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面无表情!
倪青葵惊恐不已, 被他刺激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碍于人多,她竭力忍住了躁动, 咬着后槽牙批评:“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
江轸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是谁先问?”
倪青葵:“那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
他收回视线:“你问我, 我去问谁。”
倪青葵震撼:“你怎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江轸:“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江轸,我看透你了!”
“嗯。”
“不许嗯。”
他说:“还好不是春梦,不然我现在是不是要人头落地?”
“……”
江轸说完,就沉下心来, 继续看台上演出,倪青葵果然不吭声了, 但是她明显又在克制着很深处的憋闷情绪,他都能感觉到女孩子两个耳朵在往外冒恼火又理亏的热气。
“快到了。”台上主持人报完幕, 江轸瞥了眼她的松鼠腮帮,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不要一直对我脸红,ooc了。”
“……”
她仍然不出声。
但外套被咻一下砸他头上。
江轸把衣服扯平了,浅浅勾唇。
看来是燥热得盖不住了。
因为那天在倪青葵的卧室里,她已经见识过江轸的“高超”演技, 目前,最大的担忧是她的男配。
正式演出之前,他们只彩排了一次, 彩排过程中, 简书颐一直拿着稿子呆板地念台词, 她的语速快而冷静,见状,倪青葵很担心她会掉链子, 不断提醒她不要上去读课文,哪怕有一点表情也好。
不料上台之后,此人的表演也和江轸一般,令倪青葵五体投地,不过细想也不意外,简书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抱着必胜的心态,既然做了,她就要做到最好。
故事演到魅影杀死男高音,自己上台扮演唐璜,又在演出中当众带走克里斯汀,通过舞台陷阱潜入地宫。
劳尔捡起掉落的玫瑰花,喊着Christine,快步追上去。
紧接着,十几秒钟的死寂黑幕后,钢琴的音符落下。
帷幕掀开。
不再是震音开场,钢琴如水的清澈音节直直地垂落在暗处,宛如在石子投湖,叮咚砸向波澜不惊的水面。
江轸坐在暗处,漂亮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缓缓地按下音节,溪水开始向四面八方流动、下溢。
克里斯汀和魅影乘上小舟。
很快,大提琴的声音进来,低沉厚重的旋律融入钢琴声中,有如一道来自深渊的闷厚叹息,顾灵灵坐在舞台靠左侧的位置,将大提琴抵在胸口处,琴弓徐徐拉动,拖拽出长长的音符。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
(在睡梦中他对我歌唱,在梦境中他向我走来)
江轸在低音区铺开和弦,托住不远处大提琴的声音。
小提琴在第二节进来,给予前面的乐器清亮活泼的回应。
“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那声音呼唤着我,轻喊着我的名字)
倪青葵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白裙,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自己的“武器”。
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音色几乎压倒其他两种乐器,时而迫近大提琴的旋律线,时而又升上高处。“作弊”的音色,让她的出场显现出几乎碾压式的明亮和夺目。
“Sing once again with me, our strange duet——”
(再次与我同唱,这首奇异的二重唱)
大提琴压紧声线,低到了某个临界值,仿佛魅影在乞求、在命令。
同时,舞台的白幕后方,b组演员的身影并不明晰,像是水波映在墙上,悠游飘荡,犹如鬼魅交缠,潮湿、激烈。
“My power over you grows stronger yet——”
(我对你的掌控力,变得日益强大)
魅影拉着克里斯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黑夜深处。
“Those who have seen your face draw back in fear——”
(那些见过你面容的人,都会恐惧退缩。)
小提琴的声音压低,仿佛被犹豫痛苦的情绪缠绕不止,顺畅的琴声里又透露出极端纠结的繁复情绪,几乎快要崩溃瓦解。
“I am the mask you wear——”
(我是你戴的面具。)
曲声到了高潮主题,三种乐器合为一体,大小提琴齐奏主旋律,一个负责高音的激烈挣扎,一个负责低音的晦昧哀求,钢琴的声音像是托举的河床,让两条平行的河流疾速往前,时而交错,时而又迸裂。
“Your spirit and my voice in one combined——”
(你的灵魂与我的歌喉融为一体)
大提琴和小提琴同时扬起,琴声在空气中交缠、重叠,克里斯汀和魅影的影子在黑暗中拥抱。钢琴不再只是托底,右手是清亮的和弦,左手是低沉的震音,与她们的节奏汇合,三者交汇,融入了这个故事里,又用气势磅礴的曲调把故事推入紧张的高潮部分。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inside my mind——”
(歌剧魅影就在那里,在我的内心深处)
最后一个长音消散。
倪青葵按着琴弦的手指慢慢趋于静止。
三种乐器的声音仍旧在整个大厅交叠回响,经久不息,像三个人的影子,缠绕一世。
舞台上似有一点为了制造氛围而喷洒的水汽,粘在倪青葵的头发上,让她漂亮明净的面容多了一丝可爱灵动的鲜活气息。
倪青葵放下琴,在掌声之中,微微一笑,定定地看向前方。
站在最后排的暗处,不能清晰地看清楚台上少女的表情。
但杜若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震撼,感受到她眼中那一股坚毅的生命力,仿佛能将过往所有的遗憾和彷徨刺穿,有着重整旗鼓、奔涌而来的气势,那样一双明亮果敢的眼睛,并不是刺人的利刃,不会让她顷刻损伤落败,而是水柱压下,是大雨磅礴,正在往她心口闷闷地撞击,不止的钝痛和压力延续在漫长的成长之中,那些鼻息被淹得无法呼吸的夜晚又卷土重来。
她一出现,她整个人就变成了灰色的。
这样的感受,不禁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倪青葵拉琴的样子。
她的耀眼仍然让她痛不欲生。
杜若也想不明白,是看到她站在台上,就生出一种心理上的恐惧,或是倪青葵真的有重回巅峰的能量,正在锋利逼近,危机四伏地抵住她的咽喉。
或许今天她不应该过来的。
许久之后,杜若终于开口:“我还以为她真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慢慢收回视线,随着台下的掌声不轻不重地拍手:“她有她的顾虑,总需要一个时间和契机去触发当初的热情。但她骨子里还是有傲气和执着的,这不会随挫折消失。”
“听上去你很欣慰?”杜若眉目复杂。
陈思尧:“不然呢?”
杜若嘴硬:“可惜再回来,宝座已经不在,灵气消失,傲气有什么用?”
“灵气也不会消失。”陈思尧默了默,转而提议,“不过,下次有这种活动,能不能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
他看一眼杜若,说:“你这行为很像老鼠。”
杜若瞪了他一眼:“你才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
陈思尧不喜欢跟杜若说话,因为她很幼稚,嘴笨,又倔得像头驴,冥顽不灵的胜负欲一点都藏不住,只会显得更加幼稚。
“有什么话,坦荡一点说出口就好了。”他提醒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欣赏。”
杜若没听见他后面这一句,或是不愿承认,在倪青葵下台之后,她扭头就走了-
虽然演出大获全胜,但是倪青葵和江轸的“恩怨情仇”还没有结束。
她决定今天跟他冷战到底。
虽然江轸没有做出具体的事情惹怒她。
倪青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
可能看不惯他轻描淡写、又装傻充愣地把她深处的心事戳破,这让人惶恐又羞臊。
演出结束后,各自回到班级,时候已经不早了,顾灵灵有专车接送,出了礼堂就被车子接走了。
因为今天是周五,简书颐和江轸都不用上课,倪青葵又可以和他们一起打道回府。
江轸脱了演出服,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衬衫了,西裤也是他自己的,在明亮的室外才看出,这裤子面料与垂坠感很好,衬得他两条腿又长又直。虽然倪青葵很想多加欣赏,但少女羞涩心迹与冷战的任务让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倪青葵的小提琴琴盒被江轸背在身上。
他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只是最普通的白色都能被穿出T台模特的味道,倪青葵不跟他说话,他就静静跟在后面,一语不发,修长双腿迈得不疾不徐。
但是倪青葵的注意力放在后脑勺好一会儿,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江轸不会走丢的。
连个校服也不穿,在校园里就这样明晃晃地卖弄姿色。
真骚啊。
她一边心猿意马东想西想,一边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骚货”二字,对他进行精神攻击法。
可能是看到他在春风里松斜的领口,可能是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可能光是看到他这张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外焦里嫩的面瘫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除了生气,更深处的情绪,还有因为害羞而导致的迫切逃离的意图。
倪青葵抽出嘲讽江轸的思绪,对她挎着胳膊的简书颐说句:“你今天演得很好啊,要不要做演员?”
“志不在此,”简书颐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心思,冷不防地说了句,“陈嘉懿吗?”
“嗯?”倪青葵一愣。
“那天对你有意见的人。”
她惊讶,小声:“你看出来了?”
简书颐说:“她今天没来现场,我回班的时候她才从教室出来,估计一直在做题。”
倪青葵静了会儿,点点头,又道:“平心而论,她的剧本创作能力很强,才华被淹没,确实让人痛惜。”
但她想得乐观,对简书颐说:“不过我们才高一,以后机会还很多,是金子总会发光,对吧?”
简书颐淡淡:“也许吧。”
没有得到笃定的回答,倪青葵心中为了宽慰自己而使劲提起来的那口气,还是又松懈了下去。
她是乐观,输赢不惧,但她没有替别人乐观的权利。
倪青葵问她:“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简书颐:“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对我不光这个事有意见——不过也算不上意见,也算不上敌意,我总觉得她有点过度关注我了,而且好像也有点排斥我,排斥我为什么还要关注我?”
倪青葵回想着,跟好朋友坦白。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你不在,我们做仰卧起坐,陈嘉懿就站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压一下腿,她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我有时候觉得她的视线总是在追随我,观察我,但我真的跟她说话了,她第一反应是躲避,或者说犹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帮我压腿,但是小宁宁过来了,我就没找她了。她什么也没说,就只好走开了。”
倪青葵讲完,问简书颐:“她讨厌我吗?”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很久没有出声。
面前的少女明亮皎洁,连眼睛都是极为清澈的淡色,不论容貌或是品性,倪青葵坦荡得就像盛夏的高温日子里,最炙热的中午日光投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抹滚烫亮色。
于自己,她坦荡明媚,对他人,她耀眼灼目。
她几乎从小顺风顺水,自然不会知道,有一种人生,从不在盛夏艳阳中,而是无时无刻不灌满了雨水。
今天下午,一起填那张助学金申请表的时候,简书颐问了她的同桌好奇很久的一件事:“你最近总找他请教什么?”
“谁?”叶星蒲顿了顿,“副班长吗?”
“嗯。”
“英语老师说我口语太差了,需要多练,我读课文,让他帮我纠正发音。”
简书颐错愕皱眉,心都凉了一节,“你为什么找他?”
她的重音在“他”这个字上面。
她很想说,我的口语也不错,我还参加过比赛,我还拿了第一名。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
口语不考试,如果不主动报名比赛,没有比拼的机会,没有数据的高低,非常主观的东西,就排不出个一二三四。
直到自己的同桌都舍近求远,她在被动的局面里,当头迎来一个落于人后的事实。
叶星蒲说:“他讲英语很好听,你没发现吗?”
“就那样吧。”她重新低下头去,不愿意承认,“我看平时有的单词也瞎读。”
“瞎读?没有吧,他读得都很标准。”叶星蒲说,“起码比普通学生还是厉害很多的,他说他的口语老师是英国人,二年级就开始教他了。”
“……”
简书颐闻言,笔在纸上压出很重的点。
她当然听出他的口语出类拔萃,她偷偷模仿他的发音,修正她的问题,比如L音的正确发音方式,比如连读的技巧,她在口语比赛的时候百般担心会不会遇到这个劲敌,结果发现假想敌根本懒得报名。
她讨厌吹灰不费还不加珍惜的做派,到底是纯粹的八字不合导致的排斥,或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
她难受得想发狂。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种人?
“你很讨厌他吗?”叶星蒲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他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想听到任何夸他的话:“有那么好吗?圆滑而已。”
叶星蒲细腻地察觉到什么:“因为你平时做题时间很紧的样子,所以我不怎么敢打扰你,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其实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春风吹开她酸涩的郁结,善意的谎言也是真情。简书颐眉心松懈,为她这笨拙到放弃公正、只为真诚的安慰,她说:“好。”
她的确受困于极端隐秘的心事,浪费过一些宝贵的精力和情绪在这个人身上,她观察他,观察的结果就是非常讨厌,讨厌到并不想等他来收表格,简书颐写完表就把纸甩他桌上了。
其实更想假装不经意地甩他脸上,但是没有得逞,方立函头都没抬,手一伸便从容接住,未被伤及分毫。
纸也跟她作对。
梦到一个人未必是因为喜欢。
她和倪青葵不一样,她有很深的不甘,有不为人知的心魔。
简书颐不能逼迫同桌来请教自己,那是乞求来的赢面,不是属于她的胜利。
就像陈嘉懿不能消解倪青葵总压她一头的光环,明明很努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怎么会用尽了全力也没有办法呢?
为什么熬夜苦写的剧本无法得到认可,要被几个根本不懂文艺创作的人淘汰掉?
好不公平啊。
明明她也很有才华,她也有很多深邃精彩的想法,却不能够被看见。
所以她只好不断地自我苛责,最终显现出极为别扭的样子。
在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一种更为深刻复杂的形态。
在倪青葵的愁容里,简书颐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真相:“她嫉妒你。”
倪青葵眨眨眼,似是愣住,又或者在思考。
简书颐已经转了身,继续平静地往前走:“但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太把她当回事。”
倪诺言说,有的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你将来也会拥有,可是,人要如何幻想着七老八十的胸襟,来消化十几岁的不甘呢?
年长者把问题的答案,藏到她漫长的成长之中。
她们要在小马过河的过程中,极慢地摸索到那块能够垫脚往前的石头。
摔倒、爬起、自省、再接着走。
即便那石头尖刻得像刀刃。
她走得很难,她踩得很痛。
第52章 心事10
公交到站之后, 简书颐去了一趟离南风巷巷子口不远的快递柜。
倪青葵先回去。
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走路,快到门口时,路灯把身后人的影子拽到脚边, 倪青葵这才发现后边跟着的人还在。
少女吃惊回眸:“诶?”
江轸本来也始终低眸, 安静走路,对上她视线严峻的眼睛,他才把肩膀上的东西卸下来,淡淡出声:“琴不要了?”
倪青葵接过他递上来的琴盒:“那你也不要跟个男鬼一样神神叨叨跟在后面吧?”
江轸蹙眉:“神神叨叨?”
倪青葵冷脸, 叉腰,鼓鼓腮帮:“我说了, 不许反问。”
江轸恢复如常面色:“一直被忽视,只能跟在后面, 习以为常。”
倪青葵继续冷脸教训:“不许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
江轸说:“阐述事实。”
倪青葵一口咬定:“事实就是,你超级爱卖惨,其实你并不惨,全是你装的。”
一直自以为聪慧过人的倪青葵终于眼尖了几分。
她清凌凌的漂亮双眸直勾勾看着他,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生出暗恻恻的阴影。被他亲过的嘴巴噘起不明显的弧度,带点赌气意味。
江轸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再抬头,看她:“也不全是。”
变相承认!
倪青葵说:“江轸,我真的看错你了!”
“说过了。”他不由地提醒。
“就说, 继续说, 说一百遍!”
倪青葵转身, 势必不会再搭理他的姿态,往前猛猛跨步,马尾甩得幅度超大。
真可爱。
“别生气了, 小皇帝。”江轸轻轻弯唇,浅笑,“都听你的。”
她步子又顿下,侧身看他:“不是生气。”
江轸收回笑容:“那是什么?”
前几天,光顾着排练,买道具,事到临头,担子卸下,倪青葵又要走出角色,和江轸面对面了。
倪青葵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之间不清白了,不能够再用稀松平常的姿态面对彼此。
她胡思乱想,他不能够气定神闲!
倪青葵坦率告诉他:“小皇帝现在有点不开心。”
江轸眸色微深:“因为我吗?”
“对啊。”
“原因?”
“你……”
她发出一个音节,微微低眸,紧接着,嘴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江轸俯身,温柔问询:“我什么?”
倪青葵知道他会装蒜,但已经分辨不出他装和不装的表现了。
她一抬头,光明磊落地看着他,即便脸色变红,但讨厌打哑谜,便也索性磊落问出:“你是不是在撩我?”
江轸又蹙眉:“撩——”
见她面露愠色,他立刻把反问的句式收回去。
江轸放平眉心:“到你了吗?”
“……”
倪青葵今天问他有没有梦见她的时候,也是因为,最近她总是睡不好,江轸在她梦里频频进出,虽然没梦到像他那样恬不知耻的东西,但说到底也有那么一点怀春的意思。
她状似气馁,肩膀微微塌下一些不易察觉的弧度:“有一点吧。”
倪青葵推门进去之前,最后问了江轸一句:“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他说:“当然。”
倪青葵笑起来,双颊的梨涡深深地陷入自满的笑意里。
刚才还大发雷霆的步伐,转瞬又变得轻松明快,对他愁肠百结的思绪也抛之脑后。
江轸望着她进门,没有再往里面走。
夜色真美。
她好可爱。
他好喜欢。
倪青葵回到屋里,把小月亮放好,每一次把琴放回来,她都会恋恋不舍地盯很久,此刻,她不由得想到了今天上台彩排之前的那一阵忐忑。
彼时,看着对江轸犯花痴的顾灵灵,倪青葵抱着怀疑态度问了句:“你是为了江轸才来的吧?”
顾灵灵不假思索说:“不对啊,我是为了你。”
她这样的回答,让倪青葵的忐忑加剧。
倪青葵认认真真地跟她说:“可是,我现在没那么厉害了,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顾灵灵:“如果你真的觉得你的实力不好,那我也不会假装骗你说不错,可是这并不重要啊,我们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倪青葵,不是因为你是闪耀的首席。你要是跌倒了,我会陪着你站起来啊,就像你小时候带着我私奔一样,怎么会笑你。”
说到私奔这个词,倪青葵忍不住笑。
可惜她们的“私奔”一点也不浪漫,充满了油腻腻的辣条味,不然还是很值得回忆的。
顾灵灵的家境不错,可惜小时候的她总是冒着一脸傻气,语文课留堂背书,她一定是最晚走的那一个,老师每次找她谈话,一定是用唉声叹气的语调,爸爸妈妈给她请了好多补习老师,各科老师围着她转,她还是算不出来最简单的算术题,每天在家,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写字,倪青葵来她的家里,提醒她后天的演出需要排练啦。
两只小手握着别墅的栅栏,漂亮的小女孩探着脑袋往里头看,像个笑意盈盈的天使,望着里边两行泪的顾灵灵:“小灵小灵。”
“小葵小葵——嗝。”她哭得抽抽噎噎,扁扁嘴巴,委屈得要命,“我、我的题还没做完,今天就不去练了。”
倪青葵却贼兮兮地笑着说:“我请你吃辣条好不好?”
顾灵灵表情一顿,立刻被她勾出去了。
家里管得严,不让顾灵灵吃辣条,倪青葵的小书包里藏了四五包大袋的卫龙。
她不开心,倪青葵就不说学习,也不说练琴,她说:“天气这么好,不要在家待着啦,我们去看花吧!”
她们走了好远的路,在初春的油菜花田里手牵手奔跑,黄澄澄的花朵飞荡在脸上,粘在头发上,落日下的风好轻、好温柔。
倪青葵在地里捡了个树枝,左摇右晃地挥舞了好多下,最后把树枝横在眼前,眼神凶狠:“看!这是本女侠的剑!”
