为绿漪姑娘主持公道的。”
宋清时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他的食指无意识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眉眼一瞬变得冷厉。
又是莫名身死?
这与几日前的那件没有头绪的案子是否存在什么联系呢?这个遥遥子说得对,绿漪的死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他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看向低着头、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女子,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有些难过,这样的她与白日行骗时古灵精怪的她实在差别太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放在一旁的椎帽,递过去时语气还是带着惯有的懒散:
“你这案子,我接了。”
“你接了就好。”方才还状似低落的年轻女子忽然抬头,脸上没有半点泪痕,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江遥伸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椎帽,指尖在宋清时掌心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这下好了,省得我还要再费心想别的法子让你接受。”
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的宋清时轻哼一声。
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点同情心完全是给错人了。
他突然想起前任上司吴永廉说的话,那时对方喝得醉醺醺的,抓着他的肩膀非要给他讲什么为官之道:
“霜序老弟,我跟你讲,这为官者切忌同情心泛滥,否则若是遇上顺杆往上爬的厚脸皮你就完了。”
当时的宋清时对这个酒囊饭袋说的话嗤之以鼻,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有点道理。
眼前这位哪里是给根杆就往上爬的人。
她是没有杆也要凭空造梯子硬爬的人。
不仅如此,爬上来之后还要踩在你的肩膀上一脸无辜地笑。
一旁的段昇凑近他,小声耳语道:“大人,你好像中了美人计了。”
宋清时眼风都懒得给他:“闭嘴。”
“多谢夸奖。”
已经带好椎帽的江遥莞尔一笑,即使只看得见唇角,这笑意也明灿得晃眼,看得出对方心情不错: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二位大人了。明日一早,大理寺见。”
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她人就已如轻燕一般跃出窗子,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宋清时望着还在颤动的窗户,慢悠悠地啧了一声:“放着好好的门不走,非要走窗户,故弄玄虚。”
嗓音里浸着几分倦怠与无可奈何,还有一丝浅浅的气恼。
段昇偷偷看了眼自家大人,心下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小宋大人表现出明显的生气,虽然只有一点。
要知道他们小宋大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怕是生气,一般也都是笑着的。
这位遥遥子能把他气成这样,也是个奇女子啊。
几月前,小宋大人刚调来大理寺时,人们还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觉得他年纪尚轻,会是个好拿捏的官员。
某次公堂之上,有位妇人认为判罚有失公允,不仅指着小宋大人的鼻子大骂他是昏官,还把宋家祖宗满堂骂了个遍,那话语十分粗鄙,连他也差点听不下去。
而被骂的小宋大人本人却只是在退堂后把她扶起来,懒洋洋地说:“骂够了吗,我现在要去东厅看卷宗了,您要是没骂够可以移步东厅继续骂。”
他轻描淡写得就像那人骂得不是他一样。
大理寺卿李风对此评价道:“我原以为霜序少年成名,会颇有些少年轻狂,不想他竟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此看来,他日后定可位极人臣。”
实则段昇以为,他们小宋大人可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真的只是不在意而已。
想到这里的段昇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么看的话,他们大人还挺在意这个遥遥子姑娘的。
*
翌日清晨,江遥来大理寺的时候,宋清时还在看卷宗。他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整个人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背脊松泛地倚着,垂落的袍角不经意压住了地上几份散落的卷宗,手边还有一杯已经放凉的清茶。
江遥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的样子,正气凛然的红色官服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不羁。
虽然散慢,却自有一种清疏的感觉。
未等江遥走近,他便懒声道:“遥遥子姑娘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来得这么晚?”
“小宋大人怎么知道是我?”江遥有点疑惑,明明自己进门的时候宋清时这家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就这么肯定来的人是自己。
宋清时翻过一页卷宗,嘴角挂着点笑,顺口回她:“大概因为,遥遥子姑娘还是如此地不走寻常路吧。”
在这人人都正常到有些呆板无趣的大理寺,也只有她会这样了。明明大门开着,却还是喜欢翻墙,人还未进来,就已经先听到她飞檐走壁的声音了。若不是他事先打过招呼,江遥恐怕要被大理寺的衙役们当成盗贼抓起来。
江遥干笑道:“不好意思啊,半夜割人头发的时候翻墙翻习惯了,看见贵气的高门大户就想用轻功,还没习惯走门。”
她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漆木食盒,这才回答宋清时刚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我之所以来晚,是去买糕点了。既是求人办事,还不得贿赂一下你们吗?”
“可是拾味轩的栗子糕,那儿的糕点我想吃很久了,可是总也排不上,遥遥子姑娘真是有心了。”
段昇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今日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膳,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
江遥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声音温和:“正是。除了栗子糕,我还买了桂花酿,这家铺子的桂花酿没那么甜,用来解腻正好。”
宋清时刚搁下卷宗,一只纤细的手便托着碟子递到了眼前,碟子上放着还带着热气的栗子糕。
“小宋大人也尝尝?”
他眸光微抬。今日的江遥穿着一身藕荷紫的束袖裙裳,长发用灰紫色发带束成了高马尾,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映水。
她似乎格外钟情紫色,也很爱笑。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也很快,突兀到宋清时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宋清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哎呀,看来今天的我格外明艳照人,把小宋大人都看呆了。”
“……”
宋清时心中的那点异样成功被年轻女子带着骄傲的语气打断。
他咳嗽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地夸耀自己的话。
宋清时下意识地轻哼一声:“我在看世上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
可是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江遥的目光越来越揶揄。
宋清时认命地拿起来碟中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果然在入口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栗子的清甜,口感绵密又甜而不腻,确实是味道很不错的糕点。
“味道不错吧?”江遥手撑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难吃。”宋清时面无表情地给出两个字。
昨夜吃的亏还犹在眼前,他总觉得说好吃的话,对方会更嚣张。
很好,宋清时,你居然敢两次挑衅我,以后有你哭的。
江遥拿过装着桂花酿的白瓷瓶,递给他,表情温婉得体,看上去很好脾气的样子:“那您再尝尝这个呢?”转身时,鞋却“不小心”轻轻踩过他垂在地上的官服袍角,在上面留下个淡灰色的印子。
宋清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慢悠悠道:“你故意的。”语气非常肯定。
江遥眉眼一弯,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小宋大人,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大人,你别唔识……豪歹。”段昇显然已经被江遥用一盘栗子糕收买了,听到两人的谈话后,即便他嘴里已经被栗子糕塞得满满当当的,还要坚持为江遥或者说是栗子糕正名,一个“不识好歹”被他说得奇奇怪怪。
他努力嚼啊嚼,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痛心疾首道:“你知道这拾味轩的栗子糕有多难买吗,千金难求啊!昨几个礼部办文人诗会,也是用的这家的栗子糕呢。”
“哦,那又怎样?”宋清时眼皮一掀,淡淡道。
栗子糕守护者段昇被暴殄天物的宋清时气得跳脚,却又碍于对方是自己的上司而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段昇:有时候真的会疑惑,小宋大人这样的人出门为什么不会被打?难道是因为那张好看的脸吗?
江遥总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这位小段大人就要被气吐血了。于是她小声对段昇道:“口是心非的人是这样的。照小宋大人的性子,要是真不喜欢吃,肯定在第一口就吐了。”
“有道理有道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段昇云开雾散,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和江遥成为惺惺相惜的战友了。
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栗子糕守护者同盟!
“重新认识一下,遥遥子姑娘,在下段昇,字景初,不知道能否请教姑娘真名?”他段昇,今日必须知道同盟的尊姓大名。
江遥笑了笑,道:“我是跟我师父长大的,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遥字,师兄师姐们便都叫我阿遥,你们也这样叫我就行。”
宋清时蓦地抬了下眼,眼中有轻微的波动。他轻声问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那个‘瑶’吗?”尾音甚至有一点不稳。
“不,是山遥路远的遥。”江遥平静道。
宋清时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她竟然真的和谢知白的那位心上人是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名字,同样不幸的身世,可是性格却是迥然不同。
一个聪慧安静,一个明媚狡黠。
幸好那晚谢瑜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不然回去之后怕又是一阵心伤。
段昇显然也没有想到江遥这样活泼的姑娘会有这样的身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继续聊下去吧,自己好像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重新换个话题吧,又觉得有点刻意。
东厅里边的两人因为江遥的话各怀心思,表情都有些奇怪。
江遥对着他们二人左看右看,忽然就笑了。
“二位大人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啊,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好。我虽然不记得父母姓甚名谁,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从小就很照顾我,他们就是我的家人。绿漪姐姐生前就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
“况且,托小宋大人买的那一百本话本的福,本就吃喝不愁的遥遥子,如今财富更加泛滥,花都花不完呢。”
她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下气氛。
段昇听了这话,赶紧接茬道:“啊对对,瞧我都忘了你可是遥遥子啊。阿遥姑娘,幸会幸会。”
宋清时也一改之前的散漫,认真道:“幸会,阿遥姑娘。”
方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因为宋清时清晨刚吩咐过,若再有命案,无需通报,即可进来。
所以那名衙役径直推门而入,他正欲开口,却发现屋中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
他略显犹豫地看向宋清时。
宋清时正色道:“无碍,她可以听。”
衙役这才把手里的文书交给宋清时,语气十分严肃:“醉春楼,发现男尸一具。这是推吏刚写好的初步卷宗。”
在宋清时简单翻阅卷宗的时候,他又简单向江遥和段昇两人交代了下情况:“经查明,是吏部从五品官员高慕贤。听他的妻子说,高大人昨夜参加完文人集会便一直没有归家,尸体是今日晨起醉红楼的老板娘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散漫倦怠大理寺少卿4 “只有宋清
衙役走后, 年轻男子那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茶色眼睛终于露出了几分认真。
宋清时重新拿起先前搁置在手边的两份卷宗,与新卷宗比对。
不过短短半月,京中竟连发三起命案。从酒楼琴师、吏部官员到户部尚书, 若真是同一个凶手作案,就必定会有共同点。
到底之前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呢?
