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是下午三点开场。
江轸看了眼时间, 才一点钟。
他对倪青葵说:“想看电影就去看,不必考虑我,现在还来得及, 我给你打车。”
这句话是真心的。
但是倪青葵说:“还好, 你要是不去,我就没那么想去了。”
江轸看向她。
倪青葵说:“虽然跟他们玩一玩挺开心的,但我更希望有你在场。”
这样的话,因为她的语气足够坦荡, 就显得没有多余的思考和情愫。她表达他的重要性,却不提原因。
友情的分量, 他早就知道很重了。
这句话的主角,要是换成简书颐, 也是一样的。
简书颐对江轸的诉求其实一直很简单:你可以上位,但不能上我的位。
有什么区别吗?
就算他拿到友谊的头牌,也不过是多干掉一个人而已。
插队到2号窗口前列,是为了离1号窗更近一些。
他要占据的,并不是那个位置。
江轸敛眸不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是他不知道,倪青葵说这话时, 心跳不由地加重了一些。
她讲完才意识到,有时对江轸说一些话,得好好经过思考, 不能再脱口而出了。
她发现, 她开始担心他误会。
误会什么呢?
某些从前被她模糊不辩的地带, 开始长出淡淡的分界线。分界线会让人靠近时多几分审慎顾虑,这是对普通朋友所没有的。
心思变重,关系就不能很轻了。
沉重的心跳让倪青葵产生一丝懊悔, 见他没多问,她抿抿嘴唇,把外套找地方放好。
还没走远,外套兜里的电话响了,倪青葵以为是周绥打来的,但是一看,是家里人。
她站在离江轸有一点距离的地方接听,轻声唤一句:“外婆。”
外婆苍老又和蔼的声音传来,有几分热切:“小葵,今年一起来家里吃年夜饭?”
倪青葵已经答应过妈妈:“好。”
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聊了,她便随口寒暄一句:“外公怎么样了?”
“好多了,外公也想看看你。”
“……嗯,那过年见,拜拜。”
把衣服和手机放好,倪青葵走回来:“你起来吧,一会儿喝点粥。”
江轸说:“乏力。”
倪青葵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把他抓起来,但江轸纹丝不动,她正要再度发力,陡然感觉一股对抗的力传来,她重心不稳,脚底发飘,身子不受控地前移。
倪青葵一下扑倒在他怀中。
少年的身躯暖热,倪青葵的下巴往他胸肌上一磕,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嘶了一声。
为了接住她,江轸也抬了抬手臂,松松地搂了她一下,正要问句没事吧,倪青葵已经快速地爬了起来。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便听见耳畔传来低沉一声——“为什么抱我?”
倪青葵大惊失色:“你别贼喊捉贼好不好!”
江轸稍稍皱眉:“贼喊捉贼?”
“你刚刚不是把我往下拽?”
他义正词严:“手都没伸开。”
她也不是傻子:“但你手臂用力也一样可以把我往下拽!”
静了三秒,江轸开口。
“牛顿第三定律,当一个物体对另一个物体施加一个力时,后者也会同时向前者施加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直线上的力。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总是同时产生、同时消失、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我体重比你大,重心又低。 F2 作用在我身上时,不足以克服我的惯性。这个力就原原本本地通过你的手臂,作用回了你身上。你体重轻,无法抵抗这个力,所以你就被你自己拉的力给拽下来了。
“……”
倪青葵干干地眨眼,听他讲完,又看了他半分钟有余,无语道:“大哥,你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吗?”
江轸说:“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掷地有声地讲完,又微微垂眸,回到苍白憔悴,奄奄一息的状态里。
倪青葵整理好衣服袖子,瞥他一眼。见这沙发还是挺宽敞的,她小声说:“那我也躺一下吧,你往里面去一点,别碰到我。”
江轸满意。
早知如此,何必刚刚。
倪青葵躺下,发现一个抱枕被他占据,她问:“还有枕头吗?”
江轸把另一个抱枕往腰下藏深,“没了。”
但他伸出了手臂。
她犹豫了一秒,躺在了他的胳膊上。
安静几秒。
倪青葵把脸上的红晕压下去:“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
“暧昧?”江轸重复。
他的无知语气仿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算了,倪青葵想,如果对方毫无这方面的想法,她也可以随便一点了。
反正打打闹闹这么久,肢体触碰也不是一次两次,而且她跟简书颐也经常挤沙发。
想到这儿,倪青葵便好奇:“你跟别的女生会这样吗?”
江轸问什么答什么:“家里没有别的女生进来过,我跟我妈没有这样的必要。”
她憋着小腹里的一股气,还是没憋住:“我好想笑啊。”
他淡淡:“笑什么。”
倪青葵:“你呆得像个木头。”
他习以为常:“嗯。”
倪青葵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沈燃好像有女朋友。”
“是吗。”不知道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早知道不喊他看电影了,我感觉这样有点不太合适。”
“哦。”希望全校男同学都能立刻拥有女朋友。
“不对,那小遥遥怎么办啊?”
“是啊。”连线游戏怎么还没结束。
“不过她暗恋的人太多了。就像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主要男神和次要男神。主要男神有一个,次要男神有一筐。”
“什么原因?”
“颜控是这样的,给所有帅哥一个家。”
“嗯。”有点震撼。
安静很久,她躺得身上终于热乎了一些,扫清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我那天又梦到小姨了。”倪青葵声音低了一些,她闭上眼睛,犹如回到梦中。
江轸也沉默片刻,才问:“梦到什么?”
“醒来就忘了,不过,让我想起很多很多的日子。
“我一直在避免回忆起她,你说得对,我对她是有怨言,很多的怨言,让我不想想起这个人,可是比起怨言,她给我带来的,更多更多。
“我不懂事。因为我太小了,什么都不理解。我应该回忆她的,我应该多回忆回忆,才不会让她褪色。
“这样的话,她回来之后,我也仍然可以和她有话说。”
江轸没有说话。
倪青葵喊他:“江轸。”
“嗯。”
吞掉喉咙口的一点哽咽,倪青葵说:“我真的很爱她。”
她再抬眼时,上下睫毛撑开一片眼眶里湿润的水汽,各沾了几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
思考良久,江轸出声:“如果一个长辈,能让你说出爱她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她非常的爱你。”
倪青葵满眼好奇地看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长幼之间有不对等的权利,她一定用了极大的爱、尊重和善意,消解了权力差带来的压迫感。你所表达的爱,其实是对她爱你的回应。在你还不懂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抵达了你。”
倪青葵说:“可是,也有的父亲并不爱孩子,孩子却很爱父母的啊。”
江轸说:“可能更多的心理是渴望和依赖,还有急于证明的不甘心,他们的中心还是自我,他们所谓的‘爱’是需要反馈的,也许某一刻,认识到求而不得的真相,这样矛盾的情感就会迅速崩塌,那不是真正的爱。”
倪青葵便问:“那怎么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呢?”
“我认为的爱是,你希望对方幸福,哪怕她的幸福里没有你。”
江轸也微微偏眸,看向身侧的女孩,“不期待,不索取,不渴望,不依赖。”
理解了一会儿,倪青葵失笑:“哪有人可以做到?”
他说:“亲人可以。”
她觉得不对劲,脖子仰起来,看向他又变得睿智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懂爱?”
江轸只是说:“因为我有父母。”
他语气温柔,让她的心脏被什么饱满的东西撑得胀胀的,又暖烘烘的,父母这个词本就让人柔软,倪青葵微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早恋了。”
她躺回去,“你可不许早恋。”
江轸瞥她:“理由?”
倪青葵撇撇嘴角,霸道地说:“没理由,我说不许就不许。你要是敢谈恋爱,我一定会抓住你。”
“嗯。”他除了呆呆地应,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朋友的待遇怎么比沈燃还差?
江轸不说话了。
不过他承认,这话让他感到悦耳。
倪青葵又问:“你记得她什么?”
记得她什么呢?
那一年,陪着倪青葵练琴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小江,给你个任务,以后我不在她的身边,你要代替我做她的第一听众。
然后,倪青葵的琴声断了,她的听力格外好,她紧张地回头看他们:你为什么不在?
倪诺言说:我要上学,要上班啊,也许以后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呢。
也许她说这话时,没有更多的深意。
也许命运的玄机,就这样藏在没有深意的一言一语之中。
江轸还在思索着这样的点滴,他正要作答时,女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因为格外的靠近,而显得很重,落在他的耳梢。
他歪过脸一看,倪青葵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胳膊有点发麻,但江轸没有抽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她竟也能放下所有的防备,进入一个很适合他“趁虚而入”的状态。
可是,在一个人最纯洁、平静的时候,他也生不出越界的心思。
他愿意把肩膀给她靠,愿意把手臂给她当枕头。
他愿意陪她探索爱的样子,再慢慢地把旧时懵懂的倾慕转化成更深刻的情感。
倪青葵的嘴角带了一点笑容,梨涡浅浅,应该又做了好梦。
爱是陪伴,是引导,是理解,是祝福。
这一年的除夕夜,风雪交加。
倪青葵跟着父母回到过去的家。
这个家也不算是她的家,是外公外婆的住处,对他们小辈来说,更像是一个根。
所有四散的枝叶要在特定的日子前来溯源,回访那些辛勤的哺育,这在规矩里,叫做团圆,叫做感恩。
不过这里也有太多她的回忆。
父母忙碌工作的那些年,倪青葵总要跟着小姨回到这个家。嬉戏,作业,练琴,睡眠,一日三餐,细水长流,承载着她记忆最深处关于归宿的形容。
进了门,可以越过陈设未变的客厅,看到大大的阳台。
倪青葵看到六年级的女孩在这个窗前练《未完成》,不久后,一语成谶的未完成,就变成了一段关系的墓志铭。
从阳台往下,可以看到楼下有一棵枣树,枯枝盛着深冬的清雪。
再往前走,陈旧的卧室,锈涩的门把手掉了好几层漆。
她推开门,更迭的光阴在这里被压成平面,寒来暑往的鲜活故事一夜停格。斑驳的木头滋长出时间的气味,南北通透的房间,常年敞着窗,飞舞的雪正往四四方方的窗口狂放涌入,白色窗帘不停地翻滚。
窗前,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倪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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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没有男主,写小姨。
第42章 燃烧16
女人趴在窗口, 正在用手里一个红包的角落不轻不重地着下巴,严寒的日子,她仍然敞着窗, 任由风雪席卷身体。
听见门口的动静, 倪诺言回过头来,笑得惊喜:“我还在这儿看你呢,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进来了?”
倪青葵穿着鹅黄色的新年新装,扎着高高翘起的马尾, 马尾上绑着一个向日葵的发圈,一蹦一跳, 到小姨的面前。
倪诺言问:“又跟哪个同学出去浪了?”
倪青葵捏了一张厚厚的红包,蹭一下举起来, 喜气洋洋地炫耀:“看,姑姑给的,超级厚!”
倪诺言手一伸,就轻松夺走:“果然好厚,不知道里面有几张呢。”
她装模作样地把开口一掀,点点纸钞,“这么多钱, 你可不要狂吃一礼拜辣条就花完了啊,还是我来帮你保管吧,放暑假再给你。”
倪青葵急死了, 扑她高高举起的手:“你还给我!你不给我就算了, 还要抢我的, 什么人啊?!”
倪诺言笑得眼睛弯弯。
相争片刻,她放了手,饶过恼羞成怒的小朋友:“好吧, 先给你,明天再去恭喜恭喜叔叔阿姨们,记得嘴甜一点,这样才能要多一点。等全部收齐了,小姨再来帮你保管。”
倪青葵还在不忿,把红包往口袋里揣得严严实实,嘟嘟哝哝:“我要的多不多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居心叵测。”
倪诺言不置可否,抓她马尾:“最近好好练琴了吗?”
倪青葵目如死灰,已经可以学着大人们古板的样子,冷冰冰说句:“大过年的。”
她不仅目如死灰,也心如死灰,掉过头要走时,一个崭新的红包拍在脑袋上,倪青葵立刻回嗔作喜,心花怒放:“谢谢小姨,恭喜发财!!”
倪诺言抱着手臂,低眸看着她点钱,嘴角带笑。
“好好享用吧,小财迷,小姨今天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她讲完,迈着轻松的脚步就出去了。
不过,倪诺言带回家的好消息,并没有得到广而告之的机会,因为那天的年夜饭吃得很不愉快。
不愉快的导火索,由外婆的一句话带来——
“你都多大了,还要上学?也好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倪诺言好奇看她:“上学不是我自己的事?”
外婆置若罔闻:“文宇说好初六过来,你到时候再跟他见一面,不要跟上次一样冲人家了,难看。”
倪诺言拧眉:“又是郭文宇?他还要死缠烂打到什么时候?”
“死缠烂打?你自己出去看看,你知不知道这种男人挑着灯笼都难找,”外婆提高音量,“硕士学历够你用了,下半年赶紧找个好单位,好好准备结婚的事了。”
倪诺言说:“我不会结婚,不用再帮我介绍了。”
外婆问:“不会结婚是什么意思?你一辈子不嫁人,不生孩子?”
倪诺言云淡风轻:“对啊。”
外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外公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倪青葵和妈妈原本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微妙的争执声,小朋友无辜的眼睛探过去,下一秒就被倪月岚遮住。
妈妈领着她进了小姨的房间。
倪月岚给她拿平板电脑放动画片,还特地调高了音量。
但是六年级的倪青葵已经不喜欢看动画片了,她的视线望着屏幕,耳朵却从妈妈没有关紧的门缝中,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外婆是老一辈子,清贫年代出生的农村人,儿时经历让她连吃饱饭都成问题,她不会有机会站在台上发表先锋前沿的讲话,她需要操持老小,甚至低声下气,她贤良淑德,她认为一个女人最大的贡献就是体恤丈夫和养育孩子。她恪守妇道,自然也希望两个女儿都能将妇道传承下去。
所以外公往门里走时,外婆就自然而然地住了口,想粉饰太平,遮过刚才微小的摩擦,对外公温和地说了一句:“吃饭吧,弄好了。”
外公往里头走,看到小姨就指着她说:“把你头发剪了,丑得跟鬼一样。”
倪诺言笑一笑:“你又有什么不爽啊,倪大领导?我头发又怎么惹你了?”
外婆皱眉,拉住她,低声说:“这就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
倪诺言很无辜:“他对我的态度就很好吗?”
外公置若罔闻,没再管她头发,只是说:“文宇初六过来。”
“听说了。”
“来提亲。”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倪诺言好笑,“你们看上郭文宇,是因为他老实本分,还是因为他家里的厂子?”
外公提高嗓音,也不跟她客气:“对,是因为他厂子,我生你就是拿你卖钱,你能卖几个钱还算你有出息!”
倪诺言说:“我一定会接着做我想做的事,我永远不会嫁人,听明白了吗?倪国良,没听明白我再说一次。”
“我,倪诺言,这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我不会妥协,你死了这条心吧。”
倪国良本来已经坐在桌上了,闻言,一把把特地用来装年夜饭的大圆桌掀了,碗碟稀里哗啦碎一地。
他留了手上的一只碗,狠狠砸过去:“你再给我说一遍?!”
虽然倪诺言语气很镇定,但外公听得一肚子火,眼见她闪开了那个碗,他更是火气十足,立刻将手掌抬起来,抽打的动作早就驾轻就熟。
而小姨也能驾轻就熟地躲开。
年轻女孩的身体深处陡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把她爸爸推倒在地。
外公摔倒,还撞远了一个凳子,反应过来,怒吼的声量几乎把屋顶掀了:“倪诺言,你要造反?!”
倪诺言冷笑:“还一下手就怕了?我今年24岁,我忍受了你24年,你以为小时候我就不想抽你吗?我只不过没有力气还手,我在心里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做父亲。”
外公爬起来,又要冲过去打她,好像今天不把她抽死就不会罢休。
结果,却又被推倒。
外婆颤巍巍把丈夫扶起来,对女儿说:“倪诺言,够了!”
倪诺言冷笑:“够了?他打孩子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他打你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吗?妈妈,你知不知道你被打的时候真的很可怜,很狼狈,但你原谅他的时候,也真的很可恨,很可悲。”
她又看向父亲:“不要跟我讲孝顺,我头顶上没有这个字。我就是大逆不道,我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恨透你了,倪国良。”
外婆扯着她:“大过年的,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像不像话!!快点给爸爸道歉!”
倪诺言:“我不知道什么叫道歉,一刀扎死他倒是可以。”
外公爬起来,指着她说:“你要扎死谁?你再说!”
倪诺言二话没说,进了厨房,举起一把刀,出来:“你再给我靠近一步!”
外婆不会打人,只会用手掌不停地拍着小姨的胳膊,痛哭流涕地说:“你砍死我吧,你砍死我吧倪诺言,你——你真是,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孩子!”
倪诺言没有还妈妈的手,只是说:“妈,我爱你,但我发誓我不会再替你背负任何代价了。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继续沉沦吧。不要再拉着我和姐姐去修炼你的忍气吞声哲学了,我们做不到!希望你早点脱离苦海,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祝你晚年幸福。”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希望某一天大过年的日子,你不用在厨房里忙碌一天,最后因为吵了一两句就被人掀了桌子又不敢发作。也最好别把怨气嫁祸到你女儿的身上,有什么伤心事以后找儿子说吧。
“这个家里,大过年的烂账,还翻得过来吗?还多我这一次吗?!”
舅舅一家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舅舅一进门,见家里乌烟瘴气,立刻就把倪诺言手上的刀夺走,“姐,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当弟弟的可以对姐姐说这样以下犯上的话,倪诺言笑着看他:“对啊,翅膀硬了,终于可以飞了。”
她面向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说一遍,你们永远别想用我去换取任何东西。我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前途,我的未来,我的身体,我的精神。全部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你们拿不走一分一毫。”
倪诺言掷地有声:“不必跟我商量,我永不低头!”
见她转身要走,舅舅追上:“你要去哪?”
