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还是要吃的。”
这是江轸今天对倪青葵说的第一句话。
人满为患的食堂门口, 他沉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搞得本来就寒冷的风口更是阴森。
熊猫女鬼晃着胳膊,没及时反应过来他突然的刹车, 咚一下撞到少年脊背, 她懵懵地抬起脑袋,揉着脑门,又掀起懒倦的眼皮,似懂非懂地看他一眼:“昂?”
倪青葵被撞得清醒了一些, 她绕开江轸,往里面走。
“吃啊, 现在不是在吃吗?”她找了个空位,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跨进去, “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吧,拿回来……”
倪青葵没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拍嘴巴:“呜呜啊啊哇哇哇……我再……呜啊啊……喂你。”
她进来的时候看了下队伍的长度,江轸起码要排三分钟,倪青葵见缝插针地利用好时间,趴下就睡。
江轸没去排队, 走到她的对面,坐下之前,淡淡的眼波扫向不远处, 八点钟方向一个往这里偷瞄的男生。
对方一跟江轸对视上, 立刻低眸喝粥。
江轸往那边凝视了片刻, 大约十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看向趴下的女孩圆滚滚的脑壳。
他低声说:“干什么去了这么困?”
倪青葵含糊地应声:“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就睡了五个——”
话音未落, 早餐的香气扑面而来。
倪青葵正要问,你排队排这么快吗?闻到这味道,陡然坐起,看到江轸轻轻搁置下来的早餐,惊呼一声:“豆皮?!你在哪买到的?”
他给她在校外买了最爱的三鲜豆皮和糊米酒。
江轸大度地推到她面前:“吃饱才有力气听课。”
江轸知道她没吃早饭,因为倪青葵今天经过家附近早餐店的时候,他碰巧就跟在后面,发现她兴高采烈进去的背影,江轸的步伐还没迈到店门口,倪青葵就落寞地空手而出了。
他正好经过,就问了下老板娘,她平时最喜欢吃的豆皮卖空了。
倪青葵挑食有点严重,尤其在早上,她的挑倒还不是专门挑哪种菜不吃,因为人在早上的胃口往往很小,被压缩到不太多的食欲就显得更为刁钻,她要是买不到喜欢的东西,一般就不吃早饭了。
但是上午四节课,根本不能挨饿。
江轸一通电话打给纪检部的同事,换班成功后,他去了更远处的这家早餐连锁店,替她买回来。
江轸看着她的黑眼圈,问:“还困吗?”
倪青葵立刻把刚才在心里骂他的话统统收回,并且暗地里指责自己的阴暗,感激涕零地接过江轸手里的早餐,并且姗姗来迟地奉上关怀:“你好点了吗?”
他说:“现在再问,是不是显得虚情假意?”
“我刚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体谅我嘛。”她开始撒娇,露出笑眼盈盈。
倪青葵吃上美食,果然精神充沛了一些,“给我看看手。”
江轸把手递上。
倪青葵拉过去看看——她现在已经可以对拉手行为表现得十分自如了,这自然得益于江轸的循循善诱。
她看着他的手。
他满意地看着她。
倪青葵最后说:“还好没很严重,不然我是不会放过程昱齐的。”
女侠精神又喷薄而出。
江轸收回手,淡声提醒:“快吃吧,吃完还要喂我,没那么多时间。”
“……”倪青葵冷脸看他。
江轸坐在靠门的位置,风一把他的头发掀动,就会吹出他的气质里那一股缓慢流动的温柔,他唇角轻勾,语气放轻:“逗你的,我吃过了。”
倪青葵变脸如变天,摇头晃脑地品尝起她软软糯糯的宝贝豆皮。
“在班里吃就好了啊,干嘛还千里迢迢来食堂。”她鼓着腮帮子,问他。
江轸提醒:“我是纪律委员。”
倪青葵笑嘻嘻,为她顶风作案的猖狂感到抱歉:“忘记了忘记了。”
她吃饭,江轸就沉默寡言地贡献出陪伴。
离开的时候,倪青葵起来,一背过身,才发现身后有那么点“虎视眈眈”的视线。
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隔壁班男同学,跟她对上眼,但倪青葵刚刚望过去,对方就立刻低下头。
倪青葵秀眉微蹙:“他怎么又来了。”
江轸站在她的身后,眼神微妙地看着不远处的王冕,片刻后,低声问:“谁。”
倪青葵甩甩手:“没事。”-
周绥睡了一节早读加一个课间,终于醒了,瞄一眼他身旁永远在专心做题的女生,嘴角轻轻翘起:“听说昨天有人关心我?”
简书颐冷冷:“周绥,你干脆挤死我算了。”
他看一眼自己的胳膊,因为个子高,手长脚长的,偶尔会越过他们的楚河汉界。
周绥没动,往后一靠,甚至更为舒展地放松了一下胳膊,伸了个懒腰,“听说昨天有人关心我。”
简书颐:“周绥,你干脆挤死我算了。”
“听说。”
“周绥。”
“……”
“远离。”她命令。
他退避三舍。
“桌子。”简书颐提醒。
周绥把桌子跟她拉开了点距离,这是简书颐对他一以贯之的惩罚,随着他把桌子拽出去的动作,“啪”的一声,粘在两人桌子中间的垃圾袋断了一边,跟着周绥的桌子一起出去了。
简书颐继续做着题目,凉飕飕说了句:“垃圾袋归我。”
周绥也没脾气,把垃圾袋重新给她粘好,他一边弄一边说:“诶,你千万别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啊。”
她没说话。
“实在不高兴就骂我两句。”英俊明朗的少年扬起一点笑意,脸庞染上一丝暖色光弧,对上简书颐看过来的视线,他挑挑眉梢,“反正我皮糙肉厚,经得住风吹雨打。”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他五秒,又低下头去,淡淡说了句:“谢谢你。”
周绥坐下,把腿一翘:“不过呢,一码归一码,换座位的事我是不会就此妥协的。”
说到这儿,有人风风火火地进班了。
“倪青葵。”
周绥扬扬下巴,看向走过来的女生,每天的开场白如出一辙:“你今天——”
倪青葵知道他要说什么,旋即打断:“你也不希望我每天高频率听到李老师对我说‘当他放屁’这句话吧?”
她摊开双手:“别再为难我了,周少爷。你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跟简书颐做同桌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倪青葵虽然每天对人笑脸相迎,被纠缠烦了也是会说出一些哲理性真相的。
简书颐正要点头认同,就听见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句:“总不能自己步步高升,就一脚把你的贤内助踢开吧?”
周绥、简书颐惊恐看她,齐声:“贤内助?!”
倪青葵:“呸呸,垫脚石。”
周绥、简书颐惊恐看她,齐声:“垫脚石?!”
倪青葵三次纠正:“贵人,贵人,行了吗?!”
她没回自己座位,风风火火地从过道往后走,又啧了一声,觉得周绥突出的桌子很挡路,帮他一把,咚一下,推进去,对齐,嘀咕一句:“赶紧锁死吧你们两个。”
倪青葵往后走两步,突然退回来,视线在二人面上梭巡,笑眼弯弯,嗓音甜甜说:“坐同桌可以,但是不能拆我cp哦~”
倪青葵讲完,视线定格在她要找的目标身上,“砰”一声,上半身扑到江轸旁边的空位,视线冷凝望着风波不动在做题的少年,如同交换情报一般,吐出深刻低沉冷肃的三个字:“好诡异。”
江轸在英语卷子上填了个单词:“什么?”
倪青葵压着声音,语速飞快:“我发现,王冕最近老是在看我。每次食堂八点钟方向,他准时出现。”
他低头做题,眼皮都没抬:“有吗?”
“所以我来跟你确认了,你刚刚吃饭的时候有没有——”
江轸:“谁是王冕?”
“……”
倪青葵拍桌:“隔壁班的!”
江轸看她一眼,露出一副“我应该认识吗?”的表情。
……好吧没有这个义务。
没必要跟呆子聊这个,倪青葵也回以一脸“你真是无可救药”的表情,她正要迈出风风火火的步伐离开,又听见江轸低低出声:“你最近被骚扰了?”
倪青葵立刻“砰”的一声扑回来,“那倒算不上。”
继续压低声音,交换情报:“但是!他刚刚来跟我要Q.Q,极其可疑。”
江轸眉梢一动,看她:“给了?”
“还在犹豫,他说放学等我。”倪青葵思考着轻轻“嘶”了一声,端着下巴想入非非地揣摩,“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她手一伸,拿走旁边不知道谁的小镜子,捋一捋头发,十足自恋地笑说:“小女子如此貌美,爱上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hiahia!”
江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面对讨厌的人,恐怕不该是这个表情,但应该也算不上对那人有意,毕竟,是个人都会沉浸在自身魅力被认可的光环之中。
他沉默半晌,又低下头去,佯装不知:“长什么样?”