他一只手指抵着太阳穴,通宵一夜后的疲惫在此时显现出来, 段昇和江遥两人却还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 就像谢瑜少时曾经养的那只鸟的叫声一样,搅得他没法思考。
“这个高慕贤, 从前便爱去些秦楼楚馆, 嘴上总念叨着什么‘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如今可好,死在自己最喜欢的去处, 怎么不算是一种求仁得仁。”
段昇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大人的烦躁,正专注地同江遥讲些闲言碎语。
江遥手扶着额头低笑, 她觉得段昇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高慕贤死得好!
段昇生怕江遥对高慕贤抱有一丝同情心:“阿遥姑娘, 我跟你说, 我们京中同僚都知道这个高慕贤在自己妻子怀胎七个月时, 还在外面拈花惹草, 甚至在同人厮混时直接被大着肚子的妻子抓了个现行,气得自家妻子当街早产, 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江遥故作惊讶状:“他竟然是这种人吗?礼部怎么会请这种人去诗会?”
“他就是这种人!”段昇把手中装着桂花酿的瓷瓶重重一放,很是义愤填膺, “我最不喜欢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便自视清高, 实则在写文章一事上,比不上他的同窗陆淮舟陆大人一星半点。”
段昇父亲曾为吏部侍郎,论起吏部官员的事,他自然是比别人更清楚些。
段昇正要继续同江遥讲述高慕贤的腌臜事,结果对面的江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很是自然地拿过宋清时桌上笔架的狼毫笔,沾了墨,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见段昇忽然止了话音,她疑惑地抬起头:“继续说呀,小段大人?”
满脸求知若渴,就差把想把这件事写进话本里的心思印在脸上了。
京都著名话本大家居然要把他讲的事情写进话本!
段昇觉得自己肩负重任,表情都严肃了几分,说得更起劲了。
两人一个说,一个记。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变成了互相吹捧。
江遥:“妙啊妙啊,大人这一番推演,比我笔下最得意的推演桥段还要精彩万分。”
段昇:“岂敢岂敢,阿遥姑娘的话本才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遥遥子若是入刑狱这行,哪里还有我的用武之地。”
一旁看卷宗的宋清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越来越胀痛,耳边像有十几只蝉在不停地鸣叫。
他嫌弃地看了眼面前热络得就差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弟的两人,表情有些困惑。
从前怎么没觉得段昇话这么多?
宋清时疲惫地捏了捏鼻骨,心里暗想,看来他还是太低估江遥的杀伤力了,再聊下去,怕是连堂上的惊堂木都会说话了。
眼看面前的两个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宋清时终于打断道:“段景初,你很闲么?”
“咳咳。”
刚喝了口茶润喉的段昇差点被呛死,听见宋清时叫他的小字,忙站了起来,再不敢多说一句。
世界终于重回寂静。院中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和手中案卷的窸窣声终于传到了宋清时的耳中,如闻天籁。
宋清时心情平静了些,表情也舒展了起来。
他淡声问段昇:“我记得你方才说昨日礼部办的文人诗会也是用的拾味轩的糕点?”
他方才虽然在看卷宗,却还是从两人七零八碎的谈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眼。
“对哇。”段昇一边回答,一边又要去拿手边没吃完的栗子糕。
宋清时瞥见了,唇角轻扯。
他微微停顿,特意等对方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道:“绿漪的卷宗上写着,她演奏前也吃了糕点,你猜,这糕点是哪家的?”
刚咬了一大口栗子糕的段昇闻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变,“啪”地一声将糕点丢回碟子里,惊恐道:“不会也是拾味轩的吧,我要中毒了吗?”
光是这么想着,他嘴里的糕点就已经变得索然无味,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偏生宋清时还补刀:“嗯对,你吃得最多,怕是要先走一步。”
段昇:“不要啊,我还年轻。”
江遥忍笑道:“放心,小段大人,你肯定会没事的。拾味轩的糕点每天有那么多人买,若是每一份糕点都下毒,那京中每天不知道要出多少桩命案呢。”
段昇点了点头,他情绪虽然有被江遥安慰到,但表情还是透露着点哀怨,像一摊水一样软趴趴地趴在桌子上装死。
宋清时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段昇捂着头,被敲得嗷了一声。
“好了,该办正事了,赶紧把桌上的新卷宗看完,晚上随我去趟醉春楼。”
宋清时将手中的卷宗塞到段昇手里,起身便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侧过半张脸看向身后咬着笔杆的江遥。晨光映在他的侧脸,照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表情很让江遥怀疑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坏心眼。
不想下一秒,年轻男子开口却是:“不知可否……请阿遥姑娘也随我们走一遭醉春楼?”
江遥还没有回答,段昇听完这话却是立马从哀怨状里直起身,正经起来:“大人,醉春楼那种地方,让阿遥姑娘去是不是……”
他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想法已经表现在了脸上:这天地下,哪有大理寺官员带着姑娘家出入烟花之地的?
“这件事非她不可。”
宋清时已经转过身,绯色官服的袖口被秋风微微吹动,衬得他精致的眉眼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江遥那里,轻提了提唇角:“你怎么想呢,阿遥姑娘,愿不愿意随我们一起去找出真相?”
江遥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叹过,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看他一眼,就会莫名地被他蛊惑。
大理寺少卿公然与女子入烟花之地,这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落在宋清时的口中,听起来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此刻,他站在她的面前,笑容认真肆意,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笃定。
他好像很确定自己会答应他一样。
沉吟数秒后,江遥展颜一笑:“乐意之至。”
好吧,事实上,她确实很需要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
华灯初上,夜晚的醉春楼一如往日般热闹,虽说白日里刚在楼里发现了尸体,可来醉春楼里的人大多只为寻欢作乐,又有谁会在意那些呢。
此刻的醉春楼内,脂粉香与酒香、果香混杂在一起,充斥着金钱与欢愉交织的糜烂之感。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的宽阔高台上。
高台之上,七八位妙龄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领舞的舞姬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胭脂色纱衣,跳起舞来似柔弱无骨,水袖挥洒的瞬间勾起一片春心,每一次眼波流转都会引得喝彩声与掌声雷动。
台侧,仍有十来个舞姬在一旁等候。一身烟紫色锦缎舞衣的江遥也混于其中。
她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原本英气上扬的眉毛被勾勒成了温婉的柳叶眉,眼尾用了紫粉和银粉稍稍晕染,额间还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细小紫宝石,看上去真的如同一位异域舞姬一般。
今晚是醉春楼的老板娘柳娘新训练的舞姬初次登台的日子。听闻这些舞姬都是从专生美人的月初国买回来的,每一个都是姿容绝色、腰肢柔软。
故而,今日的客人比往日更多,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红毯铺就的高台两旁更是围满了人。
江遥在开场之前敲晕了一位替补舞姬,换上这身衣裳,混进了舞姬的队列里在台上跳了支舞,还没来得及与宋清时和段昇碰头,此刻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什么地方。
她眸光流转,在满堂喧嚣中不断搜寻,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二楼的一个雅间,外头的珠帘半挡着,那人又坐在暗处,可江遥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
如果说谢瑜的气质是内敛的,那么宋清时的气质就是张扬的。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身的天赋又极高,尽管平日里是一副散漫倦怠的样子,但他身上的那种骄傲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藏也藏不住。
更何况,他的容貌太出挑也太扎眼了,那样的眉眼,那样的姿态,落在这纸醉金迷的人堆里,就好像一片闲散的云落进了金粉堆,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对方好像很早就看见了她,在她的视线投过来时,还挑了挑眉。他身边的段昇也挥了挥手。
方此时,台上的一支舞结束。舞姬们娇喘微微,眸中带着潋滟水光,目光仅虚虚扫过人群,便引起一片惊叹。
“再来一支!”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本来寂静的人群就像是被点燃了,不断高喊着“再跳一支舞。”
喧嚣最鼎沸之时,柳娘不慌不忙地从内室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轻拍了几下手,脸带面纱、穿着轻罗彩裙的姑娘们便在她身边站成了几排,个个媚眼如丝、巧笑嫣然。
江遥也随着身边的舞姬们站到了台上,但因为她所在的这一列大多都是替补舞姬,舞蹈还没练好,所以她推测她们这些人最大的作用是撑场面。
柳娘又抬了下手,一名侍女便端着托盘上前来,那盘中仅有一只白玉壶和两个成套的杯子,白玉壶的壶身隐隐透出粉色,恍若有云霞在里面流动。
柳娘拿起那只白玉壶,缓缓对众人道:“妾身知道来醉春楼都是为了找乐子,所以特意给大家为了薄酒助兴。”
“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男子若饮此物,会比平日勇猛百倍呢。”
她将壶中的酒倒在杯中,顷刻间那股醉人的桃花香已经飘了出来。江遥也闻见了,觉得那是一种很诱人的甜,就像是有人贴在你的耳边呼出的温软的气,轻易就可以撩拨起内心的欲望。
邻座离得近的客人闻到后,不约而同地看着柳娘身旁的姑娘们咽了口口水。
尽管他们已经左拥右抱,身边美人环绕,可柳娘新训练的这批月初国舞姬姿容实在太盛,竟把自己身边的这些姑娘都比得寡淡了。
柳娘见状笑了笑,曼声开口:“所以啊,今日若想再让姑娘们再舞一曲,便得先饮妾身这‘醉春’。”她略微停顿,晃了晃杯中酒,“今日买酒最多的贵客,不仅可以叫姑娘们跳舞,还可……择一知己,共度良宵。”
“一壶三十两金,不讲价。”她比出三根手指,“柳娘今日只想瞧瞧,究竟是哪位郎君最豪爽。”
此言一出,整个醉春楼又一次沸腾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叫价,一壶、两壶地加,忽地,一位西域茶商推开怀中美人,站起身来,高声道:“二十壶。”
二十壶?!