顾灵灵嘴里衔着辣条,吃得嘴巴肿起来了,嘶一声哈一声的,捧场欢呼:“好帅好帅。”
两个小朋友坐在油菜花丛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辣条。
“小葵,你喜欢练琴吗?”
倪青葵用热腾腾的眼神看过来:“喜欢啊。”
“可是,你不觉得手很疼吗?”顾灵灵给她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都快长茧子了。”
“我也有啊,”倪青葵把手指和顾灵灵的手指放在一起,给她看,“小姨说,手指还会疼,说明我们正在进步阶段,等到哪一天真的长出茧子了,就不疼了,那我们到时候就练成绝世武功,可以雄霸天下了!”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向她,“好酷啊,对吧。”
顾灵灵呆呆地问:“雄霸天下是什么意思啊。”
倪青葵拉着她往外走,“意思就是,我们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油菜花田太大了,她们走出去,发现道路陌生,于是又调头,偌大花海像个迷宫,眼见夕阳落山,顾灵灵急得快哭了。
倪青葵却有自信找到回家的路:“没关系啊,不会一直迷路的,一定会找到出口的,但是你看,今天的花很漂亮,夕阳很漂亮,所以还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倪青葵抓着树枝,做她的剑,竖立在身后,紧紧贴着脊背,这样会让她显得很有气势,像个护花使者。
顾灵灵学大提琴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是她父母见她脑子不好使,决定让孩子几手抓,看哪条路行得通就走哪条。
所以倪青葵对她说,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快马加鞭的人生,总要有休憩的日子,像那天在油菜花地里度过的下午,像她沉寂下来、韬光养晦的这一些年。
即便是龟兔赛跑的兔,睡眠的那一段时间,起码涌进了一场好梦,也是人生里难能可贵的飞行时刻。
倪青葵站回到跑道上,纵然掉队许多,但抬起头,放眼望去,终点也站满了等候她的老朋友。
她好喜欢这个温柔的人间。
夜里,做了会儿题,快入睡时,倪青葵怕不受控的大脑又给她分配莫名其妙的梦境,给自己、也给江轸警告:不许再做那种梦了。
江轸:为什么?
倪青葵:因为很淫.乱。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你在说什么?!!
(╯‵□′)╯︵┻━┻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我没让你重复!!!
(╯‵□′)╯︵┻━┻
江轸:哦。
倪青葵:我没让你哦!!!
(╯‵□′)╯︵┻━┻
江轸:嗯。
倪青葵倒地。
过了会儿,倪青葵心中不安,看江轸没再说什么,她又心痒痒,随便找了个刚刚没解出来的题给他:不会做,13题,给我写步骤。
江轸:你也感觉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死!(╯‵□′)╯︵┻━┻
江轸:那何必一直找话跟我聊?
倪青葵:我现在就拉黑你。
江轸:女侠饶命。
他回复完,就附上了解题步骤的图片。
倪青葵消气:算你识相-
艺术节那一天,陈嘉懿没去礼堂,但是李佑雯去了,演出结束后,两人好像产生了一点争执,因为倪青葵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回头就看到李佑雯和另一个女孩子站在一起说话,而陈嘉懿一个人站在另一支队伍。
不爱米饭的简书颐今天吃面包,江轸又被周绥拉去麦当劳了,所以倪青葵是一个人来的食堂。
她刚坐下,耳边就传来一声轻轻的问询——
“你怎么吃两个鸡腿啊?”
倪青葵抬头看一眼自动落座的李佑雯,说:“我爱吃鸡腿啊。”
李佑雯说:“你不怕长胖吗?”
“我不减肥啊,吃得饱饱,才能当大力水手波比~”她拍拍肱二头肌,笑说,“我要strong!”
李佑雯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牵扯出一个干干的笑。
她像是也不知道要怎么笑得合理了。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尴尬。
有想要表达的心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倪青葵隐约察觉到,李佑雯应该是和陈嘉懿闹别扭了。但是私人矛盾,不归班干部的管理范畴,所以她没有过问。
二人无声吃了会儿饭,李佑雯又开口:“那个,运动会我想报一个短跑。”
“哦,好啊。”倪青葵含着鸡腿点点头,“不过这个跟姜育清说就好了,他负责。”
姜育清是体委,今天在班里宣布了春季运动会的事情。
李佑雯:“嗯,我知道。”
倪青葵继续吃饭。
又过一会儿,李佑雯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倪青葵知道,她是在说那天凶她的事情。
李佑雯的脾气是挺冲的,但也不光是对倪青葵,她一向心直口快,不绕弯子,谁惹她,她立刻就骂回去。
倪青葵连陈嘉懿都不再揣测,更不会去思考李佑雯了。
倪青葵看着她,反问:“你是来道歉的吗?”
可能对李佑雯来说,道歉的话是难以启齿的,她开口很艰涩,面色也很难为情,说了句:“嗯,希望你不要生气。”
倪青葵友好一笑:“不会啊。”
如果伤害到别人,倪青葵是会反思的,但平白无故被讨厌的话,那确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只负责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只负责管辖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倪青葵说:“你们不会因为我而吵架吧?”
“不全是。”李佑雯撇撇嘴说,“我觉得她好别扭。”
“人都是别扭的嘛。”倪青葵说,“不过,我希望不是因为你跟她吵架了,然后发现我才是好人?那我就要过意不去了,因为我也会别扭,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
心直口快的李佑雯也变得别扭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你挺好的。”
“我先走一步啦,”吃完饭,倪青葵把餐盘端起来,对她浅浅一笑,“不用太过在意我怎么样,你有更需要珍惜的人。”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走出食堂,脚步雀跃地闯进了午后的风里-
虽然运动会报名事项由体委负责,但是倪青葵还有个任务,要找个开幕式的举旗手。
她的目光自然是盯紧形象最出色的简书颐同学。
然而,简书颐表现得兴致缺缺,做着题时,头都懒得抬:“举旗有什么好处?”
“好处?”倪青葵思索,“穿漂亮裙子?好像还可以化妆呢,我看上一届有人偷偷化了,不知道老师允不允许。”
简书颐像是思考了会儿,顿住笔尖,然后看向倪青葵。
“我不要当举旗的,我要当跑旗的。”她微微一笑,“竞技,才是人类的魅力展现时刻。”
去年有个项目是1200米扛旗跑,简书颐很心动,但是这是新开设的用来试水的项目,所以只有男生组的项目。
倪青葵说:“跑旗好像只有男生的,不知道他们试水成效如何。”
简书颐继续奋笔疾书,只淡淡撂下一句:“我长不出第三条腿,你去上书,我也要跑。”
倪青葵办事效率很快,女子1200米扛旗跑接力,隔天就申请下来了。
比赛是在上午举行。
那天天很蓝,云很轻,晴朗的日子适合运动。
简书颐跑最后一棒。
她站在跑道的最外边一圈,扎高马尾,弯下腰,给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体育老师的声音嘹亮,高举一把枪:“各就位——预备——”
跑步一般是观众最多的,操场上围满了学生,何况这还是第一个项目,清晨,“砰”的一声枪响后,飞鸟扑棱着散到天上。
爆裂的响声激发了整个运动场的热情,还没进入运动会状态的士气顿时被鼓舞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给自己班级加油的呐喊声不断。
倪青葵和尹丹宁站在终点遥望,视线紧紧跟随着1班的赛道,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第三棒的女生有点落后,从第二掉到了第三,简书颐快速接过对方递来的旗帜,在空中扬起,又一挥,将旗面甩到不遮挡她视线的方位,随后,她扛着沉沉的旗帜往前狂奔。
简书颐并不喜欢跑步,当初的长跑也是替别人冲上去的。
但是不论什么样的竞争环境,只要她入局,就一定要名列前茅。
清瘦的身体深处,藏着蕴满能量的小宇宙,蓄积的爆发力让她步频极快。
一百米超了一个。
两百米,又超了一个。
倪青葵紧张到呐喊都发不出一丝,耳边传来男生女生们此起彼伏的高呼。
“一姐牛逼!好帅!”
“简书颐!!”
“我靠!女神!!!!”
简书颐稳在第一的位置,维持着最快的速度,奔着终点而来。
因为她说,我一定要拿第一。
所以她就拿第一。
十几秒后,少女高举旗帜,一脚踏过终点线。
高一1班的字迹随猎猎作响的旗面翻滚涌动。
倪青葵等着接住她瘦弱虚脱的身子,但简书颐只是瘦弱,她不虚脱,她站在地上的脚步比谁都要沉着坚定。
额头沾满了汗水,风把头发吹得混乱。但是没关系,她不要漂亮,她要勇气。
旗杆钉在地面。
“第几?”
“第一。”
简书颐翘起嘴角:“易如反掌。”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成绩最好的女孩。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最漂亮的女孩。
而倪青葵迎着扑面而来的光荣,热泪盈眶地将她抱紧:“简书颐,你最勇敢了。”
鼓风的校服被她臂弯压下,身体的热浪隔着衣料尚未消散,小宇宙的能量还火热绵长,滚滚烧灼。
旗帜被旁边同学接过,旗面险些撞上身后的少年。
江轸侧身,一闪而过,再往前走,定住脚步。
“好累。”
“……”
倪青葵耳畔传来轻淡二字,她愣了下,放开简书颐,回头看。
江轸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件短袖的夏季校服。
少年颀长身姿立在眼前,看起来风平浪静,不管是脸色还是体态,都健康无碍,让人并不能联想到,刚才那缥缈的二字是从他口中蹦出来的。
倪青葵问他:“你比什么了?”
“跳高。”
江轸看着她,更是清清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要晕倒了。”
……好歹装也要装一下虚弱吧大哥。
倪青葵戳破:“跳高有什么累得要晕倒的啊?你说你脚扭了还差不多吧。”
他便改口:“嗯,脚扭到了。”
……还是个很会见机行事的绿茶。
见她不理,江轸继续,淡声提醒:“扭得好疼,腿要断了。”
倪青葵不敢置信,上下扫他:“腿要断了你还这么淡定?”
江轸:“故作坚强。”
“……”
倪青葵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她知道江轸下午也有跑步项目,所以买了两瓶。
简书颐已经拿着倪青葵给的那瓶水走远了。
倪青葵将手指收紧在剩下的那瓶矿泉水上,她捏着瓶身,往主席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准备把徐宛遥写的稿子送过去。
几步后,又停下,回头打量一番跟上来的江轸:“可是你走得很矫健啊?”
他总有理由:“保持体面。”
“……”
“第几啊?”
“第一。”
倪青葵递上矿泉水,没有看他,扭捏地撇一下嘴角:“本来给你长跑准备的,先奖励你吧。”
江轸波澜不惊一低眸,接过:“谢谢葵总。”
喝了口来之不易的水,但他还是并不那么振奋满足的样子。
倪青葵跟江轸坐在主席台旁边的最高排位置。
四周无人。
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节到来,不冷也不热,风吹在身上是最适宜的温度,是让人想要永远留住的时刻。
人生有数个夏天,要面临离别,于是夏天之前的日子,就显得格外珍贵。
运动会赛场,有人紧张比拼,有人闲散放假。
简书颐前去领奖,走得身姿笔直。
周绥跟在她身后和她说话,即便被无视,他也没放弃跟随,更没有放弃拽拽的小爷姿态。
徐宛遥坐在观礼台,笔尖飞速动着,正在埋头写稿。
方立函不知道准备参加什么项目,穿过绿茵场去检录处报道。
叶星蒲也报了两个项目,但她下午才有比赛,此刻正在操场不远处的竹林里趴在石桌上做题目。
陈嘉懿拿着dv机,记录紧张的撑杆跳赛况。
李佑雯和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视线跟着陈嘉懿的背影走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之后,又赌气地瞥过脸去。
暮春的风逐一扫过少年身影。
倪青葵静静地寻觅着每一个熟悉的同学。
江轸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又牢牢攥紧她的心跳。
倪青葵现在连安安静静和他坐在一起都不太正常了。
她看江轸搁在旁边的那瓶水已经只剩一半了,问他:“我对你好不好?”
他瞥她一眼:“嗯。”
“我宠不宠你?”
“嗯。”
“那你不要装模作样了。”
他挑眉:“有吗?”
倪青葵:“你不演我也会宠你的。”
江轸侧眸看她,静了静,问:“为什么?”
她憋了一股气,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跟你说了啊,宫里又没别人了。”
“是吗?”江轸不动声色地掀起唇角。
“对啊。”
倪青葵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前倾着身子坐,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风把她本就轻盈的嗓音吹得散开,散落到四下,散落到他的心中。
“你很特别的,对我来说。”
倪青葵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仍然没有搞懂喜欢是什么。
是不推开,是不生气,是不计较,还是食髓知味,再在梦里弥补那一点无法得到的满足呢?
她只知道,江轸对她来说,是好特别的人。
不止是朋友。
也不止是战友。
他突然出声:“第一不是可以抱你吗?”
“嗯?”倪青葵心中一诧,看一眼身侧的江轸。
少年靠后倚坐,姿态慵懒,面容清冷,让人依旧很难想象,刚才那句暧昧的话是从他凉薄的唇齿里蹦出。
他也淡然地回视过来:“那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第53章 心事11
倪青葵面红耳赤, 蹭一下站起来,耳朵变成出气孔,两团恼火的热浪又噗一下往外喷。
虽然是隐形的怒火, 但他看到了。
倪青葵:“我是在鼓励简书颐, 又不是每个第一名都要抱,那我显得好像女流氓。”
她嗓音清甜,因为生气而高亢,反而显得更甜了, 像小猫挥爪喵喵狂叫。
他只是:“哦。”
江轸收回视线,倪青葵躁动不安地坐下。
过了会儿, 江轸又说:“她有的,我不能有?”
倪青葵又蹭一下站起来, 继续挥爪:“她是女生,你是男生啊。”
他仍然:“嗯。”
“嗯你个头。”
她坐下。
江轸默了默,忽然勾唇一笑,鼻息发出轻轻气音。
倪青葵蹭一下站起来。
江轸维持那点笑意,甚至因为她这戒备的行为,眼底的笑更加深了些:“我还没说话。”
“你说话就是气我。”
倪青葵干脆不坐了,就站在那, 警惕地看着他。
恬不知耻的江轸跟她截然相反,坐姿还懒洋洋的,丝毫没有腿要断了的病态, 反而眼里还掺点出其不意的戏谑。
过了会儿。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动气?”他说。
倪青葵:“你还好意思说, 不都是因为你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装神弄鬼又是什么:“我气你什么了?”
“虽然我不是流氓, 但你在耍流氓啊。”
“又不是没抱过。”
“……”
倪青葵脑袋缺氧一般,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好吧无法反驳。
确实抱过。
这么一想,她居然越活越矜持了?
倪青葵想到当时的场景:“不一样啊, 你那次在江边是为了鼓励我。”
江轸说:“我现在也需要你的鼓励。”
倪青葵目视前方,便也不再看向江轸,只留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侧脸。
见她沉默,江轸又幽幽出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倪青葵打断:“那也不能在这里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轸嗯了一声,随后问:“你想去哪里偷偷抱我?”
……到底为什么他每一句气定神闲的话都能让她抓狂啊?!
倪青葵气到摊手:“不要说这种话,诡异得要死,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他依旧气定神闲。
“你就是在把我往沟里带,”倪青葵转身就走,不忿道:“走了,不跟你啰嗦。”
他起了身,擅自做主道:“欠着。”
倪青葵咬咬牙:“欠你个头。”
但是江轸也转身离开了,没听见她的碎碎嘀咕-
运动会结束之后,李帆在q.q上找到倪青葵,说打算把运动会的现场录像提供给校里,想剪个视频出来,她是找的倪青葵,但是李帆估计忘了,负责拍摄的是陈嘉懿,因为去年就是陈嘉懿自发剪辑了一条运动会的视频,在空间的点赞和转发率很高,甚至在外校都引起一些关注,李帆今年就继续让陈嘉懿延续去年的风格拍摄。
倪青葵回她:老师您记错了,是陈嘉懿负责的这个任务。
李帆:我知道,你跟她要一下,直接发我聊天框就行,我没加她。
倪青葵:好。
然而,她再去列表找陈嘉懿,却发现已经没有这个人的聊天信息了。
陈嘉懿……把她删了?
倪青葵皱眉,疑惑。
她正要去群里找人,发现李佑雯给她发消息了。
李佑雯传来已经剪辑好的视频。
倪青葵传给老师,几番周折,看到视频后,李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她还剪好了,很不错!
倪青葵截了老师表扬的图,又发给李佑雯。
李佑雯回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问了句:你们和好了?
李佑雯:昂。[龇牙笑]
倪青葵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她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报了一摞纸,是新鲜出炉,还泛着墨气的《文理分科意向表》。
“倪青葵。”有人从后面叫住她,声音淡淡的。
倪青葵回眸,看到陈嘉懿正在过来。
陈嘉懿上来便说:“我把你删了。”
倪青葵轻应:“我知道。”
“但我不是只删了你,我删了所有人。”陈嘉懿说,“因为我要转学了。”
“……”
在倪青葵久久不能平息的情绪之外,陈嘉懿没再多说什么,她正常离开,回到教室里。
倪青葵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了看班级众人,刚上完数学课,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成问题,十分钟的课间,没有那么多玩乐的余地,大多数人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有的做题,有的睡觉,有的和前后桌说话,也有一些人站起来去倒水,上厕所。
高一开学时,对青涩陌生的脸庞毫不熟悉,还会记错人名,发错作业本。相处之时,还会有着微妙而腼腆的客气在。
嬉嬉闹闹的日复一日,让感情更为粘稠,牢固,可以相互犯贱,打闹,开无厘头的玩笑,嘻嘻哈哈地勾着肩膀聊八卦,吐槽老师,不堪入目的小纸条堆成山,甚至结识出一些“恶劣”的情谊,考试的时候相互袒露败坏的心思,“等会儿你卷子往外放点,我对一下选择”、“敲一下是A,两下是B。”
他们为了理想聚首,可是伟大的理想远在天边,无聊的青春近在眼前。
倪青葵说:“文理分科表我现在发下去,大家不用急着填,回家好好和父母商量一下,月底差不多就要把选科定下来了。李老师还在批卷子,放学之前她会来讲高二分班的具体事项,可能还要开一次家长会。”
倪青葵说完,把纸张点开份数,从各组第一排分发下去。
听见分科这重大的事情,不少人窸窸窣窣地抬了头,又开始交头接耳,闲谈的声音混合着纸张在空中剥离甩开的细碎声响,拼凑出一句句“你选什么”。
倪青葵坐下后,发现徐宛遥已经毫不犹豫地在文科后面打了钩。
倪青葵惊讶:“你不考虑了吗?”
徐宛遥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签字:“早就想好了。”
倪青葵眨眨眼,快哭了:“你走了谁做我同桌啊。”
徐宛遥:“新的同桌还会有的。”
倪青葵真的快哭了,晃她肩膀:“那也不是小遥遥了。”
徐宛遥搓搓她的脸,笑说:“你好感性呀,小葵葵。”
倪青葵绝望地倒在她的肩上,过了会儿,她坐正了,想通了:“不过文科也很好,你可以去实现作家梦。”
“不,我不要当作家,”徐宛遥却猛猛摇头,“我想做警察。”
“这么有志气!”倪青葵双眼发光,“那你可以选理科啊。”
“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氛围好累,而且分班考如果考不好,我还是被刷下去,那好尴尬,所以我选择自己走啦,选文科还能混迹在重点班,我们还在一层楼呢!”