“已经与你无关了。”
倪诺言甩开他的手,说:“本来今天想来分享好消息的,我已经收到offer了,不过看来也不会有人恭喜我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所以也不必说了。
“当然,我也幸好没有说。正好借此机会,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她说着,把手提包放在一旁,“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件都不带走。你们给我的东西,我一件不带走。”
拉开外套的拉链:“羽绒服,高中的时候花你们钱买的。”
脱掉鞋子,“鞋子也是高中买的。”
最后把毛衣也一鼓作气脱下了:“毛衣我也不要了。”
最后,倪诺言穿着浅色单衣,光着脚站在门口,笑着说:“留两件不过分吧,我冻死不要紧,裸奔被抓进去也是丢你们倪家的脸。”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爸爸妈妈,这是倪诺言这辈子最后一次叫你们爸爸妈妈。
“后会无期。”
倪月岚把平板放下,追出去喊一声:“诺言!”
又想到什么,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钱包,随着关门的动静而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倪月岚回来。
舅舅过去,紧张地问了句:“没劝住吗?”
倪月岚不说话。
舅舅又说:“她真走了?”
倪月岚还是不说话。
妈妈推开舅舅,走到倪诺言的房间门口。
房间没开灯,她点了一盏小灯,是留给倪青葵看动画片用的。
但是倪青葵没有在看动画片了。
她趴在窗子上,手里捏着沉甸甸的红包,她在心底祈祷,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小姨,不要走。
看着楼下出现的女人身影,而她恰好转过身来,倪青葵眼睛一亮。
“小葵!”
倪诺言冲着那一扇窗户挥了挥手臂,然后她笑着喊道:“我启程了!”
倪青葵把窗子打开,雪花涌进的瞬间,她潸然泪下。
妈妈靠在卧室门边的呼唤充满了担忧与牵挂:“小葵,回家了。”
而楼下的呼喊高亢而明亮。
雪地会把夜空衬得不像夜,也不像白天。
像一种瑰丽迷人的梦境。
她穿着灰色的薄薄单衣在雪里,光着的脚丫子冻得通红,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就要奔向辽阔天地了。
电视剧里的大侠分别,他们会留下一句“再见”或者“后会有期”,然后背景音乐响起离别的伤感乐章。
但她不愤怒,不悲伤,也不讲再见。
她很高兴,很自由。
倪青葵隔着玻璃泪流满面。
楼下的倪诺言又大声地,用手做喇叭,尽兴地朝着夜空高声地喊了一遍。
“小葵!我启程了!!”
倪诺言笑起来,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那头火红的长发在黑夜里,像是在大海中燃烧的波浪。
倪青葵看着她,哭到抽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也无法回应她。她只能用小小的手掌按着玻璃。
心里那个微弱的“不要走”的念头都被凶猛的泪淹没了。
倪诺言跑几步就转身,跟她挥手。
“倪青葵!!!!!”
“我启程了!!!!!!”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说再见,只是不断地说着“我启程了”。
她是在对倪青葵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呢?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充满了祝福,又充满了渴望。
她满身棱角,大逆不道,横冲直撞,又机敏伶俐。
像金庸笔下的赵敏。
但还是有些不同,倪诺言不需要张无忌,她自己就是统领世界的教主。
六年级的倪青葵是什么样子。
懵懂,拙稚。不知道世道为何物,不知道梦想要追逐,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会如何降临。
她只知道痴傻地站在窗口,被汹涌的眼泪吞没。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倪诺言。
小姨走了之后,家里很快静下来。
有背负苦难的人要收拾破碎的桌子。
有的人扶着撞痛的腰,第一次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有仍然软弱的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在等着牵孩子回家。
残破的除夕夜,把一切勉力维持的和谐都尽数打碎。
那一年的雪,就和现在一样大,一样冰冷。
倪青葵也一样被妈妈牵着回家。
爸爸拿着车钥匙跟在后头。
倪青葵今年没有领任何人的红包,但她的兜里藏了一个分量更重的礼物。
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倪月岚的歌星梦想随着中年到来而渐渐止息,但她还是喜欢唱歌,她轻轻地唱起一首老歌。
倪青葵静静地听。
过了好久,倪青葵问妈妈,“小姨离开的那天,你追出去和她说了什么?”
倪月岚的歌声中断。
她也遥遥地回忆:“我说了什么呢?”
过了片刻,倪月岚出声:“我说:恭喜你考上博士,你是姐姐的骄傲。然后我抱了她一下,又跟她说,跑吧,诺言,不要再回来了。”
“我给她塞了一张卡,是我那几年攒的一些钱。我说,不要还我,不要回头。”
倪青葵低头,掩盖住一双泪眼,“你那天要是拦一拦她,会不会她就真的不走了。”
倪月岚笑了:“我怎么会拦她呢?你要知道,妈妈当年跟外公吵架,就直接屁股一拍跑北京去了。要不是你爸爸的工作在这边,我恐怕也不会再回来。”
倪青葵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哽着:“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想听真话还是哄你的话?”
“你说真话吧。”
“不会了。”
静谧的夜风之中,妈妈拉着倪青葵的手说:“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小姨像妈妈,青葵也像妈妈。
他们家的母系基因太强大,长得都很像。
所有的长辈里,倪青葵最爱的是妈妈和小姨。
从母亲身上,她能触碰到最原始纯粹的温柔母性。
从小姨身上感受到的是,撞破南墙也必定要登高望远的力量。
光阴带不走童年的视觉后象。
她记得她在江边唱歌的日子,记得雪灾弥留的残破光景,记得传说中可以传递声音的海螺,记得日日夜夜的学琴路。
他们说小姨是坏人、是叛徒。
可对倪青葵来说,那是好温柔、好灿烂的岁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倪月岚的眼睛,听着她歌唱时温柔却坚定的声音。
她想起江轸所说的爱。
不期待,不索取,不渴望,不依赖。
妈妈的爱向下流淌。
让她湿润,让她充盈,让她在这世道之中,拥有一身敢爱敢恨的胆量。
是此时此刻,也是今生今世-
回家的路上,倪月岚和王志斌被人半路拖去打麻将,把车子也开走了,倪青葵被放在路口,自己走回来。
缓慢的脚步挪到了院门口,她撞到匆忙出来的简书颐。
女生抱着胳膊,扎着低马尾,戴鸭舌帽,穿黑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低头跨过门槛便见来人的脚步,于是冷白的一张小脸扬起,看到步伐轻轻的倪青葵。
简书颐私底下打扮挺酷的,oversize的忠实拥趸者,有的时候甚至直接买男装,她没有美观上的需求,纯粹觉得男生的衣服宽宽松松很舒服,也不用担心走光之类的问题。
迎头撞上,倪青葵说:“简书颐啊,怎么这么帅,你要是再长高30厘米会是新的校园男神。”
“一米六不能当男神?”简书颐挑挑眉,说,“我看恋矮男癖也不少,不过我不稀罕当三条腿生物。”
倪青葵笑起来。
简书颐好奇:“不是去外婆那边过年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饭不太好吃,也没人玩。”
“……哦。”
“你要出去啊?”
“嗯。”
“急急忙忙去见谁?”
简书颐没有作答,只是看一眼她黯然的眼,就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你怎么了?叔叔阿姨呢。”
“打牌去了。”倪青葵往里头走,对身后的人说,“我没事,就是不太喜欢那边的氛围,我去看春晚了,你走吧。”
她说完,身后便寂静下来。
倪青葵稍稍回眸,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
裴雪旗离开了江城,或许是回北京过年了。
钱玉玲应该早早地睡下了,她一向作息规律,愁苦的生活把节日的欢欣都冲淡,不知道可以和谁团圆。
爸爸妈妈估计要玩通宵。
倪青葵今天要独守空闺,看会儿电视吧,她想着,正迈步要走,后边传来声音——
“今天发现巷子里有人丢了个小火炉在路边,估计是不要的,等着拾荒的捡走呢,我好想玩,正好你在,我拿回来了,要不要一起?”
简书颐回到院子里时,手里提了个黑乎乎的炉子。
倪青葵眸光闪烁,蹦蹦跳跳:“好啊好啊!”
简书颐把炉子拎进来,放在院子里:“我家有点红薯,自己烤一下试试。”
倪青葵立刻出主意:“我想试试烤奶,我去找找我妈的烤奶罐。”
简书颐:“我可不敢喝,你别把我毒死。”
倪青葵:“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各回各家。
几分钟后,在火炉前集合。
她们升起一个小火堆,倪青葵又找了个烧烤架,把板子搭在火炉上,用非常原始纯粹的火焰煮着她们一堆吃的喝的。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
她们同时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就用这样的炉子充当家里的“灶台”,丢一把青草当她们的菜,还找来铲子装模作样炒两下,却因为倪青葵的一连串馊主意,加上危险的穿堂风,差点引发火灾,结局惨烈,被隔壁大爷追着打,逃亡之路大汗淋漓。
火把身体烘热。
倪青葵把毛线帽摘了。
简书颐也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
倪青葵手伸到衣兜里,取出一个东西:“在以前的家里找到的,这是她给我的百天红包。”
简书颐接过去看。
虽然当时的倪诺言只是个初中生,但她的字迹已经非常漂亮,不是端庄文秀的那种感觉,是有劲、潇洒,自由飘逸,几乎快要飞出纸张。
祝你先锋无畏
祝你坦荡悲悯
祝你蓬勃勇敢
祝你一往无前
——倪诺言
倪青葵在出生一百天时,就收到了此生最好的祝福。
倪青葵皱起眉,忍住深处的情绪:“她说过,会陪我长大的。”
简书颐把红包扣下,看看她低落的眼睛,用指腹替她擦掉眼尾那一层微薄的水汽:“她在你的身体里,陪你长大呢。”
倪青葵往她的身上靠。
简书颐突发奇想:“你想知道她的下落,可以搜一下?她的名字还挺特别的,应该没那么多重名的。”
“我不敢。”
倪青葵经常想,倪诺言会在哪里读书,在哪里工作。
她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走远,留在了江城也未必呢,只不过城市偌大,她们还没有机会重逢。
简书颐把手机拿出来:“我帮你搜。”
倪青葵看着她被手机光线照亮的脸。
简书颐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她有点着急,催促:“有吗?”
“嗯。”
两个人同时出声——
简书颐:“你真不想知道?”
倪青葵:“不用告诉我。”
简书颐便没有说什么。
但倪青葵又紧张兮兮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好不好。”
她思考片刻告诉她答案:“是她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关掉搜索界面前一秒,视线在最后的网页上多停留了几秒。
洛杉矶一所高校的名单里看到,她在大洋的彼岸,成为物理学博士研究员倪诺言。
她轻声说:“也是我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家里穷,上不起兴趣班。
但她很想上。
小学,简书颐会在陪倪青葵去练琴的时候,溜到隔壁楼的美术班去,隔着窗户玻璃,呆呆望着教室里的老师。
可是那玻璃真的太厚了,她什么都听不见。
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她还是很执着站在窗口。
她看着教室里跟她一样大的小孩们拿起画笔,不知道嘴巴动了几下的老师派发了什么任务,小朋友们都趴在画纸上认真地画起画来。
她踮起脚,想偷看他们画了什么。
她好想和他们坐在一起画画,但她无能为力。
老师们都夸她是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可是她无法坐进这间课堂。
只能让玻璃反衬出一双渴望到极致的眼睛。
偷偷摸摸的脚步被保安捕捉到。
男人过来问:“小朋友,你在这里偷听吗?”
简书颐连忙局促地把手插到口袋里,要想在怎么样回答不让自己太过难堪,很快就听见后面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
“小书颐!”
倪诺言携着她一头时髦的火红的头发出现,她飞奔过来时,发尾就会随风扬起,明艳而曼妙。在午后的光中,散发出几近神性的光辉,像救世主一样降临。
倪诺言笑着抬抬眉毛说,“你在这里啊?找你半天了。”
她把简书颐的手牵住,说:“我来接孩子放学,她刚刚上完课。”
保安哦了一声,上下扫她一眼:“上完课就走吧,别在这晃。”
倪诺言笑说:“怎么,这里是军事禁地?还不让走吗?打两架飞机下来我看看。”
男人一咂嘴,“你!”
倪诺言冲男人晃晃脸,“你你你,我我我!拿根鸡毛当令箭呢!”
懒得跟他争,她把小朋友牵着:“走,我们去吃东西。”
她们没有走远,因为倪青葵还没有下课,倪诺言带简书颐去隔壁的快餐店坐着。
简书颐很少吃快餐,她拿着薯条思考着,这么多薯条,就这一点番茄酱,她要省着点用,于是只敢用薯条的尖尖戳一点。
没有人吃东西会计算着吃。
但简书颐必须这样做。
省吃俭用仿佛是她编写在生活这台运作机器最深处的程序。
从天而降的一把番茄酱撒在桌上,倪诺言坐下:“不够就说啊,这个又不要钱。”
倪诺言帮她把酱挤满了,挤多了,挤到堆起来,多到简书颐不用小心翼翼地反复擦着快抹净的最后一点番茄酱。
但是简书颐还是在蘸那一点点。
简书颐跟着倪青葵叫她小姨,问她:“小姨,大学怎么样?”
“很自由啊。”
“可以染漂亮的头发。”简书颐指着她漂亮的红发。
倪诺言笑起来,她把头发一抓,又散开,让美妙的发丝如在光下跳舞:“对啊。”
“可以学画画吗?”
“当然了。”
简书颐小心而珍惜地嚼着薯条,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往嘴巴里抿,程序还在自动运行,她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应对突然铺张的番茄酱。
她轻声说:“那我要快一点上大学。”
倪诺言托着脸,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一般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不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不用太去责怪谁,或者身边的环境,也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很可怜,被抛弃,你一定要相信,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简书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记下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句子。
“你知道命运浮沉这个词吗?”
简书颐摇头。
她知道命运,没听过浮沉。
倪诺言说:“浮沉的意思就是,有的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你二十岁的时候会拥有,你二十岁拥有的东西,也有的人到四十岁才拥有,等你什么都有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没准又丢掉了他拥有的东西。所以说,人活到七老八十,胜负未定呢。”
她笑着说:“快快长大吧,简书颐小朋友,勇敢一点,总有一天你会主持自己的人生。”
简书颐忍着眼泪,继续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美味的薯条。
要是明天就能长大就好了。
她尚未理解许多的大道理,她不要漂亮的头发,也没有主持人生的念头,她只想要坐在那里画画。
老师夸她是有天赋的孩子。
可她无法像倪青葵一样展示自己,她甚至无法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喜欢画画。
倪青葵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候,简书颐要学着帮妈妈打理家务,甚至生火做饭了。
后来,关于《复活》里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顾着到处撒野的倪青葵早就抛到脑后,还是勤学好读的简书颐去问了倪诺言。
倪诺言给她讲了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又给她讲,诱.奸是违法的性行为,不容姑息。
简书颐听得一知半解,但略感羞耻地红了脸。
倪诺言又出其不意地说:“不过我不喜欢这本书,所以连托尔斯泰也看不顺眼了。我讨厌圣母,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诱.奸犯?那可是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他赎罪就慢慢赎去吧,那是他应得的。
她嫉恶如仇说:“我绝不原谅!”
十六岁的她们坐在南风巷里烤火,静静的北风吹来,也烘干了扑在身上的冷气。
天地不仁,可这世间总会有很多不期而遇的温暖。
等简书颐回过身,倪青葵已经靠在她的身上好一会儿了,她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天上,没有睡着。
简书颐刚才拿红薯的时候,也一并带下来一个小礼物。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你在帮助我。除了教你做题,我给不了你什么。”
她在某处寺庙的法物流通处请了一道平安符,给倪青葵递去明黄色的绸布包,里头装着经书折页,系口的绳子上挂着颗小米粒大的铃铛,轻轻一碰就叮铃作响。
倪青葵接过,诧异地看着她。
简书颐说:“虽然我是唯物主义,但我妈前阵子去庙里烧香,我也跟着去了,我第一次去,因为我觉得,如果只有一丁点的可能,这个宇宙真的有神存在,不管它是什么形式,菩萨,耶稣,阿拉还是释迦牟尼,我会请它第一个保佑你。”
倪青葵委委屈屈:“你说这话的时候可以有点感情吗?不利于我感动。”
于是简书颐笑起来,说:“神会听见我的祈祷的。”
倪青葵把小礼物悉心藏好:“我不会觉得你给不了我什么,我有的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你比我成熟,比我敏锐,给我指点迷津,教会了我很多啊。”
她说,“这比任何馈赠都可贵,对吗?”
“嗯。”简书颐望着她,温柔一笑,“新年快乐,倪青葵,一路顺风。”
因为她说,我启程了。
所以她说,一路顺风。
倪青葵说:“新年快乐,简书颐,祝你永远得第一。”
“借你吉言。”
简书颐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过,把你的心肝干掉了,被你恨上怎么办?”
“……”
倪青葵愣了下,随后意识到她在说谁,揪住她的领子,梆梆拍她的背:“你真的特!别!讨!打!”
简书颐笑着抓住她的手。
火炉滚烫,把两个女孩的脸映红。
奶不好喝,太淡了,红薯也不好吃,烤干了。
外边好像有人再放烟花,她们抬头看。
烧灼的火焰并没有止息的征兆,北极星安静地挂在那里。
简书颐和他们一样怀念小姨。
但又说不清,是怀念她明媚张扬的眼睛,怀念她慷慨激昂的语调,或是怀念她无惧无畏,大逆不道的人生态度。
她经过,宛如诗篇动人。
她告别,宛如细雪消融。
她存在,宛如子弹回旋。
她停留,宛如丰碑永驻。
没有人会遗忘如此耀眼的人。
如果用什么东西形容倪诺言的气质,简书颐觉得,应该是火吧。
像她那一把茂盛鲜艳的长发一样。靓丽,青春,热烈,充满生命力。
她是伟大的火种。
是伟大的少女领袖。
这一把火从童年埋下引线,时至今日,火势终于蔓延到盛大蓬勃的少女时代。
她们终于懂得了燃烧的意义。
第43章 心事01
「那些避不了的虚荣。
那些打不垮的野心。
那些下定决心烂在肚子里的暗恋情愫。
那些无法对抗又难以启齿的嫉妒。
那些为了出鞘一刻而咬牙蛰伏的冬日黎明。
是她与她沉进岁月湖底的少女心事。」
——青葵日记:4th Movement
/第四乐章:心事-
正月十五雪打灯, 连妈妈都在叹今年的冬天真冷,直到最后一场雪下完,河流的浮冰化尽, 江轸的病也好了。
江望霖在餐桌前翻报时, 李心慈在舀着元宵往嘴巴里送,瞥见江轸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她喊了他一声:“小江,你等一等, 妈妈送你。”
儿子尚未应声,反倒是江望霖坐在那里, 将报纸从容一掀:“6:48了,等不了。”
江轸换好鞋, 因为爸爸的提醒,看了一眼手表,便也淡淡地回了一声:“不用。”
他推门出去。
李心慈懵懵地问:“6:48?不是七点半的早读吗?”