四周传来抽气声,有些跃跃欲试的客人们在听到这个价格后登时不敢再加。
这“醉春”的价格本来就不低,买二十壶酒就是六百两,这数目都可以给一位花魁赎身了。
短暂的沉寂中,二楼雅间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懒懒接口:“三十壶。”
原本快要结束的比拼,因着这一句加价,变得更加激烈,后来的数目越加越大,报出来的价格也越来越令人震惊。
江遥原本混在后排舞姬里,还在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她自然是不会跳舞的,想着横竖是大家在一起跳,她又是个替补舞姬,跳错几个拍子应该不会太突兀。
而且刚才她已经随着众人跳了一曲,好像也没什么人发现她是假冒的,心中有几分信心。
她还很有心情地感叹着这些有钱人的豪横,和蓝雁吐槽道:“我以为只有宋清时这个家伙才会这么无聊,花这么多钱买一壶酒。”
蓝雁也啧啧感叹:“这定价可比你的书黑多了。”
江遥弯了弯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在报价的一众声音中捕捉到一道十分熟悉的嗓音:
“我家公子,买一百壶!”
江遥心里一凛。
满堂的人听见一百壶的报价也有一刹那的死寂,然后是如潮水般散开的哗然。
一百壶“醉春”,那可是三千两金!
有这些钱都可以在京中的繁华地段置一座三进宅子了。
人们忍不住抬头向着段昇身后那方垂着珠帘的雅间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敢这么挥金如土。
江遥也朝二楼看了一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
不是说好她混进舞姬里打探消息,之后再找机会同他们汇合吗?怎么还有买酒的事啊!
柳娘听到这个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柔声道:“还有比一百壶更高的吗?”
满堂寂静,无人再敢应声。
“好,一百壶成交。不知贵公子想让哪位姑娘跳一曲?”
段昇自二楼凭栏处翻身跃下,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台侧,他顺手扯过身旁的一把圈椅坐了下来。
段昇像模像样地将身前的舞姬们打量了一圈,然后摸了摸下巴,朗声道:“我家公子说了,只想看这位姑娘跳舞。”
他的手似是随意一指,可偏偏越过了一众锦绣裙裳,停在一抹烟紫色身影上。
赫然是江遥的方向。
江遥:“……”
还真的是我。
她脑中空白了一瞬,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二楼的雅间,原本半卷的珠帘已经全落了下来,看不见那人的一点表情,但江遥依稀可以想象出某人懒散勾起唇角的样子。
这厮一定在楼上等着看她的笑话。
想到这里,江遥的笑颜都差点维持不住。
宋清时,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5 “阿遥一舞
两刻钟前。
十余位妙龄舞姬伴随着悠扬的乐声, 翩翩起舞。
二楼,一间雅室外,有人凭栏而望, 当那抹烟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时,宋清时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人群中的江遥已经换上了舞姬的装扮,她脸覆轻纱, 原本英气的眉眼被化得柔美婉约, 头发也被编成数股细辫披在脑后,额间还缀着宝石, 完全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情。
只是她那双眼睛, 眼神清亮又锐利, 在起舞时完全没有其他舞姬的眼中的讨好与婉媚。
好好的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 硬是被她跳出了舞刀弄枪的感觉,舞步更是频频出错, 但俗话说,混水可摸鱼, 由于人数比较多, 江遥混迹在一众舞姬里, 并不十分显眼。
“阿遥姑娘这鼓点好像就没有踩对过。”段昇欣赏了一番江遥的舞姿后, 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宋清时慢声道:“她毕竟不是个真正的舞姬, 让她跳舞,也算是难为她了。”声音里仍带着点点笑意。
不多时, 一舞结束。另有七八个更加婉媚的舞姬走上台前,彻底将原本热闹的场合点燃, 一阵阵叫好声从人群中传出,那些锦衣华服的人们眼中就像是燃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也不知是因为酒气上头, 还是因为难以排遣的欲望。
新上场的这些舞姬,每一个都舞姿流畅,媚眼如丝。
可宋清时却觉得百无聊赖,远不如上一支舞有意思得多。
他不喜欢空气中弥漫的脂粉味,嫌恶地甩了甩衣袖。他想,可惜了,这身衣服,他原本还挺喜欢的,就这么脏了。
宋清时有些烦躁地走进了雅间之中。这醉春楼的二楼,最出彩的设置就在于一排排雅间。
居于雅间之内,可以将一楼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又有一道珠帘隔着,室外人难以透过珠帘看清雅间里面客人的面容。
珠帘半卷的房间,一名清丽的歌姬抱着琵琶,朱唇轻启,唱着婉转旖旎的小调。
在两人进门的刹那,歌姬轻轻投来一个眼神,配上她口中的那句“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当真称得上是情意绵绵。
若是来醉春楼寻欢作乐的客人被她瞧上这么一眼,怕是连骨头都酥了,恨不得立马将人拉到怀里云雨一翻。
可惜,这位歌姬碰上的是宋清时和段昇。
两个人完全视若无睹,段昇甚至还有些不耐烦的感觉,若不是为了查案,他才不喜欢听什么琵琶。
一曲结束,歌姬轻轻拨弄着琴弦,声音像是在江南烟雨里浸过:“二位,可喜欢这曲子?”
宋清时懒洋洋地拍了几下手,慢条斯理道:“早就听闻醉春楼的莹儿姑娘一曲歌声若春醪,未饮先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那不过是客人们的谬赞。”
莹儿羞涩一笑,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姿容出众的男人虽然笑着,看上去十分随和,可莹儿在醉春楼见过的人太多了,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那种傲气。
那是一种睥睨众生的、平等地厌倦一切的傲慢。
不是她这种人可以接近得了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年轻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语带转折:“听上去,莹儿姑娘在醉春楼见过不少人啊,那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呢?”
宋清时抬了抬手,段昇立刻会意,将随身带着的画轴展开在莹儿面前。
莹儿在看清画中人的五官之后,花容失色,连带着甜丝丝的嗓音里都挂了几分慌张:“你们是官府的人?”
她顿了顿,又很快调整好表情,“白日里不都问过了吗,高慕贤高大人昨夜不过就是听我唱了首曲儿,然后我便出去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啊?”
“哦?”
年轻男子只是随意看了她一眼,目光一点都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淡,可莹儿却感觉,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中所有潜藏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低下头去,不愿再看这双眼睛。
“抬头。”
莹儿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抱着琵琶的手微微颤抖。
宋清时随意倚着门边的梨花木椅子,一手拿着把折扇,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笑了笑:“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那晚你有没有给他喂什么东西?”
从卷宗上看,被杀的三个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吃了拾味轩的糕点,但自己和江遥等人也吃了这种糕点,却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这几人如果是被毒杀,宋清时推测他们一定还吃了些别的东西。
他问得轻描淡写,可掌管刑狱多年,那种常年审讯带来的气场已经让他不怒自威,更别提那种他身上还有那种贵族世家自带的矜贵轻狂,莹儿擦了擦额间虚汗,坦白道:“我,我哄着他买了壶‘醉春’。”
醉春?
方此时,楼下正传来柳娘婉媚的声音:“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这可不是一般的酒,男子若饮此物,会比平日勇猛百倍呢。”
宋清时淡淡瞥了一眼莹儿。
莹儿很是不好意思地再次低下头去,脸颊绯红。
“他喝了醉春以后,可有什么反应?”
莹儿又是一阵羞涩。
直到段昇拔出腰间佩刀吓了她一下,莹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除了那事上强一些,好像人变得有点傻乎乎的,只顾横冲直撞,怎么说都不听,几次之后就昏睡了过去。”
宋清时额间微蹙。
难道这醉春和拾味轩的糕点混合以后,会使人意识昏沉吗?
正这么想着,他的思绪却被楼下骤然沸腾起来的叫价声打断。
“大人,这个柳娘说今夜谁买的酒最多,谁就可以指定一个姑娘跳舞,还可以与她春宵一夜,如今楼下正叫价呢。”
段昇一边听宋清时审讯莹儿,一边还没忘记关注楼下的热闹。
宋清时拨开珠帘,往楼下看了眼。一位西域茶商刚报了价:“二十壶。”
他的目光不自觉往舞姬那一侧停留,见江遥混在舞姬里,眼神中透露出一点兴致缺缺的样子,明显是觉得这热闹还不够大。
正好如今一时没有再加价的,宋清时心中也起了点玩心,想要再往上抬抬,于是懒懒开口道:“三十壶。”
段昇小声道:“大人,你怎么还哄抬物价。”
宋清时耸耸肩,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他这一抬,也带动了其他人的热情,成功让楼底下众人的哄抢更加热闹了起来。
雅间外面的凭栏处,隐约能听到另外一些人的交谈。
一个左拥右抱的中年男子刚刚报了"六十壶"的高价,楼下的柳娘还在确认是否有比他更高的价钱。
“大哥,你想要哪位舞姬跳舞啊?我看那个领舞的就不错,跳起舞来腰肢那叫一个软。”他身边的一男子道。
中年男子自以为大局已定,有些得意地说:“你懂什么,我看那个紫色衣服的舞姬就不错,你看她那眼神,一看就是个性子烈的,那样的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有理有理,论起风月之事,还是大哥更胜一筹啊。”
两人捧腹大笑。
“大人,他们说的好像是阿遥姑娘。”段昇犹豫道。
宋清时隔着珠帘瞥了一眼外头的两人,见那两人正贪婪地看着楼下身姿曼妙的舞姬们,像两头饿了多日的虎。
宋清时无端厌恶这样的目光,散漫的眉眼有一瞬凌厉起来。
“段昇。”
他将段昇叫到耳畔,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
段昇听后,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他不由对宋清时赞叹道:“大人,不愧是你。”
六十壶的高价果然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雅间外,方才谈话的那两人已经提前开始庆祝。
“看来没有比六十壶更高的价格了,那——”
只可惜柳娘的话还未说完,段昇便一把撩起珠帘走了出去,冲楼下喊道:“我家公子,买一百壶!”
一百壶的数量一出,人皆哗然。
宋清时看到江遥呆愣的表情后,又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难得看到她吃瘪,他觉得可太有趣了。
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宋清时起身,把原本半拉的珠帘全落了下来,这下好了,江遥彻底看不见他的一点表情了。
*
面对满堂灼灼的目光,此时的江遥,恨不得飞身跳上二楼和宋清时同归于尽。
她觉得自己进退两难。跳的话,她对此道一窍不通,上台势必会露馅;不跳的话,那就更令人生疑了,醉春楼精心调教的舞姬怎么会有拒舞的道理呢?