徐宛遥并没有表现得很伤心,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热忱:“小时候做梦,我就想在霸总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后来我发现,八百平的床也太难找了。”
倪青葵失笑。
徐宛遥接着说:“后来我喜欢上看港片,我觉得警察好酷啊,手枪掏出来对着敌人,嗖嗖的。所以我觉得,为什么不努力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为什么要因为胆子小就放弃呢!如果因为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放弃一件事情,还情有可原。胆子小是最不值一提的,对吗?”
她歪着脑袋,看着倪青葵,斗志昂扬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帅的女警!”
这个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女孩子,总是把可爱粉嫩的少女心写在脸上,时而敏感,时而活力,时而不安沮丧,偶尔又能打了鸡血一般振作起来,但是鸡血的作用时间不长,很快就又瘫倒回那副摇摆不定的身体里。
她让人觉得,她的脑袋里好像始终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心情矛盾,思想不够结实,可是呢,在还找不到信念的十七岁,呈现出的许多矛盾与扭捏,都是能够被体谅的。不断斗争,才能长大。自卑的女孩走入人群,艰难得宛如逆水行舟。
倪青葵笑着,超用力地点头认可:“小遥遥,你真勇敢。”
徐宛遥点头:“嗯啊,以后有小偷就找我抓。”
倪青葵笑容僵硬:“……那还是不要有小偷比较好。”
徐宛遥酷爱买文具,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本子,日记本、计划本,歌词本、摘抄本分两类,文学摘抄,言情小说摘抄,她填好那张表后,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天蓝色硬壳封面的同学录。
“同学录?!”倪青葵接过她递来的纸,“我们还没毕业呢。”
徐宛遥笑笑:“分班也是告别呀。”
“……”
在倪青葵惊讶又失落的眼神中,徐宛遥转身,又给后面的同学发了几张。
徐宛遥往不远处的座位瞥了一眼,她要找寻的人不在教室,过了一会儿,方立函才回来,徐宛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纸张竖在胸前,最后给自己重重一个点头加油打气,然后起身朝后门进来的少年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她往后转去。
徐宛遥背对着她,倪青葵听不到她跟方立函说了什么。
方立函顿下脚步,看着徐宛遥,等她说完,他轻轻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同学录,说好。
徐宛遥小碎步跑回来后,一张同学录已经写好摆在桌上了。
是简书颐的。
她朝后惊呼:“好快!”
简书颐告诉她:“我只是脑速快,但我填得很认真。”
徐宛遥看得也很认真。
她翻到后面一页,看到“最想对我说的话”那一栏,简书颐写了一句话:【你在你的故事里就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你从来都不是镶边的人物。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徐宛遥的身体里又被鸡血灌满了,一股冲劲让她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宣布道:“在成为警察之前,我还有一件更勇敢的事情要做。”
……
这一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课间,江轸正在算一道题目,耳畔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
“那个意见箱在哪?”
他抬头,看到陈嘉懿站在桌边。
“后面。”江轸回答。
陈嘉懿回头看到,板报侧边一张废弃课桌上,摆着倪青葵diy的信箱。最初的信箱是潦草搭建的,不够美观,倪青葵后来又在上面加了可爱贴纸,漂亮绘图,向日葵的贴画在投递的缝隙一边,稀奇古怪的艺术字写着:【有问题就找我哦~】
江轸看着陈嘉懿把信封丢进信箱里,若有所思片刻,收回了视线。
那天的意见箱里只有一封信。
放学后,江轸递给倪青葵,她捏着信纸一角准备拿过去,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说了一句:“遇到困难不要偷偷哭。”
倪青葵哑然失笑:“我怎么会哭啊,我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小女孩!”
“想抱我的话,随时恭候。”
“……”果然没安好心。
她只希望他立刻住口。
倪青葵黑着脸抬头一看,江轸在笑。
狡黠、阴险、腹黑男!
她嗖一下抢走信封。
夜里的卧室静谧,倪青葵坐在窗边,感受着温柔的夜风习习,细心地把信笺取出来,把用固体胶粘得牢固的信封一点点拆开。
她捏出信纸时,信封袋里掉出了一枚粉色的火漆印章,掉在桌面,发出叮当的脆响。
章面印的是一个小提琴,连接着丝带一样漂亮的串线,小提琴的纹路并不细致,能看得出,不是专门的手艺人做的。
是这封信的寄件人亲自制作,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信纸展开,女孩子漂亮的行书字迹映入眼中。
【倪青葵
展信佳
坦白说,我嫉妒你。】
才看了个开头,倪青葵便忐忑地合上纸张,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才重新展开。
【嫉妒你的漂亮,嫉妒你的成绩,嫉妒你的家境。
嫉妒你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学习如何融入群体,就与生俱来拥有高超的处世本领。
我跟着老人生活,爷爷奶奶是渔民,他们在江上漂泊了大半辈子,和渔网、渔具打交道,这导致我的家里常年有一股鱼腥味。
我知道,我的身上也有。我爷爷身上的味道更重,他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个家长说,隔壁的老头身上有味道。
我知道他在说谁。
听到这样的话,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我试图远离人群,我在整个学校,只有李佑雯这一个朋友。
但是你每次和我讲话都会靠得很近。
有一次课间,我在看一个娱乐报纸,你突然搭在我肩上,从后面靠着我,指着那个新闻,欢声笑语地跟我交流明星恋情。
我想的是——
拜托,你闻不到我头发上的臭味吗?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我接受不了任何人这样自然而然的靠近。
在被排斥之前,我先主动排斥,这样子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你若无其事地抱住我时候,我居然很想流泪。
同样的,那一股异常的情绪又出现了。
完了,我竟然连你的大度和细腻都会嫉妒。
这是讨厌吗?
好像并不是。
因为听到有人说你的不好,我也会在心里辩驳,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我太关注你,所以我知道你是多么美好的人。
而像我这样呆板的人,融入人群,就像石头挤进蚌里,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磨成珍珠。但你无需经历这些痛苦,你生来就是珍珠。
我的世界的晴雨,全都由你带来。
快乐是某次成绩超过了你,痛苦是不如你。
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曾几何时被人当成假想敌。
我回到腥臭的家里,我会想,倪青葵的家里会有怪味吗?
我看到我操劳的父母在为了琐事争吵,我会想,倪青葵的父母会这样歇斯底里吗?
我被老师请家长,老师恶劣批评的时候,我会想,倪青葵会有这样难堪的时刻吗?
甚至走在路上,被人踩掉了鞋子,旁边忍着笑声回头看我时,我都会想,倪青葵会怎么应对这种狼狈的场面呢?
那么精致漂亮的你,也会被人踩掉鞋子吗?
很无辜吧,倪青葵,你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同学脑子里。
我甚至恶毒地希望你考试失利,我想要看你痛苦,我也想要看到你在老师面前拘谨难堪,我好想要看到你不那么美好灿烂的样子,以此来安抚我丑陋至极、频频跳动的不甘。
或者还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和你靠得更近一些,看到你的阴暗面,然后安抚自己,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倪青葵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松一口气,不那么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毕竟我自认为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卑劣的想法就像咳嗽一样无法抑制。
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就像有人说,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风云人物。
我只是一个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存在。你皮肤好,你不会知道脸上的青春痘此消彼长的痛苦,你不知道淹没在人海里的痛苦。
你不会选择和我这样平庸的人做朋友。
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准备把我带到他们身边读完高中,下个学期我就要转走了,切断联络,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同学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可是你对我却意义重大,如此难忘。
我比较性冷淡,没有喜欢过什么男孩子,日后回忆起来,你应该就是我无聊透顶的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你就是我最深邃,最幽静的少女心事。
谢谢你的存在,这于我而言,无比重要。
你让我看到自己如此难堪,也让我明白,我本不该这样生长。
写这封信是想要解决你的困惑,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用为此惶恐、反思。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
这些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也不要被吓到,我没有在挑衅,我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也坚决不会做,我现在可以慢慢正视我对你的复杂情绪了。
我太想要留住你搂住我的那一天,我们最接近的那一刻。
只有那一分钟,我的人生是豁然开朗的,我终于可以坦荡释然地承认,我很喜欢你。
原来我可以不因为你而痛苦,原来我可以正视你的明亮。
嫉妒不是恨,我不恨你,我只是太想要成为你了。
写到这儿突然觉得,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另类的“赞美”,对吗?
是的,我在赞美你。
倪青葵,你真的很耀眼,很美好,你释放的所有善意,都会在顺遂的命运里回旋,最终降落在你的身边。
我欣赏你的一切,我会活成你的样子。
陈嘉懿
十七岁 留】
第54章 心事12
儿场雨后, 气温骤升,夏天的气息开始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蔓延。
最近,倪青葵每天晚上都会练一会儿琴。
之前因为《歌剧魅影》的排练, 正好有了合适的契机,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没有放下小提琴。
倪青葵在窗前练习着按弦的手法,没有拉弓,因为怕扰民。她练的曲子是《Reality》, 不是为了加强技术,她只是觉得夏夜温柔, 适合搭配浪漫的曲调。
尽管这音乐是隐形的,她的心里有曲调溢出。
这首歌是电影《初吻》的主题曲。
倪青葵闭着眼, 又不由地想到了江轸,过了会儿,她不练了,把琴放下。
她最近被他搞得心乱如麻,整个人都不像自己。
真的是因为生气吗?
好像不全是。
她以为那个失误的吻会很快过去,然而事与愿违,倪青葵反而越发在意江轸了, 一天胜过一天。
江轸亲她,她就梦到他们kiss。
江轸说要她的拥抱,她就在梦里抱他。
她好奇怪啊, 拿得起放不下。
他好讨厌啊, 莫名其妙让她欠了一个抱抱。
倪青葵看一眼手机, 讨厌的人也不给她发消息。
她一口气缕不顺,决定找他要个说法,于是打开和江轸对话框, 发了个【一脚踹飞】的凶恶表情。
江轸无辜:我说话了?
倪青葵:你不说话也气我。
沉默三分钟。
倪青葵:你怎么不哦了。
江轸:不是不许哦?
倪青葵:那你嗯也不嗯了。
江轸:嗯也不允许。
倪青葵:我有那么霸道?
江轸:有。
倪青葵:不许说有。
江轸:好。
倪青葵:不许说好。
江轸又不说话了。
沉默五分钟。
他不会生气了吧?
倪青葵:【小猫探头】
江轸:【小猫探头】
倪青葵:【小猫道歉】
江轸:【摸摸猫头】
讲完。
好像还是提不起劲。
她好别扭啊。
他好特别啊。
他到底为什么变得特别啊?
倪青葵有个小毛病,她不喜欢去往深处琢磨一件事情,姑且也算是一种逃避的心理。
她喜欢维持着心情的畅快,不去研究那些让她不快乐的事情。就像在这之前,不愿意去面对她深处的遗憾,一定要江轸把她的思维剖开,让她不得不去思考。
可是眼下之事苦不堪言,好像过不去了似的。
用逃避的办法,也不能让江轸消失吧?
不得不面对。
好气好气。
倪青葵又发表情:【一脚踹飞】
江轸回了个表情:【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忍无可忍:【360度托马斯回旋旋风无影脚】
江轸:【猫猫倒地】
终于将他气焰击毙,斗图结束。
时间还早,倪青葵夜不能寐。
她又找到江轸,看着【猫猫倒地】,没话找话地招他:你好无聊啊。
江轸:你想我吗?
倪青葵从床上弹起来。
好莫名其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她理应对他进行一番指指点点的。
但是她突然哑口无言了。
倪青葵手指混乱地打了半天字,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啊?!
江轸:我想你。
倪青葵尖叫一声,把烫手的手机扔了,立刻埋进被子里,弓着脊背,摆出鸵鸟姿态。
今天是周二,明天是周三。
他们才分别不足六小时,一觉醒来又要见面。
有什么想不想的啊?
恢复冷静后,倪青葵又问:打错字了?
江轸:没打错。
倪青葵:你!
江轸:我什么?
倪青葵咬着牙,在想怎么反击好。
江轸的下一句话已经跳了出来:再做会儿题,你早点睡吧。
倪青葵把自己蜷紧在被窝里,也不顾闷出一身汗,滚到东滚到西。
他又云淡风轻地把她惹到恼羞成怒了。
烦躁不安地滚了好久,倪青葵静下来,她意识到,那一朵叫做心事的小花在心里慢慢茁壮了,再也不能够视而不见-
回到校园里,江轸永远保持着他的光风霁月。
倪青葵很难想象那句“想你”,是江轸发给她的,因为翌日见到她,他并没有丝毫欣喜若狂的神色变动。
——欣喜若狂这个词就跟他没关系。
换上一身夏季校服,立在校门口执勤,清冷的少年像个贵公子,依旧峻拔惹眼,视线却紧紧跟随着倪青葵,这让她步调忐忑,心跳都加快了些,眨眨眼看向江轸,似乎是等着他对昨天不负责任的言辞做出解释。
江轸也平静地望着她,倪青葵在这样漫长暧昧的注视之下,已经做出充足的准备,哪怕他不解释,只是重复一遍“想你”给她听听也行。
倪青葵堪称娇羞的脚步挪到了江轸跟前,撩眸看他,江轸终于低低地出声了:“你校牌呢?”
“……”
倪青葵七窍生烟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块牌子,“啪”一下甩他脸上。
余光送她跑远。
江轸勾唇,忍不住一笑。
这个六月初,徐宛遥决心开始她的大计。
听到她严正发表“准备告白”这四个字的指示,周围人统统绷直了身子,异口同声:“说吧,今天轮到哪一位有幸的男嘉宾?”
徐宛遥气恼:“我也没有那么朝三暮四吧。”
倪青葵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你有!”
倪青葵掰手指:“3班的那个,长得不错,但是下巴上有颗痣,你很讨厌他的痣。”
简书颐掰手指:“11班的,个子还没到一米七,但是脸实在太好看了,勉强欣赏。”
倪青葵再掰手指:“8班的低配版古天乐?”
简书颐再掰手指:“还是高三的清冷学长?”
连叶星蒲都忍不住出声:“嗯,还有隔壁的番茄王子。”
徐宛遥狠狠纠正:“是草莓!他吃草莓的样子特别帅。”
众人:“……”
面对周围的眼神紧逼,徐宛遥:“……好吧,是我们班的。”
倪青葵错误的连线题答案终于被批了个红叉。
中午,在学校门口的美妆店,儿个女孩子对着大家都没用过的新鲜化妆品挑来选去时,倪青葵塌着肩膀,格外沉默地跟在后边。
“居然是方立函。”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她很气馁地发现,自己在爱情方面的参透能力极低。
简书颐也不懂化妆品,跟着徐宛遥和尹丹宁乱窜了一圈,回到倪青葵的身边,发现她还在:“居然是方立函。”
简书颐也忍不住说出一直在心里迂回的想法:“是啊,居然是他。徐宛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很大的问题。”
尹丹宁在货架那头问:“美瞳要不要?”
徐宛遥连忙疯狂摆手:“我会被戳瞎的。”
……算了,尹丹宁犹豫后放下,没人会戴。
徐宛遥又开始纠结:“但是美瞳好漂亮哦。”
徐宛遥今天要告白,所以她打算试着化一个美美的妆,由于这个化妆的想法是临时起意,学校附近又找不到明码标价的化妆师,所以四个女生在店里,拿着刚到手的化妆品,统统犯难在先用哪一个的问题上,左右沉默,相顾无言。
虽然小时候常常登台演出,但是倪青葵完全不懂这些,她只记得让鼻子快要窒息粉扑会在自己脸上拼命地拍。
最后是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尹丹宁先出声:“我看我妈都扑气垫,这个应该算底妆吧?”
倪青葵凭借零星的记忆思索着:“好像还有个东西叫隔离霜。”
这个美妆店很小,价格也低廉,像个百货铺子,更不要提能有前来指点的销售。
于是,徐宛遥坐在凳子上,三个人轮番上阵,一阵粉尘飞扬。
半小时后,徐宛遥顶着并不精细但也算不上粗糙的妆面回到了教室。
临近高考,高三又在开动员会了,最近课间都不跑操,徐宛遥决定大课间就去送情书。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节课自己的脸,对这个被倪青葵命名为“桃花妆”的妆面很是满意,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出色的妆容,只知道她今天特别漂亮,漂亮到她想展示给全世界看自己的样子。
快下课前,徐宛遥紧张到手心在没完没了地冒汗。
直到倪青葵轻轻攥住她,微笑说:“别紧张,不要浪费美貌。”
徐宛遥的心稍微定了下来,她已经忐忑到连回她一个“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课铃长长地响起,徐宛遥刚才才稳下来的心绪又开始飞到空中了,她飞快地眨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倪青葵说,“完完、完了,心跳、跳到……到这儿了。”
倪青葵用力地拍一下她的肩膀:“咽下去,你一定可以。他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不会把你吃了。”
懒懒散散的大课间,大家各自活动。
尹丹宁也过来给她加油打气。
倪青葵看着徐宛遥捏着情书,走出座位,又脚步滞涩,不敢往前,她说:“去吧,小遥遥。”
徐宛遥突然退缩:“算了我不去了,他会笑话我的。”
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不会!”
徐宛遥被推出去,“上!”
她跑回来:“我不行!”
四只手像弹簧,又把徐宛遥弹了出去。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你行!”
她又跑回来,惨叫:“我真的不行!”
四支弹簧再度发力:“你行!”
徐宛遥晕头转向地回来:“他在睡觉!”
倪青葵和尹丹宁第四次把她推出去,异口同声:“叫醒他!!”
徐宛遥:“等等等等!!先别推我让我平复一下。”
她低头看一眼胸口的情书,小心地呵护着:“别揉皱了。”
徐宛遥皱着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走到墙边,突然沮丧地低头。
她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角落,即便刚才不小心的褶皱已经被抚平,口中念叨着:“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去了……”
倪青葵、尹丹宁:“怎么了?”
徐宛遥回过头来,看看她们:“我突然觉得,说不说也没那么重要吧,反正大概率也是被拒绝……”
倪青葵:“你这个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
徐宛遥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
尹丹宁:“不是不想留遗憾吗?”
徐宛遥低着头:“也许不说出来才比较美好吧,我不想搞得很狼狈。”
妆容漂亮的脸一低再低,半晌,她又轻轻吐出一句:“而且我觉得,他有喜欢的人了。”
一左一右两只耳朵凑过来:“谁?”
徐宛遥没有说,她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过了会儿,简书颐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径直走向徐宛遥和她身边的女生。
“说了吗?”她问。
徐宛遥摇头。
简书颐说:“你先冷静冷静。”
徐宛遥默不作声半分钟左右,她说:“倪青葵,能不能帮我个忙。”
倪青葵随时待命:“什么?”
徐宛遥说:“我需要伴奏,《D大调卡农》你会不会拉?”
倪青葵眼睛一亮:“帕赫贝尔?当然啦!”
“哦我忘了,你今天没带琴。”
“我可以借!”
倪青葵说着,就飞了出去,往学神的桌子上一扑。
江轸正在看英语阅读,被她这么往前一趴,视线里只剩女生倾下来的上半身。
江轸淡定地看她——
其实不太淡定。
因为,手背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压到了。
视线再往上,她露出一贯的谄笑:“先不怄气啦,我需要一把小提琴,帮我去琴房借一下好不?”
江轸淡淡:“你说不怄就不怄?”