见家门关上,她看了一眼沉默寡言又心思深厚的丈夫,语气柔和劝说:“这么冷的天,他不能天天挤公交哎,你要对小江上点心哦, 不要天天愁你的工作、工作。”
江望霖不以为然:“我有我的工作,他也有他的规划,被扰乱了, 反而嫌你坏事。”
李心慈更懵了, 摸摸下巴:“规划?”
江望霖不语, 回到高冷的架子里。
不执勤的情况下,6:48分准时出门。
根据江轸的身高判断,正常步行的话, 步幅为0.75 - 0.85米,大约七分钟后,他可以走到六百米外的连锁早餐店。如果倪青葵这一天起床很早,她会特地跑到这一家早餐买豆皮,但是到了冬天,大多数情况她会赖床,那么江轸只需要在早餐店前的站台等待5分钟的公交,这一路车,她比他早上一站。
如果运气更好的话,简书颐嫌倪青葵起得太晚,会早早离家,那么,江轸就可以乘坐上一辆和谐平静,最重要是,与她独处的早班车。
倪青葵坐在独坐靠窗的位置,争分夺秒地补觉。
她抱着书包,脑袋时不时往下耷拉,江轸站在她身侧的位置,把她的脑袋拨正,靠在自己的腰侧。
司机一脚急刹,倪青葵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敦。
差点撞上前面座位的时候,被一只有力且温暖的手掌托住。
倪青葵心跳加剧,抬头看到眉目清清的少年。
江轸长身鹤立,低眸看她,他扶着横杆,穿干净的校服,身上散发冷调的香。
她瞥一眼他穿校裤的腿,往上一点,是她刚才靠过的腰。
倪青葵飞快眨眼:“好巧。”
他低声:“巧。”
如果是往常,她可以自如地一笑,当做是普通好朋友和同学一样,正常打招呼。
现在怎么回事?招呼都打得不顺畅了。
看来刚才的司机刹得太猛,让她心弦乱了。
倪青葵平复了会儿,关心他:“你的感冒好了吗?”
“嗯。”他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倪青葵通过训练,大多数时候,已经可以理智和情感自如切换了。
她顺利地进入到新的境界,比如,看颜色小说可以适当地代入江轸的脸,但是把自己摘出去。
她以前不爱看小说,是因为想象不出合适的人脸,现在有了好的办法。
之前是《野翻了》里的陆延庭。
现在是《不可说书名》里的霍云珩。
她对江轸也不用时刻面露愧色了。
只不过,真正面对他近在眼前的清冷眼眸时,倪青葵还是忍不住脸红。
为她私下那些阴暗的代入和幻想。
好奇怪啊,其实应该远离他为好。
但是,又被吸引着靠近,幻想。
大概是因为,许多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比如方才那一股自然温暖的守护力。
她总是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险境中,遇到一只托住她的手,他好像总是在她的身后。出其不意,又如冥冥之中。
浮想联翩结束,抬头看一眼江轸。
他仍然幽深平静,斯文且澄明。
不该,不该!
倪青葵拍拍脸,随着到站停车,飞奔而下。
进了教室,各科课代表在收寒假作业。
陈嘉懿来晚了些,喊了声:“组长收一下语文作业。”
倪青葵望向女生的方向说:“李老师刚在路上跟我说了,已经让他们收了。”
陈嘉懿看了她一眼,“那你送过去吗?”
“嗯。”
陈嘉懿点点头。
几分钟后,倪青葵站在讲台上清点了一下作业份数,往后边看了看,跑到江轸桌前,“帮我把作业捧到办公室吧。”
正在低头看书的江轸抬起头,扫了一眼正堆出一脸笑的少女。
倪青葵声音甜甜,谄笑问:“可以吗?”
他淡淡:“义不容辞。”
从前这些事,都是需要挂名副班长去做的。
谋权篡位成功的江轸已经被习惯依赖,于是,她终于不用面露这样的笑容对别人问:可以吗?
江轸很是欣慰。
答应江轸让简书颐坐讲台边的事,倪青葵还没忘。
但是她不能轻易下决定,因为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倪青葵哪天去世,就取决于她哪天跟简书颐开口提。
把江轸支开,倪青葵凑到简书颐面前,鼓起勇气,小声问:“今天可能要小组轮换了,你想换位置吗?”
简书颐的思维沉浸在题目里,不能断,没来得及回她。
倪青葵更小声:“你要不要跟陆源换一下,去跟方立函坐?”
陆源是方立函的同桌。
“……”
简书颐立刻抬头,警惕她的恶趣味:“什么意思?”
倪青葵找好理由:“你们不都是物竞组的吗?方便交流题目,也方便缓和关系。”
“谁要跟他交流题目——你看上陆源了?”
“不要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倪青葵好声好气,“我只是觉得,你跟江轸不能离得太近,会让他很受伤的。”
怕她心寒,倪青葵伸出三根手指,立刻发誓强调:“你想搬的话,我绝对会跟你一起走!”
简书颐说:“那你怎么不让他走?”
“……也是也是。”
倪青葵是真的没异心,单纯想把两人拆开:“那我等会去问问,让他去跟方立函坐也行。”
简书颐累了:“你别在这搅浑水了,到底想干嘛?”
倪青葵的恶趣味果然来了,贼笑一声问:“你又在心疼谁啊。”
简书颐有一百句话想怼她,但她忍住了,语速飞快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是江轸,他才是那个谁都碰不得炸弹,我只是他的背锅侠。”
“背锅侠?”倪青葵觉得好笑,“那我让你坐在江轸和方立函中间好不好?”
倪青葵设置的意见箱颇具成效,经过她的不懈努力,班风整顿已经基本到位,那几个刺头不敢再轻易在教室口出狂言,甚至脏话都少了很多,毕竟谁都不想坐到老师眼皮子底下,这让小班长感到十分宽慰。
只不过,某些学神圈子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争锋相对、尔虞我诈行为还没有停下。
甚至,愈演愈烈。
看着倪青葵的眼神可以料到,她心底大概已经认定,简书颐就是一班班风和谐的最大绊脚石。
绿茶的手段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与之较量的。
简书颐咬牙切齿,笑得阴风阵阵,“好啊。”
她说,“你猜他们两个谁先死。”
“……”
倪青葵也觉得这样对朋友不太好,并且她意识到,换座并不能改善关系,只能维持一些表面和平,不让他们后排圈子随时处于易燃易爆的状态。
她还在思考更合适的方式,头顶传来云淡风轻的低沉嗓音。
“我走。”
江轸送完作业回来,安静站在桌前,看一眼倪青葵:“老师有意见吗?”
倪青葵如实说:“除了周——”
瞥一眼空座,周绥还没来,她接着说:“周绥这种顽固分子,其他的应该不会,我已经可以半权负责班级座位问题。”
江轸慢条斯理地把手表摘下,方便收拾东西,但把表揣兜里之前,他扫了一眼时间,淡道:“还有三分钟。”
他对倪青葵说:“我课上整理吧,下节课就走。”
简书颐皮笑肉不笑:“不用,我们可以帮你,速战速决,等什么下节课?”
倪青葵打断:“别急别急,没这么火烧眉毛。”
江轸露出逆来顺受的镇静表情,低头拿起桌面的几本书:“那就搬吧,我现在就走。”
简书颐:“你走啊。”
倪青葵:“你别走。”
简书颐:“你走啊,绿茶!”
倪青葵忍无可忍:“停!”
“……”
“都别动!”
“……”
“坐回去!!”
“……”
等两个学神归位,倪青葵也伏在桌上,头疼不已,怎么感觉她成了拱火的?把两人本就不和谐的关系搞得雪上加霜。
她回头看看女生不服气的表情。
简书颐对江轸的排斥,倪青葵也是懂的。
要是有一天,有个男孩子占据了简书颐的生活,代替了倪青葵,和她形影不离——都不要提形影不如,哪怕只是剥削了倪青葵的一半时间,她都会很伤心的。
和江轸在一起的时候,她偏心江轸。
和简书颐在一起的时候,她偏心简书颐。
倪青葵偶尔觉得自己很渣。
她不由地叹了一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上早读吧。
徐宛遥目睹,悄悄问倪青葵:“怎么了?”
倪青葵哀嚎:“他们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我一碗水端不平。”
徐宛遥很聪明:“其实有个好办法。”
倪青葵兴致勃勃:“快说。”
徐宛遥也兴致勃勃:“你可以和江轸在一起,然后一姐就是你唯一的最好朋友啦!”
“……徐宛遥我看你也欠收拾。”
徐宛遥无辜地抱住脑袋,明明没人打她,但她惨叫了一声:“啊!当我没说!”
倪青葵认真地思考过后,回到正题说:“调整距离不是办法,我决定,还是得对症下药,缓和关系,建设团魂!”
她捏紧拳头,势必要将“团魂”手到擒来-
冬去春来,三月份,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又要拉开帷幕。
李帆又开始头疼了。
她上完语文课,快下课时想到这茬,干脆也不在班里问其他人了,直接站讲台上,喊了一声倪青葵说:“倪青葵,这个月月底有个艺术节,你看能不能组织大家搞个节目?最好是集体性的,让同学们都有点参与感。”
倪青葵当仁不让,点点头说:“好啊好啊。”
因为上次元旦晚会,倪青葵的表演很出色,她的小提琴独奏在学生的q.q空间里广为传播,大家都知道1班有个小提琴天才。本就是风云人物的倪青葵,因为出类拔萃的艺术气质,人气又更上一层楼。
李帆便说:“你要是想拉琴也可以,看看能不能弄个合唱啊,合奏啊之类的,热闹一些,出彩一点。”
倪青葵想了想:“对了,上次那个小品您还记得吗?我改了一下舞台规模,准备做成舞剧形式,搬上大舞台。”
李帆眉飞色舞:“很好,那就交给你了。”
倪青葵比了个大大的OK。
下了课,她开始在班里物色合作人选。
倪青葵坐在桌上,视线在教室里梭巡来梭巡去。
进来一个,pass一个。
不行,这个太木楞了。
不行,这个长得差点。
不行,这个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不行,这个个子跟我一样。
她摸着下巴,围观一圈班里男同学,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直到,某位好友正步调散漫走进教室。
“方立函!”
听到有人在喊他,方立函抬眼看教室后边,对上倪青葵的视线。
倪青葵说:“你放学能不能留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你现在说。”
“不行,机密。”
老好人没多想,“知道了。”
放了学,方立函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看到倪青葵背靠着走廊护栏站,简书颐和江轸一左一右,各自面对着她,中间像隔着一道银河。
他脚步顿了下,再往前,路过的话会被逮住,正准备从另一个楼梯口神不知鬼不觉走了,不料倪青葵眼尖,冲他扬起声音,将人喊住:“不许溜,过来!”
方立函只好走过去。
三个人围着她站。
不过半径太大了,每个人离她都有一米多。
倪青葵招招手:“靠近点站,机密。”
三个人不动,看起来各怀鬼胎。
倪青葵急了:“大家都是同学,关系搞那么僵干什么啊?!”
方立函往前一步。
江轸和简书颐同时看他。
方立函又退回去。
倪青葵也烦了:“行行行,那就这么站吧,我说。”
她压低声音:“你们几个,需要配合我完成这次的舞台剧演出。还有其他几个小角色,我到时候会继续钦点,但我们四个是重中之重。”
方立函:“演什么?”
倪青葵抬手打断:“先别问,反正我是女主角。”
她对方立函说:“你长得帅,你演我男主。”
又对简书颐说:“你长得美,你演我男配。”
最后,对江轸说:“你琴弹得好,你给我伴奏。”
倪青葵吩咐完:“同意吗?同意散会。”
方立函:“……”
简书颐:“…………”
江轸:“…………………………”
三人异口同声:“所以演什么?”
“暂时保密,这是个绝密的改编剧本,”倪青葵看向方立函,“反正你的角色跟我是一对,男主角哦。”
她笑吟吟说:“抓住机会啊,小函子。”
方立函环着胳膊,又用指关节蹭了蹭鼻梁,若有所思。
简书颐:“没有女配吗?尖酸刻薄扯头花那种。”
倪青葵笑着拆穿她:“怎么,你想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打我?门都没有!”
简书颐奸计未遂,不说话了。
倪青葵强调:“一个女主,没有女配,其他全是男配。”
说着,她拍拍简书颐的肩膀,“要辛苦你反串一下啦。”
简书颐力争上游:“我也可以反串男主。”
倪青葵:“他活泼一点,我怕你把观众冻死,到时候给你安排一个冷漠人设。”
方立函问:“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吗?”
倪青葵:“差点意思,我们是爱情喜剧。”
简书颐:“刘楚玉和她的30个男宠?”
倪青葵邪笑:“我没那么荒淫。”
简书颐眼神凉凉:“你现在笑得就很荒淫。”
倪青葵对方立函说:“一个小小提示,你是个白面书生,我是个劫富济贫的江湖女侠。”
她又抓着简书颐的胳膊:“你……你的人设还没想好,等我琢磨一下。”
最后,她对江轸扬扬下巴:“对了,你在后台弹琴,难度不大吧?”
讲完,倪青葵不容置喙:“散会吧,等我号令。”
三人看她,异口同声:“我同意了吗?”
“不同意也驳回、统统驳回,”倪青葵手臂一扫,胸有成竹,“不想上也得给我硬着头皮上,你们可是1班的中流砥柱,舍己为人民啊!正好借此机会,挽救一下我们一败涂地的团魂!一举多得,hiahiahia!”
她交代完,做了一个很有气势的抱拳手势,“本女侠去也,各位、江湖再会!”
见她骑马的背影风风火火远去。
简书颐和方立函一起看了看江轸。
江轸目无表情,眼神深深地看着倪青葵的背影,随后迈步、静静跟上。
简书颐走之前,用同情的眼光扫了扫方立函,淡淡说了句:“你自求多福。”
——————————
作者有话说:
微博放过灵感小记的一段^^哥姐几个又凑一起了,一看就团魂十足捏~
第44章 心事02
公交站, 多人候车。
包括:简书颐,倪青葵,xx, xxx, 江轸,xx。
简书颐在琢磨倪青葵的舞台剧问题,提出想法:“我不打你,但能不能给个机会打男主?”
倪青葵好奇看她。
简书颐振振有词:“男主和男配针锋相对很正常吧?”
倪青葵:“抽耳刮子这种不行, 但我可以给你个绝世武功,到时候让他被你挑断手筋脚筋, 半身不遂,口吐鲜血, 奄奄一息。”
简书颐:“然后给你美救书生的机会?”
倪青葵:“然后——我就用剑指着他的喉咙,让他跪下大喊三声,女侠救我!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跪下,一边吐血一边说:倪女侠,求你……救在下一命……”
紧接着,她做了个很威武的运功手势:“于是, 我大发慈悲,一掌拍在背上给他运功,立刻让他筋脉复原, 几秒后,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我潇洒地摆摆手说:好了,你走吧,下次不要再误入腥风血雨的江湖, 刀剑不长眼!结果呢,这秀才却因此坠入爱河,决定以身相许,赖在我身边不走了。”
简书颐皱着眉,揣摩:“你这个男主听起来很窝囊啊。”
倪青葵:“窝囊?这是求生的本能好不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懂得审时度势,及时下跪求饶,才是行走江湖的大智慧。”
简书颐摆正神色:“同意。”
倪青葵:“正好,你的人设也出来了,反派大boss,另一个帮派的教主,你知道这个书生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挟持着书生,以威胁我的江湖地位。你呢,就是个冷漠无情,不懂爱人的傲娇怪,最后却在跟我一次次的对峙之中,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简书颐跃跃欲试:“这个带感。”
倪青葵挑挑眉,笑得阴险:“投你所好了吧?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简书颐不胜感激:“谢谢。”
倪青葵拍拍她:“你还想加什么戏,想到了跟我说。”
简书颐:“吐血下跪可以再来几次,多多益善。”
倪青葵友情提醒:“时长有限,见好就收啊姐。”
来了一辆公交车,几个人离开。
站位:简书颐,倪青葵,空格,空格,江轸。
简书颐往那边瞄了一眼:“对了,你怎么不让江轸演男主?”
倪青葵:“怎么,比起方立函,你更想打的是江轸?”
简书颐:“那倒不是。”
站位突然:简书颐,倪青葵,江轸。
倪青葵偷偷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江轸,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个事我好好琢磨过了。我在我们班考察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除了江轸,谁都可以演男主。”
江轸挑眉。
简书颐:“周绥也行?”
“当然,周爷多帅啊,我已经问过他,只不过他最近被家里关禁闭好好学习了,凑不上我们的热闹。”
倪青葵笑嘻嘻说完,又瞄一眼身后八风不动的江轸。
少年平静站立,手插兜里,风掀起头发和衣摆,俊美无俦的外形引得许多目光。
但他纹丝不动,清心寡欲,看起来对她的吩咐并无异议。
并且他耳朵不好,应该听不见她们昧着良心的嘀咕。
倪青葵把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江轸的样子也很适合白面书生,但是他根本不懂感情,你觉得这个面瘫脸会做表情吗?演得好感情戏吗?”
江轸瞥了她一眼。
但是倪青葵侧过身看着简书颐,并没有接收到他的沉冷面色。
简书颐看到了,不想被心机男偷听,她到倪青葵的耳边,虚着声音说:“如果只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半身不遂,口吐鲜血,奄奄一息——我认为,应该算不上感情戏?”