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偏偏在场唯二知晓内情的宋清时和段昇,一个藏在楼上不肯现身,一个抱臂在旁,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分明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快跳啊!”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还当她是在欲迎还拒,连声催促着。
江遥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在睁眼的时候已经神情如常,完全看不出心虚的样子。
她缓步移到台前,僵硬地做了个起舞的动作。
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索性就赌一把。以她对宋清时的了解,她觉得对方不会不管她。
果然,在烟紫色舞袖翻飞的刹那,段昇带笑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且慢。”
“我家公子方才传话了,”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朝四方拱了拱手,“我家公子说,醉春楼舞姬众多,个个舞姿出众,容颜绝色,诸位可以继续观赏她们的舞蹈。”
段昇的目光扫过疑惑又饥渴的宾客们,冲着江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咧嘴一笑:“至于这位舞姬的舞,还是由我家公子独赏吧。”
满堂喧哗起来。
“这不是耍我们吗!”
有客人连带怒容,站起身想要骂他,可是在他们看见段昇笑嘻嘻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时,全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上新榜单了,本周更新一万五千字。
本章引用: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出自五代·欧阳炯《浣溪沙》
第26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6 江遥引着他
柳娘亲自把江遥送到了宋清时的雅间。
江遥进门的时候, 没好气地瞪了宋清时一眼,因着她今天的妆容旖旎,眉眼都被修饰得艳丽柔婉, 哪怕是带着怨气的眼神,都透露出一种风情,配上她喉间的轻哼, 就像是在娇嗔一般。
宋清时的心好像有一片羽毛划过, 感觉到一点酥麻的痒意,情不自禁地勾了下唇。
柳娘在后面掀帘子进来的时候, 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艳。
她在醉春楼见过太多的美人, 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出挑的人。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长袍, 周身气度矜贵,鼻梁高挺, 唇形优美,在他望向自己身边的这个舞姬时, 那双平静无波的茶色眼睛里突然就漾开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是很浅的笑意, 甚至只有一瞬, 却还是被柳娘捕捉到了。
柳娘心里透彻得很, 愈发得意自己调教的舞姬如此勾人,面上却笑得妩媚周到。
“劳烦柳老板亲自走这一遭了。”面对柳娘时, 宋清时还是那幅置身事外的模样,人闲散地立在窗前, 指尖松松握着一柄折扇,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公子说笑了。”柳娘笑着将江遥往前一推,语气意有所指, “您一掷千金,诚意满满,柳娘自然是该将人亲自送到您怀里。”
江遥本身有武功,但怕在柳娘面前漏了馅,只好装作没有防备得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直直撞进宋清时怀里。
她的鼻尖撞上年轻男子柔软的衣料,一股清冽中又隐隐透着甜润的奇楠香气瞬间蔓延过来。人还未在他怀中站稳,一把折扇就已经抵上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宋清时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精致的眉眼挂着几分玩味,语气还是那样倦怠散漫:“这个姑娘,倒是生得不错。”
江遥想到方才这人捉弄自己的行为,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她挑了挑眉,顺势覆上他握着折扇的手,接过折扇,然后引着他微凉的指尖一路向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那片裸露温热的肌肤上。
年轻男子的身形蓦地一僵,因着柳娘还在旁看着,他只能顺着江遥的戏演下去,虚揽住女子盈盈不堪一握的腰。指尖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并未用力,与她的肌肤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但话又说回来,尽管有那么一点距离,他的指尖却仍然能感受到女子腰间肌肤那温热的温度。
宋清时只随意往下一瞥,就看见女子腰间那裸露着的白皙肌肤,那样柔软滑嫩的肌肤,只要他手指略微向前,就可以触摸到。
这么一想,宋清时的呼吸有一瞬间不稳,却还是抑制住了。他几不可察地对着女子舞衣镂空的腰间皱了下眉,忍不住为自己那身为男人的脆弱的自制力感到难堪。
“公子对我们这儿的姑娘可还满意?”
柳娘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宋清时收敛思绪,看着身边笑意盈盈的江遥,深吸了口气,懒散回道:“甚合我意。”
“满意就好。”柳娘又冲着江遥软声叮嘱,“把这位客人伺候好,知道吗?”
“柳娘放心,奴家懂得的。”江遥柔声应了,挽着宋清时的胳膊,装得乖乖巧巧的,眼睛里的狡黠却更深了。
她看了眼身边的宋清时,对方的肤色本来是一种带着冷调的白,此刻耳后的肌肤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变成了粉白色。
这样就害羞了吗?
可江遥觉得自己心头的气还没散呢,她方才明明已经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一点异样,却还是仗着柳娘没有离开,动作愈发变本加厉。
她把手又重新覆在宋清时的手上,年轻男子的手有一瞬间的挣扎,却还是抵抗不过,被江遥带着,往自己的腰间向下一按。
指尖触碰到她腰间肌肤的一刹那,她看见,宋清时方才眼底的玩味彻底沉敛,化成了一片深潭。
看着这样的宋清时,江遥无端打了个寒颤。
柳娘眼见面前的两人气氛越发火热,很有眼色地要拉着段昇退出门去。
被扯走的段昇有点懵,指着自己问:“我也要走吗?”
“怎么,你也想与你家公子共度春宵?”
柳娘缓缓落下珠帘前的暗门,有些嫌弃段昇,觉得这人忒不解风情。
暗门最后落下的瞬间,柳娘又忍不住看了看那位气质卓越的年轻男子,心里有点遗憾。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眼前这个人,兼有骨相和皮相,实在是太难得了。可惜眼前这位一看就不会缺钱,不然她真想把人买来楼里做小倌。
雅间内,江遥彻底演够了婉媚舞姬的样子,柳娘一走,她便迫不及待地扯掉面纱,将方才从宋清时手里抢过来的扇子还给对方,然后懒洋洋地往宋清时刚刚坐过的梨花木椅子里一歪。
“累死我了,你不知道,做一天的舞姬,简直比耍一天的剑还累。”
江遥给自己斟了杯茶,抱怨着。
她自顾自地说了半天,发现没人回应,便扭头看了一眼,见宋清时还站在方才的地方,对着手中的扇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宋大人?”她疑惑地叫他。
房间内的木质熏香不知何时被燃了起来,整个屋中都充满着一种草木的幽香。
宋清时抬起头时,看到女子完全暴露出的秀丽面容,喉结滚了滚,倦怠的茶色眼眸晦暗不明。他捻动指尖,觉得指尖方才那股触感挥之不去,就如同心间挥之不去的欲望一般。
琵琶曲先前已经被宋清时换成了清丽的小调,莹儿的歌声虽柔细绵长,曲词却也含蓄大方,可宋清时脑中却不知怎的,忍不住想起方才莹儿口中的那几句淫词艳曲。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从前读书时,他对这类诗词不屑一顾。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这样缠绵露骨的曲词的一点美感。
“小宋大人,你不会还在介意刚才的事情吧?”江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见他迟迟不说话,还凑近了一些打量他。
那张明眸皓齿的脸在宋清时眼前骤然放大,连睫毛细微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宋清时的眸色又深了些,再次为自己不堪一击的自制力感到一丝烦躁。他又吸了口气,想要压制住心间不断蒸腾起的欲望。
但终究是没压制住。
他蓦地抬手,手上用了些力,捏住了女子的脸颊。
手心下的肌肤温软细腻,比腰间那片裸露的肌肤还要柔软,这样的触碰,稍稍缓解了宋清时心间的燥热,让他慢慢找回理智。
只是江遥却不解他的动作何意,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大人……这就系你对唔的报复吗?”她被他捏着一边的脸颊,含糊地嘟囔着。眼睛因为不满和惊讶,瞪得圆圆的,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
宋清时低低地笑出了声,放开了她的脸。
“好了,如今你也报复回来了,我们两不相欠。”江遥摸着自己的脸,感觉到有点热,她嗅了嗅屋子里的味道,眼神一瞬警惕起来。
“大人,你觉不觉得这屋子里的香气有些怪?”她问。
宋清时心下一凛,抬眼看向香气的源头。
鎏金香炉里的熏香还在继续燃着,散发出勾人的香气,无孔不入地侵入房间的每个角落。
只这一眼,他方才心间不断蒸腾起的欲望和种种异常的行为,就有了答案。
“停下。”他对一旁弹奏琵琶的莹儿道。
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有少见的锋锐。
莹儿指尖流淌的琵琶声戛然而止,她疑惑地看向宋清时,不明白宋清时因何不悦。
“这香里加了什么?”宋清时看着她,眸光沉静如水。
莹儿被他看得心慌,小声道:“不过是加了些惯常的助兴之物。这熏香是雅间特供的,旁的客人想用都用不上呢。”
宋清时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
怪不得,他早该想到的,醉春楼作为风月场所,熏香里加料于那些常来寻花问柳的客人来说,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根本无需特意解释。
是他疏忽了。
莹儿还以为他犹在不满,继续解释道:“这药效很弱的,见水就消,您要是不喜欢,可以用帕子沾了水扑在脸上。”
宋清时轻点了点头,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发现香炉异样的小宋:原来我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男人,那些男人的劣根性我没有,还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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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出自五代·欧阳炯《浣溪沙》
第27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7 “传下去,
重新换了熏香后, 宋清时和江遥都用冷水洗了脸,精神清明了不少。
确切地说,是宋清时找回了素日的清明, 这熏香确如莹儿所说,药效不强,对江遥来说, 似乎没什么太大影响。
待他整理好衣襟从内室出来时, 就瞧见江遥已经卸去了脸上那些繁复的妆容,恢复了原本英气灵动的眉眼, 正挨着莹儿坐在椅子上。
这两个人头碰着头, 口里喋喋不休的, 说得很是投入, 浑然未觉他已经回来了。
宋清时脚步微顿,心间失笑。
果然, 不管把江遥和谁放在一起,都能迅速熟络起来。
江遥手里拿着一壶醉春, 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后, 对莹儿调侃道:“这又是催情酒, 又是调情香的, 你们醉春楼就不怕把客人累着?”