倪青葵心下一冲动,差点扑过去把他要的拥抱补上,但是现在不行,教室人太多了。
她嗲兮兮地撒娇:“求你了,江轸哥哥~你跑得快嘛~”
江轸垂眸,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
其实也不太想抽走,但是缺乏礼貌,而且对身体不友好。
他其实很想说,他已经不吃撒娇这套了,起码来点小恩小惠。
但是看倪青葵的样子,好像是有要紧事。
“很紧急?”他问。
倪青葵灿烂的笑颜已经相当迫近:“超急的,交给你了。”
江轸看表,两秒计算得出:“11分钟。”
飞奔而去的少年脚步迅速,很快,江轸卡着点回来,额前发微微散乱,他胸膛起伏未定,给倪青葵递上琴房的小提琴。
倪青葵大喜过望地抱住琴:“谢谢!”
江轸并未吱声。
尚未想清楚,可以讨要什么小恩小惠,再来一个拥抱没有意义,更过分一点的,未尝不可?
他得寸又进尺,不声不响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的琴,不由地皱眉:“这么隆重?他配吗。”
徐宛遥看了一眼方立函伏在桌上的身影,脚步已经形不成脚步了,是在地上摩挲了两下,往前呲着靠近的。
她手里握着那份情书,然后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个深呼吸,经过方立函的桌子,快速地走到了讲台上。
“那个……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
班里众人陆陆续续地抬头,看向台上的女生。
徐宛遥轻声:“给我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她在说什么?”
“听不清。”
黑板报前,简书颐手扩成喇叭喊:“大点声,徐宛遥!!!”
方立函听见简书颐的声音后醒了,他往后看了一眼。
倪青葵架着小提琴站在中间,不知道要干嘛。两边是她的左右护法,简书颐和江轸。
方立函淡然地收回视线,又转眸看向讲台上的女孩。
徐宛遥放大音量,“那个什么,咳咳,要分班了,因为我选了文科,可能后面两年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学习……”
她突然提高的那一节音量,只停留在前儿个字上面,说着说着又低了声音,连同脑袋一并下垂。
倪青葵记得,徐宛遥说过,她最害怕的事情是上台发言。
她可以站在座位上回答问题,但是不能走上讲台。
她最恐惧的作业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每一天的个人演讲时间,演讲按学号排,她会数着日子,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紧张,即便只有五分钟,她不能够站在那里长篇大论的同时,还抱有从容微笑。
她说,台下的眼光会让她止不住发抖,随后大脑一片空白,让她迟钝,陷入尴尬。讲台最中心的那个位置是她的禁区,即便在下课的混乱时间,她也不会站到那里。
看到徐宛遥紧张,倪青葵提着琴,给她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心,用口型说:“小遥遥,看着我!”
得到鼓励的视线,徐宛遥抬起头,看着台下,她又深吸一口气,在下台和说下去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是——!”
所有人凝视着她。
徐宛遥说:“但是这一年的时光,我很快乐,很感激,遇到了很好的同学,朋友,还有讲课虽然听不懂但人很好的老师们。我很荣幸能成为江城三中2015级,高一(1)班的51分之1。”
“好!”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大家都笑着,没有太正式,但也不缺热情。
在掌声的推动下,徐宛遥的勇气又膨胀了一些,她不用端出训练好的笑容,而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说话声也敞亮自然了许多:“那个那个,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我还化了点妆,不想浪费,我、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
因为过于紧张,还没开唱,她把情书在手里揉成一个圆筒。
台下的鼓励声音一茬接一茬的——
“今天很漂亮嘛,小遥遥!”
“哇塞塞这个公主头好可爱!”
“太漂亮了徐宛遥,你是班花!”
徐宛遥笑着,抚平了呼吸,然后跟后排的倪青葵视线交汇,点头示意。
倪青葵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拉起熟悉的曲调,她畅快自如,修长漂亮的手指按在弦上,温柔地揉,另一只手缓缓地拉弓。
今天的天气晴朗,三楼的教室外边是换了新叶的香樟,稀碎的阳光落在教室的边角,女孩手指之下,明亮的曲声起势。
徐宛遥开口唱——
“风吹柳絮,茫茫难聚。随着风吹飘来飘去,我若能够与你停下去。”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歌声停下,徐宛遥默了默,给了倪青葵一点尾奏落下的时间,但是倪青葵的曲子却一直没有停,像是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着鼓励。
徐宛遥接收到她的示意,便抿嘴一笑,在美妙的旋律里开口说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麦兜唱的歌,麦兜是我最喜欢的动画角色,虽然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猪,没有什么闪光点,但是他善良正直,又乐观搞笑,这个动画片很感人很治愈,我会一直喜欢麦兜的,希望你们也能喜欢。”
徐宛遥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响亮捧场。
“喜欢,好听,”简书颐是第一个给她鼓掌的,她冲台上说,“你也要喜欢你自己。”
徐宛遥笑嘻嘻:“我会的我会的。”
江轸跟着鼓掌。
倪青葵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琴。
班级里掌声响起,走廊经过的步伐逐一停留。
这三分钟里,方立函什么也没有做,静静地把整首歌完整听了下来,此刻他坐在四面八方的掌声里,也淡淡笑着,看着台上,随着大家在鼓掌。
倪青葵看看徐宛遥,又看看方立函。
不被知晓的心意藏到勇敢的歌声里,被温暖的风吹进这个道别的夏天。
或许那些飘飘渺渺、总无法落地的少女心事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徐宛遥的泪点很低,此刻已然热泪盈眶,她左鞠躬、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我会记得你们的……”
徐宛遥讨厌这个让她如临大敌的讲台。
但所幸,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年时间里,有三分钟的时间,这个讲台是完全属于她的。
这个课间,有50份的掌声和欣赏,是属于她的。
阳光之下,麦苗一样青涩、缓慢生长的女孩子轻轻擦掉眼眶的泪。
掌声有多热烈,她就有多勇敢。
大家长长久久地鼓着掌,直到倪青葵的曲声再次响起,众人回过头。
《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在弦上飞扬。
她拉的是电影里的3/4拍版本,于是踮起的脚尖在地上点着,旋转,舞蹈,跟着圆舞曲的节奏慢速往前,
倪青葵一边拉琴,一边舞蹈,脸上带着甜美的笑,以独特的开场方式,从后边转到了舞台上。
有人跟着她的节奏打拍子。
少女的脚步灵动,鲜活,年轻,明亮。
马尾尖尖被光笼着,漂亮的舞步让微风有了痕迹,宛如有蹁跹的舞裙在光里飞扬。
音符在她的琴声里是那么的轻快,明净,曼妙,青春。
于是离别的伤感被驱散。
倪青葵说:“祝福每一个即将离开这个班级的同学。”
她看向教室里的每个人,视线在江轸身上稍作停留,最后,定格在陈嘉懿的身上。
倪青葵的回信,她应该已经看过了。
【虽然没有被踩到过鞋子,但是有一回我国旗下讲话,在主席台被话筒线绊倒,栽了个大跟头,完蛋了,被全校同学看到了怎么办!?
生活还要继续呀!算了算了,埋着头往前跑吧!??(ˊ??ˋ*)??
我跑啊跑,跑到一个女孩面前,我拉着她,好奇地说:“咦,陈嘉懿同学,你为什么每天都洗头啊?身上总是一股栀子花的味道,每一次靠近你,就好像靠近了春天哎~”
我跟她说了拜拜,又往前跑啊跑,我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跑得昏天黑地,跑得忘记时间,终于有人扶了我一把,原来我已经跑到了未来里,我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陈嘉懿导演,我跑了十年,终于找到你啦!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活成闪闪发光的你自己!我就知道!!”】
好久好久,陈嘉懿才抬起沉重的脑袋,看向讲台,厚厚的镜片底下,是一双潸然泪下的眼睛。
倪青葵对着她笑了一笑。
“江湖路远,还会再见的。”
下午三点的阳光轻抚树梢,暖风流进,夏天悄悄地来了。
第55章 友谊01
「八卦要和你分享才有趣。
冰淇淋要和你抢着吃才快乐。
天空要和你靠着看才不无聊。
流星向着我们下落, 过期的愿望谁还记得?和你一起双手合十的夜晚被我掖进心脏一角。
青春深处,你最珍贵。」
——青葵日记5th Movement
/第五乐章:友谊-
食堂。
倪青葵抓着筷子,还没进食, 冷不丁开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水立方要是答应了小遥遥,你会不会吃醋啊?”
简书颐冷冷喊她:“倪、青、葵。”
手指握成九阴白骨爪,举了起来。
倪青葵被吓到,嘻嘻赔笑, “我错了我错了。”
静了不到半分钟,倪青葵又大胆试探, “诶,那请问简书颐女士, 你和方立函先生打算哪天洞房花烛啊?”
九阴白骨爪盖到了她头上。
倪青葵抽搐、伏桌、吐血、阵亡。
几秒后,她复活了,噌一下坐起来:“我这是让你尝尝我平时受到的凌辱!”
简书颐冷冷道:“因为你和江轸本来就是真爱,我也请问你,我和那位方先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倪青葵语速飞快道:“可是你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发布的时分秒加起来,和方立函生日加起来的数字就差9哎, 这个9,可以是一种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也可以说明你在暗示着你们将长长久久, 百年好合, 这恐怕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吧。”
“哈?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说你们有关联,你们就得有关联,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简书颐捏爪。
倪青葵陡然挺立,展臂,面目严肃:“九阳神功!”
不知道门口谁进来了,倪青葵察觉到简书颐往那边望的目光顿了下。
倪青葵回头的瞬间,刚刚进门的方立函正好也看向这里。
男生个高腿长,脸也漂亮,颇有鹤立鸡群的美感。
“what?他在人群里,你居然能第一时间发现?”
倪青葵惊喜带笑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邪恶,接着放声高歌起来,手握拳当麦克风:“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喔喔~~~”
简书颐咬牙切齿,凿紧了桌面:“还不是你天天说、天天说、天天说!”
“nonono,”倪青葵食指摇晃,“合理的逻辑应该是,他帅得很突出啊,天降男神谁会不看啊,我倪青葵就算不喜欢他,也会多看几眼啊。but you,这位女士,你左顾而言他,还恼羞成怒脸,心里有鬼哦~”
简书颐被无语到震撼,很难得的败下阵来。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方立函正在往她们这边走。
食堂人满为患,找同班同学拼个桌很正常。
简书颐只能尽快让脸上莫名其妙的羞臊退下来,然后求他别过来,不然不知道倪青葵要怎么发作。
幸好下一秒,她旁边的位置有人占了。
江轸靠近这一张桌子后,方立函几乎一秒撤退,转身去了二楼。
这拉到满级的防风险意识,让简书颐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现她在笑,倪青葵又回头,再一转身,大惊失色,“简书颐,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冷脸怪吗?!”
简书颐表情冷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
对面已然歌声嘹亮:“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
简书颐提醒:“你真爱来了,别唱了。”
江轸坐下。
倪青葵一秒变脸,拿起筷子。
倪青葵果然不唱了。
倪青葵也不嘚瑟了。
倪青葵低头吃饭。
倪青葵想远离他又不希望他真的走。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江轸,甚至看着他的表情都成问题。
啊,好烦好烦。
江轸坐在简书颐的旁边,这样,抬头便可以看到倪青葵的表情,他没有急着动筷,只对着她观察片刻,低声问道:“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撇撇嘴巴,咕哝一句:“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好不好。”
江轸沉默下来。
她话音刚落,耳侧传来落落大方的女孩声线——“嗨江轸,可以拼个桌吗?”
倪青葵抬头一看,是一个高二的学姐,她认识,但是她忘记怎么认识的了,她的好友来自五花八门的频道。
不过,倘若提前知道学姐会把江轸当做猎物,倪青葵就不会轻易忘记关于她的事情。
也就上上个星期,这位漂亮学姐在教室门口等她,倪青葵一出现,对方便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与她维持亲密无间的心贴心友谊,这让倪青葵感到惊讶,她们的交集浅,这样的热络是逾越分寸的。
学姐是学校广播台的“台柱子”,一副好嗓音知性温柔:“青葵,江轸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倪青葵瞬间懂了这个手拉手的意图,不答反问:“他怎么和你说?”
“他说有啊,异地恋。”
倪青葵灵巧一笑,答得滴水不漏:“那就是有啊,他有他的隐私,怎么会把小秘密全部都告诉我,信他的话就好了啊。”
学姐的体面笑意维持不住了,眸色黯然一些:“可是我怀疑他在拒绝我,连他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发现过,就算异地,点赞互动也没有啊——你真不知道?”
倪青葵仍然笑意淡淡:“我又没有在他的身上装监控。”
学姐失败离场。
倪青葵不喜欢处理好朋友的感情事,递情书、传话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与其说处理,这样的行为更像掺和,她对好友坦荡,别无二心,希望所有人不要试图把这一类烂摊子甩到她的身上。
友情就是友情,爱情的难题,你自己去解决喽。
可是看着学姐离开一刹,倪青葵被风吹得里外都很乱,只觉得一阵百感交集,是感到危机?还是松了一口气?或是因为她撒了谎,还偷偷亲过她们男神的心虚?
她仍然不会帮好朋友处理桃花,却又私心希望,江轸的爱慕者可以再少一些。
她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已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
此刻食堂,学姐面带大方的笑意,指着倪青葵旁边的空位,微微弯腰看着面前的少年。
江轸却没有给她眼神,只是说:“有人占座。”
学姐问:“谁啊。”
静了两秒,简书颐随机应答:“周绥。”
学姐又看看简书颐:“他一会儿过来?”
简书颐:“嗯。”
不知道是第几次碰壁,但拒绝的意图很明显,学姐在心中轻叹,似信非信地离开了。
吃完饭,江轸习以为常地跟在后面。
倪青葵搭着简书颐说:“不过说真的,玩归玩闹归闹,我只是跟你开玩笑,你可别真看上方立函啊,那也太对不起小遥遥了。”
简书颐懒得回答:“我去买本子。”
简书颐出了食堂,跟她分头走。
倪青葵搭着她的胳膊松下来,有了跟江轸独处的空间。
但她没有主动走到他身边,只是放慢脚步,直到他跟上。
江轸微微偏眸,打量她片刻,低声说:“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你不是问过了?”
江轸说:“可以继续休息了。”
倪青葵不置可否。
两人隔了些距离,各自走路。
静了静,她问:“你那天,为什么说你想我?”
江轸也静了静,尔后道:“我说了吗?”
倪青葵不敢置信:“……大哥,你被盗号了?”
江轸扶眼镜:“那倒没有。”
倪青葵闭上眼,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再装”咽了回去,其实刚才问完她就后悔了,很难面对他的任何回答,而他佯装不知的做派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下,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冲他胸口咕咚咕咚猛猛凿击:“开炮!!!”
倪青葵讲完,就怒气冲冲地跑了。
江轸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远远地看着倪青葵别扭的身影。
前几天江望霖在家,父子一起去遛狗。
很奇怪,老父亲出差一阵子,见到儿子,开口问的竟然是:“最近计划实施得怎么样?”
江轸目色一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望霖说:“每天跟小葵朝夕相处,一点进展都没有?”
“爸爸,”江轸忍不住提醒,“我只是个高中生。”
言外之意,你可以关心关心我的学习生活或者精神状态,而不是关心我有没有追到老婆。
江望霖置若罔闻:“我认可你的招数,因为正面追击只会逼得对方逃窜,按兵不动,做好埋伏,等时机成熟,就可以一举拿下。”
爸爸认可完他,又指点道:“还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很好用,你可以试试。”
江轸聪慧过人,做父亲的自然明了,于是也没有多说。
江轸也深谙每一种招式的方法论。
比如眼下,他便可以利用那些靠近他的女孩,在她最想不明白的时候,推她一把。
冷落她,无视她,让她感到惶恐,无措,乃至失魂落魄,认识到他的重要性,紧接着,感情就会发生质的进展。
倪青葵最近带着小提琴去江边,江轸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订好了高考方针,他只知道她是去练琴。
倪青葵不在家练,每天放学就不早了,左邻右舍虽然不会投诉,但她不想大半夜扰民。
父亲所说的这个欲擒故纵的机会近在眼前。
那天晚上,学姐很坚持地找了江轸第n次。
校门口,女孩子眉眼盈盈地过来,跟江轸说话的时候,他本可以在对方开口前,就简单讲两句回绝的话,随后选择忽视,淡定离开。
然而余光里,倪青葵正在靠近。
江轸心下一迟疑,便鬼使神差地顿住了步子,一是想听听学姐要跟他说什么,二是看看倪青葵会作何反应。
简书颐今天留堂上课,倪青葵是一个人离开教室的,她原本脸上的表情很和煦,双手扯着书包带,微微昂着脑袋,脚步轻盈,挺胸抬头,看着晴朗的蓝天白云,见到江轸,似乎打算过来跟他说话,但下一秒瞥见他身旁的女孩,倪青葵眸色一滞,表情显现出轻微的沮丧,正好江轸偏眸,注意到了她的微妙情绪,倪青葵立刻低下头去。
她大概觉得不必要在这个时候参与进去,于是什么都没说,步子不像刚才那样轻盈,慢步往公交站迈去了。
通往江滩的公交开了过来,倪青葵拿着公交卡,跟在队伍最后排。
江轸不用余光看她了,而是直直地将视线投在她的背影上。
紧迫的最后一秒,他无比唾弃自己的诡计。
他理应在这个时候,因为直接地摸到她的心意,从而感到一丝痛快的。
可是他无法痛快。
江轸飞快地向那辆公交车跑去。
江轸想,他才不是唯一的小人,他爸怎么比他还狗?!
算了,舍不得。
她对他的心情,可以是害羞,可以是恼羞成怒,可以是甜蜜。
或是认不清自己的心迹时,发生的短暂困惑与逃避。
他都接受。
但不论如何,不该是酸涩。
是他先动心,是他主动靠近,他怎么可以让她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怎么能让她为他而心生失落。
哪怕她一辈子不开窍,他也不会忍心伤害她。
“等等!”飞奔而来的少年站定,一掌拍在刚刚关紧的车门玻璃上。
拥挤的车前站满人,众人频频回眸,聚焦车外的英俊少年。
幸好司机还没发动,又把门打开。
江轸飞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靠后门的倪青葵身边。
倪青葵背着书包,怀里抱着琴,头顶没剩拉环给她拉了,她只好找了个座椅后背松斜地靠着。
江轸急急地过来,胸膛还有所起伏,额前因为奔跑而被撩起的发,在此刻才缓缓垂落。
倪青葵仰头看看他,微笑,“咦,我以为你今天要和别人回去呢。”
江轸一手扶着横杆,一手接过她的琴,替她拎着,他低头看着倪青葵,在低沉的喘息中说出一句:“我舍不得你。”
“……”
倪青葵眸光轻晃,眨眨眼,扬起的视线又飞速降下,保持在她眼睛的水平线位置。
他低磁的嗓音在耳畔回荡许久,公交车上再嘈杂也无法掩去。
他说他舍不得。
静默很久,倪青葵说:“学姐跟你说什么?”
他答:“约我吃饭。”
倪青葵在心里哦了一声。
她只是为缓解尴尬,随口一问,这会儿要是不接着问下去,这话题好像就悬在那儿了。
于是她继续随口二问:“然后呢?”
江轸说:“没有然后,我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让她感到些许怪异,好像很怕她监督批评似的。
根本不必如此清晰细致。
倪青葵干干一笑:“呃,我没有查岗的意思,你不用紧张,又不是在跟女朋——”
江轸打断,出声淡淡:“但是我有报备的意思。”
“……”
倪青葵抬眸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追车跑得太急,江轸的脸和脖子都有点泛红,因为他很白,皮肤的轻微变化都会相当明显。
倪青葵靠着身后的座椅,跟江轸面对面站着,她静静地望着他时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他脸上这点红晕又加深了一些?