倪青葵:“还可以啊,挺清秀的,不过人品还有待考察。”
江轸的水笔停住,把纸张深深晕开一个墨点,再抬头看她,倪青葵已经风风火火地跳跃着脚步出去了。马尾甩甩,兴高采烈。
……
昨天的事还没完。
李帆需要很长的时间找方立函谈话,最后选了大课间,大家在跑操的时候,她把男生带到操场最角落的位置——当然,李帆也有私心在,她不懂为什么所有班主任都整齐划一地跟着跑完全程,搞得她这种跑步苦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掉队就太难看了。
偶尔找理由偷个懒不为过。
然而,李帆选择的时机和地点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让一个帅哥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就算不上是一个稳妥的行为。果然不远处很快就发生惨剧,操场上有别的班的女生为了偷偷看方立函而不断回头,最后把前面男生的鞋子踩掉了,搞得那个倒霉的男生单脚跳了几步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一时间灾祸连连。
“原来祸水就是这个意思啊,也是让我见识到了,”倪青葵大为咂舌,跑操结束后,她揽上简书颐的肩,语气造作地说:“情敌这么多,你可别偷偷把牙咬碎了。”
简书颐淡淡:“狼来了。”
倪青葵纳闷:“你为什么今天一看到我就说这句话?”
简书颐不解释,一味机械地重复,“狼来了。”
“狼来了怎么了?”
简书颐扶着下巴,继续缓缓地摇头,“放羊的孩子一直在戏弄村民,最后说了真话,还被当做玩笑,再也不会被信任了。”
倪青葵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考点吗?”
简书颐看向她,严正说道:“江轸喜欢你。”
倪青葵愣了下,然后兴致勃勃地露出配合的笑,“嗯嗯,然后呢?我要当大小姐,他是什么人设?”
“……”简书颐不再看她,沉默往前,“狼真的来了。”
倪青葵放开她,她想回头看一下李帆跟方立函的谈话结束没,正好看到他过来了。
方立函在拥挤的人群之外,懒懒地排队等候,倪青葵回过头时发现,他也碰巧在看着她。
他看的不是倪青葵,是更远一些,在晨光之下被染成棕色的女孩发尾,看她纤细脖颈上那一块裸露在寒风里的白净肌肤,还有她骄傲挺直的肩背。
“你没事吧?”倪青葵退了两步。
方立函眨一下眼,视线就不动声色地晃到她的脸上:“没,能有什么事?”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真没什么事。
她说:“老师批评你了?”
他只是淡淡地笑,然后轻轻摇头。
倪青葵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是面对他这个闭口不谈的姿态,她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了。
倪青葵说:“那你长长记性,下次不要再冲动咯。”
方立函仍然维持那点笑意,点头说好。
“……”
有一些人呢,让你总觉得走不近他,一旦靠近了他自我防御的那道结界,就自动被挡退回来。
这种人带来的憋闷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倪青葵歪歪头,若有所思几秒钟,彻底放弃了对方立函点到为止的关怀。
罚他去坐冷板凳是对的,还是江轸乖!
想到新上任的小助手,倪青葵心情变好,她微微一笑,看到李帆,快步过去,准备跟老师搭话。
江轸就在不远处,他今天负责执勤,所以没参加跑操。
靠近足球门框的位置,江轸穿一身洁净的校服,背对着她,他个高腿长,站在那里吸睛非凡,倪青葵默默想,还好现在已经跑完步了,大家慢慢散开,视线也悠闲下来,不然,又不知道多少“踩踏事故”要发生。
江轸戴着袖章,手插兜里,静静站立,好像在跟一个男生交流,因为江轸个子高很多,于是他低着头,在他身前的男同学被逼退到后背抵着门柱。
可能是哪个男生违纪了,正准备扣分吧。
倪青葵没想太多,收回视线,跟上李帆的脚步:“对了李老师,我有件事单独跟您说一下。”
李帆正在玩手机呢,闻言,抬头看她:“什么?”
倪青葵说:“我觉得,叶星蒲需要换座位。”
两人并排,随着人流往散场的方向走。
李帆问:“她跟你说想换了?”
“没有,但是她坐在那个位置很不好,总有男生过去骚扰。”
“骚扰什么了?”
“言语骚扰。”
李帆眉头一皱,正面露难色,要开口说什么,还没启唇,面前的场景让她止住脚步:“……”
倪青葵也愣了下。
江轸堵住的男生,正是早上跟倪青葵要Q/Q的王冕。
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王冕可能嫌烦了,或者恐惧了?——倪青葵猜不出来,因为她只见到王冕准备离开逃避,而江轸长臂一伸,旋即就把人领子扯住,让瘦弱的男生顿时重心不稳,几乎是往后栽去的姿势,跌回了门柱边。
虽然还称不上肢体冲突,但江轸的这个动作显然是非常不友善的。
倪青葵和李帆齐声惊呼:“江轸?!”
扣个分而已,要搞得这么激烈吗?!
江轸伸手揪着对方的手还没撒开,手背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尚未褪去。
在听到身后呼唤的一刹,他的动作冻住,微微偏眸,半个侧脸朝向她们,眉心皱起。
……不好。
OOC了。
第32章 燃烧06
江轸的手还紧紧揪着王冕校服的领口, 余光里,倪青葵和班主任一起走过来,他缓缓松下力道, 最后, 轻轻拍一拍男生肩上的轻絮,一副通情达理又关怀备至的模样,对着王冕敞得跟二流子似的校服说道:“拉链拉好,影响素质。”
王冕给他扯得脑袋涨红, 又听见江轸嗓音清淡地开口,明明他眉目无波, 看向他时,又有几分克制的威胁:“头发记得染回去。”
王冕皱眉, 抓一把自己的头发:“我不是说了我天生黄毛?!”
江轸:“证据呢。”
“……?”
倪青葵和李帆过来了,已经站在二人身侧。
王冕一看倪青葵过来,立刻收起狰狞的表情,端庄了些,嘴角带笑看她一眼,但一看江轸又阴沉下来的面色,他笑容顿失, 一脸怨气快要爆发:“要么我拔一根你看看?”
江轸蹙眉。
恶心。
他下巴一偏:“回去。”
王冕一看到倪青葵,又笑了下,跟她抬手一挥, 然后红着脸溜之大吉。
李帆问江轸:“他怎么了?”
江轸答:“仪容仪表问题。”
倪青葵好笑:“就这么点事?”
江轸看她, 言辞振振:“顽固分子, 说不通。”
李帆似信非信,上下扫他一眼:“下次温柔点。”
江轸一脸好学生的乖巧:“一定。”
李帆转身走了,倪青葵追上, 说还没讲完的正事:“老师,言语骚扰还没说完呢。”
江轸静立片刻,看着男生仓皇跑远的身影,压着霜雪深厚的眉眼,在心中讥讽,不知道耳朵在红什么。
他看向前面二人,长腿迈开,跟上。
李帆这边刚挨个训完昨天的打架事情,桩桩件件的,差点把她逼疯,对倪青葵说:“你都说言语骚扰了,他们也没做什么吧?那真要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我不可能不管,对不对?”
倪青葵感到不可思议:“真等到做点什么?那到时候还来得及吗?!我们必须把这股风气扼杀在摇篮里啊老师。”
李帆压着声音:“有些事吧,他没闹到那个地步,我管也管不了,你知道吧?况且,同学矛盾我见多了,你们现在小,等以后长大了,聚会碰面,现在闹得再不痛快,到时候也会握手言和。没那么死去活来。”
倪青葵歪过身子看向老师,眉心拧紧,她掷地有声反驳道:“老师,我很不喜欢这句话,这件事情不是小事!”
她说:“这不是简单的同学矛盾,要不是叶星蒲那天——事态可能会发展成霸凌,总之您不可以这样和稀泥处理。”
李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能看出她严峻地皱起了眉。
快上课了,她脚步挺快的,倪青葵也飞速跟上。
“我知道老师很难做,麻烦的学生多到您懒得再细心处理,也会常常觉得我们小小年纪,脑袋里根本不知道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过了这个年纪就不会这么脑回路清奇了。要每天面对幼稚的小孩,好累啊,回到家里还要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我可以换位思考您的不容易,所以能不能也请您短暂地站在我们的角度想一想。对我们来说,起码现在,还没有能大度到握手言和的年纪,您眼里的小事,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就是挡在眼前跨不过去的坎。”
她一通语速飞快、滔滔不绝的发言之后,李帆突然停下脚步,倪青葵差点撞上去,“……”
倪青葵及时退后。
李帆回头看她一眼。
倪青葵认真地说:“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让我来处理吧。”
“你想怎么处理?”
“现在只有个初步的计划,等我找副班长协商。”
李帆想了想,点头:“别影响学习就行,最终目的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倪青葵面上终于露出一些和煦,微微一笑。
李帆:“你去找方立函商量?”
“……”
倪青葵笑不出来了。
李帆大概还不知道她的副班长已经去冷板凳待着了,当然了,副班长本人也不知情。
这样显得他们好像在……
狼狈为奸啊。
倪青葵笑容僵硬,交代:“我,打算去跟江轸商量。”
李帆狐疑地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身后的少年,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纠纷,倪青葵的维护和心疼样子,当时情况紧急,光顾着批评学生,现在想来,有几分不对劲啊。
她严肃问道:“你俩没早恋吧?”
倪青葵的脸迅速涨红:“怎么可能!?我跟王冕早恋我都不会跟他早恋!”