倪青葵置若罔闻:“我们的戏需要张力,power。”
公交停下,江轸出声:“上车。”
他快步往前,卷来一股阴森森的冷风-
翌日,阳光高照,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间隙。
江轸在超市,准备开冰柜拿水的时候,身体一沉,一只骨感坚硬的手腕磕在他的肩膀上。
方立函在他肩上搭着胳膊,偏眸看江轸:“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是一队的吗?”
他提醒说:“那几个男的是2班的。”
他在说刚才球场上微妙的压迫感。
聪明的人自然能领悟到这其中的警告意味。
江轸淡淡收回视线,准备开门:“我认识。”
方立函把他的冰柜门按回去,随后就将手撑在门把上,看着他说:“有的时候,没办法左右某个人的意志,所以只能对她身边的人施压?我也挺好奇的,有用吗。”
江轸的手顿了顿,没有继续跟他争,从容地把手塞回兜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向他:“有没有用,我心知肚明就行。”
“其实你放不放过我都没什么影响,我就算跟她演情侣,她对我没那方面的心思,我们也照样清白。”方立函告诉他,“换成你也一样,这只是游戏。”
江轸眼眸变深:“怎么会一样?”
“那你告诉我,你能获得什么?”
“好处并不是直接显现。”
方立函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步步为营?”
江轸观察对方片刻,说:“你不愿意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方立函把门打开了,语气散漫:“我可没有温水煮青蛙的耐心。”
江轸也充满好奇:“那你想得到吗?”
他拿了两瓶功能饮料出来,给江轸丢了一瓶:“想啊,但是人的心意是没办法控制的,不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思维与做派。
与其说他端架子,不如说,对一些平步青云的人生而言,根本就没有放下架子这个选项。
他就不知道什么叫架子。
江轸的情况很不一样,想法自然也是。
倪青葵对他的重要程度,也不可以和别人相提并论。任何的思维和做派都不值得参考。
他要她,并且为此拥有锐不可当的决心。
江轸给出建议:“没办法你可以放弃。”
方立函顿了下,淡淡一笑:“暂时还放弃不了。”
“耐心是得到的必要条件,你不愿意付出等待的成本,说明这件事,或者那个人,在你的生活里占比不大。”
江轸冷静告知,“情况不同。”
方立函安静了会儿,好像突然身体不适,又把门打开,将那瓶水丢回了冰柜里,然后用手撑住了柜门,稍稍弯下了腰。
江轸看着面前男生微微蹙起的眉梢,想起他有胃病这回事。
方立函看起来有点难以支撑,不打算和他继续探讨,他不置可否,只是应了一声,“嗯。”
随后低声说:“你去吧,跟她说一声就行,我不太爱参加这些活动。”
江轸:“没有带药?”
方立函只是摇头。
眼见江轸没有离开,方立函摆了下手:“没事,缓缓就好了。”
江轸去前台要了一杯温水,又买了一点苏打饼干,快步过来,递给他。
方立函接过:“谢谢。”
他喝了水,仍然扶着那柜子,没有拆开饼干。
江轸观察:“好一点了吗?”
“……嗯。”
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
江轸等了他一会儿,确定他应该没大事了,跟方立函一起走出去。他忽然说:“也许有一天,会变得不一样。”
方立函好奇:“你希望我理解你?”
江轸的语气与视线都很镇定,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只是建议你,警惕这样的一天。或者说,该放就放,漫不经心的喜欢是要遭报应的。”
方立函被他严重且严肃的措辞逗笑了,似信非信的样子,可能觉得他讲的话很没道理吧,但他并不喜欢跟人掰扯,所以也从善如流地应了:“受教了,警惕成为恋爱脑。”
江轸回到球场上。
方立函见倪青葵坐在观礼台在翻手里“机密”的剧本,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松弛地往后靠,双腿敞开,抱愧一笑:“身体抱恙,没法上台了,女侠还是另觅良才吧。”
倪青葵看他:“怎么回事?”
“需要静养。”
倪青葵也没逼他,慷慨激昂地笑着说:“那这样吧,我赐你一本武林秘籍,你去山洞隐居疗伤,二十年后,我们再华山论剑,问鼎中原,如何?”
方立函的嘴角带一点友好的笑,点点头:“好。”
“祝你早日康复呀。”
“谢谢。”
简书颐过来,要越过方立函走到倪青葵那边,跨过去时,被男生支在那的膝盖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简书颐下意识咂了一下嘴,站稳后拧眉看他。
方立函回视,没做表情,也没有说话,他不是故意的。
倪青葵不知情,没看到被绊倒的瞬间,抬头就只看到简书颐烦躁的眉眼。
她觉得很好笑,悄悄地问方立函:“你又怎么惹她了?”
方立函也很好笑,语气懒洋洋的:“我也想知道我怎么惹她了,可能看不惯我长得帅、腿还长吧。”
简书颐本来都准备坐下了,闻言,她退到他面前,冷飕飕地看着他说:“你确实很懂怎么激怒我。”
方立函失笑,无语得不行了:“我激怒你干嘛,好无辜啊。”
她咬咬牙:“谁知道你想干嘛。”
倪青葵立刻起身,迅速拉住她,低声:“冷静,气急败坏的人先输。”
她挎着简书颐的手臂走到远处去,给她顺顺炸开的毛:“友好一点嘛。”
简书颐:“怎么友好?”
倪青葵:“他刚刚那句话不就是开玩笑的吗?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讨厌他什么。”
“假。”
倪青葵循循善诱:“什么叫假呢?有的人只是边界感强,只需要维持体面的人际关系,他没有伤害你,没有算计你,这不就可以了吗?他根本不需要知己啊,你没必要逼迫每个人都交出真心吧。”
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倪青葵还是有一些高见的。
有些朋友,你给他百分之百的真心,他还你百分之百的热血。
而有一些人只需要尊重,融洽,客气的相处就好了。每站路都会遇到淡如水的泛泛之交,但是这样的人,只要你不拆开自己的心,就一定不会跟他走到分崩离析的一步。
说好不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倪青葵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是不是很有道理?”
但简书颐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顾往前走,马尾沉冷地坠着,语气冷到冰点,让倪青葵听出紧咬牙关的坚定,“早晚把他训成狗。”
倪青葵闻言,不分析了,不理智了,也不正义了,大喜过望:“我吃我吃!hurry up!!”
走了一段路,简书颐忽然停住脚步,又问她:“那江轸呢?属于哪一类。”
倪青葵不假思索:“江轸虽然表情高冷,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暖啊。”
“怎么感受的?”
倪青葵神秘兮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忽然想到重要的事,不提这一茬了:“男主角没了,我再去问问周爷。”
“你还是让江轸上吧。”简书颐看不下去,“伴奏什么的,放音乐就行了吧?想留住他,又不给他名分,对你的暖男来说是不是也很残忍?”
“……”
倪青葵一惊:“名分?”
“难道不是?”
倪青葵感觉某个心虚漏风的空隙被人戳了下,心虚感更是壮大。
其实,除了怕江轸演不好之外,倪青葵还有点邪恶的小心理,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正面应对的。
虽然是打打杀杀的戏,可是,怎么说男女主角也是一对,她很怕生出异样的情愫。
对着普通同学,她不会有想法,但是如果男主角是江轸……
倪青葵就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保持得住矜持一面了,万一露出淫.魔的獠牙,会不会在书生吐血身亡之前就把他吓死?不得而知。
“残忍吗?”她愣愣问。
“你说呢?你在前面大放异彩,他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倪青葵不说话了,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揪揪手指,立刻反思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朋友。
她又忽然抬头,看向简书颐:“诶?奇怪,你今天怎么会帮江轸说话?”
简书颐收回视线,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可能因为更烦的人出现了吧。”-
队员伤病退赛,男主角的人选空出来。
于是,倪青葵约了江轸来家里,准备邀请三个重要角色开小会商讨一下剧情。
但是简书颐今天没参与,因为她离校的时候,瞥见江轸手边有一本她没见过的竞赛习题,此事事关重大,比演舞台剧重要一百倍,放了学,她立刻去书店买了一套回来,回家就紧急上楼做题去了。
倪青葵的小小房间里又只剩下她和江轸两个人。
“开会。”她说。
江轸正漫不经心地叠腿坐着,手里翻阅练习卷,沉默不语,等候队长指示。
倪青葵表情哀痛,开门见山:“很不幸的消息,我们的男主角撂挑子了。”
江轸并不意外,掀一页纸,“是吗。”
“团魂重建失败。”
“重建?”
“不重要,你有没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江轸掀起眼皮看她,眸色深处似乎动荡,但并没有涌出什么,过了会儿,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是伴奏吗?曲子给我就行,其他的我做不了主。”
倪青葵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觉得周绥怎么样。”
“都行,”江轸继续看试卷,眼波淡淡,“反正我只是个打杂的。”
“……”
倪青葵愧疚感激增,“我没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没有要发配你的意思!”
江轸仍然淡淡:“没有吗?”
这个反问就很不对劲了!
倪青葵跟他对坐着,双手忽然往他卷子上一按,隔着试卷,掌心拍在男生结实的大腿上。
她小心翼翼出声:“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轸重新抬眼,看向她,“不开心?”
她面露不自然的谄笑:“我只是觉得很那个,没有要伤害你呀。”
“哪个?”
“我们太熟悉了,我怕会笑场。”
江轸纹丝不动地看她,面瘫的表情写着:你看我这张脸有笑场的潜质吗?
倪青葵说:“我其实挺想让你演男主的,心里第一个就是找的你,但是——”
“但是?”
她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那你要学会做表情好不好?”
江轸唇角勾起,面露微笑。
“……”
就是这样过分俊美的笑,让倪青葵不得不回避开他的视线,会让她严重分神。
倪青葵走到门边,又把门打开。
江轸没动,只用余光看着她走来走去。
虽然他没问,但她解释:“通通风。”说话时,手掌还在往脸上扇着冷风,做出要被热化的样子。
现在明明是春天。
“嗯。”
倪青葵坐回来,郑重地问道:“那你想不想试一下男主?”
江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喊她:“倪青葵。”
语气有着包容无限的柔和,还掺了点无奈:“除了我,还会有别人对你千依百顺吗?”
倪青葵脸色一红,更是觉得自己的“发配”行为很不应该,开始低头反思。
紧接着,便听见他沉沉地问了句:“演什么?”
倪青葵拿起桌上复印好的剧本,正准备交给江轸。
但他手伸出来要接时,倪青葵又顿了下,问他:“《武林外传》你看过吗?”
提到剧本,倪青葵就褪去了那层深感抱歉的谄媚之色,恢复一腔热忱,情绪极为高涨。
他说:“陪你看过3遍。”
倪青葵双眼发光:“那太好了!我相信以你的领悟能力,一定能胜任秀才这个角色的。”
倪青葵给他剧本,又递过去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算盘:“但是呢,由于我本人,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小郭和无双两女争一男的戏码。所以我决定,魔改剧本。”
倪青葵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倪芙蓉,即将拥有五个面首,你们会为了我争风吃醋,乃至大打出手。”
江轸还没把剧本翻开,忽然有种不详预感,手指顿在那里,抬头看向倪青葵。
激情饱满的少女下一秒便指着他,出声道:“而你江秀才,就是我的——头号,舔狗!!”
“由于你没有武功,在我们武林人士的混战过程中,你将会被冷漠的邪教教主挑断手筋脚筋,半身不遂,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然后跪下,朝我大喊三声:女侠,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听着她荒淫的笑声,江轸眸色慢慢地沉下来。
他很想立刻打电话给方立函,问他还想不想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45章 心事03
说完, 倪青葵已经进入女侠风范,对着书生命令:“开始吧,你先念一遍台词, 就念我刚说的那句。”
她打板:“action!”
江轸微微低着头思索, 像正在酝酿出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最后,扶了下眼镜,才抬头。
“女侠救我。”他语气平静。
倪青葵愣了下,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都不求你声情并茂了,读课文也得有点平仄起伏可以吗?”
他重复:“女侠救我。”
倪青葵急眼了:“有点感情啊!”
江轸:“女侠救我。”
“…………你是机器人吗大哥?”
“很声情并茂了。”他言之凿凿。
倪青葵冷下脸来, 抱起胳膊,态度骤然转变:“江轸, 我真的看错你了,我一定要收回刚才对你的愧疚和自责,不选你是对的。”
他注视她片刻,突然出声,“女侠。”
像是要为自己做最后的争取,停顿片刻后,才慢慢吐出后面二字, “救我。”
倪青葵:“是要我夸你吗?都会断句了。”
江轸虽然演技不行,但态度摆得很端正,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多加练习, 会有进步。”
倪青葵摆摆手:“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从零做起。”
静默一会儿, 江轸语气低抑, 嗯了一声,淡淡说:“那我看伴奏也不必了,其实琴弹得也一般, 没有什么表现的必要。”
“抱歉。”他起了身,把算盘轻轻地放桌上,语气也轻轻的,“是我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看他这副有心无力的样子,倪青葵心一软,连忙按了下他的肩膀,语气也放平静了,“那就练练吧,没准能突飞猛进呢,别人也不见得能演好。”
江轸坐回去,满意道:“言之有理。”
静默片刻后,见他翻阅剧本,倪青葵主动发问:“怎么样,能不能演?”
江轸提出合理的建议:“其实,书生也可以有一定气势,不用如此狼狈。”
倪青葵说:“很有气势啊,舔狗就要有大舔特舔的气势啊,还要怎样?武力值就算了,少来争我的风头。”
她站在那叉着腰,高高在上地凝视他,像个盛气凌人的大小姐。
江轸只好沉默。
他又大致翻看了一会儿剧本,看到一些男主角舔之不尽的剧情,不由地出声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倪青葵笑:“对啊,谁不喜欢乖的,懂事的。”
狼尾巴藏好,露出纯良的小狗表情。
他低头说:“回家一定练习。”
倪青葵满意了,笑说:“好吧,那就给你个进步机会。”
她对自己的剧本充满信心,也鼓励江轸说:“说真的,其实你演秀才挺好的,我们的节目收视率一定爆表。全校女生都想看清冷大神下跪求饶,很难想象到时候会有多exciting!”
江轸静静地合上灾难的剧本,同样觉得一切都难以想象。
算了,说好的千依百顺,当然只能陪她闹了。
想起还有一位重要队友,倪青葵给简书颐发消息:你要下来练练吗?
简书颐:你们先练。
倪青葵:那你要记得背台词。
简书颐:一小时就背完了。
倪青葵:蛮多的。
简书颐:两小时。
倪青葵:小小通知,我们换男主演了。
简书颐:随便吧,留个男的给我打就行-
第二天课间。
简书颐还在做题目,只见有人“砰”的一声,直直地扑到她的桌上。
简书颐吓一跳:“你干嘛?!”
倪青葵被自己的冲击力弹了出去,佝偻着背,手臂松松地下垂,挂在前面。
要不是她扎着头发,现在就是个披头散发的贞子。
披头散发的倪贞子飘来荡去:“老娘现在怨气好重啊……”
倪贞子飘到徐宛遥面前:“跟李老师说了《武林外传》的剧本,她居然跟我说,五男争一女有伤风化,给我毙掉了……”
倪贞子飘到叶星蒲面前:“我那么精妙绝伦的剧本……”
倪贞子随机找人索命,卡住了简书颐的脖子:“我的女侠,我的秀才,我的……大boss男配……我的面首……我的妒夫们……”
倪贞子被简书颐打掉手,飘到了江轸面前:“我好不容易说通学神让他做我舔狗……全校女生都翘首以盼的戏码……”
江轸正在拿着他的道具算盘,岿然不动地算着题。
倪青葵想卡他的脖子,手指刚碰到男生的喉结,犹如被烫到,一下收回,摇着他的肩膀说:“舔狗……你说话啊舔狗……”
江轸配合应声:“女侠救我。”
他默默地卸下一口气,把用不到的算盘收了起来。
“但是!”
倪青葵一个激灵站直了,把马尾辫猛地往后一甩,又面露阳光正气的样子,捏紧拳头,昂扬喊道,“我倪芙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因为我还有,planB!!”
她猖狂地笑起来,飞奔到讲台上。
倪青葵拿起教尺梆梆拍桌,站在讲台上宣布:“同志们,我来招募一下群众演员,我们学校即将迎来三月底的校园艺术节,由我执导的剧目将会登上舞台,我们这次要演的剧本是——”
倪青葵卖关子似的稍作停顿,然后抑扬顿挫地念出:“歌~剧~魅~影~~~~~Sing!my angel of music!”
同学们相当配合地尖叫,鼓掌,起哄。
有人用书狂拍桌子,“牛逼!”
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起调,噔噔噔地唱起来了:“炸场!!”
倪青葵差点被大家的热情哄得找不着北:“想要加入我们炸场演出的同学,请立刻参与报名,机会难得,先到先得哦!”
她讲完,又愉快地飞奔下来,抓住江轸的领子,紧急提示:“我演克里斯汀,你演魅影,非常适合你,因为这个死病娇不用做表情。”
江轸被她一拽,手里的笔松松地掉下去,已经手无缚鸡之力地进入到乖秀才的角色里,瞥一眼她贼笑的表情。
“需要唱歌?”他问。
“那简直太为难你这个木头了,”倪青葵语速飞快说下去,“我早有计策,剧里的唱段全都改成台词念白,但是囚禁play那段需要用音乐来推动氛围,达到这出剧的核心高潮。我拉琴,你弹琴,双剑合璧,exciting!”
江轸皱眉:“囚禁?”
倪青葵继续飞快地说:“这个死病娇有个地宫,他为了占有我,把我和男二号子爵一起掳到地宫里,最后我为了救子爵,不得不奉献了我的kiss,亲了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江轸眉目展开,略感有趣:“kiss?”
倪青葵置若罔闻,拍着他说:“我相信,我们的新舞台一定会比女侠救命更为震撼精彩,亲爱的好战友,我们又要合体作战了。”
她眉飞色舞地笑着:“强取豪夺会不会?”