倪青葵声音很小,但她没再低头,是望着他说的:“你那天给我发消息也这样吗?”
江轸说:“什么样?”
她忽然抬起食指,很轻很轻地在他颊面点了一下,停在那里,几秒后说出口:“脸红的样子。”
他不假思索:“嗯。”
倪青葵缩回食指,把点过他温热脸庞的指腹紧紧地蜷进手心,像要将他深不见底的心事藏起来。
倪青葵:“不许嗯。”
江轸便掷地有声地说:“对,我在说想你的时候也脸红。”
“……”
话没说完,他迟疑一秒,怕被旁人听见,江轸又俯身,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耳垂,确认近到绝对安全的距离,他才又开口:“吻你的时候也脸红。”
“……”
倪青葵目视他的胸口,一口气刚吸上去,好像就被他的嗓音架在了那儿,好久都吐不出,气在胸腔里,憋得她心跳如擂。
江轸又站直了,没多久,又低低地问一句:“那我被人拦住,你自己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伤心?”
倪青葵下意识摇头。
“我要听实话。”
倪青葵无法低头,只能盯着他深邃的脸色,她试图调均匀自己的呼吸,随后轻声地,坦诚告知:“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只有十秒钟吧。”
江轸沉吟,声音低下来一节:“对不起。”
倪青葵:“为什么道歉?”
“为你的十秒钟。”他平静地看着她,说,“以后不会了。”
江轸刚说完这句,公交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没有抓手的倪青葵往前一扑,跌到他结实的怀抱里,又在车子开稳后迅速撤开,但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校服维持自己的平衡,她抓住的是江轸的腰侧的衣服,等到彻底稳住之后,倪青葵慢慢松开指头,又靠回那个座椅靠背。
但是她还没有放下的手被人握住,江轸握着她手心靠近手腕的位置,将人往怀里一拉:“抓着我没用,抱着我。”
第56章 友谊02
倪青葵又一次惯性失控, 撞到江轸的胸膛上。
车子已经趋近平稳,她觉得此刻远离他更合适些,毕竟乘客众多, 也毕竟座椅的支撑显然比人的身体更为稳固, 但倪青葵却被点了穴似的,倚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那一点点自己都讲不清道不明的贪婪,让她停在那里, 久久不动。
她的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放,是因为他刚才突然扯动的动作而下意识环上他的腰的, 继而便维持着这样松松环绕的姿态,小臂隔着夏季校服的绵薄衣料, 细密网眼的质地,像蜂巢,有一丝凉爽,但她身上是热的。
汗水是燥热的身体被心动蒸发出的破绽。
约莫半分钟后,倪青葵察觉到江轸似乎也抬起一条手臂,轻揽住了她。
他身上气息是凉的,像海滩高处的风。
倪青葵掀起眼皮, 看到车上有同校的两个女生正靠在一起看漫画,在最后排,两个人应该没有看到他们, 但出于警觉, 她一把将江轸推开。
没有看他的表情, 倪青葵紧急地背过身去,扶着那个座椅靠背。
跟着人交车的行驶,马尾辫摇摇晃晃, 垂落在他的眼底。
江轸不动声色地将干干空出来的那只手揣回口袋。
倪青葵很轻地说了句:“有人看着。”
沉吟几秒,江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讲完,听到他低声的应答,思索几秒,又觉得怪异,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怎么似曾相识?不久前看的电视剧里,偷情桥段就是用的这样台词。
倪青葵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急了面色,忙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被误会比较好,教导主任会毒打早恋对象。”
少年困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恋?”
倪青葵说:“以防万一,被误会也不好。”
江轸又“嗯”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他视线静静,像是没有情绪一般,而浪潮早就在肺腑深处凶猛地起落。
像他这种游刃有余的人,偶尔也会有脸红的兆头。
因为还是第一次。
毕竟,也是第一次,不装傻不充楞,直白坦荡地告诉她,他深藏多年的心情。
在傻得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倪青葵面前,隔着窗户纸,怎么逗她都不要紧,但是看着她的眼睛时,要怎么字正腔圆地说出我爱你呢?
灵动的她,蓬勃的她,近在眼前的她。
让他怦然心动的她。
让他如何以磊落面对?
他没有考虑过。
爸爸说,忍耐才是大智慧。
可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有一股子清除不了的少年心性。
他又不是真的老江湖。
于是冲动的心性把他推到了这里,给她一串不够“大智慧”的胡言乱语。
还好,没有把她吓到。
倪青葵这次没有批评江轸,也没有出拳揍他,她背着身好一会儿,才往后头瞥他一眼。
依旧并不善意的打探视线,斜瞧着,像是观察他有何动静,但江轸没有动静,发觉对方深不可测的眼睛也在望着她,少女的耳朵尖尖热出一点痕迹,转而又撇过头去,腮帮子鼓到左鼓到右。
倪青葵就那样背着他站立,半天,用后脑勺冲着他,说了句:“你不理人家就跑了,这样对学姐会不会不太礼貌?”
江轸只是道:“拒绝过太多遍了,不礼貌的好像不是我。”
“说你异地恋?”
“嗯。”
默了默,他又垂眸,瞧着倪青葵说:“不过,你也不用大发善心,处处替别人考虑。”
倪青葵回头,眼眸清澈:“什么意思?”
江轸神色很淡,回视她:“与其关心别人有没有被伤害,你不如说出口,你的占有欲。”
倪青葵又转过身去,留一个后脑勺,过了很久,声音才轻了又轻:“有一点点吧。”
微微默然,江轸:“是吗?”
“是啊。”
她还是实在得很。
就像刚才他随意一问,她就说她不开心。
倪青葵没有再说话。
最近她很不正常地找到一圈好朋友,到处问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倪青葵有一个连的好朋友,女生居多,男生也不是没有。她对性别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除了到了青春期后,她渐渐意识到和男生不能发生身体接触,一切友谊关系在她这里会得到一视同仁,都是纯粹的,美好的。
她望着外面的街景,座位上的老太太在打盹。
此刻,在心里问自己。
那你呢,倪青葵,你有喜欢的人吗?
不坦荡的心迹,日益加深的占有欲,十秒钟的酸楚,难以停止的心动,还有那一点她无法究其根本的特别。
所有的感受加起来,就叫做喜欢吗?
老太太下车,终于有位置了,倪青葵一屁股坐下,把自己的书包环在怀里,没有抬头看他,但是感受到江轸正在垂眸,将她收入视线范围。
倪青葵说:“不要对我嗯啊哦的行吗?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说话。”
说刚才那样好听的话,想你也觉得好听,报备也觉得好听。
“喜欢听我说话?”江轸说,“我声音很好听?”
倪青葵瞧着窗外,就是不看他,鬼使神差地答:“对啊。”
他认真思考,说:“那我每天给你读课文吧,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
她鼓啊鼓的腮帮子终于朝向他。
对上她气呼呼的视线,江轸笑得淡淡。
就是这样的笑!
让她总觉得被人戏耍。
“江轸。”倪青葵认真严肃看着他,“我很聪明的,你不要把我当傻子。”
江轸笑意不减,伸手揉一下她的发顶:“我尽量吧。”-
对高中这三年来说,高一已经算是足够游手好闲的日子,临近高二,就要开始各做打算,分班的分班,竞赛的竞赛,徐宛遥的选择牵动了倪青葵的紧迫,而倪青葵又很快得知,江轸和简书颐暑假都要留校集训,这个夏天,不可以再像从前一样,和朋友们大摇大摆地吃着西瓜看电影度过了。
暑假,裴雪旗是和叶星蒲一起走的,倪青葵从闲聊中得知,他母亲在云穆山做过干部工作,所以裴雪旗把那里作为他假期的支教点。
简书颐出去上课了。
倪青葵一个人无所事事,只能埋头做题,放假没几天,她就写完了一堆卷子,走神之余,在数学的草稿纸上,又记录了零零碎碎一些东西,关于小提琴的省统考科目与分值:器乐,乐理,听写,视唱……
想到不久之前,班主任的指示,倪青葵的笔尖顿住。
李帆在分科时找了不少人谈话,包括倪青葵。
倪青葵的成绩能算得上名列前茅,她只是做题粗心,所以成绩不太能稳得住,目前还没能挤得进学神的行列,数学大题,只要第一个小问算错,后面就连环扣分,她难以招架这一类坑害她的陷阱。
但粗心大意并不会改变她是个尖子生的事实。
李帆循循善诱把她拉到面前,说道:“老师知道你对小提琴有爱好,但是爱好能不能当饭吃,是你要深思熟虑的。顶尖的艺术类院校录取人数极少,录取率非常低,在你们这一届之前,我隔壁桌的周老师你记得吧?他就带过一个学生,也是说要考音乐学院,结果呢,专业课没过,回来文化课也跟不上了,最后又要复读走文化,说艺考真的太难了,那得是削减了脑袋往里头钻啊。”
“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回去再和爸爸妈妈商量商量,老师是过来人,给你的建议最好听一听。”
李帆是语重心长、真切地为倪青葵着想的,她能够感受到。
但是倪青葵没有等回家和父母商量决策,原地给了李帆回答。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也没显现出多么坚如磐石的信念,她只是淡淡地,仿若在思考着出声:“我最近总是想,人的一生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年纪想这一类问题太早了,太装深沉了,可是分岔路总是在这个年纪发生,不是我想要思考,是我必须做出选择这件事推着我去思考。对现在的我来说,任何选项的考虑条件都是成绩,可是我要活一百岁啊,考试成绩能够统治我的人生多久呢?”
“如果我去读一所好的大学,变成别人家的孩子,有了体面稳定高薪水的工作,这样叫好的人生吗?应该是吧,世俗的回报让我光鲜,可是我难以预料,这份光鲜是不是由我的幸福感换取而来的。就像……程序员虽然有钱,但是熬夜、掉头发很痛苦吧?教授的话,社会地位很高,但是也有职称压力啊,而且要读好多文献资料,变成超高度近视,我觉得我的眼睛很重要哎!为什么我们憧憬这些体面行业的时候,只讲它地位,福利,不参考这些辛苦呢?就连李老师您这样的工作,也面临许许多多的困难,让您觉得头疼吧?但还是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做老师。”
“如果我去学音乐,我不知道十年后,变成了‘过来人’的我会不会后悔,但我不去做的话,我会永远后悔。
“我从小看着电视里,那些站在维也纳的音乐偶像,我就激情澎湃,我觉得我是要站在那里的人。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命运一定会把我推到那里。
“我不想随波逐流,我有我的应许之地。”
倪青葵说着这些话,声线温和恬淡,像水声汩汩。
“可能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倪青葵咧着嘴巴,对着李帆甜美一笑,眼眸明亮透彻,“谢谢老师指教啦,我也有过很多的踌躇顾虑,晚上睡不着,天天在发愁,但我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转身而去,马尾摆动,姿态总是轻松平常。
事关前程,尽管已经拿好主意,不会再被左右,倪青葵还是有必要通知到父母这里:“今天李老师劝我不要走艺考,但我还是想学音乐,所以和你说一声。如果顺利的话,今年暑假就要开始集训了。”
面对妈妈的时候,倪青葵是有些忐忑的,她自然也担心遭到反对票,她担心妈妈也用过来人的话术,自然而然地站到李老师那一边,抬出成绩来说好大学、坏大学、录取率之类让她头疼的关键词。
倪月岚问:“李老师为什么这样建议?”
倪青葵说:“因为我成绩好啊,也许是为了985录取率吧?不过李老师对我还是很真诚的,大概率也是为我着想——你呢,你要不要也为我着想一下?”
倪月岚点点头,“我当然为你着想。”
她温温柔柔地一笑:“可是,李老师只认识一年的你,妈妈认识十七年的你。”
倪青葵看着妈妈,看到她骨血深处,流淌着春风化雨的温柔。
她对妈妈笑出甜甜梨涡:“谢谢倪女士一直以来的支持和理解,任何事情上,你就是我最强大的后盾和动力!”
倪月岚却说:“是我谢谢你才对。”
她也望着女儿。
人们常说,母爱母爱,却鲜有人提,子女对父母的作用与影响。
也许因为,不是所有的女儿都像倪青葵。
也许倪青葵是特别的。
如果说母亲和女儿,就像月亮与潮汐。
对倪月岚来说,倪青葵才是那一轮月亮。这是她的人生之中,最确定、最温柔的法则。
为此,倪月岚翻出了一件珍藏了很多年的礼物。
她把一根细细的银链递给倪青葵,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弯月,比指甲盖还要小一些,表面磨砂,边缘镶着一圈碎碎的锆石。
“这是诺言留给你的月亮。”
“她说,这是维也纳的月亮。”
听到诺言的名字,倪青葵浅浅一怔。
看着链条被推到自己颤抖的手腕上,倪青葵喉咙口阻塞,声线打着颤,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你第一次……”
“因为我们都在等你。”
倪月岚瞧了一瞧女儿泪盈于睫的眼睛,她沉默许久,说:“去看看吧小葵,不要认输。”
倪青葵把停滞在草稿纸上的笔放下,她低头看着戴在腕子上的月亮,碎光闪闪,极其明亮。
倪青葵打开手机,翻找林烟的联系方式。
要准备艺考,这个暑假很关键。
倪青葵的家庭环境毕竟和杜若那种音乐世家不一样,眼下,她和资源脱节很久,联系从前的老师又不切实际,小学带课的老师无法提供精准的应试指导。
在倪青葵做决定之前,林烟就联系过她一次,说可以帮她介绍优质的培训机构,这会儿想起来,她还可以找林老师,碰巧这天下午,林烟还没联系上,先接到的是陈思尧的电话。
他开口便问:“青葵,你要参加艺考吗?”
倪青葵问:“怎么了吗?”
陈思尧说:“如果你还没有找好老师,要不要暑假来附中和我们一起集训?”
倪青葵因他的鲜明来意呆了好一会儿:“可是我都不认识你的同学和老师们。”
陈思尧忽略她的这番扭捏,很沉稳地与她分析:“江城最好的师资团队都在附中,你另外找的机构老师,未必有我们这边的带队经验丰富,你去找林老师,她能给出的人脉也会逊色很多。”
倪青葵好奇:“是林老师和你说了这件事?”
陈思尧说:“没有特地说,她也为她朋友的机构做推广,有联系到我们这边的学生,三言两语提到了你。”
“你让我想想,”倪青葵安静了几秒,对着电话又说出她的顾虑,“可是,我去附中上小提琴课,大概率会碰到杜若吧,我和你们都是一届的,她要是排挤我怎么办?”
她话音带笑,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也确实忌惮和示弱。
“排挤你?”陈思尧顿了顿,说道,“她大概会瞪你,无视你,讽刺你,排挤你倒不至于。”
倪青葵乐不可支:“瞪我,无视我,讽刺我?那还不如排挤我呢。”
陈思尧也笑了一声,随后说:“放心吧青葵,她是看不惯你这个对手,可是——她也非常希望你能再站起来。”
倪青葵沉寂下来片刻后,陈思尧又道:“是她在邀请你加入我们。”
倪青葵似信非信,而后微微笑着,说:“谢谢啊,你真好。杜若她……她也挺好的。”
但陈思尧说:“是你好。”
外面有变天的征兆,从窗口鼓进来的风是带点冷意的,尽管现在已经夏天了。
倪青葵没有注意到天气的突变,她挂掉电话后,给江轸发了个消息:小江小江,最近学习如何?
江轸:还行。
回得挺快,看来把手机偷偷藏身上了。
倪青葵:下课了吗?
江轸:快了。
因为他们封闭式集训,倪青葵已经很久没见到江轸。
倪青葵: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下课能不能出来啊?
江轸:请假。
倪青葵:难请吗?
江轸:不难。
倪青葵:那我想去江边练琴,你帮我听听看?
江轸:是想让我听听你的技术问题?
倪青葵:那不然呢?
江轸:嗯。
又过好一会儿。
做题做不进去,因为他那句反问,涌在身上的凉风丝毫吹不散躁意。
倪青葵轻轻打字:其实是我想你了。
江轸:我知道。
看着他的回复,她抿唇一笑,再一抬头,才见黑云滚滚,来势汹汹。
倪青葵连忙又说:好像要下雨了,你别来了吧。
江轸:晚上就停了,先去你家。
倪青葵:不用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那待着吧,我也没什么大事,来来回回不折腾吗?
江轸:你都说想我了,我怎么忍住不去见你?
“……”
迎着屋外妖风,倪青葵的淡色瞳孔浅浅一跳。
虽然江轸没有当面说,但她脑补了他那张冷冰冰的嘴说出这样的话,很难想象,很难想象……
为他这句话,倪青葵浮躁了好半天,又怕他真的跑一趟:你就当我是开玩笑的。
江轸:当不了,对我负责。
倪青葵:完了完了,赖上我了?
江轸:嗯。
倪青葵:不许嗯。
江轸:赖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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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校园文不能确定关系,而且高一有点太早了,先吃一口暧昧吧,狼尾巴露出来就可以明骚了hiahia~后面时间线会开倍速的,一共六个乐章就完结了,这是第五
第57章 友谊03
倪青葵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她不太清楚江轸的课时安排。
她也不知道,江轸是不是真的会来。
夏天的阵雨, 来得急去得也快。她回复完消息没过多久, 外面就开始噼里啪啦的,雨水卷起一阵地面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骤雨在给大地做着冲刷清洗。
天气预报说,半个小时雨就会停。
倪青葵不希望他淋雨, 但是她又希望他能来。
于是心上扬起粉色泡泡,载着她飞呀飞。
倪青葵脚步翩跹, 飞到了镜子面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倪青葵也不例外。她喜欢买漂亮的修饰头发的发夹, 喜欢穿漂亮的小裙子,喜欢用漂亮的色彩装点自己漂亮的脸。
喜欢的表现形式,在此时此刻要多加上一条,要见江轸的倪青葵,比往常要更爱美一些。
她试了几套衣服,最后选择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
娃娃领,黑色细线结绳, 拉成蝴蝶结的形状。
倪青葵把窗帘敞开,透进一点光亮,她仔细地照着镜子, 左转转, 右转转, 混着雨丝的风灌进来,把娃娃领掀开,疾风褪去, 衣襟又自然摊平。
倪青葵觉得还不够,又去找了一顶帽子戴上,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番靓丽的外形,看着镜子里甜美可人的自己,她登时收回笑容,很快又把帽子摘了。
——算了,她又不是去走秀的。
临近傍晚,雨停了。
倪青葵又在家里按了会儿弦,越按越是心急如焚。
直到,搁在眼皮子底下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倪青葵紧急划开消息。
江轸:好了吗?
倪青葵:你到我家了?
江轸:嗯。
倪青葵往外探脑袋,空无一人,她说:怎么不进来?
江轸:掩人耳目。
倪青葵:【猫猫惊恐!】
江轸:怎么?
倪青葵:我们好像并不是在约会吧?掩什么人耳什么目?
江轸:请了病假,结果溜到你家来,当然要低调。
倪青葵:哦。
江轸:你在想什么?
倪青葵:没。
江轸:没是什么?
倪青葵:就是什么都没想。
江轸:你要和我约会?
倪青葵:……你话多了。
江轸:多吗?
倪青葵:咄咄逼人!
江轸:有吗?
倪青葵:倒打一耙!
江轸:不明所以。
倪青葵:我马上出来。
倪青葵背着琴,脚步跳跃着出门时,倪月岚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差点迎面撞上,倪月岚往后倒一步,见她着急忙慌的:“去哪?”