一直沉默的江轸眼神沉下来一大截,看向她。
倪青葵放轻声音,提醒李帆:“跑题了老师,早恋改日再抓。”
听到倪青葵这个铁骨铮铮的语气,李帆稍微放心,颔首说:“行,去吧。”
李帆走了回办公室的路,倪青葵面色的红晕未消,身后传来低沉的一声——“李老师不愿意处理?”
“那又怎么样?她不想管那就撒手好了。”
倪青葵走在前面,向日葵的发圈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高高的马尾辫热烈摇晃,宛如英姿飒爽的仗剑红颜。
她迎着晨光对自己说:“但我要做勇敢的人。”
倪青葵笑着回头,手掌拍上江轸的肩膀:“到时候,抓个典型树威风就找你吧,最近有点不安分啊,小江?”
江轸用轻轻的一句话灭掉她的威风:“为什么不会跟我早恋?”
倪青葵被他问得又是脸色一红,手从他肩膀上心虚地滑下来。
……怎么被他听到了?!
这时好时坏的听觉真是神奇。
倪青葵愣了半晌,尔后给出顺理成章的解释:“如果我语气不激烈一点,李老师怎么会觉得,哦!原来他俩真的没什么。”
她觉得理由充分,眉目清明,抬眸看他:“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轸面无表情地回视,片刻后,语调像个机器人般机械,平静给出结论:“看来,还是和我早恋的可能性大点?”
“……”
他的重点为什么总是这么歪?
倪青葵已经听够了“可能性”、“概率”,这类词汇,不知道这款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学究病到底用什么药才能治好。
“想得美。”倪青葵立刻快步往前,毫不留情道,“都为0。”
江轸不语,他腿长,款步跟上。
静了静,他才忽然说:“我需要0.1。”
倪青葵:“有区别吗?”
江轸念经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不疾不徐地传来:“0乘任何数都得0,它是乘法的吸收元,无论你拿什么去乘它,它都会吞掉,还是给你一个0,0.1有乘法逆元,它的倒数是10,只要你愿意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可以通过累计、迭代,逼近任何一个你想要的正数。”
“……”
倪青葵背过身,与他面对面站,不敢置信地看他:“这位学神,请问你精神状态还好吗?”
他低眸:“正常。”
倪青葵服了,两个手握成拳,撑着腰:“逼逼叨叨的想干嘛?”
他像个酷爱对着数据钻牛角尖的书呆子:“我只要0.1。”
倪青葵算是明白了,像江轸和简书颐这种胜负欲强烈的人,就非得在方方面面都压过别人。
她甩手:“随便,那就0.1吧。”
倪青葵一边走一边嘀咕:“死呆子,这么龟毛,到底有什么区别……”
江轸微微勾唇。
当然有区别。
0.1到100,指日可待-
经倪青葵提醒,李帆也觉得班里的座位格局要动一动了。
下午语文课,上课前几分钟,李帆就站到台上,往某角落看看,又看看讲台前的叶星蒲,说:“上课之前先给个别同学调整一下座位啊。”
她说着,就点了几个名,一听到换座位,周绥立即举手:“老师,我跟江轸关系好,我跟他坐吧!”
江轸的笔尖顿住,看一眼他的背影:“……”
李帆略有思量,周绥往后挪一个的话,反正还是在学霸组那一圈,虽然江轸这人冷冰冰的,一身独善其身、韬光养晦的做派,不大有辅佐同学的倾向,但,简书颐不还是在前面吗?
半分钟后,她终于松口:“行,周绥你去跟江轸坐吧。”
李帆话音刚落,周绥从位置上一跃而起,激动到不知道的以为回到申奥成功年。
班里一片笑声。
江轸再低下头去,眉心能夹死五百只苍蝇。
倪青葵速速过来抱她堆了一桌子的书。
江轸用夹死苍蝇的眉眼盯她,“啪”的一声按紧她的书。
倪青葵表情苦涩,丢失一块风水宝地,她也差点掩面哭泣:“由不得臣妾做主啊,陛下,快松手。”
简书颐看一眼时间,冷冰冰对周绥说:“三分钟,给我清出一张干净的桌子。”
周绥狠狠说:“一分钟!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中国速度!”
李帆继而拍拍叶星蒲的肩膀:“你去跟简书颐坐。”
怕她没认全班里的人名,李帆指了下简书颐的位置:“倒数第二排那个女生。”
叶星蒲很快整理了东西,背着书包,手里还抱着一堆书往后头走。
简书颐起了身,在她靠近时,把桌子拉出来:“你靠墙坐吧。”
叶星蒲不明所以,但劝了一句说:“你不要动来动去了,我坐外面就好。”
简书颐没听,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整个拉了出来:“坐外面不是会被骚扰吗?”
她一边整理歪斜的书,一边对她的新同桌说:“我保护你。”
外边雪落轻轻,叶星蒲心中有一场淤积的旧雪在消融。
日色暗沉,教室后面的日光灯还坏了一个,一跳一跳的,所有昏聩的一切交织,宛如末日画卷,叫人难以相信这样的日子里会有福祉降临,但叶星蒲却在如此消沉的场景里,看到面前女孩稀碎的鬓发隐隐飘散,正扬动着金色的光。浓淡冰雪中,整个世界的温柔与光芒向她涌来。
倪青葵的纸团砸到斜后方桌面上,简书颐展开:【哇噢,离你老公又近一点咯!】
简书颐无语地啧了一声,随后瞥了一眼左前方的方立函,他正右手撑脸,后脑勺对着这边,现在她跟他只隔了一个走道,所以能看到课桌放不下的大长腿正散漫地支出一条在外边。
简书颐狠狠写字:【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倪青葵:【你刚刚下意识往哪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jsy??flh】
简书颐继续狠狠写字,纸都快被戳穿了:【心疼心疼你老公吧,要饱受摧残了!】
倪青葵:【我老公在韩国拍戏呢,说啥呢你】
简书颐节节败退,气得瞄她一眼,发现倪青葵环着胳膊,偷偷借此动作往后看,她不敢笑出声,但是嘴角很放肆。
简书颐认真语气:【别再说了,真的搞得很难堪……】
倪青葵:【ok,休战,那你也不许再说我!】
简书颐看到这句,心道,说点实话也要害自己被牵连?
更倒霉的是她现在还变成了放羊的孩子。
这个死心机男到底哪天身败名裂啊?!!
叶星蒲理好桌子,把语文课要用的书本拿出来,问简书颐:“你不怕他们吗?”
简书颐把纸条撕得透透的:“习惯了,我战斗力强。”
她往前边抬抬下巴:“那边还有个武力值强的。”
倪青葵的小耳朵竖在后面好久了,闻言,立刻甩了手里的笔,回过头,当仁不让地撸起袖子,架起膀子,展示肱二头肌。
展示完左边,展示右边。
啪啪,拍两下,结实!
然后两边一起猛猛展示。
叶星蒲被她逗笑了。
简书颐瞄她一眼:“笑起来很好看啊,天天板着个脸干嘛。”
倪青葵笑着戳简书颐的腰:“你自己不也是?”
简书颐:“姐生性爱装。”
李帆注意到这边的交头接耳声,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干什么呢倪青葵?要展示就上来展示。”
倪青葵一点不害臊,噌一下就站起来,她站在位置上,重复几遍刚才的动作,但是做的更为豪迈。
用口型说着:要人出头就找我!
班里人都被逗笑了。
她怕有人看不到,还东南西北各转了一圈,转到跟江轸面对面的时候,倪青葵发现江轸在笑。
他看着她的身影,笑得很温柔。
倪青葵收回肱二头肌,改为捶他胸口的小拳拳,咕咚咕咚,隔空敲过去。
江轸捂住了心脏。
纸条隔着倒数第二排丢过来。
倪青葵:【你还好吗?有没有饱受摧残?】
江轸看一眼莫名其妙变得拥挤的座位:【需要慰藉。】
倪青葵:【0.2,够不够慰藉?^^】
江轸原谅了周绥,把来之不易的0.2夹进了书本里。
第33章 燃烧07
交出去0.2的时候, 倪青葵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她满脑子都是上午的0.1,仔细一想, 他的问题可是“早恋的可能性”, 这显得她的回复也太暧昧了吧!