莹儿掩口轻笑, 她本来没想多说什么,可一对上江遥那双写满“快说给我听听”的亮晶晶的眼睛, 话便止不住了。怪就怪对方的表情实在太有鼓动性了。
莹儿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妹妹不知, 那些看着体面的贵客,离了这些,多半……是不成的。”她脸上多了一些红晕, “这往往越是模样好、气度佳的郎君,越要靠这些玩意儿助兴。”
“竟然这样?!”江遥登时来了兴致,“姐姐能否与我细说说?”
“比如……比如方才这位大人,看着真是风度翩翩,气度不凡,但可能……”剩下的话,莹儿没有说完,但她扯下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香囊,将其塞到了江遥手里,言明这里面的香料也有催情之用,可以帮江遥解忧。
江遥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表情差点控制不住。
她本来是为了打探消息才与对方攀谈,宋清时到底行不行她不知道,但诋毁一下他也是顺手的事儿。
于是江遥把酒壶重重放在桌子上,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也压低声音对莹儿道:“我就说刚才大人发现熏香时脸色怎么那样难看,你说,他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正是呢”,莹儿频频点头,“这样的人,我见太多了,阿遥妹妹可要小心。”
二女齐齐叹了一声,一切已经尽在不言中。
宋清时眉心重重跳了一下。
“咳。”他故意发出了点声音,正窃窃私语的两个女子瞬间噤声,僵硬地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江遥慢慢转头,对上面无表情的宋清时的脸,干笑了几声:“大人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清时不疾不徐地朝前走了几步,直走到两个缩得像鹌鹑一样的女子面前,拿过江遥手里的香囊,粉色香囊在烛火的照射下带出一点暧昧的光晕。
如同抓到了罪证一般,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花开并蒂的香囊,似笑非笑道:“若是有声音,不就打搅到二位的雅兴了?”
江遥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又干笑了几声,莹儿则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宋清时抬了抬手,莹儿如蒙大赦,抱着琵琶匆匆退下,临走前还给江遥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珠帘噼里啪啦地响着。
转瞬间,屋中只剩下了江遥和宋清时两人。
明亮的烛火让年轻男子如画的眉眼在江遥面前一览无余,那双茶色眼眸中早已不再是惯常的散漫慵懒,而是涌动着幽暗的微光,像化不开的夜色,却又带着直白的侵略性。
这样的眼神,让江遥不由得想起柳娘临走前面宋清时的那个眼神。
她心虚地问道:“小宋大人,熏香不是已经换了吗,您怎么还……”
“还怎样?”
宋清时笑了一下,不但没有收敛自己的行为,反而愈演愈烈,他单手撑在江遥身侧的椅背上,向前微微倾身,身上那股熟悉的奇楠气息很快就重新将江遥包围起来。
他道:“阿遥姑娘方才听得那般认真,是在担心些什么吗?”
江遥被他困于一方狭小的天地里,身子只能一直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脊背贴上冰凉的椅背。
宋清时那张俊俏的脸不断贴近她,在烛火下好看得失真,也让江遥乱了方寸。
“我……我这不是为了案子在打探消息吗?”她深感美色惑人,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话音落下的刹那,宋清时眼里的欲望与色气全然褪去,尽数变成了真切的笑意。
“还你。”
他将香囊重新放到她掌心。
宋清时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看着江遥面颊上那一抹绯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感。
“看来阿遥姑娘胆子也不大。”他望着她,又变成了那副熟悉的倦怠样子。
“真无聊。”
江遥看似气恼地偏过了头,可对着墙面的唇角却也很淡地上扬了一下。
小宋大人,你入局了哦。
江遥认为,要攻略宋清时这种多智近妖的人,就必须先让他掌握两人情感的主动权,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然后再让他体会到这段感情的不可控性,在先松后紧中交付真心。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在一步步引导他,主动去接近自己。
虽然过程中有些偏差与意外,但好在,最后的效果还不错。
*
段昇重新回到雅间后,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屋子里还氤氲着残留的木质香气,香炉却像是被谁泼了水,还带着湿气。
卸了妆的江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自家大人。而自家大人呢,却像是一点没察觉到一般,表情笑吟吟的,像是碰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大人,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话惹阿遥姑娘生气了?”
段昇狐疑地问道。
他可太熟悉自家大人这个表情了。
在段昇眼中,自家大人可谓是劣迹斑斑,不仅嘴上不留情,还非常喜欢捉弄别人。
他只有做坏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才会像现在这么生动。
比如上次,小宋大人与自己去查案,在街头救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那位女子很是感动,坚持要以身相许来报答小宋大人,小宋大人拗不过她,懒懒散散地答应了,最后留得却是谢瑜大人的名字。
再比如上上次,宴席之上,某位大人高谈阔论,不断夸耀自己的政绩。被强制拖来宴饮的小宋大人趁着弯腰的时候,默默把那位大人的衣角压在了桌腿下,然后那位大人起身敬酒的时候就被狠狠绊了一跤。
身为始作俑者的小宋大人却是眼也不眨,在那位大人跌倒后,还第一个上前去扶他,把那位大人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拉着小宋大人道:“霜序啊,人都说你刻薄又冷情,今日一见到本尊,我方知谣言误人啊。”
坐在宋清时身旁的段昇目睹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在内心赞了一句“高人啊”,然后从此再也不敢对他不敬。
“大人啊,你平时捉弄同僚也就算了,可你不能这样对姑娘的。”段昇端着操心老父亲的样子,谆谆教导宋清时,“再这样下去,我觉得以后你很难讨到媳妇儿,只能凭美色入赘。”
段昇:就连阿遥姑娘那样好性子的人都能被大人弄生气了,更别说旁的姑娘了。
“小段大人总算是说了句公道话。”
江遥被他痛心疾首的样子逗笑了,也不再维持原来气恼的表情。
宋清时则睨了他一眼,淡声问道:“把留下的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段昇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让媚儿给阿遥姑娘敲晕的那位舞姬和方才弹琵琶的莹儿姑娘都用了迷香,保证她们醒来不会记得一点儿今晚发生的事情。”
媚儿就是之前在台上领舞的那位舞姬,江遥的妆容也是她给画的。刚知道媚儿居然是宋清时的暗探的时候,江遥一度十分惊讶,感慨宋清时的情报网络之广泛。
“阿遥姑娘呢,想必也有所收获了吧?”宋清时转头问身边还在背对着他的江遥。
语气淡淡的,但也有那么点主动求和的意思。
江遥听出来了。
“算是有点眉目吧”,她侧过身,“根据莹儿和楼里其他舞姬的说辞,我判断,醉春的原料是一种名为醉骨草的药草,就长在京都郊外的天行山。如果真是这酒的问题,那我们将这醉骨草摘来,或许能作为证据。”
醉骨草?
宋清时眉梢微动,想到了柳娘之前的话。
“这酒啊,名为醉春,是妾身取三月桃花雪水与西域的奇药酿成。”
想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眼中带着不屑。
即便这柳娘不是凶手,她卖的这酒也一定有鬼。
“我需要亲自去趟天行山。”宋清时顿了顿,似在思索什么,“段昇,我们这次兵分两路。”
听见天行山的江遥眼睛微眯了一下,略过一丝奇异的神采。
“天行山猛兽众多,大人又不会武功,若是没有一个稳妥的人在身边陪着,我不放心。”
段昇放下茶杯,从桌子上站了起来。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宋清时:“我需要你留在大理寺,去把买回来的醉春酒尽数交给不同的医者轮番查验,然后再去查一下那家糕点铺子的老板。”
江遥建议道:“我以前去过天行山,对那里的环境比较熟悉,不然我和小宋大人同去吧?”
宋清时偏过头看她。
烛光映着她妆容卸净的脸,她的眼睛亮堂堂的,见他望过来时,坦坦荡荡地笑了一下。
可宋清时却又不自觉想到她方才面颊上的那一抹绯红。
他喉结滚了滚,思索片刻后,对着眼前还在等他回话的女子,终是应了声:“也好。”
段昇一拍大腿,道:“阿遥姑娘的花招……不是,阿遥姑娘的身手,我是见识过的,若是由你保护大人,我自然是放心的。”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先行回去休息,天亮便各自出发。
*
与此同时,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间之内,有两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这二位容貌有几分相似,眼睛也都是一样的琥珀色,可气质却迥然不同。
一个肆意张扬,一个温润如水。
坐于珠帘前的青年穿着件极为艳丽的绯红色交领广袖深衣,却并没有妖冶绮糜之感,反而更衬出了他五官的明朗与潇洒。
此人正是五皇子楚明霄。
“没想到我们刚回京,就遇见了这样一出好戏。”他将面前的珠帘放下,抬手时露出了袖口用金线绣着的柿蒂纹,纹样在烛火的映照下,涌动着金色的光亮。
楚明霄转过头,对身侧正执壶斟茶的那人道:“小七,你如今在吏部历练,应该认识刚才那个叫价的少年吧?”
他的嗓音里浸着几分兴致。
天青色长衫的青年姿态娴雅,将刚煮好的热茶递到楚明霄手中,声音温和地说:“是段大人家的独子,段昇,我记得他现在于大理寺任职。至于他口中说的那位公子,约莫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宋清时。”
楚明霄接过茶,却并没有急着喝,眨眨眼道:“这么说,他们应该也是为最近发生的多起命案来的了?”