倪青葵眸子一顿,视线难掩慌乱:“雨停了,出去练练琴。”
倪月岚哦了一声,说:“最近家里没人,就在家里练。”
倪青葵却脚底抹油地溜了:“我习惯出去了,外面下过雨,空气清新!”
倪月岚打量着少女脚步,轻盈又欣喜,竟然还有一丝迫切。
练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正好王志斌从医馆回来了,倪月岚拉着丈夫说:“老王,你有没有发现你姑娘最近不对劲?”
王志斌也瞧了一眼倪青葵,登时领会到老婆的言外之意,他火冒三丈,冲进院里,拿了把铁锹出来,狠狠地钉在地上,“哪个臭小子?!”
倪月岚笑着把他往里头推:“我劝你不要这样子,万一结了亲家,不好收场。”
“臭小子”正在巷子口安静地站着。
多日不见,江轸依旧帅得出众惹眼。
雨水洗净的天地之中,年轻的面庞与身型仿若透露出少年特有的清俊浅香,海盐、青草、或者薄荷。
他穿件白色T恤,宽松的黑色工装裤,戴一顶鸭舌帽,帽檐沾一丝温润的雨后湿气,黑色的书包搭在肩上,手抄在裤兜里,江轸微微低着头,倪青葵从后面过来,率先瞥见的是他骨骼优越的侧脸,下颌与鼻梁的线条流畅利落。
他低头时,帽子遮住了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
倪青葵抿出一个笑,出声都有点娇滴滴的:“好久不见。”
江轸偏眸,帽檐底下的一双眼睛望过来,出声淡淡:“久吗?”
倪青葵笑容僵硬:“……这是寒暄。”
江轸:“我们还需要寒暄?”
倪青葵笑容消失:“大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时刻露出一种,理工科臭直男的不解风情气质?”
江轸不知道她这莫名的娇羞和寒暄从何而来,或许他该知道,但是装作不知,于是配合道:“嗯,好久不见。”
倪青葵懒得教育他。
她走到前面,脚步挺快的,但是江轸打的车还有一会儿才到,车会停在前面街口,不必赶时间,她还走这么快速,大概是为了展示她的漂亮裙子,倪青葵用后脑勺问:“你干嘛非要来见我?”
江轸低眸,欣赏着她翩跹的裙摆,闻言,困惑的眼又投向她的马尾:“好像不是我骚扰在先。”
裙摆不翩跹了,突然顿下。
倪青葵回头,目色严肃:“骚扰?”
江轸掏出手机,打开记录,开始慢声朗读:“小江,小江,最近学习如何,我不太懂你们的规矩,下课能不能出来?”
倪青葵对他的娇羞果然不会维持过五秒,她嗔怒道:“你这样说搞得像我在无理取闹。”
她指着他放手机的裤兜,愤愤不平地说道:“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手机里多主动,难道那是你的第二人格?”
江轸抬手准备扶眼镜,发现眼镜不在,于是抬了下帽子,“有可能。”
“可能你个头!”她又走到前面去,撅撅嘴巴说,“今天不跟你算账。”
江轸便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倪青葵说:“因为我就是想见你。”
她说完,脸颊涨红了一圈,但她不后悔说出口,因为倪青葵就是这样大大方方的性格。
她才不像江轸这种看似呆若木鸡,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人,最讨厌了。
腹诽完,倪青葵又回头看他,冲他呆若木鸡的胸口梆梆挥拳:“讨厌!”
江轸像个木桩子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挨拳头,但是觉得她很可爱,他低眸看她,弯了下嘴角,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她恢复好脸色对他,眉眼盈盈看过来:“平时不漂亮?”
江轸静默三秒:“精致准备的漂亮,和充满活力并且毫不费力的漂亮,不能放到同一维度对比。”
倪青葵笑出梨涡:“你这话听起来像是怕挨揍?”
“的确有所忌惮。”
小领导脚步轻快地走到前面去。
小跟班款步跟上。
小领导又发问:“你刚刚说的,约会是什么意思啊?两个人见面就叫约会吗?”
江轸说:“有喜欢的心情才叫约会,见面不算。”
那那那——
那就是约会吧。
雨后空气清新,假期的江边很热闹,很多人泡在江水里游泳,还有不少来旅游的人在拍照,观光的轮渡站口挤满了排队上船的人,用作开设各种体验项目的邮轮在宽阔的江面行驶,老大爷光着膀子在做热身运动,准备跳下去渡江。
天黑得晚,一道隐隐淡淡的彩虹挂在天际,点缀着色彩温柔的夕阳。
倪青葵心血来潮,觉得这样的气候很适合喝点小酒,但是江边的酒吧是不允许未成年人进的,于是她在便利店买了瓶装酒,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和江轸一起看夕阳。
倪青葵给两个人的冰杯里各自倒一点酒,她率先品了一口,虽然度数不高,但不知道她是真的被呛到,还是故意学着酒桌上那些中年男人,皱紧了五官,咂咂嘴,长长地嘶了一声,然后“哈”出来。
江轸喝了一口,淡定地跟喝水没区别。
不过果酒的气味和饮料还是有些区别的,水蜜桃味的酒水让舌尖腥辣,令人企图放出舌头来散散火,江轸并没有这么做,但是偏头发现,倪青葵火红湿润的舌尖已经吐出来了。
还伴随着“呼呼呼”的动静。
明明她只抿了一小口,江轸不解,盯着她红润可爱的舌尖,若有所思。
倪青葵余光里见他偏头,立刻不呼呼了,一秒收回舌头。
在他的凝视下,她的呼吸都静止了几秒,做出一脸憋气的表情。
江轸的视线淡定地挪到她的眼睛。
倪青葵问他:“我喊你出来,会影响你学习吗?”
“不影响,”江轸恢复目视前方的慵懒姿态,看着落日说,“正好透透气。”
倪青葵关心:“最近学得很辛苦吗?”
他说:“还行。”
“如果学得很辛苦可以说的。”
“说不说没什么区别。”
“那哭一哭也可以啊,释放压力。”
他说:“没有什么好哭的,事在人为。累了就休息,精力跟上了就继续学。”
江轸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讲什么困扰,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他算是顺风顺水的那一类人,睿智、聪慧,偶尔会有一点厌世的情绪,但不是对人生消极,而是觉得身边的人都很聒噪、低智的那种厌世。
可是学习这件事必然是辛苦的,只不过他的性子理智,有什么辛苦,不必说出口,倒谈不上憋着,只是不会花太多时间沉沦在情绪中,即便考得不好,他也会把所有的精力花在复盘问题上,继而运筹帷幄,拔得头筹,再镇定地稳重前进。
所以,在倪青葵踌躇不前的时候,他才会很理性地为她分析,她的迟疑,她的顾虑,在他的人生观里,大概是毫无意义的。
既然早晚都要走回她的路,就不要再在弯道上转来转去浪费时间了。
江轸对她的鞭策与考量,倪青葵也能够领会。
倪青葵说:“今天陈思尧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让我去附中集训。”
“什么形式?”
“跟你差不多,但我们这个集训的模式比你们还是灵活很多的,放学可以回家。”
江轸想了想:“意思是,想我可以出来见我?”
倪青葵讶然于他的关注点:“……我提了吗?”
江轸扶帽子:“意有所指,很可疑。”
倪青葵震撼:“我能有你可疑?”
江轸风平浪静地看她:“行正坐端,我怎么了。”
倪青葵望着少年淡然持重的双眼。
算了,懒得跟装货计较。
她又看向升起的夜幕和群星:“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出所料,每年都会问五遍。
江轸淡道:“记得。”
倪青葵:“我最近总是想起那个时候。”
“什么原因?”
因为她开始思考,好朋友之一的江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的。
时间长河,她需要点滴计数,究竟从哪一刻开始心动。
倪青葵想着想着,又低下眼眸。
她不能够对江轸彻底坦诚。
见她不语,江轸把话题带回正轨:“你决定要学小提琴了?”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她笑问:“是不是正合你意?”
“你的人生和我没有直接关系。”江轸看着她,语气温柔,“但是如果你因此而感到幸福,那我也会幸福。”
“你的幸福和我有关?”
江轸这次没有嗯啊哦,而是郑重地应答:“对。”
江滩上有的酒馆开始做生意,人流散漫,江水浅浅地拍上岸。
有大学生在这里做社团活动,可能是在拍什么纪录片。
倪青葵每次来到这儿,都会想起倪诺言。
想起他们在这里喝酒的日子,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大家脑袋昏昏,肩膀靠在一起,合唱着一首英文歌。
倪青葵听不懂,她便问这歌是什么意思,他们在星空之下,齐声高喊:生命万岁!!
倪青葵抬起手腕,让手链上的那一轮月亮升起在夜空。
“我才不会被打倒,”倪青葵放下酒瓶,向着天空露出一个明媚而灵动的笑,“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十年前,倪诺言站在这里陪她练琴,倪青葵听着他们唱歌,江风把孩子听不懂的歌声吹进时光深处。
此时,她站起来。
“我想唱歌!”
倪青葵说完,还不等江轸给出反应,便突然一弯腰,快速地解开了凉鞋的绑带,她把鞋子拎在手里,雪白的脚丫子踩到温凉的江水中。
倪青葵站在浅滩,远望四周。
她的家乡,热闹,温暖,广阔包容,又流向四方。
亮着彩灯的轮渡徐徐地驶向远方。
火车飞驰,卷起夏日晚风。
长江滚滚,载着鸣长笛的货轮。
倪青葵的耳朵和脖子都浮起淡淡的粉色,像是进入浅浅的醉态,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背在身后,对着江水放声歌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倪青葵的嗓音脆亮鲜艳,有着少女清甜,又不缺中气,肩膀随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摇摆:“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身边有不少人,听着倪青葵唱歌,都兴致勃勃地跟着唱起来,配合她的节奏,轻轻地拍起手。
倪青葵高兴地和这些男女老少的歌声融为一体。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唱完,她高举双手,在如潮的掌声里又当了回小明星。
一左一右勾着的两只凉鞋从手上飞出去。
“……”
江轸无奈地为她善后,俯身拾起她的鞋子。
他像个操心的哥哥,在心中轻叹,原来她如此不胜酒力,小半瓶果酒下去,脸就红成这样,激情亢奋的心性轻易就被点燃,再一抬头,那张红润的面孔正冲着他,笑出晶莹剔透的月牙眼。
心动的瞬间,会让一切无可奈何的叹息都停滞。
倪青葵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抹亮色,无论白昼黑夜。
像是星辰,像是火种,像是灯塔。
保持着这双亮晶晶的笑眼,她又灵机一动,把头绳拽了,跑上了岸,背过身,让风反扑上来。
她邀请他:“江轸,我们奔跑吧!”
江轸压根跟不上她飞转的脑速。
倪青葵已经沿着江滩,一路往前跑。
她跑得热情充沛,跑进另一个女孩的身体里。
倪青葵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醉了,落在地面的脚步有点飘。
可是浮在脸上的风好舒服,和老朋友在一起的日子好温柔。
她想她会一直记得这一年夏天,她和江轸一起度过的这个躁动,难忘而永恒的夜。
铁路承载着途经的旅人飞驰过江,而她一头扎进故乡的深处。
自由肆意的灵魂任意倾泻流淌,倪青葵伸开双臂,光着脚丫,散着头发,追逐着天上的月亮,心中的月亮。
风的呼啸,水的低鸣,都成为她抵达美梦深处的桨。
她热烈地往前奔跑,再也无人阻挡。
闭上眼睛,怀念着,热爱着,感受着,依赖着,她生长的地方。
倪青葵远远地指着天上,说:“我会看到维也纳的月亮。”
江轸望着倪青葵的背影。
用心打扮自己的倪青葵很精致,很漂亮,五官与身材都出众,美丽得像是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任意一个身体细节都长得完美无缺。
可是她更吸引他的地方,永远是那一身流动鲜亮的生命力。
是她可以随时心血来潮地高喊“我们唱歌吧”,“我们奔跑吧”的自由与茂盛。
是她飞扬的发丝和裙摆。
是她不会被拘束在狭小空间里自怨自艾的强大力量。
是她对这个人间最极致、虔诚的热爱。
她总问他第一次见面。
可是倪青葵以为的第一次,并不是他的第一次。
虽然她常常提起,但即便倪青葵一次不问,江轸也不会忘记。
那一天,她说:“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让我不断接近,不断找寻。
我想要站在你的光中,站在你的身边。
想与你的名字并列,一次又一次。
最好,不再分离。
倪青葵回过头,手指比出一个八字,远远地指着他,少女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
“江轸,我不跟你去清华了,北京见!”
……
倪青葵是真的喝高了,她练完琴后,竟还打了几个酒嗝。
江轸微微蹙眉,思索,酒量不好?
看来可以多请她喝酒。
而酒量不好的倪青葵也表露一点腹黑苗头。
她去江水里洗了洗脚,准备穿鞋的时候,眼见身前的少年蹲下,她还没把脚塞进鞋子里,突然又往回缩。
“江轸,我的凉鞋坏掉了。”
江轸不明就里地检查了一下她的鞋子。
他不是很懂女士鞋,只觉得这双鞋子绑带很多,低眸研究一番,好像并没有哪里出错,“坏了吗?”
倪青葵言之凿凿:“磨损比较严重,可能要断了。”
因为他没有看出哪里磨损,很快看透,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懂女士鞋。
她是故意的。
蹲下的少年起身,看着她状似可怜的眼睛,顿时明白了她的小心机。
他说:“我有书包。”
倪青葵忙说:“我给你拎着。”
江轸一手提着她的鞋子,把书包交给倪青葵后,微微下蹲,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
中间那段打车的路,倪青葵也没借机把鞋穿上,看来她已经耍心机上瘾,非要说自己的鞋子是坏的。
江轸也不再去检查,选择了纵容,她狡黠的眼里写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长长的南风巷,江轸背着倪青葵往前走。
她想让他走慢一点。
但是江轸无需提示,他的步行速度已经堪比蜗牛。
江轸的书包里应该没放什么东西,可能就几张卷子,拎着还挺轻的,倪青葵就一路替他提在手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把书包打开。”
倪青葵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你要拿什么?”
她尾音一顿,因为看到一枝玫瑰花在漆黑的包里露出鲜艳色泽。
花朵被雪白的试卷衬得很醒目。
倪青葵把玫瑰取出来。
她趴回到他背上,用手腕勾着书包背带,手指在轻轻拨弄玫瑰的花瓣。
“给我的吗?”她轻声问。
“不是约会?”江轸微微偏眸,因为趴在他背上,倪青葵听到的少年嗓音,十分的低沉靠近,“怎么能没有玫瑰。”
倪青葵笑说:“你现在认识这是玫瑰了?”
他坦荡承认:“一直认识。”
倪青葵眨一眨眼,心跳一滞。
她说:“你什么时候藏到包里的?”
江轸道:“刚才你练琴的时候,路边店里买的。”
“哦……”
“顺便贿赂一下。”
“贿赂什么?”
“希望还有下一次。”
倪青葵在怦然的心跳声里,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下次……什么?”
他低声说:“要一直想见我。”
距离家门口五十米距离,江轸把她放下,他蹲下,替她穿好鞋。
这个绑带虽然复杂,但刚才检查“磨损”的时候,拿在手里研究了一番,睿智的少年就明了要怎么穿上,于是毫不费力,鞋子被绑回她的脚上。
书包重新搭回他的肩膀上。
倪青葵跟江轸站得很近,她拿着属于她的玫瑰花,脸上酒气没散,红扑扑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在他从容低眉时,呈现出一番欲言又止的羞赧。
江轸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倪青葵低头,摇头。
江轸颔首:“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再联系——”
话音未落,倪青葵双臂一伸,环住了他的腰。
江轸这回真的呆若木鸡,僵直着身子,维持片刻不动。
她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倪青葵抱着他同时,觉得自己的腰背也被少年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轻声说:“不要多想,上次运动会欠你的那个抱抱。”
江轸深深低头,嘴唇碰到她的耳廓,并不是故意碰到,但他维持着这个角度,故意这样贴了一会儿:“嗯。”
半分钟后,两人分开,她拿着花准备跨进院子,被他嘴唇碰到的耳梢比另一只更红一些。
江轸目送她进门,却见倪青葵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很轻地留下一句:“多想也可以。”
——————————
作者有话说:
甜甜甜
第58章 友谊04
分明只是抱了他那么一会儿, 影响却很大,接连好几个晚上,倪青葵都能闻到江轸身上的气息。
那浅淡的海盐、薄荷或者青草香气, 从她的琴弦上弹出, 在她的笔端游走,又由她的发丝之间梳开。
实际上,气味早就淡去,但她一辗转到梦里, 就又遇见他。
这件事的解决办法,说来也容易, 只要倪青葵不去回想,就可以慢慢将“坐牢”的江轸淡忘。
可惜事与愿违, 心机男偏偏每天给她发消息。
生怕她淡忘了自己似的。
比如他起床了,就会说:早。
比如他中午去吃饭了,就会说:下课。
比如他结束一天的课程,就会说:放学了。
比如他要休息了,就会说:晚安。
倪青葵终于忍不住问:干什么呀书呆子,天天发你无聊的生活给我。
江轸:报备。
倪青葵没及时看到这两个字,因为她放下手机就去练了会儿琴。
结果过了会儿再回来, 和书呆子的聊天界面留下好几条消息。
五分钟后。
江轸:不喜欢?
十分钟后。
江轸:不喜欢也发。
十五分钟后。
江轸:不会不喜欢吧?
二十分钟后。
江轸:不影响我发。
二十五分钟后。
江轸:今天吃卤肉饭。
后面附上一张他拍的卤肉饭照片。
倪青葵拿到手机,点开看到他的消息,不禁笑出声。
她说:可是你这样好人机啊。
江轸:人机?
五分钟后。
江轸:你明明知道我黏不到人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这样一直不理我………这完全就是在让虐待我虐待我完全就是在虐待我TuT
十分钟后。
江轸:十分钟没理我了, 想必你已经和他结婚了吧, 到时候生二胎我就不去了, 你转我200,我随便吃点就好。
十五分钟后。
江轸:其实……我是一只水母没有脑子含水量百分百装成人的样子社交在遭受挫折的时候只会狂掉眼泪然后干瘪掉需要老婆的亲亲才能活过来……
倪青葵看着屏幕上莫名其妙的文字组合,震惊到瞳孔直晃。
老婆是什么东西啊?!
倪青葵:江轸大哥, 你被盗号了?
江轸发来网页链接,内容为:【教学贴:男生要怎么撒娇?】
撒娇……
倪青葵把手机扣下,按紧了太阳穴,需要缓一缓因为诧异而紊乱的心绪。
虽然时常反问自己,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倪青葵没怎么认真思考过,江轸是不是喜欢她这件事。
就算真的喜欢她,也是应该的,她这么有魅力,谁会不喜欢倪青葵呢?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女之情吗?
他开窍要比她早很多吗?
可是可是,他是木头啊。
等一下——
他好像也不是真木头,他只是在不动声色地装木头。
他这么有城府。
不会是……
早就开窍了,然后蓄谋已久吧?!
倪青葵猛虎发威:不许乱搜!
江轸切回人机模式:嗯。
第一阶段集训结束的时候,简书颐回来过一次,那天倪青葵准备去附中练琴,撞上抱着快递箱进门的简书颐。
好久不见的姐妹应该“犯贱”打闹一下的,但见简书颐脚步匆匆,倪青葵把打趣她的话被咽回去,她指着那箱吃的喝的,问:“又是李昊送的?”