不过这一茬必须快点过去,因为今天的语文课轮到倪青葵做课前演讲。
她在欢迎的掌声里飞快奔上去,打印好的稿纸一展,音色透亮, 清澈悦耳:“大家好,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 面对暴力,不当沉默的旁观者……”
虽然江轸避世的宝座被人霸占, 还没有适应有同桌的生活,但因为倪青葵的上台,他很快就进入到课堂的状态里。
江轸看着倪青葵字正腔圆地读稿,在她的影子里,慢慢地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昨日重现,思绪穿梭。
……
江轸第一次见到倪青葵的小姨,是在他们的合唱节目上, 他们在后台留下合影。
他知道倪青葵很喜欢她的小姨。
但他不知道倪青葵知不知道,在别人口中,她的小姨一点也不美好, 反而风评差到极点。
他们说, 她任性妄为, 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倪家的三个孩子里,弟弟最受宠, 姐姐都吃过拳脚,而倪诺言是被打得最狠的那一个,因为她最叛逆。
许多人都听过她和父亲打架的事迹。
只要父亲的一个巴掌扇过去,倪诺言就会毫不犹豫地扇回去。
板凳砸到身上,她立刻砸回去,让步入中年的男人被捶倒在地。
她会以这样极端而辛辣的方式,维护她绝境里的尊严。
她的父母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孩子。
秩序彻底的崩坏,让围观者惊愕、骇然,他们议论纷纷,哪有儿子打老子的理?倪家的二女儿就是个疯子。
“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辈人秉持着陈旧的理念,对倪家的家长吹耳旁风,说还是下手轻了。
更有甚者说,打死算了,还骑到老子头上来了,这种白眼狼养了也没用!然后拿她做反面教材,去提点自家孩子。
在嚼人舌根的长辈那儿,倪诺言的名声臭出十里地。
而江轸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是那一年,他去看江城大学的演讲比赛。
那天,倪青葵的老师拖了五分钟的堂,她出来后就见到江轸在校门口踱步徘徊。
但倪青葵直接无视了他,奔向她的小姨。
倪诺言早早伸出手,等倪青葵过来,她两只手往小朋友的胳肢窝一卡,将她抱到怀里。
江轸速速跟上,到两个人的面前,开始踱步徘徊。
倪青葵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倪诺言也看了他一眼,问:“咦,怎么还有个跟屁虫?”
江轸踱来踱去,说:“我迷路了。”
倪诺言好笑地看他,用反问句揭穿:“迷路了?”
江轸不讲话,也停下了脚步。
“你要跟我们回家吗?”倪诺言似乎很想逗逗他,但是她赶时间,“但我现在要去江大参加比赛,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结束我把你送回去。”
倪青葵也歪过身子,笑容满面看看他。
江轸想了想,点头。
倪诺言掏出一个手机给他:“喏,跟爸爸妈妈说一声。”
打完电话,他跟在两个人的身后。
倪青葵真是娇气,这么大了还要人抱。
她以熊抱的姿势攀附在小姨的身上,两条腿晃荡,脑袋就亲昵地搭在倪诺言的肩膀上,冲着后面跟着的男生笑嘻嘻,五指张开:“小江小江快跟上~”
演讲比赛在江城大学的某学院阶梯教室进行。
倪青葵和江轸捡到两个后排的位置。
课堂氛围不比小学,较为松散。左右两边,是个子高高的哥哥姐姐们。漂亮的,帅气的。
他们是小姨的好朋友。
倪青葵喜欢江大的氛围,她憧憬着大学的生活就在眼前。
风华正茂,自由明快,包罗万象,充满力量。
江轸正望着窗户外面青葱的绿植发呆,一声轻轻的提醒在他耳畔传来:“江轸,要这样坐。”
江轸瞥一眼倪青葵,发现她双手整齐地叠在桌子上,身子靠桌沿一拳距离,身姿无比端正——班主任教的。
江轸面色无语,希望她能看看四周:“好像没有人这样坐。”
不过他适时地把后面那句“你好像傻子啊”咽了回去,因为他舍不得伤害倪青葵。
虽然很像傻子,他还是把手臂端正地摆了上去,学着她,将手指紧绷,伸直摆放,胸膛靠桌沿一拳距离,跟她一样端正。
为倪青葵当傻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然后,他看着年轻的女生上台。
江轸见到的倪诺言,跟“疯子”的称号一点也对不上。她很沉静,一身利落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没有化妆,但五官浓丽,往台前一站,脱稿发言。
“大家好,我叫倪诺言,是一名研一新生。
“我的专业名字很长——‘粒子物理与原子核物理’,物理嘛,简单来说,就是研究‘世界到底是由什么组成的’,但是在我彻底搞清楚它的秩序与真相之前,一切由这世界的不人带来的棱角,早已反反复复、刺穿我无辜的童年。”
她面带轻松的微笑,说着:“今天不讲物理,我要讲的是苦难与重建。”
接着,她讲她令人痛心疾首的家庭经历与亲子关系。
发言的时间不长,大概三五分钟。
倪诺言的语气始终轻盈,甚至还掺了点幽默感,并没让台下听众泪流满面,虽然是苦大仇深的话题,但她的重心落在斗争与思考。
她说:“所谓的苦难固然值得同情,但我不要你们听完这些觉得我很可怜,我要你们觉得,我很厉害!”
她说:“我要赞扬我重新塑造自己的信念,以及对抗不人的勇气。”
她说:“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须为我的权利斗争。”
她说:“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的人说,你不孤单。我要对所有目睹的人说,如果你的身边有人正在经历,不做旁观者,替他们找到出口。如鲁迅先生所言,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最后,他说,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而最后,倪诺言说:“但是我相信,在我身后仍有炬火,我们是凝聚的光。”
她站在那里,作为一个成熟的青年女性,洋溢着青春气息。
她并不是谣言里那个扁平的形象,那个糟糕至极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有着健全和独立人格的倪诺言。
倪青葵还是要人抱回去,她伏在倪诺言的肩膀上睡觉时,江轸跟在身侧,忽然抬头,轻轻问了一句:“需要帮助吗?”
倪诺言感到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帮我?”
“报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以为警察是万能的。”
江轸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有苦恼的事吗?”她又问。
“考试。”
“那确实很值得苦恼。”倪诺言笑眼灿烂,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你先长得有我高再说吧,小书呆子。谢谢你的热心。”
江轸想说,他又不是倪青葵,他没那么傻。
但是在大人面前,他的懵懂不需要伪装,袒露无遗。小孩只有傻和更傻,装成熟没有必要。
江轸没有苦恼,父母偶尔争吵,但很快和睦。江轸不惧怕争执,因为他微微懂得摩擦与爱的永恒共生关系,毕竟吵完架,他们还能继续手拉着手看电视。
他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残酷,和倪青葵一样,似懂非懂。
但他深谙,她经历了许多不好的事。
江轸飞远的思绪被教室里的掌声唤回。
倪青葵的最后一句话落在:“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须为我们的权利斗争。”
因为她的演讲稿写得不错,李帆站在后边,和大家一起鼓了鼓掌,等倪青葵下来,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稿子不错,后面这个‘佳作欣赏’好久没换了吧?”
李帆看了下语文课代表的方向,“陈嘉懿,你下课把倪青葵的演讲稿换上去。”
倪青葵碰巧还没坐进去,想要把稿子直接递给不远处的陈嘉懿,但是安静的女生只是用手指撑了下眼镜,继续低头看书,没有回答李帆,也假装没看到倪青葵已经送到她眼前的东西。
倪青葵愣了下,只好暂时把纸收回手中。
她一坐下,就听见徐宛遥紧张兮兮地问句:“你几号来着?”
倪青葵:“学号吗?18。”
徐宛遥倒吸凉气:“快到我了!”
“你不是27吗?”
“下下周就到我了!”
徐宛遥开始掰着手指计算。
19号,星期三。
20号,星期四。
25号,下星期……
她面露愁容:“能不能装病请假逃过去啊?”
徐宛遥的恐惧心理从李帆宣布“课前演讲”这个环节的时候就开始了,已经足足延续了18天。
倪青葵正要把稿子收起来,但想到老师刚刚说要换到人告栏去,顿了下手里动作,又瞄了一眼陈嘉懿,随后看向徐宛遥,同情且抱愧一笑:“爱莫能助。”
倪青葵拍拍她的肩:“加油吧小遥遥,不要总是想着,好紧张好紧张,要想,萝卜白菜而已,实在不行就把我们当成火锅烤肉,呀米呀米~”
倪青葵看着她,轻轻歪脸,笑得温柔:“克服一下,锻炼自己嘛,你的人生还会有更大的舞台。”
徐宛遥不紧张了,开始擦口水-
倪青葵利用课间跟江轸商量好了班会课的事项,最后一节班会课,她拿着一些东西上台。
今天下午开始,天气不太好,外面一直昏昏的,大家上了一天课,也累得各自瘫倒。
倪青葵清亮的声音将一部分人唤醒:“最近呢,我们班级里有一些同学矛盾,今天这节班会课由我主持,核心内容在于整顿班风。
“借此机会,我给我们班开设了一个意见箱。”
她捧着一个diy的纸箱小盒子,放在讲台上,拍一拍,展示。
“这个意见箱由——”
倪青葵顿了顿,很快找了个合理的名头:“纪检部的江轸同学看管,我负责批阅。”
“顾名思义,大家可以写一些对班级管理的意见,或者,我知道有一些同学面子薄,遇到生活上的困难,不愿意主动找老师交流,也许你们认为沟通是无效的,难题是无法解决的,但是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留下你的烦恼,我们一定会为你倾情提供帮助。
“具体的内容可以写,你有什么问题,我能够帮到你什么。想不出来的话,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也可以。实名或者匿名都可以。
“当然,这一切得基于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也希望,我是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好班长。”
倪青葵又拿起一堆信纸,举起来:“我自费给大家买了信纸,一个人五张,够你们写了。”
倪青葵说着,把她的信纸按小组分发下去,一边发一边说:“不想被认出字迹的话,大家可以打印出来,或者直接用左手写。虽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不可以偷偷表白哦~”
她的语气俏皮又臭屁,伏在桌上睡着的人终于也笑着醒了。
发完信封,倪青葵接着说:“其次讲一下,我们重点关注的几个事项。
“最重要的是,肢体冲突,坚决抵制。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其次,言语羞辱。
“这一点我要重点说,因为它听起来没有肢体冲突那么严重,攻击性或许也不强,导致大家可能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吧?但是如果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间,形成长久持续的羞辱与被羞辱关系,它的性质就会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同学们在校园里,可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一些言语攻击,内敛羞涩的性格,会让你们难为情地把这些事情埋在心里头,不好意思讲出来,也许这些恶意的表达方式并不严重,可能就是嘴贱一下,骚扰你一下,贬低你一下,因为身体发育,因为成绩,因为相貌,因为家境。
“有了这个信箱,请你放心,只要你有困扰的时刻,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如果你被贬低到怀疑自己,我愿意陪伴你找回自信。”
“还有一些,孤立之类的情况。如果我们班有同学被孤立了,请你立刻、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告诉我。
“这个问题的解决措施非常简单,可以立刻执行,只要你不嫌弃,我陪你玩。”
倪青葵笑着说:“我的好朋友也很多,然后你就会拥有——”
她双臂展开,往下一扩,做了个海纳百川的包容动作:“一大群好朋友。”
温柔地说完这些,倪青葵又收起笑容,话锋一转:“最后是惩罚措施。”
她指着暂时空出来的讲台边座位说:“这里有个冷板凳,一经发现有问题学生,你就坐到老师眼皮子底下来。如果还不改正,严重者要写检讨、请家长。”
倪青葵用手掌指向老师:“这个主意是李老师点头同意的。”
李帆在后面听着,闻言,点点头。
倪青葵说:“总之,面对恶意,不论采取什么措施去应对,无视或是对抗,或者向我寻求帮助。希望同学们心中一定要保持自信,勇敢,不服输的精神。当然,我们的集体意志是,消除这些不良干扰,大家一起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对了,想到有人会有一些担心,比如你是不是只在这个教室被保护,那离开了教室呢?在校外会不会遭到威胁?如果事情还没发展到要报警的地步,你还可以打我的电话。”
倪青葵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号码。
“除了武力值满点的我自己之外,我还有一大群好朋友。”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笑着说:“虽然,我们都不支持动用武力解决问题,但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
班会课结束之后,大家各自收拾东西离开,倪青葵还记得语文课那件事,喊住了路过的女生:“陈嘉懿!”