楚明远笑道:“有惊才艳艳的宋霜序在,我们当不用费心了。”
宋清时是谁,他可是19岁就以一篇策论震惊考官、殿试一甲第一的少年天才。
殿试之前,景德帝一度担心他风头太盛,过于轻狂,想要压一压他的性子。可是在亲自考究了宋清时之后,他终是钦点了年仅19岁的宋清时为状元。
这样年轻就状元及第的,景国历朝也只找出了两个。
至此,宋清时在京中名声大噪,他的名字如雷贯耳。坊间甚至有传言,若言宋清时之生平,三岁稚童皆可道来,盖因诗礼人家,无不引其为范,每日耳提面命之故。
传言虽然过于夸张,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对这位天才的欣赏。宋清时也确实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虽然有父兄的保驾护航,但他所任职之处,确实政绩斐然,升职无可指摘。
楚明霄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事,扬唇道:“看来倒是我们两个多管闲事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侧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有些稚气,中和了几分他身上的张扬。楚明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道:“看戏看了这般久,也该回宫向父皇复命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明霄(难掩激动):终于,我和我弟终于华丽登场了
楚明远(语气温和,唇边带笑):哥,不是哦,我在上一本书中已经出场一本书了。这次,主要是来客串一下的
宋清时(轻嗤一声):你在我的主场出现,不算真的出场。
谢瑜(摸下巴思索):如此说来,霜序也不过才出场了7章而已。
锵锵,3号男主楚明霄已就位
另外,在这里正式介绍一下,楚明远,景国七皇子,是我第一本书的男主,也是前文中出现的云溪的cp
下章周一更
第28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8 江遥抹去溅
立于天行山山顶, 可以将山间风光尽收眼底,绵延的山色在暮霭中显现,层林尽染, 远峰如黛。
只是此刻的江遥和宋清时,皆无心欣赏。
迎面而来的秋风将他们二人的衣衫吹动得猎猎作响,紫色的裙摆和月白色的袍角交织在一起, 看上去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这天行山实在是太大了, 从山底找到山顶,也没有发现醉骨草的半点踪迹。”江遥抬手擦去额头的一层薄汗, 语气有些烦躁。
宋清时倒是不急不慌的, 既然找不到, 他索性就找了块地方坐了下来, 哪怕月白的衣袍沾了尘土也丝毫不在意。
他拍了拍身侧的石面,示意江遥也歇一下。
两人在山下徒劳无功地找了许久, 等登上山顶时,天色已经有几分暗。此刻暮色渐起, 倒是有一种别样的风致。
秋风吹过山峦, 有飞鸟不时经过, 四周都安静而静谧, 恍若空旷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的存在。
静坐许久, 宋清时忽然开口,声音散漫如这暮色:“阿遥姑娘当初为会来天行山?”
“替我师兄走一趟”, 江遥托着腮,陷入了回忆中, “他接了个悬赏令,目标要来此围猎。但他素来最不耐烦这种场合,就推给我了。”
宋清时轻扬眉梢:“冒味一问, 令师兄的任务也是要割人发丝吗?”
“小宋大人。”江遥瞪了他一眼,“割人发丝,不过是我给那些登徒子的一点小教训。至于我师兄,他可是有正经行当的好不好。”
宋清时笑了笑,刚要开口说是自己浅薄了,结果江遥又很快接口道:"我师兄可是神偷,入行多年,从无败绩的那一种。"
表情得意洋洋,语气非常自豪。
“……”
在一个大理寺官员面前说自己师兄是神偷,宋清时一时不知道该感谢江遥的信任,还是该立马逼问出她师兄的下落,把她师兄抓起来了。
“所以令师兄的任务是?”
“雇主只想让那位大人当众丢个大脸。所以我就趁他沐浴时,把他的假发顺走了。”江遥笑嘻嘻的。
“礼部的岳大人?”提起假发,宋清时好像想起来了一个人。
他同此人接触过几次,对此人仅有的印象就是才气有余而眼界不足,气量狭小又睚眦必报。
如此想来,岳大人在朝中的死对头确实颇多,会被人针对也不足为奇了。
“正是。”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几年了,就算是想指认也再难找到证据。
江遥索性说得多了些,她笑得眼睛弯弯,道:“雇主还叫我带个画师,把那位大人头顶发光的样子画下来,给他带回去仔细欣赏。发现假发失踪的时候,那位大人四处找,都快把周围的营帐翻遍了,也没找到。”
“不得不说,阿遥姑娘的办事能力真是……令人佩服。”
暮色中,想到岳大人追着假发到处找的样子,年轻男子的唇角终是没压住,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后来怎么样?”
“后来啊。”江遥随手把手边的小石子儿丢向远方,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很快消失不见,掉落到了眼前悬崖的底端。
“后来,那位头顶光光的大人无意中得知了是谁要让他出丑,也给我师兄发了一道悬赏令,让我师兄去把前雇主的腰带偷了,因为他听说,对方经常在腰带上写些酸诗,送给他在醉春楼的情人。”
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种的深仇大恨,才让江遥师兄的两位雇主如此打击报复彼此。
宋清时哑然失笑,他觉得江遥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姑娘,会写话本,武功也不错,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师兄师姐,就连接个悬赏令也是如此地清新脱俗。
两人正说着话,周遭的密林却突然传来了簌簌的破空声。
“小心!”
江遥反应极快,一把将宋清时按倒。
下一瞬,一只凌空而来的箭矢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小宋大人,躲好!”
说话的同时,年轻女子翻身跃起,她抽出佩剑,檀紫色发带束着的高马尾随着她在空中的腾跃甩出漂亮的弧线。
宋清时没有犹豫,依言退至一处山石之后。此时此刻,不添乱就是对江遥最好的辅助。
越来越多的箭矢从密林里射出,江遥手中挥舞的剑光为宋清时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她身形灵动,纵横起落间,已经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拦截。
起初,双方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某个箭矢疏落的瞬间,江遥抓住时机,从袖中掷出四枚短小的飞椎,分四个方向,向密林中的几个身影袭去。
这是她为了自保用的飞椎,飞椎上涂了毒,见血封喉。不到最危险的时刻,她不会轻易使用。
扑通几声,四支飞椎无一虚发,随着林间枝叶的晃动,四道身影接连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困兽之斗。”一道阴沉的声音从林荫里传来。
走出来的黑衣人,年约三十,右眼上方有一道自眉心斜劈而下的疤痕,未被面巾遮住的疤痕深而狰狞,像是被人硬生生用匕首刻上去的。
“倒是小瞧你了”,那蒙面黑衣人扫了眼自己手上空空如也的箭袋,索性将其丢弃,从背后拔出一把可以一刀断骨的鬼头刀,向着江遥砍去,“那就先给你这个碍事的丫头片子一个痛快吧。”
随着他的暴起前冲,数十道黑影也紧随其后,刀光剑影间,无数杀招向江遥袭来。
江遥起先尚能阻挡,但因为先前抵抗箭矢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还要分神留意宋清时的安全,不出片刻,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息也稍显凌乱。
当疤痕刀客那一刀凌空而来时,江遥虽以剑格挡,将刀锋偏转,但鬼头刀犹有余劲,竟然硬生生把她的长剑斩断,在她的肩膀处砍落了一刀。
“真是没有礼貌啊。”年轻女子撇撇嘴,丝毫不在意衣襟渗出的汩汩鲜血,冲疤痕刀客面门劈下满含内力的一掌,趁对方躲避的时候,手腕翻转,射出两支飞椎,一支射向疤痕刀客,另一支则射向向她扑杀而来的另一黑衣人。
“那你们就拿命来给本姑娘赔礼道歉吧。”
两支飞椎又快又稳,直冲两人关键穴位而去。
女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疤痕刀客瞳孔一缩,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鬼头刀往身前一竖,险险将飞椎格开。
而向江遥用剑的那个黑衣人却是反应不及,被飞椎击中了心口,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趁他长剑脱手之际,江遥身形如电,极速掠至他身侧,夺下长剑,重新有了武器。
她随手抹去溅在脸上的那一点血迹,剑尖斜指,目光冷冽地扫过剩余的黑衣人:
“还有谁想送死,一起上吧。”
一直凝神观战的宋清时,眉头越蹙越紧。他看得分明,江遥招式虽然依旧凌厉,可气息已经有些紊乱,而她右肩伤口处的血色也还在蔓延,再继续缠斗下去,恐会不妙。
宋清时把目光转向几步之外的悬崖,悬崖之下,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和横斜的古柏枝干,看起来十分凶险。
可有时候,杀机就是生机,若是纵身一跃,或能留一息尚存。
他当机立断,指尖探入袖中,看准时机,对着疤痕刀客和剩余的黑衣人掷出一个瓷瓶。
疤痕刀客下意识砍了下去。
“嘭”的一声,瓶中雪白的粉末漫天炸开,若白色的浓雾笼罩住众人,还有呛人的味道。
瓷瓶中装的本来是大理寺用来追踪凶手踪迹的白粉,持续时间很长且难以消除,黑衣人们担心是有毒的粉末,纷纷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一片混乱之中,宋清时已经闪至江遥身侧,他抓住江遥未受伤的左臂,将江遥带至悬崖面前,目光中带着决绝。
只这一眼,江遥便读懂了他的意思。
身后,白雾中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遥偏头看他染了尘的侧脸,忽然扬了扬唇:
“小宋大人,你信不信我?”
宋清时的回答清晰简短:“我信。”
二人不再迟疑,纵身一跃,直接从万丈悬崖上跳了下去。
衣袖翻飞间,江遥搭上宋清时的腰侧,将他往身前一揽,同时另一只手将剑插入崖壁之中,为二人减缓下落的速度。
两人下坠的势头骤然一停,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悬崖。
然而剑身终究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咔”的一声,从中间断开了。
两人的身影极速下落,很快就消失不见。
崖顶的风声依旧猎猎,将最后一点呛人的白雾吹散。
领头的疤痕刀客站在悬崖边,目光停留在先前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疤爷,您看这两人都掉下悬崖了,我们的兄弟也损伤大半,和陆大人这交易也算完成了吧?”一名黑衣人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来,谄媚地问道。
“架绳索,下悬崖。”疤痕刀客转过头,冰冷地说:“大人吩咐了,宋清时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说:
一写武打场面就收不住手了。
第29章 散漫傲娇大理寺少卿9 她伤得真的
江遥醒来的时候, 是在一个山洞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除开眼前那一小团火光, 周围都是黑黝黝的。
起身的时候,受伤的肩膀仍然带着撕裂一般的疼痛,但却不再像先前一样不停流血, 似乎是被人简单地包扎了起来。就着那一小团光亮, 江遥看清了肩膀上那块布料的颜色,月白色。
衣物的主人是谁, 毋庸置疑。
“醒了?”独属于宋清时的声线响了起来, 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江遥嗯了一声,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掉下悬崖的时候, 好像仍然能回忆起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眼前飞速略过的景物。
她在跳下悬崖之前,紧急在系统商店兑换了一个保命buff, 虽然知道不会死,但是真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时, 还是有些害怕。
江遥问道:“小宋大人有受伤吗?”