江轸一问三不知:“强取豪夺?”
倪青葵晃着他的肩膀,像把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晃出来:“赶紧出来吧死秀才,你现在是死病娇。”
江轸扶眼镜:“嗯。”
他看一眼倪青葵,认真领教:“有点难度,需要指导。”
倪青葵挑起他的下巴,眼神森冷地盯着他,片刻后,问:“就像这样,有感觉吗?”
他岔开腿坐,正好,她一只膝盖跪在江轸的凳子上,在他双腿中间。
江轸逆来顺受地仰头,对上她威风严峻的视线。
大概有四公分的距离,暖热的呼吸交错。
少年洁净的校服领口一股苦橙的浅香也向她鼻息散开,但倪青葵皱着眉,沉浸在冷酷的剧情里,并无异心。
江轸微微敛眸,便看到少女饱满漂亮的唇瓣近在咫尺。
如果这时候有闹腾的男生推推搡搡,撞一下倪青葵,她就会吻到他。
如果江轸不服她的威厉,突然站起来,他就会吻到她。
然而教室里风平浪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余光瞥见有同学经过,诧异看着他们,江轸沉声:“需要在特定的空间指导。”
倪青葵放开他:“必须指导,晚上继续跟我回家。”
江轸满意:“只好这样。”
倪青葵对他报以满分信任,表情恢复了甜甜的笑容:“这对很带感,比秀才有张力,一定要好好表现哦。”
江轸眸色微漾:“不是喜欢乖的?”
倪青葵蹦跳着回到座位,马尾甩甩:“不要当真,我见一个爱一个,强势疯批也爽得要死。”
江轸看着女生背影,轻轻扶正被她扯散的领口:“是吗?”-
倪青葵今天值日,她中午在教室扫地的时候,一个女生走到她面前,倪青葵下意识说:“让一下,我扫你后面。”
女生站着没动。
倪青葵站直身子,好奇一看,是李佑雯站在那。
李佑雯个子不高,平常寡言少语的,不是很喜欢叽叽喳喳的那种学生,跟倪青葵交集也不多。
“怎么了?”倪青葵问。
“你换节目了?”
“嗯。”
“你要上去拉琴?”
倪青葵友好一笑,并且伸出橄榄枝:“对,你想加入我们吗?”
李佑雯并没有笑,反而说:“这个节目只能你上吗?”
倪青葵收回嘴角的弧度,察觉到对方的不善,眼神也变得冷淡了些:“什么意思?”
“女主角必须是你吗?”
“必须是?”
李佑雯说:“你不是女主吗?换之前是你,换之后也是你。”
此时教室空荡,吃完饭的学生陆陆续续回来,但人也不多,各自沉浸在悠闲的午后时间里。
倪青葵站在教室靠后的位置,看着女生冷凝的眉目,对方说话冷淡,但看得出,这样的言辞已经是有所克制后的选择。
倪青葵说:“我的朋友跟我关系很好,所以我才敢在他们面前‘独断专行’,因为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简书颐真的想当女主角,她会直接和我说,江轸要是想反串演女主,我想他也不会藏着掖着。如果他们真的有不甘心的想法,我是可以感受到的,我自然也可以跟他们合理沟通,有更合适的女主人选,我当然可以让出,这没有什么必不必须吧。”
李佑雯没有被说服,又更犀利地问道:“那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节目创意?”
倪青葵愣了下,大概懂了她的来意:“你也想参加艺术节吗?那天怎么没有站起来?”
“说了又怎么样,声音又没你大。”
——声音又没你大?
倪青葵回忆一番,那天她有吼得很大声吗?
她怎么记得是班主任率先提问的?
倪青葵不管了,问她重点:“所以你是不是想争取上台的机会?”
李佑雯不说话。
“你有想法也很好啊,不过每个班好像最多只能出一个节目。”倪青葵低着头,认真地想了一想,“那这样子吧,你准备一下你的节目,我回头再问问还有没有人愿意上台,我们可以公平竞争,让不参与的同学们选出最后的表演机会。”
李佑雯哂笑一声:“公平竞争?你明明知道大家都喜欢你,李老师也喜欢你,最后肯定会选你啊。你那天一站起来,老师一脸解决了麻烦一样的表情,肯定就不会再考虑别的同学了啊。”
倪青葵微微皱眉:“你们不站起来好像不是我的问题吧?所以你现在来对我冷嘲热讽,我就应该让出我的位置吗?”
李佑雯说:“我也没有冷嘲热讽啊,我只是觉得,你不是一直以大局为重吗?你不是搞那个什么意见箱?那我现在来给你当面提意见啊,我们这些平时默默无闻的同学,偶尔也想要一点机会啊。”
倪青葵说:“我是以大局为重,但不代表我要当圣母,我的资格也是资格,我的权利也是权利。”
她并没有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敌意吓到,“因为我人缘好,所以你就断定,怎么样都不公平。因为你自认为不公平,又因为我是班长,所以我主动牺牲,这也算不上合理吧?”
李佑雯想接话,但动动嘴唇,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气势没刚才那么锋利了,她垂了垂眼睛,又不吱声了。
倪青葵告诉她:“我会争取这个舞台,我也在剧本选择和舞台形式上花了很多心血,你当然也可以为你的心血争取。”
李佑雯说:“可是每次都是你上,每次都是你当女主,每次都是你在出风头。”
“什么叫每次都是我当女主?这是我第一次排舞台剧。”
“元旦那个节目你不也上去拉琴了?”
“那是因为老师在班里问了,我们班没有人愿意去啊。”
“……”
倪青葵:“要不这样吧,我们可以让大家匿名选择——”
李佑雯打断:“那也会有人情分吧,反正你朋友多你有理!”
她讲完,就一脸不服气地走了。
“……”
倪青葵站在那好一会儿,一脸莫名其妙,她看着女孩子跑出去,过了片刻,继续低下头扫地。
下午的政治课,倪青葵收到别的组传来的纸条。
她打开,看到一行字:【对不起,李佑雯今天是不是找你了?她可能有点偏激了,她是想帮我说话——陈嘉懿】
看到署名,倪青葵往陈嘉懿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写字:【你们是准备了什么节目吗?】
陈嘉懿:【我写了个剧本,想试试】
倪青葵:【原创的?】
陈嘉懿:【嗯】
倪青葵:【不用道歉,你们想要机会可以直截了当点,我不太听得明白她很情绪化的表达,如果你觉得我怎么决定都不公,那你可以说出想你的办法,让这件事的最后结果尽量公平,可以吗?】
陈嘉懿:【可以公平解决,但你能不能不拉琴?你拿琴出来就是断层碾压。】
倪青葵:【我必须拉琴,我们的舞台需要音乐。】
陈嘉懿:【好吧,那你去吧。】
看到这句,倪青葵心生无奈,她扶着额写:【元旦的时候老师在班里问半天,你怎么不举手?】
陈嘉懿:【那时候剧本还没成型,我寒假写的】
倪青葵:【我去可以,那就希望你们不要再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你不服我,又主动放弃资格,这并不是我的问题,我不会为此承担道德责任,你们也不必针对我。】
纸条传到陈嘉懿那边,她静静地看完,把纸折了起来放一旁,没有再回复。
第46章 心事04
倪青葵收回视线, 思索片刻,她回头悄悄问:“简书颐,你想演克里斯汀吗?”
“如果男主是江轸的话跟他演这种恶心的东西我宁愿去死。”简书颐一口气说完。
倪青葵快笑死:“恶心到连标点都不加了吗?”
“自己断句。”
“说真的, 你想不想演女主?男主换成——”
简书颐打断:“我看你现在就想脸着地。”
倪青葵眉眼弯弯, 给她顺毛:“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现在时刻处于应激状态啊。”
“我演不演女主重要吗?我又不是那块料,谁想看我演女主?”简书颐抬头看看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有人说你了?”
倪青葵说:“也不算吧,就是提醒了一下, 可能觉得我有点……滥用职权?”
简书颐:“这跟滥用职权有什么关系,你是兜着底的那个才对吧?我看你就是好脸色给多了。”
见倪青葵闷声不语, 简书颐气势上来了:“谁啊,我去帮你吵。”
倪青葵笑起来,继续给她顺毛:“不要,我怕你把屋顶掀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
倪青葵没给简书颐动口动手的机会,放了学之后,简书颐赶着去物竞小组上课,并且跟倪青葵交代了一句, “竞赛班的课表出来了,每个礼拜都会晚上上课,你以后先回去吧, 别等我。”
沉默片刻, 倪青葵才低低地应了声, “……嗯。”
她回头看了眼还算悠闲的江轸,他是数竞组的,要到下周才开始上课。
吵吵闹闹的回家路, 也许就以这样平凡的日子,平凡的宣布为分界线,很难再集中了。
时间的紧迫感油然而生。
倪青葵很讨厌分别,不论是更远一些,她压根无法想象的,毕业,前程,或者只是近在咫尺的被迫拆散。
她很粘她的朋友们。
以至于飘忽不定的理想让她失去自我,在目标院校一栏都要誓死追随,他们都填清华,倪青葵就也填清华。考不上就去附近的院校,她已经决定,为了避免被发配到陌生城市,她所有的志愿学校都要填到北京。
她要和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看着简书颐离开,倪青葵突然心生伤感,但立刻又想了个好主意,计划去找老师申请一下走读生晚自习。
倪青葵把自己哄好了,她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等江轸的时候,见到陈嘉懿出来,喊住她:“陈嘉懿。”
女生停下脚步。
“要不要聊两句?”倪青葵问。
陈嘉懿微微思索,点了头。
倪青葵跟她站在走廊尽头。
她提出建议:“如果你觉得在班级里选很不公平,那我们可以拿给别的班的老师让他们选,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们,总有办法能公平一些吧?这样也不会浪费你手里的机会,我还是觉得,既然都已经写出来了,最好不要就这样拱手让人。”
陈嘉懿的情绪没有李佑雯那么强烈,她的性子也更静一些,淡淡问了句:“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吗?”
“是跟倪青葵没关系,但跟班长有关系,班长要负责疏导人际关系,关注大家的情绪健康,关注集体活动的合理性,现在不是倪青葵,是班长和你在沟通。”
倪青葵面色不重,冷静和煦地跟她沟通:“所以我建议你努努力,你觉得怎么样?”
陈嘉懿出其不意地问道:“那你会记恨我吗?不管是输是赢。”
倪青葵轻怔:“我为什么要记恨你?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不是传统吗?”
陈嘉懿默了片刻,点点头。
她说话始终低着眼睛,并不看向对方,虽然她个子还挺高的。
“是不是要排出来看看效果?”
倪青葵说:“可能是,因为毕竟我这个不是原创剧本,没法跟你在同一维度比对,而且文化节最后看的也是舞台效果,我们都尽量排出来吧。”
陈嘉懿:“我跟班里同学不太熟,凑不齐人。”
倪青葵:“我帮你找几个,你能接受吗?”
她点头:“我们是女生寝室的故事,找四个女生就行。我和李佑雯会上的,再找两个。”
“好,我明天帮你问问。”
天暖起来,教学楼下樱花盛开,黑夜也没有那么提早到来。
倪青葵站在黄昏的风里,看着面前的女生,听见她说了句:“我很别扭吧。”
倪青葵:“是有点,不过我可以理解一部分。”
陈嘉懿扶了下眼镜,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我想考戏文,或者编导。”
倪青葵眼眸闪光,微笑一下:“那很好啊,这一行很适合你。”
陈嘉懿淡淡地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睛:“李佑雯今天说话语气可能不太好,但是我们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她比较直来直去,替我打抱不平,也不会针对你的。可能是我太别扭了,弯弯绕绕的,所以让别人误会我有很深的怨念。”
倪青葵:“你不是道过歉了吗?”
陈嘉懿:“你没说没关系。”
倪青葵:“没关系啊,我也不会揣测你们在背后说我坏话,为什么这么说?”
陈嘉懿:“我想得多,如果有人这么对我,我觉得她背地里已经全是牢骚了。”
倪青葵失笑:“你还会猜测我的想法?这样不累吗。”
她是很想跟同学友好交流,公正解决这件事的。
但是陈嘉懿总是低着头,甚至脚步还在后缩,让她们两个状态看起来像是倪青葵在批评她。
倪青葵心下觉得怪异,哪怕她是班干部又如何?她又不是真的有官威,她们是平等的学生,但眼下的状态,似乎也不是她能够轻易调整过来的。
倪青葵便也跟着她低了头。
飘摇的飞絮被风卷到脚边,宽松的校裤裤脚也因风裹紧女孩子清瘦的脚踝。后面的栏杆之下,有开得旺盛的花朵,像是粉白色海洋,没有重心的女孩颠簸地踏在洋流之中,也如浮絮飞荡。
陈嘉懿说:“我性格不好,老喜欢生闷气,让别人猜,有什么心思都憋在心里不说,李佑雯可能就觉得你对我产生了威胁,以后我会试着主动提的,你也不要误会她,她就是希望我能有个表现的机会,真的没有坏心。”
“短短几分钟,你已经批评过自己三次了。”倪青葵还是选择抬起脸来,看着她说,“不要自贬啊,陈嘉懿,你明明很优秀。”
陈嘉懿又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些,像是很刻意地在跟她拉远距离。
有一些人不太擅长与不熟悉的人相处,倪青葵想,这也是自然的,她便也尊重着对方保持着的那一点距离。
“我不觉得我优秀。”陈嘉懿忽然说。
倪青葵感到诧异,微微蹙眉,望着她。
静了片刻,倪青葵才缓缓地开口说:“你文笔好,字也写得很漂亮,所有老师都很欣赏,会因为你的卷子赏心悦目,愿意给你高分,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我猜你一定读过很多很多的书,生僻的古诗词信手拈来,你在课上讲解滕王阁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因为你提到了一些很深奥的人生命题,我听得一知半解,我很少从课文里领悟到什么哲理,只会觉得书好难背,所以我特别佩服你的渊博,你应该很喜欢历史吧,喜欢钻研人物,你讲的很多名人事迹我都没听过,但你博古通今,什么都懂。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典雅含蓄的气质特别吸引人。”
听到“气质”这两个字,陈嘉懿终于抬起头来,眼中也有轻轻愕然,像是惊讶于她的一些措辞。
倪青葵看着她镜片之下单薄的眼睛,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李老师经常在办公室夸你,说你的课代表工作做得耐心细致,又说你文章写得好,老师之间都会拿你的作文本传阅欣赏。哦对了,运动会的时候,我们班级区域有人垃圾没带走,你怕被扣分,所以一个人返回去捡走零食袋和矿泉水瓶,我在跑道另一头看到了。你很识大体,很为他人考虑,你很善良,也很聪慧。”
最后,倪青葵说:“虽然你不喜欢说话,不那么外向,不喜欢社交,但你在展露才情的时候闪闪发光,充满魅力,你怎么会不优秀?”
她不明白,这样盛大的春天,为什么总要低头走路呢?学不会自我欣赏,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成为青春遗憾?
陈嘉懿的喉咙口有微妙的波动,过了好久,她才说一句:“你怎么记得这些?”
“可能因为……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吧?”
倪青葵歪歪脸颊,和煦一笑,鬓发被捎过樱花的风吹起,漂亮且动人,她轻轻地说:“就像我发现你的名字一样。”
余光里,等候多时的少年望过来。
能让江轸感到不耐的时分不多,不过眼下,看不出他是不耐,还是私自揣摩了一番,认为倪青葵面前的女孩对她有一定威胁,正在准备替她出头。
倪青葵怕江轸等急,没有那么多时间与陈嘉懿周旋。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就事论事吧。”最后,倪青葵鼓励她一句,“好好准备你的剧本,我等你。”
陈嘉懿嘴唇翕动,像是要辩解那句“不喜欢”,但碍于种种原因,她选择了沉默。
倪青葵转身,冲江轸挥了下手臂:“走吧。”
她领着江轸走了几步,再回头,陈嘉懿已经从那边的楼道离开了。
倪青葵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打招呼的情景。
开学的时候,她来得早一些,在走廊碰到还在找教室的女生,倪青葵看她晕头转向,就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过重点班的名单,抱着或许有零星印象的想法,试图给同学提供帮助。
女孩子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说:“陈嘉懿。”
倪青葵便喊了一遍她的名字:“陈嘉懿,你跟我一个班,1班教室在最东边。”
陈嘉懿诧异地问:“你认识我啊?”
倪青葵笑笑:“我看过名单了,你的名字很好听,所以我记住了。”
她私心觉得,名字很好听的人,是不该妄自菲薄的。
因为自降世一刻,她的人生就承载了满满的期许与祝福。
被祝愿着出生的人,一定要活得精彩-
回家的公交车上,倪青葵睡了一路,把今天在数学课上打的盹统统都恶补回来。
江轸没有吵她。
公交到站,倪青葵及时醒来,下车。
江轸沉默地跟在倪青葵身后,沿着长长的南风巷往家的方向走。
她仍然不说话,过了好几分钟,视野里轻晃的马尾终于停下,倪青葵说:“今天我们先回去对一下台词,明天去练琴,可以吗?”
她一回头,对上少年沉静的眼睛。
江轸不答反问:“她在意的是什么?”
“……”
他声音沉冷,并无情绪,却轻易将她盖在情绪上的那张薄纸刺穿。
倪青葵一愣:“没关系,已经解决了。”
他淡声反问:“解决了吗?”
倪青葵吸紧了一口气,又慢慢地放下去,说:“差不多吧,她想上台,跟我要机会。”
她往前走,步伐放慢了一些,很轻地开口。
“不过,我因为这个事,又想起杜若了。
“有一次,杜若有个到文海的表演机会,那是她妈妈给她置换的资源,我后来才知道,但我那时候好笨,横插一脚,什么都不懂,就这样霸占了她的机会,也许我的行为对她来说是很深的伤害。
“看到她伤心我也挺难受的,但是我又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自己尽力争取的。
“我爱小提琴,我爱文海,我一定要站在那里。
“比较能够安慰到我的是,杜若还有很多的机会去文海,我会想,如果没有了呢?那我岂不是很坏。
“你说,人是不是都会这样矛盾?”