陈嘉懿看了她一眼。
她长得清瘦,黑色短发,戴黑框镜,沉默寡言的性子,听见倪青葵喊她,就静静问句:“怎么了?”
倪青葵翻出课上用的演讲稿:“老师说换一下佳作欣赏。”
陈嘉懿偏头,继续走她的路,只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你自己换呗。”
“……”
倪青葵微蹙愁眉,她回忆了一下,她跟陈嘉懿好像没什么交集吧?惹她了?
不过倪青葵很快想起来,佳作欣赏那一栏现在贴的是陈嘉懿的满分作文。
这个小栏目是李帆开设的,但是身为管理者,有的想法就是心血来潮,没多久就忘了这事,放任不管了,于是这篇作文已经在这挂了一个多月了,每次下课有人来饮水机倒水,排队等候的时候都会给这篇作文一点停留的时间。
文章写得的确是好,陈嘉懿是有写作天赋的,李帆也很喜欢她的这位课代表。
倪青葵没多想了,自己去换。
她涂了点固体胶,走到后面人告栏去时,徐宛遥正收拾书包,忽然旁边的窗户被推开,一阵冷风窜进来。
“徐宛遥。”有人站在教室走廊,在窗口唤了一声靠窗的女生。
少年嗓音清清,很低沉,没什么情绪。
徐宛遥后背紧张地一绷,倏然抬头。
方立函已经准备放学离开了,被人拦住,他也懒得再回去,低眸看着徐宛遥,就隔着窗户传话说:“喊一下倪青葵,有人找她。”
“哦……好的好的!”
徐宛遥飞快眨眨眼,小碎步挪到倪青葵跟前,给她递话:“那个那个,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倪青葵下意识往外看了眼,但隔壁班刚下课,人还挺多的,“谁啊?”
她又看看身前的女孩:“找我就找我,你这么娇羞干嘛?”
徐宛遥往外面瞥一眼,窗前已经没有人了,娇羞也有惯性,让她回去也挪着小碎步。
这话传得太周折了,等倪青葵贴好东西,拎着书包出去时,江轸已经和陈思尧面对面站着了。
倪青葵尚没来得及走上前去,刚看到穿着附中制服的陈思尧,心脏一沉,微微屏息,就听见背对她的江轸音色沉冷,并不友善地说了一句——
“你穿这身衣服,怎么进来的?”
倪青葵顿住步伐,往后退一步,站在门槛靠里的位置。
陈思尧的脸确实让这里的学生陌生,也带来一些新鲜感。
有人驻足,好奇望他。
他小时候长得有些女气,被同学嘲弄,但长开了后,这种雌雄莫辨的容貌似乎还挺受欢迎的,男生清瘦修长的身型撑起笔挺光鲜的西式制服,带来附中热情饱满的艺术气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甚至是另一个次元。
“跟我亲戚的车。”陈思尧也淡淡说,“我找倪青葵,不是找你。”
江轸跟人对峙时永远云淡风轻,他双手插兜,青松般强劲的肩背带来抵御能力很强的安全感,他撒谎道:“她已经回去了。”
江轸微微敛下眼睫,余光里,有人在躲闪。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眼前清秀斯文的男孩,不客气地说:“你们几个人,不要再阴魂不散了,倪青葵这辈子都不会再拉小提琴。”
陈思尧也不杵他,静静回视:“她的事情需要你来定夺吗?”
江轸说:“你进来时想必也感受到了三中的氛围,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她成绩出色,名列前茅,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不管做什么,倪青葵都会过上很好的人生。”
他冷冷地重复一遍:“她不会再走到小提琴的舞台上,别再来找她了。”
第34章 燃烧08
陈思尧是有东西要给倪青葵。
他对江轸的话置若罔闻, 丝毫不动摇,只是说:“我知道她没走,我要见倪青葵。”
江轸说:“但她不想见你。”
“她不会不想见我, 是你不想让她见我。”
陈思尧很了解倪青葵, 也算了解江轸,虽然不知道江轸此时此刻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今天不想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来都来了, 就算她讨厌我,我也要听她亲口说。”
陈思尧往前走, 准备路过江轸,高大的少年也微微一挪步, 挡住他的去路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明朗又掺点羞赧的呼声——
“倪青葵,你在等我吗?”
陈思尧和江轸同时看向教室后门。
躲藏在门里的倪青葵也被惊到,下意识地往后仰一下身子。
因为王冕离她有点近,他怀里抱着书,手臂端在胸前的动作让胳膊肘差点杵到她,倪青葵随着这个后仰的动作, 也跌到后面去一小步。
倪青葵扶了下门框,才没让自己摔倒,吃惊地看向窜到面前来的男生。
“你……”
她口中刚蹦出一个音节, 猛地伸过来的胳膊就把王冕一下拎走了。
重复了上午那个强势的动作, 江轸几乎是把人提溜着, 甩到了走廊的空地上。
一个男生的体重应该不轻,但是江轸看起来毫不费力。
王冕踉跄了几步站稳,倪青葵的q.q还没要到, 一抬头,又是面色冷得像阎王的少年。
江轸低眸看着王冕,往常那副永远事不关己的高冷状态里,多了一丝锋利的警告意味,从前他平静的眼底犹如一面冰河世纪的冻湖,而此刻,波澜不惊的湖面也多出一层严峻的侵略性,化作冰锥一般,风起云涌地往对方身上刺过去。
“记得染头。”他说。
“你有完没完了?”王冕真给他拔了一根头发,“自己看!”
江轸把他手腕掸走。
跟王冕扯皮之间,一个不留意,陈思尧已经走到了倪青葵的面前。
江轸偏眸看他时,王冕放松警惕,也要越过他过去。
江轸只注意着倪青葵,没再给他眼神,但在王冕路过时,他将手一抬,指尖夹着一张纸片,手就这样重重地挡在王冕的胸口:“她给你的,加吧。”
“……谢谢啊。”
王冕拿着江轸的联系方式兴高采烈地走了。
江轸看向陈思尧。
虽然以一敌二有点麻烦,但是就算再多来几个,又有什么难对付呢?
他正准备把陈思尧也一并拎走时,倪青葵看了他一眼,用清波漾漾的笑眼打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干嘛这样对老朋友啊,你想第一个坐讲台吗?”
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倪青葵笑意阑珊,似乎并不那么“不亦乐乎”。
不过江轸还是因为倪青葵的制止,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陈思尧要给她的是一张黑胶唱片和几张A4纸。
“杜若让你去看她的演出,但没见到你,她有点失望。”
倪青葵说:“今天吗?”她都快忘了这茬,“我要上课啊。”
陈思尧把东西递过去,指着那个唱片说,“这是她刻下来的音频,她说进步了,想邀请你听一听。”
“邀请?”倪青葵接过,又笑着揭穿,“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陈思尧还是很温柔:“我只是替她翻译。”
倪青葵勾起唇角,眼里没有笑意,轻轻摩挲着唱片的包装边缘:“那她还说什么了?你再翻译翻译。”
默了默,陈思尧说:“她说,很喜欢和你做竞争对手的日子,你给她带去烦恼,但也让她充满动力,她说希望有一天还能跟你站在一起,参加比赛也好,合奏演出也好。
“她说她很在意你,你不该轻易放弃你的热爱。”
居然说了这么多?