年轻男子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答道:“没有。”
江遥确实像临行前她对段昇承诺的那样, 将他保护得很好, 就连掉下悬崖时, 还将他护在身前。两人也算幸运,掉落在了一片柔软的细沙中, 所以他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但江遥却不太好。她肩膀上中的疤痕刀客的那一刀,刀口很深, 若不是她之前用剑格挡了一下,那一刀甚至可能会将她瘦削的肩膀贯穿。
宋清时在坠落后醒来时,她仍然昏迷不醒, 伤口不停地往外冒血,她本来嫣红的唇色变得有些苍白,紧紧蹙着眉。宋清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疼惜,但更多的是自责,他从自己的内衫上撕下一块布料,为她止住了血。
后来,因为怕碰到她的伤口,他只能将手放在她的膝弯,另一手尽量避开伤处,托住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也是那时候他才发现,她是那么轻。
这样瘦弱的她,居然可以以一当十,孤身应战那么多的黑衣人也不再话下。
是怎么有那么震撼的力量的?为了她师姐的案子,她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时的宋清时抱着轻如落叶一般的她,心间缠绕着许多情绪,却没有人为他解惑。
“没有受伤就好。”年轻女子带着庆幸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宋清时的回忆。
只听她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不然真要是缺了胳膊,或者少了条腿的,回去以后小段大人不得骂死我。”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可宋清时却没有与她斗嘴的心思。
他想,那些黑衣人多半是冲他而来,她身手很好,若不是因为护着她,绝不至于如此狼狈。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成为别人累赘的感觉,陌生且令人烦躁。
心绪烦乱间,手上拨弄火堆的枯枝不自觉用力,原本温和的火焰猛地蹿高,飞溅出许多火星,差点撩到他的衣袖。
宋清时吓了一跳。
跳动的火光将他冷白的肤色衬得暖洋洋的。
看清眼前人的样子,江遥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养尊处优的小宋大人显然没有多少野外生存的经验,生起火来十分生疏,勉强生起的火焰只能用来取暖,连照明都做不到。
他的脸,还被烟撩得有点黑,身上白洁的衣袍也沾上了血污和尘土,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黑猫。
等火稍微大一些时,宋清时生怕又被火星撩到,径直走到离那一团火焰有一丈远的地方才开始往里面添柴火。
他添柴火的时候不像在添,像是在扔,每个都要估量好角度,才能精准投到火堆里。
直到投完手边那一小堆木料,宋清时才无奈地瞥了一眼身侧笑得前仰后合的江遥,提醒道:“你当心伤口崩开。”
嘲笑别人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提醒,江遥好像才猛地感觉到疼,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叫起来。
她觉得这一定是对自己袖手旁观的报应。
“该,谁让某人笑话我。”
宋清时的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温和中带着三分骄矜,既暖又冷,不过却从袖中拿出了几样药草。
他好像很不习惯说出这么直白的关心话语,语气有点不自然:“顺手摘的,阿遥姑娘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江遥接过后,面露讶异。
她认出了这几样都是止痛和止血的药草,虽然不难寻,却都是长在峭壁之上的。怪不得,他会那样狼狈,原来不止是坠崖的缘故。
“没想到小宋大人也懂医理,”江遥的心蓦地软了一下,“能摘来这些,一定很辛苦吧?”
宋清时却只是淡淡摇头,语气很是随意:“谈不上懂医理,昔日书院读书时翻过几页医书,碰巧记得些图样罢了。”
果然,天才就是天才,连那么久之前随手翻过的医书内容都能记得。
不过,如果他在说这句话时,耳根没有泛起粉色的话,看起来就更厉害了。
江遥边捻草药边想,小宋大人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天才。
一刻钟后,江遥已经换好药,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坐到了宋清时旁边和他一起烤火。
背身而立的宋清时回过头看到她胡乱包扎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有点嫌弃的眼神。
江遥被他看得也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包扎得确实是不太讲究。”
宋清时之前给她包扎的时候,不但包得齐整,还打了个利落又别致的结。
轮到她自己动手时,因为是单手包扎,只能用牙咬着布条的另一端,勉强绕了几圈缠住而已,能不掉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漂亮。
丑就丑吧,谁让她是伤在肩膀呢?大不了,以后都让宋清时帮忙包扎。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江遥眨了眨眼睛,故作疑惑地问道:“不过小宋大人,你是用哪里的衣料给我包扎的呢,摸着还挺软的?”
宋清时:“……”
他觉得他没有办法启唇告诉对方,这衣料来自哪里。
难道要说,他因为摔下悬崖,一路剐蹭,又落进了细沙之中,外衣已经脏乱不堪,所以他只能撕下自己内衫的布料来给她包扎吗?
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宋清时本来就泛着粉色的耳根直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红色,他却还强撑着若无其事地答道:“随便撕的,你满意就好。”
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小宋大人还是太不禁撩了,江遥忍着笑,决定不再逗他,想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小宋大人,你累了吧,这火我来看,保证不会灭。”
江遥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在野外生过火,认为自己可以胜任添柴的任务,她还自夸道:“我觉得我应该比小宋大人有经验。”
然后很有信心地向快要燃尽的火堆中添上几根新枯枝。
“噗”的一声,火焰非但没亮,反而被压得一暗,晃了几下后,彻底熄灭了。
由于洞口外面被宋清时放了许多断枝与碎石做掩护,几乎没有月光透进来,火焰熄灭以后,四周一丝光亮也没有了,变得黑乎乎的。
一片黑暗中,年轻男子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保证不会灭?”
哪怕什么都看不见,江遥都想象到了对方的表情。肯定是赤裸裸的嘲笑!
她干笑了两声:“意外,真的是意外。”
心中却突然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她趁机去翻了一下跳崖前兑换的那个保命buff的商品介绍,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商品名称:“大难不死”主角必备神器
功能介绍:攻略者使用本商品后,在遇到生命危险时,无限增加气运值,保证自己和攻略对象大难不死。
副作用:使用后随机遇到三件倒霉事件,不限时间,不限场合。
价格:二十万积分。】
之前的情况太紧急了,兑换时没来得及仔细看。
江遥意兴阑珊地退出系统商店,内心暗暗祈祷,希望剩下两个讨厌的倒霉事件出现得合时机一点,不要影响到她的任务。
寂静里,只能听到宋清时重新开始钻木取火的声音,因为火折子在他们跳下来的时候不翼而飞,他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
江遥出于心虚,也想来帮忙,却被宋清时拦下了。
“还是我来吧,毕竟在下没有阿遥姑娘有‘经验’,应该多练习一下。”他忍笑道,又把江遥之前自夸的话还了回去。
一回生二回熟,宋清时显然已经找到了生火技巧,还用发带和树木的枝条做了个简易的生火工具,生起火来有模有样的。
想到自己目前沾染的倒霉蛋体质,江遥也觉得,自己确实不应该再继续添乱。
她找了个墙角靠着坐下,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就会更敏锐。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完全盖住了木棍和石块的摩擦声,鼻间可以闻到草木与夜露的湿凉气息。江遥的肩膀又重新感到细微的疼痛。
她索性开始让世界那头看监控器的蓝雁和她讲话,分散一下注意力。
蓝雁想了想说:“我觉得这次跳崖之后,宋清时对你的态度有点不一样了,但这种改变似乎又不是出于心动,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吊桥效应产生呢。”
所谓吊桥效应,就是指当人们处于紧张刺激的环境中时,可能会将不由自主产生的心跳加快误认为是心动。以前有很多和蓝雁合作的攻略组同事都喜欢用这个心理效应推进进度。
“我们小宋大人不仅智商高,情商也高,我不认为他会分不清肾上腺素飙升和心动的区别喔。”江遥虚弱地勾唇一笑。
一点暗红的火星自灰烬中亮起。
江遥蓦地转头,看向宋清时的方向。
只见他用修长的手指护着那点光亮,口中轻轻吹气,一簇金红色的火苗便燃了起来。
枯枝在火焰的燃烧下发出噼啪声,火焰越来越大,自昏暗中一寸寸照亮年轻男子低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火焰在他眸中跃动,明明灭灭。
她的小宋大人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重新生起了火。
看着那张重新被镀上暖色的脸,江遥在脑海的系统中操作了几下,才对蓝雁道:“我想,小宋大人目前更多的是不习惯吧,运筹帷幄如他,还不适应这种在突如其来的危难中被人保护的感觉。等他反应过来了,好感度还会上升的。”
而她这次来天行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她的控制面板上,白色布偶猫头像那一栏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25%。
剩下的,只需要一个催化剂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宋清时日记:
那晚的宋清时永远不会告诉江遥,在她还在昏迷的时候,自己为了摘峭壁上的药草,从高处摔落了五六次,还擦破了手臂。
这件事实在太丢人了,被她知道一定会被笑话死的。
引用:
本章中关于吊桥效应的解释参考了百度百科
第30章 散漫傲娇少卿10 “无论如何
夜色深深, 万籁俱寂。
宋清时静坐于重新燃起的、跃动而稳定的火焰前,姿态看似随意,周身却笼罩着一种无声的专注。
在他身侧, 是呼吸均匀的江遥。她的睡颜安静恬淡,乌发披散着,苍白的唇色在暖光下柔和了一些, 但是眉心仍浅浅蹙着, 大约是因为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凝视许久,直到已经原本止歇的秋风重新自洞口吹入, 引得眼前女子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才惊觉秋日寒凉。
宋清时垂眸, 脱下外衫, 将还带着体温的衣裳轻轻覆在她身上,然后才退回原处坐下, 姿态依旧疏懒。
似乎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才会坦然暴露出自己的伤痕。
宋清时随意地抬起自己的左臂, 就着火光, 漫不经心地掀开了衣袖。
在他的手臂外侧, 几道寸许长的擦伤露了出来, 伤口不深, 却因为沾染了尘土和血迹,被他冷白的皮肤映衬得格外刺眼。
他拿过之前江遥没有用完的药草, 随意地将药草捻出汁液,敷在自己的伤处。
处理好了之后, 又重新将衣袖放下,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做完后就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夜风轻拂过面颊, 火焰微微跳动,被林木和碎石掩映着的洞口依稀有微弱的月光照进来。
聊胜于无的光亮。
穿着单衣的宋清时靠着石壁的一角,恍然记起,今夜正是中秋之夜。
在这个本该是月圆人安的时节,他和她,却连望月的机会都没有。
*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给门户大开的山洞带来光亮。
江遥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盖着宋清时的外衣。右肩伤口的疼痛较之昨日,减轻了许多,她睡眼朦胧地坐起身,长发如瀑般披散,有几缕发丝因为沾染了血迹,黏在颈边。