她讲完自己的烦恼,抬头看看已经走到面前的江轸。
他说:“即便她没有机会了,这后果也不该是你要承担的。他们愿意开通一个口子让你走进去,说明这个通道本就没有被堵实,是允许进攻的。而当时不懂人情世故的倪青葵,大胆地去挑战潜规则,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获胜了,这明明是厉害的事。”
江轸静静回视:“赤子之心最珍贵。”
倪青葵说:“那,要是放在现在呢?”
江轸说:“现在的你,可以选择更成熟的方式应对了,但依然不必为了别人的情绪让路。”
倪青葵抿抿唇,低头看着脚尖:“你觉得,我这样算不算自私?”
他出声沉着缓慢,一字一句,从容不迫:“竞争并不是坏事,怎么能和自私挂钩?你的决策,和你的愧疚是两件事,你去争取是你的权利,你为别人的失落而失落,是因为你有共情的能力。你有对自己的坚定,也有对他人的悲悯。”
少年如水流一样温和有力的声音,徐徐地传到耳畔:“善良和软弱需要有一个界限,倪青葵,你做得很好。”
倪青葵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察觉到近日升温,也许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因为此刻,风吹到身上都变热了几分。谁说春风不解风情?多么失魂落魄的感受,都在此时的晚风里散尽,留下的只有取之不尽的暖意。
江轸也与她对视。
他们站在家门口,江轸稍稍掀起眼皮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巷口,有车停下,从车里下来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身形修长,穿一件黑色衬衫,正快步往里头走。
江轸收回冷肃观察的余光,视线聚拢在倪青葵的脸上,突然往她的面前走了一步。
倪青葵见人往前,不得已往后退去,因为他突然逼近,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扬起脸看他,还没来得及问要干嘛,江轸突然俯身,吻了下来——
倪青葵眼疾手快地将手掌挡在他的嘴巴上,劫住了这个吻。
少年迫近的双眸占据她放大的瞳孔。
“你干嘛?!”她惊叫。
江轸轻轻一握她抬起来挡他的那只手,掌心顺着手往下,扣住腕子,轻而易举地将倪青葵的手腕压紧在了后面的墙上。
他微微挑眉,眼神锋利得不像他。
江轸沉声:“是这样吗?”
“你、你干嘛突然……”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其固定在墙上,巷子两侧的墙面是陈旧的水泥质地,嵌着粗糙的颗粒,江轸没有真的把她细嫩的手腕压上去,只令那一颗颗小石子硌着他自己的指骨。
他声音低沉,眼神也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强取豪夺,不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发生吗?”
倪青葵想活动被他箍住的手腕,但是没有力量抗衡男生的体格,她面色涨红,抬起另一只手想推他,也被一下按住:“我没让你现在演戏!”
江轸置若罔闻,英俊深邃的五官又凑近几分,低声询问:“怎么kiss?”
他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她,但因为倪青葵只能靠歪过头的姿势做无助反抗,那点温热的气息浮在她的唇角:“直接吻你吗?”
倪青葵的心跳怦然不止,气息也紊乱不已:“你出来,死病娇你赶紧给我从江轸身上下来!”
她的胸膛起伏不定,重重地呼吸着,能感觉到由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急剧变化的生理状况。除了脸,全身上下应该都红透了,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毛孔都热得很鲜明。
倪青葵叫嚣:“我没有在演戏,魅影不是这样的,你赶紧给我停下!”
江轸语气低而淡,压迫感却极为强烈:“要还是不要?”
倪青葵一脚踩在他鞋上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抖钥匙的脆响。
裴雪旗站在一侧,稍作提醒。
江轸挑眉,稍微松了松手上的力度,让她的手腕自然滑落。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整理一下校服,又捋捋头发,慌忙解释说:“我们在演戏。”
裴雪旗看看她,又看看江轸:“演什么?”
倪青葵:“舞台剧。”
裴雪旗不置可否,视线往院子里一瞥,家里已经灯火通明,他低声道:“不要在这里,引火烧身。”
江轸眉梢一动:“多谢提醒。”
因为他的出声,裴雪旗多看了他一眼,他温淡的眸子扫向面前的少年时,静默一瞬,立刻领会了对方眼里冲着他来的微妙情绪,几秒后,他以二字抚平敌意:“祝福。”
江轸满意勾唇:“谢谢哥哥。”
倪青葵跳进黄河洗不清:“祝福什么?我们真的只是在演戏!”
江轸看她:“再喊叔叔阿姨听见了。”
倪青葵毫不留情地剜了他一眼。
她噘着嘴巴,揪起眉毛,被他弄得头发丝都乱了,像被气得炸毛。
倪青葵瞪完他,把江轸甩在身后,跟着裴雪旗跑进去。
看着她仓促逃开的身影,江轸唇角轻轻翘起。
确实很爽。
走了几步,倪青葵也稍微恢复了理智,回身看着站在门外不动的人,面色还保留一点气呼呼的架势,教训口吻:“出戏没?!”
恢复面瘫脸的书呆子平静应声:“嗯。”
“那进来吧。”
站在那怪可怜的。
还被她踩了一脚,不过倪青葵暂时不愧疚,她还没气完呢。
“谢谢。”他迈进来。
倪青葵冷冷看他:“谢什么?”
江轸:“没有生我的气。”
倪青葵往他面前跨了一步,稍微靠近江轸,但怕他突然又发神经,没有敢靠得很近,只隔着一点距离,细致地观察着书呆子这张挑不出错的表情。
一口气随着澎湃的心跳松下:“果然还是魅影适合你。”
倪青葵往里走的时候腹诽,如果不是真情流露,可以去奥斯卡领奖了。
想到这儿,她又止步,心脏遽然重新鼓动。
倪青葵再度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低头的江轸,忽然惊讶一愣:“你笑什么?”
江轸回视,目无波澜:“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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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周绥:谁来为我花生啊!!!我就说那天他在笑!!!!-
突然想起来,好久没发红包了,这章全部都有~
第47章 心事05
静谧的夜晚, 女孩子的课桌前,二位演员正在研读剧本。
江轸还是坐在那里读书、或者做题的样子比较清净。一侧,呈现推开状态的木窗窗格, 宛如镜头画框, 框出夜色里灿烂的海棠。风把他柔软的头发吹动,膝盖上的纸张也被撩起一角,少年低眸阅读文字,斯文从容, 镇定泰然。
他垂着眼睛,黑框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倪青葵想入非非,虽然他气质淡定, 但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还挺惹人遐想的。
可能她的注视过于漫长,江轸发现了她的走神行为,眼睛稍稍一抬,倪青葵一愣,随即找话说:“你下周去竞赛班?”
“嗯。”他淡淡。
“你会想我吗?”乱飞的思绪让她说到哪算哪。
江轸果然不解:“想你?”
倪青葵咳咳清嗓:“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 你会不会想念我。”
他仍然没懂:“为什么会分开?”
“毕业了就不会每天这样朝夕相处了吧。”
江轸继续低眸,“还有两年。”
“两年蛮快的,你想想我们初二到现在,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反问:“你会舍不得我?”
“会啊。”
江轸看她。
倪青葵笑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嗯。”
她指一下他的剧本:“你看吧, 我也再琢磨一下。”
其实, 倪青葵己经很熟悉这个剧本了,因为这是她初三的文艺汇演准备的节目,但当时节目时长有限制, 精彩故事被掐掉,最后换成了歌曲演出。
她看看看着,就有些走神,又慢慢地回想起陈嘉懿那双浅浅的眼睛。
陈嘉懿对倪青葵应该算不上有敌意,因为高中入学至今,倪青葵并没有在校园里受到过实质上的伤害,明里暗里的诋毁也不曾遇见。
但不可忽视,她有的行为确实古怪。
倪青葵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元旦表演完那天发了一条微博。
微博内容是她站在台上和小提琴的合影,照片是江轸帮她拍的。倪青葵那天没有任何的妆造打扮,穿着普通的校服,扎着普通的马尾,但这一天的登台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热泪盈眶地感受着不断的掌声,亲吻着她的小月亮,她站在最亮的光束之下,少女倪青葵的耀眼一瞬,被台下的江轸捕捉。
她配文:I‘m back.
微博是很私人的领地,跟她互关的同学不多,简书颐、徐宛遥、尹丹宁,还有几个不算很熟悉,但也很友好的女生。
微博被点赞,第一时间跳出来消息通知,是一个陌生的id。
倪青葵下意识回访对方的主页,她看到一些私密的生活记录,包括不少的牢骚、发泄。
其中有一条为数不多带了图片的博文,发博日期是不久之前,图片拍的正是李帆让陈嘉懿张贴在公告栏那张,她的优秀作文。
文案的内容为:记录第一次光荣榜~
但是当倪青葵退到微信界面,回了一条消息之后,再度返回微博,自动刷新后,图片神奇地消失了。
她火速地删掉了那条暴露自己的博文。
而等倪青葵回到自己的微博主页,那个赞也没了。
这件事让倪青葵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人窥探,她倒没有觉得不适,因为她的微博和空间用途一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对方正大光明地关注,倪青葵也会友好回关的。
但陈嘉懿没有关注她。
倪青葵不由地想,陈嘉懿是不是很讨厌她?
如果是因为讨厌,那又讨厌她什么呢?
虽然这次是遇到了打擂台的情况,但之前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倪青葵对班里同学一向友好,她不觉得有得罪过什么人。
倪青葵拿着剧本走神之际,江轸己经静下心来读了很多内容了。
她回过神时,他正在翻看高潮那一段。
倪青葵赶忙帮他把纸张翻到前面:“你……先别看这个,这一段有点复杂,我们先对别的台词。”
江轸又把纸张翻回去,眼睛都没抬一点,只道:“你说怕笑场,我认为最难克服的应该是感情戏,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谈,不要把最大的困难留到最后解决,而是提前攻克。”
他说:“这是我的理念。”
倪青葵:“……”
听起来有点道理。
他看她一眼,用己经深深领悟了剧本内核的语气,继续说下去:“这个吻戏很重要,是最关键的一场戏,在你吻我之前,是由我占据主导权,这个吻代表了明面上,你所付出的代价,内心深处,你对我的怜悯,救赎,以及感情发展的重要分水岭,代表了权力的反转,要表达的东西很多。”
她呿了一声:“死呆子,还做起阅读理解来了。”
听他风平浪静地分析,刚才那层不自然的浮躁热浪倪青葵的回到脸上,她严肃地纠正:“是克里斯汀和魅影,不是你我。”
江轸:“没有区别,你懂我意思就行。”
“……”好吧是她太较真了。
倪青葵说:“这个我们不能真亲,要借位。”
江轸读内容前就把眼镜戴上了,隔着镜片,眼眸深处向她投来一丝凌厉弧光,“借位?”
倪青葵那点羞臊都因为他的无知褪去了,旋即火大道:“你最好不要是装的!”
“装什么?”
“借位就是说并不是真的吻戏,以视线盲区,假装做了个接吻的动作,让观众领悟就行,”倪青葵耐着性子解释完,问,“懂了?”
江轸浅浅嗯了一声,又问:“怎么借位?”
倪青葵正儿八经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事关那一幕的动作神态。
“这样吧,到时候我们其中一个人背对着观众,你应该是在挟持着子爵,你需要表现出愤怒和绝望,情绪应该很激动,因为这个吻是由我掌控的,所以我相对来说淡定一点,你的情绪表达更重要,所以你面对着观众,正好你个子高,我站在你前面,也不会挡掉我们之间很重要的眼神表演。”
倪青葵讲完,问他意见:“就这样吧,如果是你背对观众,我们两个站在舞台上,又要制造借位的盲区,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我们在干嘛,你觉得呢?”
江轸表示认可。
倪青葵说:“对了,魅影的情绪很重要的,不全是面瘫,你会表现吗?”
江轸放下剧本,承认道:“确实不太会感情戏。”
倪青葵不疑有他,点点头,他没有恋爱经验,也是正常的。
他说:“你要为我指点迷津吗?”
倪青葵说:“没事,反正我们这个也没有特写镜头,你大概表现一下就行。”
“嗯。”
互相静了静。
好像谁都不好意思说出下一步计划。
但倪青葵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钟,时间不等人,她作业还没写完呢,索性直接开口道:“要不我们先练一下?今天先排个三四幕,看看合不合拍。”
“好。”江轸说。
倪青葵低咳一声,提醒:“那你站起来吧,我们就练这个借位,检验一下效果。”
江轸摘下眼镜,顺从起身。
她指着关闭的房门:“我从那边走过来,然后亲你。”
倪青葵说到一半,又因为难为情而停下了声音,因为亲上去的时候,男主角魅影在克制己久的情绪之中,因为这个吻的到来,内心泛滥出欣喜、激动,需要紧紧地拥抱她一下。
但他们刚才并没有聊到拥抱的表现形式。
吻可以借位,拥抱似乎没有太大的必要。
倪青葵看江轸己经站起来了,现在再坐回去聊,也挺尴尬的。
她摸摸鼻子,在想怎么解决为好。
江轸也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从观众视角理解,借位是有一个视觉角度的偏差,那你要不要亲到我?”
倪青葵说:“借位借位,当然是不亲啊。”
“隔一点距离?”
听他这样一问,倪青葵又犯难了。
她想想:“嗯,隔一点距离可以,不亲到嘴就行。”
其实她看过电视剧里的一些演员花絮,亲到脸,或者其他地方也可以。
但倪青葵没说这些。
她到了门口,练习走位。
倪青葵缓慢走向靠窗站的少年,然后在江轸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与他站得极为靠近,他的个子真高。
倪青葵一抬头,感觉对方的胸膛宛如迫近的山峰。
她都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剂的清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但气味清苦发涩,而又幽远寂静,有着遗世独立的清高距离感,又像坐落在这个盛大春天深处的高山。
倪青葵直直地望过去,是他的胸膛:“你可以稍微低点头,但是主要是我掌控,你低头是因为你太高了,不方便我们借位。”
“好。”
倪青葵稍微踮起脚,用手掌攀住他的肩膀——
这里本应该捧着他的脸,但他个头太高,她要是伸直手去做这个动作,未免缺失了一些观赏性,倪青葵随机应变地根据场景,切换具体的舞台表现形式。
江轸也配合地微微躬身,但弯腰的弧度并不明显,他懂倪青葵的意思,要让观众看起来是她在主动。
倪青葵抑制了喉咙与胸膛深处那一点淤堵的紧张,她眨眼靠近的时候想,留两公分距离好了。
然而,还没到两公分,江轸突然开口:“接吻是不是应该闭眼。”
倪青葵愣了下,攀住他肩膀的手放下,回到跟他交流剧情的状态里:“但我们是演戏啊。”
“你不用入戏吗?”他问。
倪青葵说:“我背对着观众,他们看不见我睁着闭着。”
江轸低眸,望着她那双清波漾漾的眼睛,也给出反馈:“你眼睛睁这么大,影响我的情绪。”
“……”
倪青葵扶额,像对他有点无语,但她静了片刻,没有发作。
因为这事也不难办。
闭眼就闭眼吧,她睁眼闭眼都没有太大影响。
倪青葵又回到门口:“情绪断了,我重新走。”
她靠近时,突然又想到,“对了,这个剧情我应该捧着你的脸,但我够不着,我感觉手挂在你肩上也不好看,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江轸说:“你可以抱我。”
倪青葵双臂展开,弯出弧度,试着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这样吗?我搂住你的背。”
“嗯。”
她笑吟吟说:“那就不好意思啦,学神要被我小小揩一下油。”
“演戏要有奉献精神,”他倒是大度,“你随意。”
情绪状态又中断了,倪青葵回到门口,走第三遍。
她到江轸的面前,双臂稍稍往上,环住他的脊背,随后闭着眼,踮起脚,预备在差不多的位置停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往上凑的速度过快了,没有控制好距离。
预留的两公分突然消失。
嘴唇一热,少年的双唇覆在了她的唇上,蜻蜓点水的吻猝不及防地发生,倪青葵因仰面凑上去的嘴唇,轻轻地碰在了少年的薄唇之上。
一点偏移都没有,她竟然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吻住了他。
触感没那么火热,是温暖的,掺杂一点浅淡的湿气。
倪青葵的心脏骤然一沉。
江轸也因为惊讶,轻轻蹙眉。
但他具备此刻身为演员的职业素养,在她下意识要逃离的一瞬,将她箍紧在怀,脸往下俯,嘴唇用力下压,加深了这个吻。
倪青葵惊恐睁大的眼睛里,映出对方近到模糊的双眼。
江轸没有闭眼,浓密的长睫之下是只掀了一道缝隙的深邃眼睛。
倪青葵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正扣着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充满力量的手臂正揽住她的腰,她被手臂微微上抬的力道撑紧、往上,本来自行踮起的脚尖,因为掌控者的转移,而微微失衡,有了一点悬空,被架起的征兆。
重点转移到了腰上,被他束紧的腰。
他们紧拥着吻在一起,校服的香气也紧紧交融。
暖黄的灯光剪下少男少女的轮廓,绘在墙面,随吊灯被窗外夜风带动的轻晃,缠连的影子变成流动的状态,旁边还有几朵暗面的海棠。
他此刻的反应,微微的过激情绪,眉眼深处的复杂,以及克制之后的占有不放,贪婪的紧握——
挺符合人物心理的。
她应该把他推开,但心跳如擂的倪青葵居然纹丝未动。
只怪犯规的晚风和海棠,让她在倪青葵的身体里,心猿意马地游离在剧本之外,享受着这个正当合理的角色之吻。
她确定自己没有入戏。
不知道江轸有没有。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不变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却在她以为结束时,忽然微微张嘴,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倪青葵一个激灵,又重新闭上了眼。
第48章 心事06
亲吻的持续时间不长, 但倪青葵觉得他们贴在一起的时间漫长不己,久到她要窒息。
因为她一直没有放开呼吸。
脚上的力气飘忽不定,无法下沉到底。
静止了大约十秒之后, 江轸松开了倪青葵。
她脚步紊乱, 原地转了几圈,像溺水上岸的人找不到方向,同时口中呼呼喘着气。
倪青葵扶着胸口,喘得快停下时, 悄悄瞄他一眼。
江轸仍然冷静,他低着头, 抿掉了唇边的湿气。
自然,她也不知道他胸膛深处是不是像她一样风起云涌。
他贼喊捉贼:“你这个油是不是揩多了。”
倪青葵立刻解释:“我不小心亲到的!”