倪青葵就很好奇了:“她原话是什么?”
“重要吗?”陈思尧出声淡淡,“有一些人不会表达,你应该知道她的心情。”
倪青葵不吱声,低头看着手里东西,又把折叠起来的A4纸用指腹一推,但并没有全部推开,看见是个谱子,她又叠回去:“这个呢?”
陈思尧说:“未完成。”
倪青葵眉心收紧。
“你当年落在我这里的,”陈思尧平静交代完,偏眸看一眼江轸,最后的视线又落回倪青葵的身上,“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倪青葵失神到连“拜拜”都忘了说。
她低头看着那几份谱子,正要再度推开,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过来,在纸面轻轻一抵,又将它自然而然地合了回去。
倪青葵抬眼看向江轸。
他也正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略带安抚:“回家吧。”
外面又开始下雪,江轸和倪青葵并肩,彼此沉默良久,他率先出声:“累不累?”
“累什么?”
江轸看着她走神的眼,提醒:“班里的事。”
倪青葵恍然地“哦”了一声,又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满血回归,她举起捏住的拳头,大义凛然又鞠躬尽瘁:“再苦再累,就当自己是二百五。再难再险,就当自己是二皮脸。”
她笑着说这话,元气十足的样子。
江轸没有表情,扫她一眼。
片刻后,他说:“既然精力这么充沛,那走吧。”
“去哪?”
“晚饭。”他淡淡答。
江轸长腿迈开,往前走,姿态从容。
但倪青葵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两个人在便利店里坐着的时候,江轸行动自如了一整天的手立刻回到残废状态。
倪青葵递过去寿司,“请你吃,不用谢。”
江轸扫一眼,但不动:“乏力。”
“……”
她啧了一声,无奈,只好戴了手套,把寿司送到江轸的唇边,不解地指责:“早上说喂你你不要,现在又开始摆架子?真有你的。”
江轸淡道:“食堂人多眼杂。”
“这儿好点吗?”
“自然。”
便利店此刻没人,除了他俩就是店员。外面落着静谧的雪,里头暖烘烘的。
倪青葵翻了个白眼,似乎一脸不情愿。
江轸捕捉到她的白眼,并颇有微词,开始念经:“虽然只是小小贵人,但常年不受宠,久而久之,可能会有患上精神疾病,或是心脑血管病的风险。精神疾病包括,精神分裂症,妄想障碍,重性抑郁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心脑血管病包括——”
倪青葵抬手,意思是:你给我住口。
江轸沉默。
“赶紧吃!”
他便顺从地低头,轻轻地咬了一口她手里的食物,嘴唇“不小心”抿到了她的手指。
虽然只接触了一个瞬间,且隔着一层薄膜,但倪青葵总觉得指甲盖上,那转瞬即逝的触觉持续了很久,软软热热的,她延迟地领悟了简书颐说的,什么叫他只摸了你一秒,但你感觉被摸了一个小时——
倪青葵想到这里的时候又翻了个白眼,是冲自己翻的,什么摸不摸的,能一样吗?!
她暗暗把自己骂了一通,等五味杂陈的思绪过去,发现江轸已经以等待投喂的姿态,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倪青葵立刻把不小心收到身前的寿司又抬起来,递出去。
但见江轸若无其事,她也把心里心中那一丝丝微妙的起伏收了回去,然而脸色的收束并不会那么快速。
他望着她变化万千的表情,倒是始终镇定,冷不丁说:“为什么脸红?”
倪青葵用凉凉的手指贴着脸,给温度高很多的颊面降温,轻声地说一句:“其实你没必要卖惨啊,宫里除了你又没别人了。”
讲完,她觉得这话特别不对劲,正要改口,江轸已然出声。
他扶好书呆子的眼镜,淡声反问,“是吗。”
“……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那是什么意思?”
倪青葵望着江轸,沉默,眨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别的意思,看他这副死板的样子,是没有乱想的念头。倪青葵出题考考他:“你觉得王冕为什么来找我?”
他说:“了解了大概情况,他负责卫生,夏文骢和赵珂他们倒垃圾的时候,不小心掉了点纸团在他们包干区,导致被扣分,王冕越级批评了我们班男生,两边剑拔弩张,大概是想找你调解这个事情。”
倪青葵乐不可支:“你可真有意思,简书颐天天说我脑子缺根弦,我要是脑子缺根弦,你脑子就缺十根弦。”
江轸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渴了。”
“……”
这恃宠而骄的呆贵人,吩咐还挺多。
倪青葵把寿司递过去:“自己拿着。”
江轸:“乏力。”
倪青葵不想配合了,起身时把寿司一丢,江轸残废的手又行动自如,顺利地将其接入盒子里。
“酸奶喝不喝。”她在冰柜前问。
“都行。”
倪青葵拿的是盒装的酸奶,她揭开盖子,拿勺子喂给她的呆贵人。
她一边给江轸喂酸奶,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今天徐宛遥跟我说,她可能会去文科班。”
高一下学期会分文理科,1班和2班这两个重点班基本入校后就自动被划分到理科重点班,这是默认的情况,如果有学得吃力跟不上,或者自己主动想进文科班的同学,在正式分科之后,班级会进行小部分的人员调整,不再会大动。徐宛遥就是属于学得吃力那一类。
“你呢。”江轸问。
“我肯定留在1班啊。”
“高考之后去哪?”
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倪青葵都会想,“看到时候分数吧,看哪个性价比高,录到哪算哪,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
她看着江轸,语气也平淡:“考得好就自己挑,考不好就被挑。”
倪青葵眨眨眼,又说:“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强烈的意愿吧?都在随波逐流,等待缘分的安排,去哪里,认识哪些人。”
江轸看了她片刻,沉默下来。
随波逐流这个词,他很不喜欢。
倪青葵顿了顿手里动作,敛眸,想了些什么。
教室后面的布告栏,除了佳作欣赏,还有一个让大家填理想院校的表格。
倪青葵随便填了一所,她抄的简书颐的。
她又没什么理想。
妈妈对她也没期待,去哪里有什么区别吗?
她有点想离开江城,因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往哪里漂,好像都是未知数。
外面有人进来,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强冷风钻入,把倪青葵摆在桌子上的纸吹到地上,靠江轸的方向。
他俯身,拾起的时候,看到一行字迹。
六年级的倪青葵在练琴练到疲惫不堪时,为了支撑起孱弱的心性,用谱子上写了一句:【我会看到维也纳的月亮。】
陈思尧替她保管,又归还。
江轸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修长指尖轻轻一叠,若无其事地将其掩去。
他起身时,五线谱就被自动合回原封不动的折叠状态,仿佛没有被窥探过,也将曾经那些热忱强烈的意愿,统统合进去了。
她的确不该打开它,在此情此景之下打开,不是很讽刺吗?
纸被重新放在台面,江轸再重新抬头,倪青葵忽然打量着他,看笑话似的笑起来,“长白胡子了,擦干净。”
江轸不为所动:“哪里。”
倪青葵只好拿起纸巾帮他擦拭。
他的“白胡子”长在唇线上。
江轸坐在高脚凳上,松弛地屈起一条长腿,踩在踏脚杆上,另一只脚放在地面,他随着倪青葵起身的姿势,稍微抬起脸配合。
刚才碰过她指尖的唇瓣,此刻就隔着薄薄的一片纸,在她指腹之下。
他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温度,唇却软热。
手感还不错。
倪青葵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线条优越的薄唇,明明一下就可以擦拭干净,但心中陡然生出一道黏腻的感觉,想要再让这微小的贴合,多停留片刻。
可能这夜太宁静,雪太温柔,人的意念在假想的梦幻里,是不由自主的。
直到江轸低声说了句:“难过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我?”
倪青葵一愣:“我不是在看着你吗?”
“那就坦诚一点,倪青葵。”
她正要紧急地把手收回去,江轸瞬间意识到,她这又是下意识的逃避动作,于是握紧了倪青葵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
由于她站着,他的脸微微低一些,但即便在高处,她也生出被束缚的不自在,明明他的手上力气并不重,但感受到一股难以抵御的强势和压迫。
很难想象,这样隐形的强势是由江轸带来的。
倪青葵想收回手,但他又攥紧了一些,她在难以挣脱的状态里,看着他幽深的眼睛,心跳乱了,又听见他说了句:“我不值得你交出真心吗?”
第35章 燃烧09
倪青葵当即反驳:“我哪有, 明明对你那么真诚!”
她企图挣开他的手,但江轸没放,她揪起眉头, “松手啊, 抓得我好疼。”
江轸看一眼她的手腕:“我用力了吗?”