“嗯。”简书颐见她背着琴也准备出去,“你去附中?”
“对。”
倪青葵已经提前告诉过她准备艺考训练的事。
简书颐欣慰一笑:“好好练。”
倪青葵却没急着走,叫住简书颐:“过年那天你急急忙忙出门,是去找他吃饭了吧?后来钱阿姨说我才知道。”
简书颐一愣,看了她一会儿,尔后轻轻垂眸:“嗯。”
倪青葵盯着她:“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你会生气,”简书颐被拆穿,也不再隐瞒,看着她说,“就像现在。”
倪青葵对这个李昊本没有什么意见,简书颐在初一的时候被人尾随的事情,倪青葵是后来才听她说的,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错乱到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选择不大张旗鼓也情有可原,彼时倪青葵还是很感谢李昊的,他每天护送简书颐回家,让她避开了很多潜在的危险。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昊离开江城好多年,还在执着地给简书颐发送秘密信笺。
寄一点零食过来还好,更可疑的是,他还送过简书颐一些发夹、头绳之类的饰品。
这也是简书颐的妈妈在闲聊之中说到的。
这让倪青葵感到很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片刻出声:“好吧我确实有点生气。”
简书颐也不理解:“你为什么总是对他有意见?因为他学历不高吗?还是长得不好看。”
倪青葵答不上来。
沉默好一会儿,她说:“你还记得《水果硬糖》吗?我们一起看的。”
简书颐看着她,想不起记忆微弱的电影,也不知道倪青葵要说什么。
倪青葵说:“里面有一句台词:一个成年男人,为什么要私下接触一个未成年女孩?不管他说什么理由,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简书颐说:“我只把他当哥哥,他也只是把我当妹妹,我只是觉得他挺仗义的。”
“你这个词很庸俗。”
“但也很符合实际。”
“简书颐。”
倪青葵喊了她的名字,欲言又止片刻,只说了句:“竞赛加油,我相信你。”
她浅浅地“嗯”了一声。
简书颐正要往里头走,倪青葵又出声:“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秘密。”
她回过头,看着女孩停下的背影:“你遇到不开心的事,遇到困难都可以找我,我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我比远在天边的男人靠谱。”
静默几秒,简书颐应声:“我知道。”-
倪青葵在附中集训的课程主要是视唱练耳、乐理、音乐鉴赏,每天多半的时间在练琴。
艺术学校的氛围非常能够鼓舞人心,她很快和这里的同学打成一片,倪青葵的性格热络大方,学琴天赋也高,没有人不喜欢她——
哦不,还是有一个的。
食堂,倪青葵在杜若旁边坐下。
“谁同意你坐这里了?”女生冷冷开口。
倪青葵闻言,便又站起来,但没有拿起餐盘,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杜若,笑得眼睛弯弯:“没坐你头上你就快点谢主隆恩吧。”
杜若惊掉下巴,上下瞄她:“大姐,你有没有素质啊?!”
倪青葵接着笑:“没有啊。”
“……”
她坐下,筷子夹住香喷喷的饭菜。
吃菠菜吃菠菜,吃完菠菜干掉坏蛋!
杜若一脸嫌弃,但也没走。
她瞄着倪青葵想,吃个青菜也要一脸愉快吗?
没见过这种人。
倪青葵抓住她的视线,问杜若:“我记得你不是打算出国学音乐吗?怎么还来集训啊。”
杜若嗤一声:“你管我。”
……好吧不管。
倪青葵继续吭哧吭哧埋头吃她的饭。
彼此安静几秒后,杜若又冷飕飕出声:“不是怕离得太远,你又要忘了我?”
原来是为了倪青葵啊。
杜若是还想跟她一起战斗,所以要考到北京?
她想,她和杜若对彼此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人吧。
倪青葵的笑意变得温柔几分:“你希望我记得你什么?”
“记得我……”杜若戳戳米饭,闷闷地说,“战无不胜的样子吧。”
“我才不记得你战无不胜,你在梦里战无不胜吧?”
“……”
倪青葵说,“我只记得你就是个笨笨的,脆弱的,喜欢吃甜食的小女孩。虽然我才不会把王之宝座让给你,但是,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杜若在她云淡风轻的话里愣住,转而,眼神如刀:“你不要说这种话试图干扰我,我早晚会打败你。”
倪青葵的笑容恢复狡黠,“wow,被你发现了。”
她继续摇头晃脑地吃饭。
杜若忍无可忍:“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倪青葵:“我每天都这么开心啊。”
杜若:“做不出题也开心?!”
倪青葵:“我没什么做不出的题。”
“……”她觉得数学都难死了!!!
看到石化在旁边的人,倪青葵大笑:“看到你黑脸我就更开心啦,哈!哈!哈!”
倪青葵觉得,陈嘉懿并不是特别了解她,在人群之中生存,察言观色是不可或缺的,倪青葵也不例外,对不同的人报以不同的对待,留一点狡猾才能保护好自己。比如,面对和她针锋相对的人,那就只能笑里藏刀,把对方气个半死啦!
陈思尧看到两人坐在一起,他怕杜若说话伤人,故而过来看了一眼,却见桌子上被伤到的反而是杜若,他忍不住问倪青葵:“你就这么喜欢气她?”
倪青葵瞧着杜若,微笑着说:“怒点低的人呢,人生轨迹多半绕不开四个字,自讨苦吃,这和我可没关系。”
倪青葵猛虎进食,很快吃得饱饱,拍拍舒舒服服的肚皮,把一干二净的盘子端走。
她蹦跳着出去,马尾甩甩,兴高采烈-
立秋是酷暑终结的标志,妈妈说,过了立秋就不能吃西瓜了,倪青葵依依不舍地和挚爱的西瓜告别一阵子,各方紧锣密鼓的暑期训练也结束了。
转眼又到开学的日子。
九月份,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的复赛名单出来,学神们毫不费力,榜上有名。
倪青葵下定决心参加艺考,去年才和李帆申请了走读生晚自修,今年又要去打申请,每周三、周四的晚课,她会去离三中不远的附中上课,除此之外,周末也要马不停蹄地练琴。
既然她认定了这条路子,李帆没有再说什么,给了她许多的祝福。
高二换了新教室,在另一栋与高一平行的楼,倪青葵还是有一些不习惯,偶尔跑错楼梯口,混到那些刚从初中升上来、长得还高低错落的师弟师妹中间。
又偶尔,会在卷子上把高二的二写成一,做了几道题之后才反应过来,补上那一笔。
为了方便洗头,节省时间,叶星蒲剪掉了一头长发,留了齐肩发,嫌碍事的时候,可以绑成一个麻雀尾巴,这样的发型很适合她,因为她长得高瘦,削减掉冗余的长度,短发更能衬出那双眼睛清冷苍劲的气质。高三的学姐毕业后,她换到了同班级的寝室,每天天不亮,她就雷打不动地去操场跑圈,背书,听听力。直到太阳升起,踩着黎明的曙光回到教室。开学小测的成绩,已经从班级吊车尾挤到28名了。她勤勉踏实,身体里蓄满了天赋和汗水,只等着有人丢来一把供她往上走的阶梯,三中就是她的阶梯。
简书颐还跟叶星蒲做同桌,她也变得沉默了很多,一心向学,每天埋下头就是做卷子,写干的笔芯可以堆成山,中指的茧子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时刻都在忍受着一层层新的刺痛。
新学期之后,周绥的座位远离了简书颐,她并没有为此表现丝毫情绪波动,尽管周绥自以为跟她势不两立,其实简书颐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不过远离了幼稚鬼,耳根子确实清净了很多。
简书颐的异性缘仍然好,尤其闹哄哄的高一新生升上来,大名鼎鼎的美女走在校园里,总是要引起一阵阵新奇的惊呼。
但她依旧把所有人当空气,眼里只有她的竞赛题,有的时候好端端坐在食堂吃饭,她才扒了两口,突然说想起解题思路,立刻就端着盘子走了,让倪青葵愕然地感受到,她已经神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仿佛跟这些柴米油盐脱节了。
周绥因为这一年家里的严格监督,成绩也有所提升,他的表情时常像是在做出一些复杂的思考,有时是对着黑板,有时是对着女生遥远的后脑勺,课上也不再趴着睡觉,比高一时期更为稳重了一些,而心性的稳重主要表现在,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学习是为自己学的,当他想要考出好成绩,学习就会给他一定的回报。
高强度的学习节奏里,公子哥依然是全世界最游手好闲的人。
倪青葵背着琴,准备从西门出学校赶晚课的时候,路过操场,见到占据操场在独自打篮球的方立函。
人在灰头土脸奔波的时候,真的见不得任何懒散架势。
倪青葵突然就懂了简书颐对此人的愤怒。
听说他过了复赛。
倪青葵倒了几步回来,方立函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发现旁边有人,湿漉漉的俊脸抬起来一看,倪青葵正手撑着水池,用一种很不爽的脸色望着他。
倪青葵讥笑:“少爷还这么悠闲,看来金牌胜券在握了?”
方立函擦掉脸上的水:“谁告诉你我要拿金牌了。”
倪青葵认真问他:“你想去哪里读书啊?”
他想了半天:“复旦交大都行吧,你呢?”
倪青葵得意洋洋,晃晃脑袋:“我这么机灵聪颖,当然是清北苗子咯!”
“有志气。”他笑一笑。
“你要不要去北京跟我们一起?”
“你们是谁们?”
“我们很多人啊。”
方立函说:“谢谢你惦记我,不过我到北方有点水土不服,不考虑。”
“你加把劲,拿个金牌进国集就能去清北了啊。”
他说:“计划是用省一走自招,金牌不在我目标范围,争不过就放过自己,也放过我的脑细胞。读大学我也想轻松点,不是很喜欢高压的环境。”
“轻松?可是复交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啊。”
“智商一发力就到了,脑子太好使不能怪我。”
倪青葵胆战心惊地睁大眼:“老天鹅啊,你能不能别再这么臭屁了!真的会被揍的!!”
她后背发凉地梭巡一圈,还好全世界最想痛扁他的人不在。
他说:“谁要揍我,你?”
倪青葵抬手就要劈他。
方立函笑眼弯弯,也抬起一只手稍微挡了下脸,“女侠饶命!”
“这还差不多,”她放下手:“好自为之。”
倪青葵扯了下背带,冲着西门狂奔而去。
新学期新座位,倪青葵的新同桌是物竞大佬夏文骢。
倪青葵利用好资源,每天都会问他不少题目,和学神坐在一起果然高效,不过三天,又得到一批新的做题经验。
夏文骢这个人就是个天才书呆子,正版的。
戴一副斯文的黑框镜,不太爱跟女生说话,也不太爱跟男生说话,这辈子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做题。
江轸也是天才书呆子,正版天才,盗版呆子。
戴一副斯文的黑框镜,不太爱跟女生说话,也不太爱跟男生说话,这辈子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耍心眼,其次做题。
翌日,倪青葵在桌前算题目,突然桌角被人扣了两下。
——被扣的是她隔壁书桌,但倪青葵感受到震荡,偏眸一看。
少年修长的手指收回,夏文骢也仰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江轸。
江轸的肩上挂着书包,他已经清理好自己的课桌,对夏文骢说了几个字:“现在换吧。”
“哦,行。”
夏文骢服从命令听指挥,李老师提醒他跟江轸换座,他也不问为什么,迅速地抽出书包,起了身。
见江轸淡定地坐下,倪青葵还在愣神,没搞清楚来龙去脉:“谁同意你换座位?”
他镇定回答:“李老师。”
“为什么要换?”
“近视。”
倪青葵瞧一瞧他的镜片:“度数涨了?”
摊开卷子,江轸已经八风不动地开始做题。
他说:“她认为涨了就行。”
“……”
此事有诈。
倪青葵卡着下巴,狐疑地盯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睛。
片刻后,江轸低声:“方便你天天见到我。”
“?”
他振振有词,“免得你对我使坏,企图用不正当手段跟我搂搂抱抱。”
倪青葵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倒打一耙这招过犹不及。
眼见她要炸毛了,江轸抬手,轻轻抚了两下女孩子的后脑勺。
他说:“好吧,我承认,我看不惯你和别人交流题目,我承认,我也想离你近点。我承认,我很要想要被你依赖。”
马尾啾啾在他手下,倪青葵感受到男生指腹在发丝上的轻抚,她低下绯红的脸颊,捏着笔端的手指掐紧了,半天下不去笔。
他微微勾唇,露出凄楚的笑,像是一个担心自己被遗弃的狗狗:“宠宠我吧,倪青葵。”
真正的宠爱,不是同意他坐在身边,而是纵容他的诡计。
“……嗯。”她抚平不安分的心跳,轻声地应。
——————————
作者有话说:
江轸的聊天内容我随手在网上复制的~最近有点忙,每天可能都不一定准时,半夜更
第59章 友谊05
感谢李老师, 江轸终于从五环外的不知名男同学,走到了最接近倪青葵的地方。
这一路,他走了很多年。
江轸对夏文骢没什么意见, 甚至对学霸意见要比普通男同学更少很多, 他欣赏聪明的人,只要和他在学术问题上没有沟通障碍,那么此人便会减弱江轸的厌人情绪。
但是如果,夏文骢能把这个讲题的位置能留给他, 那就更合他心意了。
并且最近,由于狂野的高一新生涌入校园, 倪青葵身边的桃花有泛滥的苗头。
他需要坐在这里为她把关。
最近纪检部又来新人了。
新人很吵闹,新人很骚动, 新人对漂亮学姐有莫名其妙的好奇和探索欲。
江轸可以戴着威严的袖章,拿出合理的借口,让他们不要在班级门口闲逛遛达。如果对方对江轸略有耳闻,他便只需要用一个浅淡的眼神扫过去,敌军领会到意图,就会狼狈退散。
江轸的威名一代传一代,拳头落在身上可是很疼的, 他们有数。
哪怕这些人不是来找倪青葵的。
作为学生会骨干,江轸可以顺带着保护一下班级里其他的女同学,在高二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清净念书是最重要的事。
江轸开完一个根号, 把注意力放到余光, 发觉倪青葵耳朵带红晕,他便正大光明地偏眸看她,“不会影响你吧?”
倪青葵的关注点也顿时从他修长的手指上转移了自己的题目中。
“影响我什么?”
江轸盯着她的表情:“做题也会脸红?”
倪青葵哑然:“……我是被你气的好不好。”
他收回视线:“不是害羞就好。”
“害羞?”她哼哼冷笑, 狂妄不己,“我倪青葵就不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怎么写。”
江轸静默看她片刻,认真说:“先写宝盖头,一点,一撇,横钩,横——”
倪青葵把笔扔了,“你是不是有病?!”
“偶尔换季感冒,但目前身心健康。”江轸低下头去,“不牢班长挂心。”
倪青葵超用力往他肩膀上,“哐”一下凿去:“早晚被你气死。”
江轸纹丝不动,又开起了新的根号-
新的一周,学校组织了一个天文馆的参观活动,这是疲惫的做题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剂时间,虽然只有半天,大家都挺高兴的,等候着半天假期的来临。
因为天文馆离得挺远的,一大清早,几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
今天是休闲日,所以江轸也适当懒散,去的晚了一些,眼看李老师正在大巴车门口清点着人数,江轸上了李老师身后的那辆车,车里全是班级同学,他粗略地扫一眼,眉心微微一蹙,觉得诧异。
倪青葵不在车上。
江轸为了确认,从前往后缓慢地走了几步,又细细地扫视一圈,直到耳畔响起女生淡淡的提醒:“她在2班的车,这里坐不下了。”
简书颐是跟另一个女同学坐的,等候发车的间隙里,她正在低头看英语阅读。
江轸加快步伐下了车。
倪青葵的确舍己为人,因为座位不够分,她自己去了隔壁车上。
江轸的视线往车上一探,立刻就瞄到了最后排的女生。
倪青葵垂着脑袋,坐在微微敞开的窗口旁边,没跟人聊天,她有着神奇的一坐上车就犯困的体质。
听到车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她有点醒了,微微撩起眼皮。
见到不属于这个班级的新鲜面孔上来,同学们纷纷坐直,零食也不吃了,闲天也不聊了,目光流转,相互交接眼神。还有不少对江轸芳心暗许的女同学开始撩头发,绷紧脊背,注意体态。
“走错啦男神!这不是你们班车。”
“江轸,坐我这呗,还有个位置。”
江轸不声不响,穿过大家的纷纷议论,径直前往后排。
他穿着黑色的阿迪外套,肩上搭着书包,从外面一路粘着秋高气爽的凉意过来,刚刚被秋风扫净的面庞清隽俊美,却不带表情,只是快步往前,他毫不在意那些围绕着他的议论与打趣,整个人显得十分有距离感。
走完这段说短不短的路,江轸停在倪青葵的面前,到达他一直寻找的终点,看向女孩子惺忪睁开的眼睛。
倪青葵打了个哈欠,指一下身边的座位,又瞥开目光。
如果女孩子的心里写满某个人的名字,就会做出假装不看他这种事,把一切预谋的心计都表现得漫不经心。
自认为不经意,其实很刻意。
“给你留的。”她淡声说。
“谢了。”他很有礼貌。
江轸坐下。
“为什么给我留位置?”他追问。
倪青葵说:“因为我不知道那边到底多少座,万一不够呢,我……就给我们班同学留了一个。”
她笑笑说:“因为有的同学很内向嘛,跟他们班人不熟,跟我坐可能自然点,还可以说说话,毕竟车程还挺长的。”
江轸面无表情:“你还挺照顾所有人。”
倪青葵点点头:“对呀对呀,你今天是不是来晚了,车上真没地方坐了?”
“不知道,”江轸只是说,“因为你给我留了位置,所以过来。”
倪青葵:“……这因果关系对吗?”
江轸看她一眼,继续面无表情说:“同桌不是要一直坐在一起?”
“……”倪青葵噎了下,想笑:“你能不能别装傻了?”
江轸轻描淡写地回击:“你也别装傻了。”
“……”
倪青葵抿一下嘴唇,突然不做声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窗户推得更大一些,让凉风扫进,扇一扇脸颊上的热浪。
车程确实不短,江轸也有点犯困。
但是倪青葵眼下却睡不着了,她拿着英语书出来背了会儿单词,偶尔瞥一眼身侧的人,他睡相优雅平静,可以察觉到,前排的一些女同学正在不断地往后张望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江轸何许人也?从不显山露水,话少得时常让人怀疑他的语言功能是否有障碍,仅仅靠美貌跻身校草行列,她轻轻偏眸,欣赏他低垂的眼睫,美貌到甚至有点妖气四溢的五官,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冷淡的绯红色嘴唇。
又从嘴唇往上,重新看他的鼻梁,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以及镜片之下藏匿很深的那一双眼睛,目前还没有睁开。
江轸明明闭着眼,却忽然出声:“看够了吗?”
倪青葵吓出冷汗:“你是二郎神吗?”
他掀眸,淡淡瞧她一眼:“二郎神?”
“长第三只眼了呗。”
江轸说,“被人关注的时候,会有强烈的直觉。”
倪青葵别开脸去:“自恋是一种病,我可没关注你。”
江轸望着她耳侧的红晕,不再多言。
天文馆参观的活动不是用来给他们玩的,主要在于学科教学融合,把宇宙环境、地球运动之类的知识点变成沉浸式体验,也算是一种寓教于乐。
因为一班的车早到一些,他们己经跟着李帆进去了,倪青葵就没追赶,跟着二班的同学们一起进场。
倪青葵第一次来天文馆参观,像是迈入了一个微缩宇宙,各种巨型的行星和苍穹般的球幕悬在头顶,脚下是行星轨道线,头顶是星系的旋臂,她踩在流转的星空之中,整个人像是漂浮在黑暗又明亮的银河之中,屏幕里延伸出去黑暗画幅,带来漫无边界的空间感。
倪青葵和江轸,以及二班的学生走在一起,跟着他们班级的领队老师,脚步不紧不慢,悠闲参观。
“这是什么东西啊?”