他淡淡低眸, 声音喑哑:“猜到了。”
她期期艾艾:“你你、你刚刚、干嘛咬我?”
江轸眉心褶起,眸色暗沉:“我咬你了?”
倪青葵愤怒指控:“你抿了我的嘴唇!”
他直言:“你亲歪了,难受。”
……好好好还是个强迫症。
她现在没有太多的心思去计较刚才他的细节有没有逾矩之嫌,一是因为慌乱,不忍回顾,二是因为,倪青葵才是“始作俑者”。
但是!
“你刚才为什么叫我闭眼?”她不服气地找他算账。
江轸:“你睁眼影响我情绪。”
倪青葵怒道:“你说过了这句!”
他振振有词:“因为这就是理由。”
倪青葵被噎了下, 在想怎么还击。
江轸又出声:“事己至此,你要一直复盘吗?”
见他往前凑近一步,倪青葵抬手:“你让我缓缓。”
他止步:“嗯。”
“不许嗯!”
“哦。”
“不许哦!”
“嗯。”
“……”
江轸可以摸着良心说, 这个吻不是他促成的, 但是让她闭眼, 的确有那么一点煽动的心思。
亟待窃取的果实提前熟透,飞到了自己的手里。
所谓的坐享其成,大概就是这样感受吧。
步步为营势必会有好处显现。
运气也是不忍见人枉费心机的。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懵懂, 但先上车,后补票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见她一直在激动羞愤外加一点生气的情绪里,他说:“决策错误,上台还是不要乱闭眼了。”
江轸没有暴露癖。
倪青葵:“当然不会听你乱指挥了!”
他不明白她这个气冲冲的架势,皱眉,冷着声提示一句,“我是受害人。”
倪青葵:“你回吻了!”
“你也没推开。”
“……”
倪青葵又被噎住了。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刚才要是把他及时推开,还能做个完美受——加害者吧。
不对,谁要害他了?
完全是失误!
他靠近。
“不必太往心里去,就当演戏了。”江轸又淡淡地拿出那句,“演员要有奉献精神。”
倪青葵一副不让悲剧重演的语气:“后面排练的话我会小心点。”
他只是应:“嗯。”
她回到座位上,稀里哗啦又漫无目的地翻着剧本。
江轸又跟过来。
“干嘛?!”她警惕地凶他。
江轸将手搭在她压着的包带上,低眸看她:“书包。”
倪青葵身子往前倾,让他拿起座位上的书包。
但是江轸没及时取出,他把剧本放进书包的时候,扫了一眼倪青葵浮现出不自然红润的脸色,在她的侧后方低声说了两个字:“好甜。”
她愣住:“什么?”
“你。”
“……”
倪青葵差点掀桌:“你不能觉得甜,我是为了救我的心上人,你要觉得痛苦又愉悦!”
“嗯。”
挺愉悦的,很难痛苦。
“江轸你……”
她皱着五官,看起来所有复杂的情绪拧成了一个可爱的毛线球。
他回视:“我什么?”
“你不厚道!”
“不厚道?”他又变成受害者形象。
倪青葵咬牙不忿之时,有人过来敲门。
江轸静静地把书包搭到肩上,过去开门。
倪月岚站在门口。
江轸点一下头,打招呼:“阿姨。”
倪月岚面带笑意,友好关心:“小江吃饭了吗?”
“还没。”
倪月岚客气道:“回去了?吃个饭再走呗,马上好了。”
江轸:“不了,赶时间,有卷子要做。”
倪青葵不想在此刻见到妈妈,她堵着耳朵背台词,但两人说话声还是传来,直到江轸离开。
他好冷静。
她想,虽然是她没控制好距离在先,但他……干嘛回吻啊。
想想这种事情,对男生来讲肯定是不吃亏的,他迎上来的动作,实在是一副大写的渣男做派!
倪青葵用左手撑了会儿脸,又换成右手撑。
两个手心都被发烫的脸捂得热烘烘的。
她瞥一眼刚刚被关上的窗子,玻璃里映出她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可恶的男人。
几分钟后,收到江轸消息:【明天练琴】
她没回。
又过五分钟,江轸重复:【明天练琴】
倪青葵:【安静】
江轸:【没亲够?】
倪青葵:【???????】
江轸:【那就别再回味了】
倪青葵:【再吵我拉黑】
以前和简书颐一起看韩剧的时候,她们偶尔交流:接吻到底什么感觉啊?
简书颐说:应该湿湿热热软软的吧。
倪青葵说:软软的我懂,湿湿热热的是什么?
简书颐说:我昨天看了个片,两人舌吻亲得一嘴口水。
倪青葵说:那你这个男演员没有艺德啊,我看的都没伸舌头。
简书颐说:哦,我看的黄.片。
倪青葵说:靠北啊!发给我。
接吻是什么感觉呢?
倪青葵终于拥有优先发言权了。
但这个解答题,她目前还填不完整,因为他们没翻面,也没伸舌头。她回想了一番,确实软软的,热热的,是有一点微微的湿润,没有一嘴口水——
停!
体内小人叫嚣。
倪青葵手动紧箍咒,按紧了太阳穴。
她起身,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在妈妈的呼唤声里狼狈地奔出去吃饭。
第二天的公交,倪青葵没有睡觉,根本睡不着,她坐在车前方的双人座位,对余光里最后排的男生保持着强烈的戒备。
江轸只要稍微动一下,抬一下手,叠一下腿,倪青葵远在天边的视线就会立刻像箭一样射过去。
他永远淡定。
简书颐在翻练习册。
听到纸张的声音,倪青葵收回注意力。
简书颐没有发现倪青葵的异常,因为她今天的情绪有点绷着。
但是倪青葵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简书颐只是低着头看题,“昨天测试了,大学物理好难啊。”
倪青葵说:“竞赛嘛,肯定上强度的,有的大佬真的很强,从小搞这个,你看夏文骢,虽然单科很强,但是总成绩就比不过你啊。你全科成绩这么稳,还有退路呢。”
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谈远见这两个字就不现实。简书颐又没有帮她出谋划策的家庭,一条路究竟适不适合她,终究还要以身涉险。
简书颐合上书本,轻声说了句:“我挺怕失败的。”
倪青葵看了看她,说:“如果我对你说,那你就放弃吧,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对吧?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去试试。”
简书颐抬头,看见倪青葵像月牙一样漂亮晶莹的眼睛。
“小马过河,我理解。”倪青葵笑着说,“这样以后说起来,前途是靠自己闯出来的,哇塞,听起来就好酷啊!”
简书颐问:“淹死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管河水有多深多急,你一定会爬上岸的,因为你是简书颐啊。”
倪青葵斗志满满地拍拍她的手背。
简书颐看了她一会儿,笑得温柔:“谢谢,你真好。”
大早上的,她居然被冷脸怪夸了!!
倪青葵神色一顿,灿烂的脸上挂上得意的笑。
她兴高采烈地走进校门,跟路过的同学挨个挥手打招呼,脚步蹦蹦跳跳,书包颠在背上,“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确定,朋友比情人更懂得倾听~wow~”
简书颐和江轸一前一后地跟着,看着少女活泼背影,脸上都漾起一点笑容。
倪青葵就像个小学生,一觉醒来,隔夜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
但是烦恼还是会返潮的。
下学期开学之后,周绥的课间都被他利用起来写题,而不是趴在那睡觉,一个导数求了半天没有进展,他烦躁地丢下笔,对着课桌对面的女生说:“葵姐,你己经盯了我五分钟了,你是我妈还是班主任派来监视我的?”
倪青葵坐在简书颐的位置上,回过头打量着周绥,见他停笔,她也放下托腮的手,四周看看,确定江轸还没回来,她把两个手掌扩在嘴边,变成小喇叭,跟他说悄悄话:“周绥周绥,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周绥怔了怔,重新拿笔:“没有。”
倪青葵:“你犹豫了,你脑子里有想法,但犹豫了之后选择告诉我没有。”
“……”周绥又放下笔,拧眉道:“你想干嘛?”
倪青葵又望望四周,更小声说:“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我怎么会知道。”他很烦躁地低了头。
“那你就说你知道的。”
周绥不吱声。
小喇叭又开始了:“周绥周绥,你喜欢的——”
他打断:“如果是很熟悉的人。”
倪青葵飞快地侧过耳朵聆听。
周绥嘀咕:“就是你跟她相处的时候,会渐渐感觉不自然吧。”
倪青葵忙问:“哪方面的不自然?”
“比如有一些时候,你跟她可能脱口而出的话,要三思而后行了。”
“哪些话?”
周绥想了想:“很平常的也算啊,比如你想问她吃了没,很简单对吧?但你对喜欢的人的话,就要掂量,你说的时候会不会被她发现。”
“被她发现什么。”
“就是被她误会,是不是你对她有意思啊,之类的。”
“她误会是她误会啊,你为什么要小心?”
“但你的心思就被戳穿了啊。”他认真解释,“因为我确实对你有意思,我不再坦荡了,没办法再轻松地面对这种直白的问题,会多一点谨慎吧。”
倪青葵低眸,若有所思。
不坦荡?
似像非像。
她有时有一些行为,确实是对江轸有多了点顾虑的表现。
比如并肩走在校园里,她偶尔竟然会生出,会不会被误会的念头?即便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一直以为是怕和风云人物上热门话题,难道是因为周绥说的不坦荡吗?
又比如上次的男主角事件,她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她怕入戏太深对江轸产生异样情愫,但是对方立函就可以大大方方。
再比如,关于眼下这个喜不喜欢的问题,倪青葵就绝不可能去问江轸。
难道也是因为不坦荡吗?
偶尔他们离得太近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长大了,男女有别。
难道这种扭扭捏捏的感受是因为喜欢吗?
突发事件让她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
倪青葵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他搂得太紧了。
倪青葵又小声问周绥:“还有什么表现?”
他说:“做题做不来的时候就会想她啊。”
倪青葵咧嘴一笑:“周绥,你还蛮细腻的嘛。”
周绥拽拽地挑眉:“可能,这就是铁汉柔情吧。”
倪青葵立刻接话:“你喜欢简书颐?”
“……?”
她说:“做题做不出来,难道不是下意识想帮助你的学霸?”
简书颐的身影己经飘过来了。
周绥不知道是急是气,音量拔高:“你别在这造谣了倪青葵,谁找她当女朋友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吧?!我可没这福气。”
简书颐居高临下地看他。
几秒后,她冷淡道:“你说得对。”
周绥一顿,表情复杂:“哪句说得对?”
三句话,可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简书颐:“第一句。”
周绥松一口气,嘴角弯起。
简书颐:“还有第三句。”
“……”
她坐回去。
周绥不笑了。
最近,简书颐对周绥还算温和,起码挥拳相向是没有了,冷嘲热讽的频率也在逐日减少,物理距离上的拉远让她对他缓和了脾气,其实简书颐跟他没仇没怨,只要周绥不来烦她,她可以跟他相安无事。
简书颐坐下后,下意识往方立函的座位看了一眼。
他人不在,昨天的竞赛模拟卷发下来了,正对折起来摊在桌上。
她起了身,悄无声息路过他无人的课桌,但卷子是反着放的,她只能看到第二页几道不定项选择和填空的分数,只有一个小问有红叉,她瞄不到被遮挡的成绩,也没有顺着她心意的风吹来,周围人多,不方便她拿起来光明正大地看,简书颐回到座位上。
一直等到快上课,方立函回来,掀开试卷大概看了一眼,又随手把它往旁边一放。
她把眼镜推到底,假装看黑板,用力地瞄到了鲜红的数字——
比她低了一分。
郁闷消散,嘴角翘起。
快乐来的轻而易举,简书颐决定奖励自己一杯奶茶。
外面有老师走过,方立函撑着脸看窗外的时候,捕捉到侧后方的视线,他稍一偏眸,回视过来。
她定格两秒,尽快低了头。
因为倪青葵不知道怎么面对江轸,所以她今天又刻意避开他走。
执勤回来的江轸从前门进来,路过倪青葵的课桌,见她趴着做题,长指曲起,轻扣桌角。
他低沉出声:“今天练琴。”
倪青葵没抬头看他。
她己经一天没跟他说话了。
江轸没走,慢条斯理地摘掉袖章,揣进裤兜,维持低头看她的姿势。
“还在害羞?”他说。
“……”他倒是光明磊落得很。
坦荡的人自然光明磊落。
他声音不高不低,促使前后左右的众人火速望过来,一群吃瓜脸。
江轸只是低头看着倪青葵。
倪青葵把他们挨个瞪回去,低低地说一句:“我没有冷暴力你,我要缓一缓。”
“缓什么?”他问。
“别问那么多。”倪青葵倏然站起来,抓着他领子,压着声音警告,“昨天的事不许说出去!”
江轸收回视线,往后走:“事关我的清白,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倪青葵又晕晕乎乎地栽回去。
他走了两步,又后退,视线里是女孩子浮起红晕的耳侧与脸颊。
微凉的手指浅浅地蹭在她发烫的脸上,像给小动物撸猫一样温柔亲昵。
倪青葵愕然抬脸,对上少年眼里蛊惑人心的淡淡笑意。
他说:“好甜。”
值得回味。
第49章 心事07
徐宛遥除了开后宫安放帅哥之外, 还发明了一项徐氏精神胜利法。倪青葵红着脑袋,摩拳擦掌的时候,她正在把上一场月考, 因为粗心算错的题的分数加回去, 再一看总分排名,又干掉了五个人,她捏拳,狠狠地“yes”一声, 加油打气:“粗心的题算什么错题?我早晚会杀回来的。”
一旁的倪青葵,同样面露心狠手辣的面貌, 对着小镜子练了一节课恶毒表情:“不要以为你是个书呆子,我就不舍得揍你。”
“你已经练了一节课武了。”徐宛遥已经心情大好地放下笔, 问咬牙切齿的同桌,“要揍谁呀?”
“死、心、机、男。”
“江轸?”
“诶?”倪青葵表情一顿,“你怎么知道。”
徐宛遥:“我不知道啊,我天天听一姐这么喊他,江轸怎么啦,哪里心机?”
倪青葵眼望四周,凑近低语:“那你觉得江轸这人怎么样?”
徐宛遥也低语:“帅啊, 大写特写的帅。学霸,大写特写的学霸,斯文, 冷静, 聪明, 脑子好,大写特写的脑子好。缺点吧,就是大高冷了, 看起来对一切活体生物没兴趣,而且眼里的所有人类都是弱智,这一点和一姐共通。”
评价完,徐宛遥颇为好奇地望向倪青葵,等她后文。
倪青葵问:“那你说,他跟沈燃比谁帅?”
“沈燃?当然是江轸帅了,我不喜欢古铜色肌肤,我喜欢冷白皮,看起来就很干净的男孩。”徐宛遥笑得眼睛弯弯,又望着天花板,进入幻想时刻,“嘿嘿。”
倪青葵不齿:“你怎么还见异思迁啊。”
徐宛遥懵懵的:“见异思迁?”
倪青葵提醒她:“不管后院怎么着火,主要男神的地位是不可随便撼动的。”
徐宛遥更懵了:“主要男神?”
倪青葵搓搓发烫的脸,稍作犹豫,瞄一眼同桌,此时事关重大,她忍不住开口问很有发言权的徐宛遥:“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徐宛遥说:“喜欢就是一种感觉啊,你要是连喜不喜欢都要判断的话,那说明就是不喜欢啊。”
倪青葵松下一口气。
徐宛遥:“不过你情况特殊,需要具体分析。”
倪青葵一口气吊上去:“我哪里特殊?”
徐宛遥认认真真:“你缺根弦啊。”
倪青葵:“what?!”
徐宛遥笑眯眯:“没有骂你的意思,你缺的是爱情的那根弦。”
倪青葵:“那我在江轸眼里也是弱智吗?”
徐宛遥:“很有可能啊。”
倪青葵:“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哦。”徐宛遥重新说,“当然是啊。”
“……”
倪青葵琢磨了一下,又问:“你觉得江轸有喜欢的女生吗?”
徐宛遥不假思索:“你啊。”
倪青葵惊恐瞪眼。
徐宛遥:“我瞎说的嘿嘿,我哪看得出来。不过你们两个很好磕啊,高智学神压倒萌妹。”
“……你学坏了徐宛遥,离简书颐远点。”
倪青葵发现,她心神不宁的状况只有在听课的时候得到缓解,只要高度集中的精力松下来,她就会立刻回想起昨天晚上接吻的场面。
甚至于,她不断地看着教室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生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了的想法。
她的初吻没了!
倪青葵做着题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手碰一碰自己的嘴唇。
犹记他贴上来那一瞬,她的整张脸都变得暖暖热热的,不知道是因为交换呼吸,还是嘴唇紧贴的原因。
不得不说,他还挺好亲的……
一想到这儿,锋利要杀人的视线往后座射去。
学神做题,岿然不动。坐姿端正,赏心悦目。
他倒是稳如泰山。
下课,倪青葵去了趟李帆办公室交班级日志,出来的时候,碰到交完作业回去的方立函,倪青葵脚步飞快跟上,放低音量,紧急问道:“水立方水立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喜欢的人?”方立函回头看她,“哪种喜欢?”
“女生。”
“电影明星算不算?”
“女同学!”
方立函用较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端详,或者打量。
他几秒钟的安静让倪青葵感到惴惴不安,她都怕他突然说出庸俗台词,我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之类的。结果这人眼眸带笑,蹦出来一句:“你喜欢上谁了,打算向我讨教什么?”
吊儿郎当态度让人恼火。
倪青葵闭着眼摇头,晃晃食指,“你这个人,真的很狡猾。”
他笑眼弯弯:“快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我信你个鬼!”