倪青葵鼓鼓腮帮:“不知道,反正我疼。”
他把手松开。
倪青葵还装模作样地揉揉手腕,好像那里被霸道的人勒出了印子,其实并没有, 但卖惨是个好方式,瞄他一眼, 江轸果然柔和下来,还看了眼她被捏住的地方, 确认她的确没有事。
江轸收回视线,稍稍转过身子,面朝着玻璃窗。
他不合时宜地想,刚才那个角度,她如果低头吻他,应该会很美妙。
他掌控她,她掌控吻。
他喜欢制衡、牵扯、不绝对的臣服。
——当然, 不怪他心猿意马,被碰嘴的又不是她。
指腹的触觉延续在唇上,很久很久, 稍纵即逝就像清雪消融, 但她的体温是暖的, 是足以令人贪恋的暖。
江轸用手肘撑着桌面,松松地捏起没喝完的酸奶,送到唇边, 却又顿住动作,听见她轻轻地问了句:“怎么才算交出真心?”
他说:“比如,承认我今天和陈思尧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很失落。”
不是江轸不值得交付真心,是她自己都摸不到真心,江轸反而是她的镜子,看到他质疑的眼睛,听到他紧逼的质问,她才恍惚地看到她举棋不定的犹豫样子。
倪青葵索性坦诚地告诉他:“好,是有一点,那又怎么样。”
倪青葵坐下了,江轸横瞧她一眼,便问:“为什么失落?”
她说:“就感觉我最后一个战友也通敌叛国了啊。”
江轸淡淡一哂。
静默良久,他对她说:“许多事情迫在眉睫了,你必须尽快开始练琴。”
倪青葵把桌上垃圾收拾好,往旁边篓里一丢,又起了身,思考片刻后,她说:“我知道了,先回去吧,还有好多卷子要写。”
江轸说:“——而不是我每次一提到,你就开始躲闪。”
倪青葵背过身去,往外走,没再反驳,而是静静答:“我说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江轸和倪青葵走在小道上,隔着一点距离。
她想到什么,忽然表露延迟的气愤:“你刚才的样子好不像你啊。”
他看一看她:“不像我?”
“像51。”
江轸不明就里:“51怎么了?”
“大狼狗!发威的时候就很可怕啊。”
江轸收回打量她的视线:“我没有发威。”
倪青葵说:“没有发威就这么凶狠,你可不要哪天把我吃掉了。”
她抱着胳膊,走在淡淡的雪里,暖烘烘的羊毛围巾是枣红色的,出门时随手一扎,翘起一端,肆意活泼,就像她的个性里,怎么都捋不顺的那根毛。
见江轸沉默,倪青葵很不爽,她抱着胸,身子往后一转,是跳着背过来的,两脚分开定住,气势十足地堵住他,又往上瞪他。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吧?”她音色冷冷,像极了警告。
江轸没低头,眼睛往下一睨:“你觉得呢。”
“……”
倪青葵不再跟他计较,她继续回过头走路,走了一阵,她又说:“今天演讲的时候,想到小姨了,你还记得她的演讲比赛吗?”
她语气平静,没那么多试探和小心,再提起过去,次数多了,也变得自然而然。
江轸只说:“有点印象。”
他喜欢她的袒露,不光是为了怀念某一段经历,也因无论是为了愈合或者翻篇,人总要面对。
“她曾经告诉我,她很喜欢的歌手说过,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
那些败坏她的谣言甚嚣尘上,他们吝啬于把镜头给到故事的中心人物,没有人真的愿意去看清那个“女儿”的样子,没有人敢去碰一碰她的骄傲。
有人悄悄地劝她,下次不要反抗了,会被打死的。
而倪诺言说,我不怕死,我怕我没有骨气。
“不是有句话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但我觉得这句话应该适用于,一个小女孩在没开智的时候,一定不能遇见太惊艳的女人。”
倪青葵又顿住脚步,回头看江轸:“否则你就会活成她,对吗?”
因为倪青葵很优秀,很多人夸赞她。
夸她漂亮,夸她可爱,夸她伶俐大方,聪明,成绩好,天赋高……
而江轸看着她的眼睛,说:“倪青葵,你真勇敢。”
温柔的雪花在二人之间轻轻落下。
江轸穿净色的校服,身姿修长,立在风雪中,幽邃沉静的眼睛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偶尔的想法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大多数时候,他更像是一座固定指引的航标,永远不偏不倚,不动声色,又镇定泰然。
倪青葵埋在围巾里的一张脸抬起来,冲他笑的时候,眼睛有一点湿润而潮红的痕迹。她嘴角向下撇一撇,又抿了抿唇,是想哭又坚强地忍住的神色。
人在被看懂的时候,真的会想流泪。
江轸递过去在店里买的热饮:“我不会通敌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倪青葵转过脸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眼眶,接过他手里的饮料,暖一暖自己冻麻的指关节。
“江轸。”
“嗯。”
她另起话题,口中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
江轸微微俯身,耳朵凑过去:“什么?”
她声量太小,这次是真没听见。
倪青葵抬起脸,踮起脚,对着他耳朵,维持着刚才的分贝,“我说,你的嘴巴也挺软的。”
江轸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过了几秒,又问她:“你想亲我吗?”
倪青葵快吓死:“……你是不是疯了?!”
他就像个被拔了情丝、不懂得要避讳暧昧的老实人,看看她,讷讷问:“那为什么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
“不是你先说的吗?!难道你想亲我啊。”
倪青葵气鼓鼓地冲到前面去了,“好莫名其妙,赶紧去冷宫吧你。”
走两步就瞄一眼他的影子,确认他跟上来了。
因为她脚步踏在地上太重了,跟鼓点一样,所以没听见不远处江轸口中那句“想啊”-
倪青葵坐在院子里的小圆桌前,面前堆着没做完的作业,她没有动笔,只是抬头看着天。
雪已经停了,她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很久,指缝之间夹着的笔翘向天空,她想看看月亮什么时候出来。
直到有人推门入内,干扰了她的遐想。
裴雪旗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大衣,气质冷峻,他可能白天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了,大衣里头套的是熨帖精致的西装和西裤,绛红色的领带一丝不苟地打在领口,过于正经的着装让倪青葵吓了一跳,感觉家里进来了一个男明星。
看到他身后跟着的穿校服的女生,倪青葵更是讶异:“诶?!”
叶星蒲倒是不意外,因为她知道裴雪旗是倪青葵家的租客,对上倪青葵的视线,她轻轻点一下头,当做打招呼。
裴雪旗扫了一眼倪青葵,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递给身后的女生,低声说:“三楼,上去等我吧。”
叶星蒲接过钥匙,往楼上走。
裴雪旗走过来时,给了一句类似于解释的话,“她说你们要会考,借我的电脑练习。”
但他脱口而出的自然语气让这句话显得天衣无缝,不像是在澄清什么,语调也平平无波,听不出怕她误会的慌乱。
倪青葵礼貌一笑:“嗯。”
裴雪旗其实很少回这里,他看起来很忙,不断地跟着导师出去交流,前几天才从美国回来。他每次去外地,都会给倪青葵和简书颐带点好吃的、好玩的。
在他眼中,两个女生应该就是两个小孩子。
倪青葵有时看到裴雪旗会觉得,他和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太多的瓜葛,就像扬在天上的雪,无法落地生根,有时又觉得,由他的阅历带来的从容气质,又让他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
裴雪旗这样的年纪,还称不上她的长辈,但倪青葵已经不太会和比她大很多的人相处了。
上一个大学生,还是倪诺言。
“最近有不会的题吗?”裴雪旗站在她身前,微微折身,扶着桌沿,看向倪青葵桌面的卷子。
倪青葵开玩笑说:“怎么,你拿奖学金啦?”
“没拿奖学金就不能给你讲题?”裴雪旗淡淡瞥她,“阿姨说你最近成绩下滑了。”
“怎么可能,我稳居第三好不好,前面两个学神打得不可开交,我怕被误伤,退居后排,韬光养晦。”倪青葵笑着一摊手,说,“她应该只是找借口寒暄啦。”
裴雪旗轻轻笑了,他撑着桌沿,说:“那我也只是找借口,来看看你是不是不开心。”
成熟的男人和她身边那些稚气未脱的小男孩还是不一样,她们的小心思对年长者来说,就像缸里的鱼,水特别的清,鱼特别的小,游来荡去的,一下子全被捕捉。
倪青葵不笑了,也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视线虚虚地看着她的卷子。
她说:“我没有不会的题,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问。”
“如果,你曾经放弃过一件很喜欢做的事情,但后来你发现,等你回去的时候,物是人非,你也不再那么得心应手,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胆怯,没有太多的勇气再去做这件事了,你还会去尝试吗?”
倪青葵觉得,让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来判断,应该会比较客观。
裴雪旗反问她:“找回勇气很难吗?”
“可能有一点,”倪青葵看他,“你会怎么做。”
他说:“每个人经历不同,在困境里的是你,你在我的身上找不到答案。”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静了静,回视,打探她眼里的情绪:“你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倾向,真的还需要问我吗?”
倪青葵微微一怔。
他说:“能让你胆怯的事一定不多,那是你最严重的心事,或者说,遗憾?”
倪青葵咬着嘴唇,轻轻一点头:“……嗯。”
裴雪旗维持着微微折身的姿态,又看看她低下去的表情,声音轻了些:“其实还有一点虚荣,对吗。”
倪青葵耳朵有点烧灼起来,她用手捏了捏耳垂。
刚才他们进门之前,倪青葵打开了杜若刻的那张黑胶唱片,里面却掉出女孩子嚣张的留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现在已经比小时候厉害多了,你就甘拜下风吧!】
……怎么会有人这么幼稚?