洞内火光已熄,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宋清时却不见人影。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走到洞口。从洞口走出几步,便看到几棵果树横斜出来,另有不知名的浅绯色花朵长在枝头,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没想到在草木摇落的秋日,仍有这样盛开的花朵。
江遥顺手折下一小段花枝,将披散的头发绾了起来。她的发带早已经在昨日的折腾中不知去向,只能就地取材了。
待看到溪边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江遥弯了弯唇。
不得不说,宋清时找的这处山洞地势极好,临近有水源,几步之外有野果。
他蹲在溪边,似乎正在清洗什么,神情格外专注,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江遥莫名想起之前在大理寺门前见过的一只小白猫,也是这样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打理自己的毛发。果然,爱干净是猫猫的天性,小宋大人也不例外。
然而等她走近些,看清男子手中的东西时,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洗的,正是她的发带。
清澈的溪水微微荡漾,倒映着年轻女子柔和的面容。
宋清时在她走近时便已经察觉,却未回头,直到将已经清洗干净的檀紫色发带拧去多余水分,才转过身,手臂一舒,把发带递到她面前。
“今日晨起,在怀中摸到的。许是因为昨夜天色昏暗,没有留意到。”他的嗓音还带着些晨起未散的慵懒,又透着一点溪水般的清冽:“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稀松平常的语气。
好像为她洗发带这件事再正常不过,他顺手便做了。
晨光熹微,清风吹拂,江遥却感到心间有一阵淡淡的暖意。她接过自己还湿润的发带,轻声道:“那便多谢小宋大人了。”
“一点小忙而已,不用谢。”宋清时很骄矜地点了点头,目光像是不经意,很淡地扫过她发间别着的绯色花枝:“而且你似乎已经不太需要发带了。”
江遥忙道:“怎么会不需要呢,这根发带我很喜欢的。”
宋清时这才翘了翘唇角,道了句嗯。
他方才在水边净了脸,洗干净了身上的污渍,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种骄矜贵气,但落在江遥眼里,还是很像一只因为把自己洗干净了而十分神气的漂亮小猫。
可可爱爱的。
然而下一秒,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的咕噜声将小宋大人的神气给打断了。
宋清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表情难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为了维护小宋大人的面子,江遥恍若未闻,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方才看到的果树上。
她将手中那件月白色外袍交还给他,然后眨了眨眼睛,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为了感谢小宋大人,我请大人吃果子吧。”
宋清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江遥便一个纵身,施展轻功,纵然因为右肩有伤,较平日里慢了些,但还是顺利地跳到了一颗果树上。他下意识往前赶了几步,冲树上的人道:“你的伤是不打算好了?”
江遥在树上还不忘贫嘴:“看到小宋大人洗的发带,我便什么都好了。”
“油嘴滑舌。”树下的宋清时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不可避免地受用了她的话,唇边漾起一个很浅的笑。
不多时,江遥摘完果子,跳了下来。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仔细打量摘来的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果子。
宋清时略有犹豫道:“这真的能吃吗?”
虽说对山间野果不能要求太高,可据他少得可怜的野外经验判断,这些野果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的果子。
江遥也摸着下巴,不太确定。但这好歹是她带着伤辛苦摘来的,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于是她拿起一颗心形的果子,举到宋清时面前:“小宋大人,这个果子在对你示爱呢,你真的忍心怀疑它吗?”
宋清时嫌弃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很有骨气地说:“不吃。”
然后望着江遥受伤的眼神,又很快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之前那群杀手没有亲眼见到我们的尸体必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不久就会找过来。我们之间起码要有一个清醒的人。”
“好吧。”江遥只好自己享用这些果子,就着沁凉的溪水,将果子洗干净后,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发现这果子脆甜脆甜的,还挺好吃的。
宋清时低头将被弄脏的外袍浸湿,余光瞥见江遥吃得眉眼都舒展了起来,忍俊不禁地问道:“真有那么好吃?”
“你尝一个?”江遥又递过来一颗果子,指尖还沾着水珠。
宋清时摇了摇头。他已经开始在洗自己的外袍了。显然,对于没怎么做过这件事的小宋大人来说,这是一项大工程,无暇分神吃东西。
“哎,”江遥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口中那句“这么好吃的果子就要被我吃完啦,小宋大人可不要后悔”还未说完,人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
宋清时从水光晃动的倒影里瞥见她身形踉跄,瞳孔微缩,几乎在她跌落的瞬间就已经起身,将人接住。
“这果子真的有毒。”
江遥跌进他充满奇楠气息的怀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疲软得抬不起手。
她想,吃野果中毒,这一定是那件保命buff带来的第二件倒霉事。
宋清时揽着她,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哪里不适?”
江遥虽然四肢无力,神智却异常清醒。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一个名字:醉骨果。
上个攻略任务中,她和云溪一起摘花,小姑娘曾经提过不少奇花异草。
她说有种果子很奇怪,一月一结,泛滥异常,长得很是奇形怪状,食此果者,会觉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气,像是骨头都被醉倒了一样,所以得名醉骨果。
自己如今这个症状,倒是与食用了醉骨果很像。
“不用担心,我忽然想起这是醉骨果。”江遥靠在宋清时肩头,声音因乏力而轻软,“食此果者,会觉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气,就连伤口沾了它的汁液,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不过药性不长,至多一个时辰便消了。”
宋清时闻言松了口气,调侃道:“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醉骨果……”他低声重复着,忽然眸光一亮,抬眼望上一旁的果树,道:“这棵树的果子是醉骨果,那它的枝叶莫非就是醉骨草?”
江遥心口一跳:“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们之前找醉骨草的时候,单单是根据醉春楼中那些舞姬的说辞来的,每个人说的都不尽相似。
因为过于重视这些模糊琐碎的线索,反而被扰乱了思绪,忽略了近在眼前寻常果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清时正要去折那枝叶,忽然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落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那么清晰与突兀。
他心下一凛。
没有丝毫犹豫,急忙俯身抱起浑身无力的江遥,未免暴露行迹,还不忘拿过剩下的野果和已经湿透的外袍,急步往山洞中跑去。
待进入山洞中后,他先将她小心安置在一处地方,又飞快地将之前的碎石枯枝整理好,重新将洞口掩藏起来。
洞口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黑衣杀手们的交谈声。
昏暗的石洞内,只有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
宋清时背靠冰凉的石壁,袖中的手无声捏紧。
在他的手中,紧攥着几枚醉骨果。
昨日他便已经在沿途留了痕迹,段昇若是发现他们一日未归,应当会带人来天行山寻找。
估摸着调拨人手和从京都来此的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只需要再拖延上一会儿,等到段昇他们来就可破局。
“你身上,还有几支飞椎?”宋清时轻声问。
江遥一愣:“还有最后三支,但都没有涂毒。”
飞椎只有在出其不意时才效果最好,带得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都交给我。”宋清时语气很平静,却令人莫名想要信赖。
接过飞椎后,他手上微微用力,几枚小小的野果就被他碾出汁液。
他将捻出的汁液涂到飞椎上,藏于袖中。
他想,这群黑衣人是为他而来,若是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拼了命也会拖延他们至段昇来的那一刻。
无论如何,他都会为她博一个生路。
洞口之外,一群黑衣人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正要离开此处,为首的疤痕刀客脚步却忽然顿住。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地面上的几滴极小的血迹。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来看,应当是不久之前刚刚滴落的。
疤痕刀客眯起眼,顺着血迹的方向看去,果见不远处林木和碎石掩映的缝隙后,隐约透着点不自然的阴影。
似乎是个山洞。
疤痕刀客无声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黑衣人登时领会,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处,待快要走到山洞时,几人同时拔剑一砍。
谁知就在林木破开的瞬间,两支飞椎袭来。
那飞椎准头很差,并未伤及要害,中招的那两人甚至没感觉到疼,就双腿一软,倒了下来。
两人均惊恐地看向飞椎袭来的方向。
林木掩映的黑暗洞口,隐约走出来一个身影。
月白色单衣的宋清时迎光而立,衣袍被风吹拂得猎猎作响,指尖犹带着飞椎的寒光。
他目光越过地上瘫软的那两人,与脸色阴沉的疤痕刀客对视,唇角很淡地上扬了一下,颇有些挑衅地说:“还有人想迎战吗?”
即使处于这般难堪的境地中,年轻男子也依旧姿态卓然,目光坦荡,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那目光实在太过平静镇定,疤痕刀客早闻宋清时“多智近妖”的名声,生怕此刻闯入,洞内会有什么陷阱等着他们。
十来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面对手无寸铁的宋清时,竟一味在洞口踌躇不前,无人敢向前踏一步。
宋清时嗤道:“一群废物。”
疤痕刀客眼中闪过戾气,冲他劈去一掌,却并未使出全力,只在试探。
宋清时明明已经侧身躲开,却仍被他残留的掌风带得撞上后方石壁。
趁他身形未稳,疤痕刀客刀锋朝洞口旁的巨石一指。
几名黑衣人瞬间会意,同时发力,一起踹向巨石。轰然一声后,那狭窄的洞口已然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疤痕刀客笑道:“宋少卿既然不舍得出来,那就永远不要出来了。”他退后几步,声音狠厉:“来人,取火油,放火烧山。”
他今日定要宋清时命丧于此。
火焰伴随着洞口外的枯枝落叶愈演愈烈。不多时,此处已经浓烟滚滚,火光滔天。
疤痕刀客立于上风处的岩石上,冷眼瞧着那一处火势凶猛的洞穴,无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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