江轸在安静地观察旁边的陨石模型时,听见不远处的女生问了问题。
他回眸,看到金属质地的圆球正悬在大厅中央,来回地摆荡,旁边围满了围观好奇的群众,不乏很多小学生。
“傅科摆,证明地球在自转的装置。”江轸给她解释:“摆长67米,摆锤28公斤。每摆动一次,平面会偏移一点,你在北半球看到的是顺时针转,法国人傅科发明的,1851年。”
“哦。”
倪青葵点点头,又指着旁边的几座雕刻成神兽状态的石头,“那这个呢?”
江轸又看向她指的展品:“陨石磬片,用陨石做成的编磐,可以演奏音乐。”
倪青葵听到音乐就双眼发光:“好浪漫!”
走到家园展区的光学天象厅,里面的许多展品是可以让观众互动的,摆着不少星座模型。
倪青葵立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球体前,看着造型独特的星座模型。
江轸忽然说:“星宿二,摸一下。”
“这是什么?”倪青葵茫然地回顾考点,有学过吗?
“天蝎座的心脏。”他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感受一些它的膨胀和燃烧。”
“……”
倪青葵似懂非懂、似信非信地收回视线,又听话地用指腹浅浅抵住红色的星体。
星星静静坐落,在暗夜中安逸地亮着微光,像是冰封多年的一颗心脏。
倪青葵在触碰感知这个星座时,再去看江轸,他己经安静地站在另一颗球体前。
“轩辕十四。”
他站在狮子座的星体前,让蓝白冷色调衬着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江轸继续给她科普,“亮度是大阳的140倍,距离我们79光年。”
倪青葵不大跟不上他的介绍速度,还在计算他说出口的数据,下一秒,便听着江轸接着说下去:“这两颗都属于四大王星。”
他沉稳的视线投过来,话题突然跳切频率,让她不设防地愣了下:“这是你的心脏,我也摸过了。”
他说这句话时,倪青葵便跟着他沉着的话音,有如心脏被人浅戳一下,带着那么些防备的闪躲,轻轻瑟缩后,又加速跳动。
领队的地理老师走在前面,在一个甬道前停下步子:“下面这条长廊,是用来模拟黑洞穿越的,大家可以进去自由体验一下啊。”
人群涌入,倪青葵也跟着进去。
但她没想到这条通道特别的窄,进来的人还不少。倪青葵一下子被挤得有些晕头,因为是模拟黑洞的设计,整体空间黑暗深邃,光线诡谲地四射,光带是螺旋状的,让人眩晕,空间感顿时被打破,显得秩序扭曲。
倪青葵有轻微的夜盲症,这里不光是黑,人还多,脚下嵌着光线十分微弱的感应灯,头顶剧目的所谓“黑洞”正在做着动画演示,怎么把他们“吸进去”。
倪青葵觉得这甬道不透气,昏暗的环境让她有些焦虑,好不容易找了个出口,好像还走错了,出来是一群小学生在看什么电影。倪青葵没见到地理老师,于是只能返回“黑洞”里去。她怕跟不上队伍,所以加快了脚步。
很快,一只凉凉的手将她握住。
握得并不紧。
但隐约能感觉到对方骨节修长,手要比她大不少。
“这里大黑了,你跟着我走吧。”在混乱的人群中,她听见有个女孩子这么说了一句。
倪青葵不确定是不是对她说的,毕竟人流杂乱,耳边场馆里的各种谈笑声也没停下来过。
但被人牵住,倪青葵的脚步终于安定下来。
快见到入口的光时,手被放开,倪青葵冲着那一抹光亮飞快跑去,走在她前面的是个二班女生,倪青葵到对方身侧,笑了一下:“刚才谢谢你啊。”
女生一脸茫然,表情写着:我认识你吗?
看着她的后脑勺,跟在后面的江轸唇角翘起,慢步往前,腹诽一句:傻子-
回程的路上,倪青葵和江轸依旧坐在来时的位置。
倪青葵抱着书包,望望外面的景色,又突然回头看江轸,冷不丁说了句:“黑洞好恐怖啊。”
江轸像是并无兴致:“是吗?”
“对啊,你不觉得吗?”
“还行。”
没话找话的短促聊天结束。
倪青葵没声了。
她瞧一瞧少年微微敛下的淡眸,随后又稍稍低了些下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末了,再看向他的眼睛,一股蓄积的肾上腺素往上涌,逼着她问出憋了半天的一句:“刚才是你吧?”
江轸看她,淡道:“什么是我?”
他的手她牵过的。
倪青葵记得。
她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倪青葵没有回答,又偏眸望向车窗外边。
人到齐了,车子发动,往学校的方向开。
她好一会儿没有再次出声,只是维持着看风景的姿势不变,但摆在腿上的手若无其事地探到了旁边,轻轻地捏住少年的指关节,然后握住他的手,然后扣住他的手。
倪青葵与他贴着温暖的掌心,但她还在看窗外,好像作乱的那只手并不是她的一般,动作尤其的自如且熟稔。
她自然而然与他十指紧扣。
刚才,他可不是这么个牵法。
江轸眸色也晦暗片刻,喉结无序地滚动了几下。
那颗静候多年的心脏泛起红光,在膨胀、在燃烧。
她一直没出声,江轸只能开口:“请问——”
倪青葵吐出二字:“报复。”
“不是明令禁止报复行为?”
“你管我。”
江轸内心深处的风起云涌逐渐平息,接受了她的“报复”行为,他反客为主,用更适宜自己的掌控方式,更用力地收紧了手指,掌心变得热起来,心脏也热。
窗外的风把倪青葵的发丝掀起,过了好久,她终于看过来一眼,用有那么点正经的语气,问他一句:“江轸,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敛眸,与她对视:“嗯。”
“哦,”倪青葵点点头说,“那我是不是不应该牵你的手?”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说好不装傻。”
倪青葵低下头去,胡乱地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不知道那边是不是真的不够坐,但是要是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归你坐,我可能会有一点失望的。”
倪青葵还真是清澈。
她给他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明媚与清澈,像中午当头的大阳,所有烦恼不过夜,最深的心事也可以用扭捏的、迂回的、委婉的表达让他知道,总之要让他知道。
她不想藏着掖着,她无法隐藏。
江轸没有接话。
又静默几秒,江轸忽然凑过来,倪青葵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见少年的脸庞靠近,她没有闪躲的空间,后脑勺想要向后压,但还是晚了一步,她的唇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蹭在了他的脸颊上。
江轸并没有失措。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一推,便若无其事地关好窗户,与此同时,才偏眸看过来,给她平静解释:“有点凉。”
倪青葵的一口呼吸止在胸膛深处,好半天,随着极轻声的辩解呼出来:“我这次也不是故意亲你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哦。”
“我知道,”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坦白道,“是我故意的。”
“……”
倪青葵的呼吸止住,只觉得男生沉着的声线如同磁铁一样冻着耳朵。
可是,怎么反而将她越冻越热?一定是手心大暖了,她正准备抽出,身侧人仿佛己经预判了她要躲闪的行为,反而将她五指扣得更紧。
“虽然你无意,但我受到了实质性的揩油损伤。”
他语调平常,倒打一耙,惹人恼怒。
江轸放眼车上睡得东倒西歪的后脑勺,又淡淡收回视线,瞥一眼快要发威的倪青葵,他及时地俯身,靠近,将嘴唇印在她的唇心。
倪青葵感受到嘴唇相碰,鼻尖相擦的一瞬,痒意蔓延。
他停格了十秒钟左右,才慢慢退开。
“只好还你一下了。”
第60章 友谊06
面前压下来的俊脸慢慢离开, 抬起眼皮的少年,将视线定格在她扩散的瞳心。
倪青葵反应过来后,猛地把人一推, 迅速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 用力地甩了甩,有着手上沾满汗水的躁动感,其实什么也没有,她甩的是心尖的火苗。
江轸观察她一眼, 又平静后靠,若无其事。
火苗没有甩干净, 反而愈烧愈烈,倪青葵瞄过来, 江轸此刻没有戴眼镜,做完这件事后,便闭上眼开始浅憩了。
跟个没事人一样。
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也跟她一样翻云覆雨,他看起来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清冷里透着深邃,那双让她恍惚以为是书呆子的眼睛,看着像一块平整的地面, 一探过去,却是深不见底的无波古井,水流的形态多变, 也危险, 可以风平浪静, 也可以暗藏玄机。
她又往他的另一边看了看,还好,江轸的旁边座位没有别人。
这一排就他们两个。
倪青葵浮躁的心跳慢慢回到稳定的频率上, 看来已经比第一次更熟练应对了,接吻这种事,竟然也能够驾轻就熟。
半天,她憋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也不怕被人看到。”
“抱歉,没忍住,”他又与她对视,低声问,“下次想在哪里?”
倪青葵倏然站起来,拳头高举:“你——!”
江轸提醒:“这么大声,是打算让全车人都听见?”
倪青葵只好坐下:“先放过你。”
看着她鼓起的脸颊,他问:“很生气?”
她说:“有一点吧。”
“气什么?”
“你跟我斗嘴啊。”
江轸淡淡地嗯声:“不是气我亲你就好。”
倪青葵的嘴巴噘得更高,拳头扬起:“……也气啊。”
江轸很会判断:“那就是程度不深。”
倪青葵无语,叉腰,抱胸,又叉腰,又抱胸。
好烦,无法反驳。
他的气势压过她,她无法忍受,但是亲亲还是很不错的。软软的,暖暖的,最重要的是,还是和她喜欢的人。
她觉得所有的心弦被搅乱。
她觉得——
她好喜欢。
她喜欢得快要晕倒,她喜欢得快要窒息,她喜欢得想要不停,想要更多,她喜欢得想要快一点长大,可以不用承担早恋的风险,和他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
倪青葵带着点羞怯的心思歪过脸去,默了半晌,问他:“青梅竹马可以这样吗?”
他姿态镇定,理直气壮道:“我们可以就行了。”
倪青葵恼羞成怒,不说话。
江轸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重要吗?”
过了会儿,倪青葵仍旧看着窗外,很小声说:“江轸,你不会把我吃掉吧?”
他睁开眼。
女孩子白净清瘦的面庞近在咫尺,她生气时,眉心微微起褶子,皱成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八字,眼睛很大很亮,梨涡很甜很明媚,处处漂亮,处处机灵。嘴唇像果冻一样,不薄不厚,莹润柔软,浮着一层甜甜的气息,如同她整个人渗透出来的气质,像热带水果,被充沛的阳光雨露滋润,携带一股沁人心脾的甜。
江轸的视线在她的唇上定格几秒,又徐徐地转向她的眼睛:“什么叫吃掉?”
倪青葵不答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她猛地偏头,冲着他,马尾那么一甩,啪一下砸在他鼻梁上,继而一字一顿,严肃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吃掉我?”
因为马尾甩脸上而微蹙的眉心渐渐松下,江轸用指关节蹭了蹭鼻梁。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于是只道:“有一阵子了。”
江轸的确对倪青葵有过不坦诚的心思,从那些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梦境开始,看到她柔软的唇瓣,就难以忍受深处的躁动,想要攫夺、占据,想要把她搂在怀里深吻,或者将更深邃可耻的欲望发酵,这样的念头是无法自我抑制的,他深谙这或许称得上亵渎,毕竟她太过明亮磊落。石头背面的苔藓压久了,不见天日,就会在潮湿的环境里,持续不断地滋生蔓延,直到一不留神,就布满了一个少男的青春期。
江轸在思考时,倪青葵已经懒得跟他计较,倒头睡着了。
她不再扭捏,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额头的碎发刮过他的下颌骨,痒痒的,但为了离她近一点,江轸甘愿承受着抓心挠肝的每一秒。
她带来的“折磨”也令人愉悦。
在想她的时候,他晦暗。
在看她的时候,他却纯粹。
望着她的安逸睡眠,古井里涌动的暗流都会平息。
第一个春梦的时间点,被遗落在时光里,但不会遗落的,是孩童时期就被强烈吸引的感受,她在人海的中心,就无时无刻不成为他的锚点,走再远,也被她牵回来;是陪她长大、打闹的点点滴滴;是看她跌倒,又顽强爬起来的感动与欣慰。
看着一个中二病的少女无惧无畏,光芒万丈,十几岁就想要拯救全世界,并且为此付诸实践——他还能有什么自私利己的想法呢?
他只会想,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如果要选择一句话坦露心迹,比起,我很想吃掉你,他更想要向她表达的爱意是,倪青葵,你怎么会这么美好?
江轸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睡熟的脸颊。
在占有欲之外的深深喜欢,也和她一样光明。
喜欢这件事,就是纯粹的。
他十分理解,什么叫做,你站在那里,我就会爱你-
江城的深秋多雨,在这样的气候里,竞赛生的决赛逼近。
倪青葵不去附中集训的时候,就留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那天一起在食堂吃饭,简书颐扒了两口,又赶着回来做题,倪青葵觉得吃饭是天大的事,所以没有跟她同步回班,她一定要把饭菜吃得精光,打几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才会慢悠悠地晃悠回来。
上晚修的人不多,倪青葵进班之前,看到方立函站在走廊等人,过了几秒,他像是等急了的样子,往教室门口走了几步,但没进去,就站在后门口,曲指扣了扣门板。
“催什么?”简书颐很不喜欢做题的时候有人打扰,她坐直的背影丝毫未动,只冷淡道,“要么走要么等。”
方立函没走,他定定地站了会儿,没辙了似的,往里头走,而后靠着一张桌子,随手拿了本杂志架上的青年文摘在翻。
倪青葵路过时问:“干什么去?”
方立函说:“去江大练实验。”
“她叫你走,那你先去呗。”
“拼车便宜。”
为这个信手拈来的蹩脚理由,倪青葵惊讶地笑出声。
她看了眼简书颐,随后将手掌挡在嘴边,很小声地说:“不得了哇,我看你也是个M。”
方立函托着那杂志,漫不经心地扫着上面的文字,淡淡一笑说:“我喜欢让别人当M。”
倪青葵放肆揣摩:“难以想象哦,那你们可能会打起来。”
他淡薄的笑眼扫到倪青葵脸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倪青葵兴致不错地蹦回桌子上:“吃饱喝足做作业~”
同桌这几天定时消失。
江轸不是学习毫不费力的那种人,但他表露出的镇定样子会让他显得毫不费力,而且他有倾倒负面情绪的渠道,他学累了就一定会找地方松一松弦,有的人需要高压模式的环境,而江轸需要劳逸结合,入秋这一阵子,他雷打不动地每周去游泳馆一两次。
简书颐跟江轸的心态其实是类似的,但她进了竞赛圈子后,整个人时常表现出一种失序的状态,越临近考试,越显焦灼,这是跟她平常的学习模式不太一样的。
这一点,倪青葵从她当时说害怕失败就有所察觉,简书颐向来极少表现出这样的忐忑心绪,她猜测,可能是夏文骢之流太过强劲,给了她许多的压力。第六感让倪青葵觉得,简书颐的这一条路会走得较为艰难。
决赛成绩和模考成绩是一起出来的。
那个雨夜,简书颐站在校园公示栏的成绩榜前,看着自己流落在人海深处的排名,久久未动。
她兵荒马乱的学习生涯,在此有了一个暂时的停顿。
在人生的逗号节点上,她应该想什么呢?失败只是暂时的,抑或是,终于可以好好地、认真地吃一顿饭了。
她放空大脑,平稳地呼吸着,直到旁边站过来一个人。
江轸双手插兜,与她并肩站立,视线虚虚地看着名次表。
他在等倪青葵下楼。
“你进国集了吧?”她说。
江轸淡声回应:“嗯。”
简书颐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排名和落后的科目成绩,浅浅一笑说:“恭喜你,可以暂时脱离苦海了。”
这句祝福她是真心的。
此刻,除了学习好累、人生好难,她什么都不愿细想,更不要提再去竞争,夺取什么名额。
她真的好累。
江轸说:“铜牌可以降分录取,没有完全丧失希望。其次,高三才是更关键的节点,你把这一次当做试手,不占太大的比重。”
可惜,她要的不是降分录取,是国集的名额,是保送。
简书颐说:“我没有在想成不成功,我只是在思考值不值得。”
江轸说:“你的任务轨道偏离了而已,心态比一切都重要,你还有底牌。”
在简书颐沉默的片刻里,倪青葵背着琴过来了。
她今天要去训练,但是知道简书颐竞赛失手的事情,倪青葵就踌躇了片刻,难得有一天,她的脚步不轻盈、不雀跃了,在这个与朋友分担失落的雨夜,情感的色彩变暗,时间的流速也放缓。
悲伤总是慢镜头的。
一向嘴甜的倪青葵都不知道要用什么开场白,只是轻轻唤她:“简书颐。”
简书颐看向她。
倪青葵说:“高二竞赛不过很正常的,很多人都是高三才冲上去,连遗憾都算不上,当做模拟考试就好了。”
安慰的话她已经听了很多了。
“不意外,几次模考成绩都不是很拔尖,实验做得也不顺手。”简书颐淡淡地说,“还是习惯当第一了,竞赛不适合我。”
倪青葵不再出声。
她站在女孩的身前,静静地打量她清冷的眉目。
简书颐微微一笑,对她说:“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哭了。”
看她带了琴,她终于有空隙来关心一下朋友:“你去附中练琴吗?”
“对。”
“最近练得怎么样?”
倪青葵:“快要重回巅峰了。”
简书颐:“那就好,反正你文化课肯定碾压。”
倪青葵:“算是吧,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跟江轸坐挺好的,他后期清闲了,正好帮你抓紧这一块。”简书颐说完,没有继续逗留的心思,跟倪青葵说,“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好。”倪青葵点头。
她目送简书颐走出一楼大厅,随后惊觉,她似乎没有带伞。
今天的天气预报报错,雨来得也急,倪青葵自己也没带伞,只有江轸手头有一把,两个人决定共撑。
“简书颐!”
倪青葵又小跑跟上,“雨越下越小了,你等一等再走,过会儿就停了。”
简书颐说:“不用了,我不喜欢等待。”
见她要走出屋檐,倪青葵抓住她的胳膊:“我去帮你借一把伞。”
简书颐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便让倪青葵的手自动滑落:“到车站就这么一点路。”
倪青葵下意识要跟着她走进雨中,却被人往后一拉,她跌进江轸的怀里,听见男生低沉劝说的声音:“别打扰,让她静一静。”
倪青葵皱着眉,看着远去的背影。
静一静当然是好事。
可是简书颐走得好慢。
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躲雨,不想尽快赶到车站,她平静且淡定地走在这场雨中,企图让冰冷的深秋雨水浇在脸上,身上,浸湿这一身干净的校服。
她好像觉得这样很痛快。
倪青葵飞速地脱下背包,把琴塞到江轸怀里,“今天要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明天给我就好。”
江轸迟疑一瞬,听见她说:“你不要跟过来了,我们需要有我们的空间。”
几秒后,江轸提着她的琴盒,浅浅地“嗯”了一声。
倪青葵交代完,就急急地冲进了雨幕里,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女生。
她不想打扰她,但她可以陪她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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