倪青葵逃之夭夭。
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不能牵扯大多人,于是问了一小圈就及时收敛,生怕暴露自己。
一天下来,倪青葵终于还是要面对江轸了。
落日渐晚,远山云霞,美不胜收。
倪青葵走在前面。
江轸被她扔在身后。
他手插兜里,步调平静,微微低头看路,气质有如深冬的雪。
很多视线投过来,但没有任何人的热切追随能将这一捧雪融化。
倪青葵似乎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一个人冲在前面,脚后跟急切蹬着地面,像要把他甩出去,但是她无法真的抛下江轸,因为他们还需要一起练琴,于是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他有没有跟上。
奈何有的人腿长,她走得再快,他镇定自若地常速往前,也能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持续了很久,终于,低磁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想明白了?”
倪青葵后仰身子,微微一闪:“嗯?”
江轸:“为什么不把我推开。”
“……!”
他是在她身上安监控了吗!
不知为何,倪青葵突然警惕地抱起胸,江轸看着她环紧身体的手,随着他这么一低眸,她双臂收得更紧了。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他目视前方,继续行走,“你今天很不正常。”
谨防被压倒的倪青葵徐徐松开手臂,瞪了他一眼,超到前面去。
“善意的提醒,不用横眉冷对。”江轸说。
“那只是我们玩闹失手了,意外而已,我可没想。”她用傲娇的背影回答。
江轸不以为意:“你觉得是玩闹就是玩闹。”
倪青葵又停下脚步,瞥他一眼:“你……”
江轸坦然回视:“我什么?”
她瞧一瞧他古井无波的双眸,五味杂陈道:“你今天什么都没想?”
“想了。”他承认。
“想什么了?”
江轸尚未开口,倪青葵指着他,警告:“不许说那两个字。”
“嗯,”略微思索过后,江轸便换了个说辞,“挺软的,很好亲。”
“……”倪青葵险些倒地,“徐宛遥完全看错你!我也完全看错,其实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闷骚男!”
江轸皱眉,感到莫名:“闷骚?”
“你以后不许对我用反问句!”
“理由。”
“装傻充愣,非常猖狂!”
“猖狂?”
“就像现在,非常讨厌!”
“你讨厌我。”
倪青葵一愣:“没有啊。”
“你喜欢我。”
“……大哥。”
江轸将书包放好,走到钢琴边,回头看用眼神刀了他一整天的倪青葵。
他静静地打量了片刻她不善的眼神,尔后出声:“虽然冷暴力暂停,但我在十分钟内,经历了话里带刺,含沙射影,冷言冷语,盛气凌人,呼来喝去,一个未成年少男,长期经受言语嘲讽行为,有患上精神类疾病的风险,精神类疾病包括焦虑——”
倪青葵要发狂了:“不许在我面前念经!!”-
虽然有聊崩的趋势,好在两人的琴练得还算合拍。
高山流水的感觉,果然只有和江轸才有,虽然倪青葵此刻不愿意承认。
看着他静坐琴边,月光洒在宽阔肩膀,少年修长的五指触及琴键,冰山裂开,淌出温度,化作感情。克制的,浓烈的,激荡的。他英俊幽深的面庞即便再无波澜,曲声有情,也叫人不免遐想,他的克制,他的浓烈,他的激荡。
周绥说,喜欢会让关系之间生出一道浅浅的膜,叫做不坦荡。
倪青葵可以随时对着打球的班草们嬉皮笑脸喊:好帅好帅,男神男神。
但她此刻竟然不能坦荡地对江轸说一句:你安静弹琴的样子很迷人。
甚至不能专心进入他琴声的情绪,她不受控地去看他洁净的袖口,宽阔稳固的肩背,吻过她的清冷薄唇。
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江轸一抬眸,她竟然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听。”
他们的关系发生了频道的跳动,让她心脏的频率变得不再安逸。
她在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款步走向那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哪怕是0.1,0.2,只要不是0,一切都大有不同,并且再没有退路,让她回到起点。
她被填入公式之中,隐形的法则开始运转。
初吻害人。
几天后,倪青葵需要和陈嘉懿拿出各自的剧本同台比拼。
时间选在体育课。
评委是高二的两个体育老师,谁也不认识。
小提琴虽然便携,但钢琴不行。所以倪青葵还是在初赛赛场放弃了乐器表演,他们还没背完台词,所以被允许拿着剧本上去念。
陈嘉懿的戏是女生宿舍的一场独幕剧。
大致内容是,五人宿舍里有一个同学丢钱了,班主任需要揪出谁是小偷,其余四个嫌疑人在老师面前,相互推诿、抵赖,在几人的争执过程中,故事慢慢进入高潮,撕开了友谊的表面光鲜、私下的各自较劲,最后又引申出一堆原生家庭问题。
剧本的内容用心扎实,短短一场争执和较劲的文戏,每个人物的形象都立起来了,光明与阴暗,坦荡与伪装,仅用对白表现得淋漓尽致,剧情节奏也很强,不拖泥带水,作为高中生原创剧本,已经是十分出色的作品。
虽然大家的演技半斤八两,但最后两个体育老师还是一致投票给了倪青葵。
陈嘉懿的故事很好,但表现形式没有倪青葵的恢弘大气。
体育老师摸摸鼻子,都觉得她这个立意不大光明向上,几个角色也是够阴暗的。
李佑雯叹一口气,手臂一松,把剧本落在腿前:“我看他那个男主也挺阴暗的啊。”
体育老师说:“人家演的爱情戏嘛,而且这男主角啊,人不人鬼不鬼的,倒是蛮有看头的,但你这是高中生啊,高中生搞阴谋诡计,不大像话吧。”
陈嘉懿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高中生才不是积极向上的,高中生很复杂。”
“不管复不复杂,你搬到台上给观众看的东西得正常点吧,有一些想法啊,人性的挖掘啊,是蛮有意思的,但大气点的文艺作品啊,还是不能搞得大孤芳自赏了。”
不过,老师最后还是鼓励了一句:“内容是好的啊,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
下课铃响,散场离开,陈嘉懿从倪青葵的面前经过,风把她短发的发尾撩起,倪青葵看到女孩子微垂的眼睛和咬紧的下颌骨。
倪青葵今天什么都不能上前去说。
李佑雯追上去,劝了一句:“没事的,体育老师又不懂艺术,他们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很俗的。”
陈嘉懿瞥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安慰,就这样吧。”
倪青葵看着二人离开,手指轻轻攥紧自己的纸张。
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是再干净的蓝天和日光下,都少不了许许多多的烦恼。
倪青葵也不例外。
耳畔传来淡淡一声:“又替别人失落了吗?”
倪青葵看一眼江轸,心绪像芜杂的草地,一时捋不清:“我也不知道。”
“最近遇到什么麻烦吗?”他好像看穿了一些什么。
倪青葵只闷头往前走,依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如果没有人解决你的烦恼,还有我在。”江轸说,“知心姐姐也要有人知心。”
他戴了眼镜,静静看她,虽然现在不论他摆出多么清澈的面貌,都不会再让她产生书呆子的印象了,但他切实的陪伴是真的,此刻仍然让她信任,让她充满安全感。
倪青葵看着江轸的时候,他似乎在等她说出烦心事,但她并没有继续想着陈嘉懿,而是在想他。
第50章 心事08
春日回暖的风里, 倪青葵凝望着这双熟稔又有些许陌生的眼睛,许久之后,她收回视线。
倪青葵往前走, 低头看路:“如果按你所说的, 一码归一码来讲的话,我不是怕被讨厌。”
江轸看透她的心事:“怕对方因为你受伤?”
“算是吧。”倪青葵说,“我担心,是不是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伤害到别人,而我没有注意到, 因为我很神经大条。”
“你很细心,”江轸对她保持肯定的态度, “只不过,有一些恶意没有原因,你没有那么多的触角去感知到方方面面。”
倪青葵问:“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没有做得不好,也会被讨厌?”
江轸安静看了她片刻,不答反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会为此反思吗?”
倪青葵说:“我不太懂这种恶意。”
江轸看了看她, 没有再说这个,话锋一转,提要紧事:“既然演出定下来, 还有几件事要做。”
倪青葵应了一声, “我先去找灵灵, 看她有没有时间。”
当务之急是找到顾灵灵,倪青葵需要借一个大提琴手来配合他们的合奏演出,倪青葵和江轸试着练习了几天, 发现只有钢琴和小提琴还是太单薄了些,配不上剧目的宏大气势。又因为三中没有音乐班,倪青葵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从前的老朋友帮忙。
第二件事,是去找话剧社团的同学,要演出服装租赁公司的联系方式。
第三件事,他们需要两个b组演员,在他们演奏的时候,来替他们完成走位。
因为1班同学对艺术节的兴致一向不高,倪青葵去别的班级借了两个朋友过来-
艺术节当天下午,倪青葵和江轸去领衣服。
简书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台词背诵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你这学期还要申请助学金吗?”
她抬起头,发现方立函在桌前看着她,是在跟她说话。
简书颐又垂下眼睛:“跟你有关?”
“你不用刺我,我只是负责统计。”方立函丢了一张纸在她桌上,语气淡淡,“填一下表。”
简书颐拿起那张《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申请表》,一边写名字,一边冷讽道:“李老师还会把这种重要工作交给尸位素餐的人去干?”
他懒得接茬。
简书颐一般选特困,因为她父亲因公殉职,被评定为烈士,但是今年有个标星号的专项资助。
她笔尖在那里停了片刻,问:“专项资助是什么意思?”
方立函又在她同桌的桌上放了一份:“不知道,尸位素餐。”
简书颐:“……?”
准备走的时候,对上简书颐并不友善的注视,方立函说:“瞪我我也不知道。”
她皱眉不悦:“那你现在就去问老师啊。”
方立函没办法,只好退到她身边,撑着桌沿俯身往下看。
因为靠近,男生低沉的嗓音就显得更近:“哪个?”
简书颐指了一下那行字。
方立函视线往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底下的注释。
她微微偏眸就看向男生俯下来的胸膛,那股奇异的富贵香气又因为接近而袭来。气味真是神奇的东西,竟能让她一瞬想起去年病中的温度。
方立函给她解释:“应该是给尖子生的,我看它在特困的前面,钱可能会多点。你成绩好,可以试试,但是它竞争比较激烈,校里好像只有一两个名额,最后还是看老师怎么判定。”
简书颐:“填好了交给你吗?”
懒洋洋的大少爷坐回去:“不劳烦你交了,我来收就行。”
“……”
简书颐给他背影一个长长的冷眼,一转头,叶星蒲也在填表了。
“你要申请专项吗?他说钱更多。”
叶星蒲好像看穿她在顾虑什么:“有人资助我生活,我不是很缺钱,你不用考虑我。”
她淡定地填着自己的表,把她的话奉还给她:“心硬一点吧,对自己好。”
简书颐被她噎了一下。
两个女生在说话的时候,倪青葵提着上场要用的东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劳尔劳尔,词背得如何了?”
一袋衣裳被她咚一下搁在了简书颐的桌面。
简书颐把眼镜摘了:“滚瓜烂熟。”
“一会儿去试一下装。”倪青葵笑着按一下她肩膀,说,“姐,你知道为了找合你身高的男士衣服我找了多久吗?”
“好好思考一下舍己为人的概念,本人并不热衷于反串。”简书颐提醒。
“逗你呢,你就是我忠贞不二的未婚夫。”倪青葵搂紧她。
简书颐从魔教掌门人降级就己经很不爽,本来是她负责殴打男主,现在变成被挟持的角色,自此以来,她一直颇有微词,但由于近日时间紧俏,要追赶竞赛班的进度,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纠结这个问题,况且简书颐很宠倪青葵,她愿意怎么玩,她都可以做出牺牲。
说起来,这男二毕竟还是个有钱的白马王子,这个人设让她很满意,即便被挟持也不会太狼狈。
不像江轸,演个丑人。
然而,丑人今天的外形发挥得出人意料。
可恶,又要让他装到了。
就连顾灵灵都说:“不会吧,江轸长这么帅,怎么演魅影啊。”
倪青葵说:“众所周知,魅影只有设定丑,演员都是大帅哥。”
顾灵灵搂着倪青葵,遥遥望着后台换好装的江轸。
倪青葵的规划里,道具成本很低,所以她没有选择非常精致的服化道,甚至都没有找到适合男主角的披风,最后就由一件黑色大衣替换,衣服还是江轸自己贡献的。
此刻气候适中,彩排过程他便没有穿上大衣,把厚重的衣服垮在了臂弯里,江轸正穿一件白色衬衫,衬衫外面套着收腰的黑色马甲,马甲很修身,把他完美无缺的身体形状勾勒得恰到好处。只是松弛地立着,肌肉线条与肩背形状也自然而然显现出诱人的力量,并且这点诱人之处,在收腰款式的衣服加持下有了实感。
倪青葵设想的舞台形式比较特殊,主要演员是她和江轸,但是地宫那一段高潮戏份,由于她和江轸要演奏,只能由b组演员上。她想了一个精妙绝伦的办法,他们的乐器演奏部分仍然占据舞台的中间部分,只用投影展现后面演员的表演,被放大的身形也可以在剧情本就惊心动魄的基础上,增加一种惊恐骇人的氛围。由于布景反复,需要有学生在后面配合拉起帘幕。江轸一手在调整领结的位置,一边跟后台话剧社团的工作人员沟通。
英气逼人的少年立在明暗交汇处,穿着也是黑白相配,他肩背挺直,神情矜贵,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王公贵族。灯打下来将他影子拖长,淹在波云诡谲的氛围之中。
江轸跟对方协调好后,转身走向几个女生。
倪青葵和顾灵灵收回花痴的视线,简书颐也收回了白眼。
他对倪青葵交代:“时间位置确定好了,换景的时间不多,会有十秒钟的黑幕,琴不能放得太远。钢琴不方便调整位置,你们在台前就行。”
顾灵灵举手:“我负责我负责,你们一结束我就拿着琴冲上去。”
江轸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半脸面具是白色的,他坐在台下时,戴上这一面面具,稍稍低眸。
倪青葵今天的打扮就更简单,穿一件有垂坠感的白色收腰长裙,披着头发,她自己编了个简单的公主头造型,用松绿色的十字小夹固定。
她坐在台下时,双手握成拳放在裙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背。
明明看着台上演出,却始终在意着余光。
耳侧传来低沉的嗓音关心:“紧张还是冷?”
倪青葵低头看一眼自己不安的手,回答:“室内还好。”
江轸便拎起隔壁座的大衣,轻轻地搁在她的腿上:“衣服有点厚,闷一点总比着凉好。”
倪青葵没跟他客气,简单地披了一下衣服,笑出可爱贝齿,在暗夜之中灵动漂亮:“你还挺贴心。”
“挺贴心?”他感到意外。
言下之意,我什么时候不贴心了?你就是个冰块,也是时候被我焐热了。
江轸并不跟单细胞生物计较,修长指骨支着太阳穴,阖眸浅憩。
另一边的顾灵灵拉着倪青葵的手腕,小声说:“小葵小葵,江轸在你们学校是不是很有人气啊?”
“你怎么连这都打听到了?”
“废话,他长那么帅,还用得着我打听吗?而且我刚刚看到女生给他送东西哎。”
倪青葵说:“是吗?我都没注意。”
顾灵灵说:“对啊,不过他摆摆手就拒绝了。”
倪青葵也不奇怪:“他一向这样,大冰山可不是浪得虚名。”
顾灵灵又说:“他应该没有交女朋友吧,不然你也没办法跟他走得很近啦。”
她笑得满足:“还好,男神还是大家的。”
顾灵灵无心的提示,让倪青葵轻轻一滞,她再看江轸。
如果江轸交了女朋友,他们应该就不能上台演这种戏了吧?
倪青葵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但是说不清楚是哪里可惜,是演不成戏可惜?还是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本就叫她可惜?
如果说,简书颐的男友会剥夺属于倪青葵的一半时间,那江轸的女友就会剥夺倪青葵的全部时间。
如果一个异性朋友有了另一半,他们最多只剩下一二成的相处空间。
最好朋友的身份和距离,是她必定要舍弃的。
这不光是时间上的分配难题,还要割让感情上的亲密无间。
女生和男生,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江轸静静地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面具的边沿顺着鼻梁划分了俊美的面容。
黑白都是他,明暗都是他。
倪青葵的视线再不动声色往下,是他冷感寡淡的薄唇唇线,不常开口,轻轻抿住,就可以冰冻住内心深处所有的情绪和想法,看起来像没有温度的冰块,其实是热的。
她亲过。
那浅浅的触感在数天之后,己经快要消弭,于是偶然之间,倪青葵竟然生出一点食髓知味的念头。
而这念头又很快转化为破土而出的欲望。
陡然生出的欲望让她心跳加速,有所澎湃激昂。
即便这不应该,却难以由她的理性掌控。
江轸仍然闭着眼,这双被她盯了很久的嘴唇忽然轻启,声音低低沉沉的:“开始步步为营了?”
倪青葵惊恐:“步步为营?”
他微微掀起眸,觑她一眼:“伺机接近我,盯着我的嘴巴看,又在预谋什么?”
倪青葵:“又?!”
江轸淡道:“看来第一次确实预谋。”
倪青葵正在神思恍惚中,脑子没他转得快,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有完没完了,别给我挖坑。”
“这话应该我问你。”江轸放低声音,说:“如果不想同学之间传我们的绯闻,最好克制一下内心深处的想法。”
倪青葵又好气又好笑:“想法?我有什么想法?”
江轸风波不动地看她,静了几秒,开口道:“你有什么想法,我怎么会知道。”
倪青葵不吱声了。
她刚刚的确心神不宁了一会儿,想到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心虚使然,她低下头去。
过了会儿,在台上唱唱跳跳的声音里,倪青葵又重新看向身侧的男生,轻轻问了句:“你会梦到我吗?”
江轸也轻应:“嗯。”
“梦到我什么?”突然想起,她问过他这个问题,倪青葵强调,“除了在天上飞。”
江轸说:“一直亲我,问我对你什么感觉,而且——”
倪青葵瞳心一跳:“而且什么?”
他看着她,语气淡淡:“舔我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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