超过三年级都说不出这种幼稚的话。
可是这些字看得倪青葵很是心烦。
她应该不讨厌杜若,但是……真的好烦。
“怕自己回不去得心应手的状态,落于人后,”裴雪旗看着倪青葵,判断着问道,“是怕被耻笑?”
倪青葵不说话。
他语气很温柔,点破她的窘境:“这是虚荣,但它毫无意义,可以不参考。”
“……真的吗?”
“真的,”他语气平静地说下去,“过去的光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价值还在,当韬光养晦的第三名也不错。放低期待吧,就当是回去看一看老朋友。”
裴雪旗说完,站直了身子。
倪青葵以为他要离开,着急地抬眸,便见他微微一笑:“你的老朋友可能也在等你。”
倪青葵总有大义凛然的救美情结,此刻终于替叶星蒲找到了一丝幸运,不幸中的万幸吧,她希望她能遇到心怀善意的人,这对这她的处境来讲,还有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
最后,倪青葵问了句:“大学好玩吗?”
裴雪旗不由地轻笑了下,像是有点苦涩的意味了:“你学医试试,就知道好不好玩。”
倪青葵在他具有玩笑成分的话里,也咧嘴一笑:“谢谢你啦,我没有什么题目要问。”
“好。”裴雪旗颔首,尔后离开,“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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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那就温柔地推翻它,再把它变成我们的。——吴青峰
第36章 燃烧10
倪青葵知道, 裴雪旗说的好朋友指的是什么。
不是陈思尧,顾灵灵,杜若, 江轸……
那天在少年宫, 有学妹问她的琴为什么叫月亮,倪青葵撒了个谎。没有人知道,但是江轸看出来了,于是倪青葵在他的面前心虚低下头。
她的心理上的确有逃避和胆怯, 还有不能接受失败的那一股骄傲的劲在。
当过第一的人,怎么会甘心给人做绿叶呢?
江轸对她迟疑的心思一览无遗。
江轸江轸, 又是江轸……
江轸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无奈,他们太亲密了, 而且是精神上的亲密,这让他在她这里总是能够拔得头筹。
“我才不会甘拜下风呢!总有一天,我会杀回来的。”
倪青葵平躺在床上,捏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把被子掖掖好,她望着顶灯, 畅想到,“今天就梦我——在维也纳演出吧。”
倪青葵晃晃脑袋,想入非非地站到了最高的音乐殿堂, 冲着天花板眯眼一笑。
“比文海还高级, 气死你, 杜若!”
她关掉灯,闭上眼,准备勇夺桂冠了。
然而, 事与愿违。
可能因为今天帮江轸擦了嘴巴上的酸奶,她俯视他的时候,被他攥着的时候,他那双眼睛虽然永远没什么情绪,但总让她觉得蕴藏着一道要将她侵吞的威力。
那时候,倪青葵就有个恍惚的念头闪过一秒,她仿佛看到了江轸暗处的心眼,她觉得他是不是产生了邪恶的想法。
江轸邪不邪恶她不知道,反正倪青葵是胡思乱想了。
这就导致,这天晚上倪青葵没梦到维也纳,她梦到江轸了。
他那双温温的薄唇在她的梦里凶猛地欺压下来。
他用修长的手指卡着她的下巴。
他,居然还知道接吻要翻面……
但江轸一直没有闭眼,那双冷凝的目色始终微微垂着,盯着她的表情,具有强侵略的危险性。随后,那只端着她下巴的手挪到别处,微凉的指尖遭到她的反抗,他贴着她的嘴角,低声说:“放松。”
倪青葵猛地睁眼。
看一眼时间,该上学了。
她湿漉漉地起床,狼狈地去换胖次。
一整个早晨,倪青葵在洗漱的时候都没敢看镜子。
……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倪青葵赫然想起,这两个字是前两天看的小说台词,居然移花接木到江轸这里来了。
诡异的是,他用冷冰冰的嘴巴和表情讲出来,居然毫无违和感。
她飞快地出门,让零度的风吹在脸上,扫清那股浮动的燥热。
倪青葵不是读书的料——字面意义的那个“读书”。
她平时看小说也挺少的,只看黄的,当然了,也不能太粗暴,颜色描写也得配合着人设品味。
最初,她还带有女孩子刚接触“性”的时候,那股子忸怩作态和鬼鬼祟祟,直到简书颐大大方方地给她传授真谛:“没有皇叔谁教我什么是幸生活,什么是座哎,男生的升职期长什么样,以及欲望的正面性,内设的危险性,待涛的必要性,皇叔就是我的启蒙老师,让我们感谢,伟大的小!皇!叔!”
一提到皇叔,人也不高傲了,也界也不讨厌了,只剩口若悬河的讴歌,滔滔不绝的赞美。
简书颐言之凿凿,看言情小说是做梦,看皇叔才是解放欲望。人不一定要幻想有个男人来爱你,但一定要正视欲望。
她朗诵完论文,又问倪青葵:“对了,你会滋味吗?”
倪青葵面红耳赤地把她拍倒在地。
简书颐爬起来,穷追不舍:“我教你?”
倪青葵毫不犹豫让她二次倒地。
欲望,欲望……
倪青葵安慰自己,她也到年纪了,这是正常的。
不怪她,不怪她。
当然了,也不能怪江轸。
然而,无辜的江轸还是被她迁怒了。
倪青葵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干脆不面对。
比如,昨天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情况紧急,那个diy小纸箱就被随手搁在了桌面,倪青葵忘记把它收好了,此刻就被它提溜着举起。
她将手一抬,拦住男生的去路。
江轸正从前门进来,不疾不徐准备往自己座位走。
一条胳膊伸过来,轻飘飘的小盒子往前一抵,就挡在了他的胸口。
江轸停下脚步,瞥过去,看到倪青葵正低着头看语文书。
她只抬着那条胳膊挡住他,有一种好似生闷气,但又不完全是的样子。
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站立的姿势,没接,问她:“什么意思。”
倪青葵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江轸座位旁边的窗户,但她还是没抬头。
意思是:你,把这个拿走,放窗户上,从今天开始你负责保管意见箱!
江轸又看一眼手里的纸盒,伸出一只手,轻飘飘地托住,几乎刚碰到它,倪青葵就立刻如蒙大赦地把手收回了。
他在状况之外,很冤枉地得到了她的冷眼。
江轸站在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而后回到了座位上。
他顺从地替她保管意见箱。
但是不明白倪青葵为什么“生气”。
有人从后门慢吞吞地进来了。
周绥每天来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补觉。
不过换了座的他还没适应,进班后就下意识走到他原来的座位上,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
简书颐过来,发现周绥趴在她桌上,她毫不留情地用卷起来的试卷抽他脑袋:“找死?”
周绥起床气很重,啧了一声坐起来,看到是简书颐,脸上的怒色就褪去一点。
他只是习惯性回到那个位置,纯粹是坐错了,其实她说一声,他就会站起来,但是被卷子砸头的处境让他很不开心,他赖在她凳子上不动,身子微微侧过来,冲着她说:“打人干嘛?给我道歉。”
前边,老师已经进教室了。
简书颐便道歉:“对不起,不该打你——你赶紧起来吧,快上课了。”
周绥还是没动,难得见她服软,他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嬉皮笑脸地说:“再喊声周爷我就起来。”
简书颐的表情彻底冷下来:“周绥。”
周绥饶有兴趣地看她。
简书颐认真严肃地说:“我很讨厌幼稚的男生,是真的讨厌,我没跟你开玩笑。”
“……”
周绥起来,把他塞错课桌的书包拽出来,回到后面去,“逗你一下,真没意思。”
他在桌上趴了一会儿,但烦得有点睡不着了,把没做完的作业拿出来补。
简书颐最近疏于职守了。
——昨天晚上,她看到裴雪旗和倪青葵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想到的竟然是这个词。
倪青葵端着语文书,正在中气十足地朗读课文。
简书颐看着她的背影想,她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必须自行切换主线任务,凭什么帮人看门?
“撮合”不成,要波及自己,还不如反其道行之,“拆散”。
恶毒女配的剧本就这样不请自来地飞到了手上。
下了课,倪青葵回头问她昨天也没做出来题目的时候,简书颐说自己算错了,倪青葵鬼鬼祟祟地往后一瞄,暗测测地往后指了下:“你帮我问一下江轸。”
“问他干嘛?你可以去问雪旗哥哥呀,就像昨晚那样。”
简书颐语气造作地说,“毕竟他又帅,又温柔,又贴心,又会讲题,又会照顾人,外面的那些阿猫阿狗怎么能比呢。”
微笑着讲完,她心中呐喊了一句,真是大快人心。
倪青葵纳闷地看了她一眼。
叶星蒲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周绥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方立函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江轸机警地看了她一眼。
两秒后,徐宛遥傻傻地回头看了眼“五面楚歌”的简书颐。
“谁是雪旗哥哥啊?”
“帅哥。”
“小说里的吗?”
“no,我们的邻家好哥哥,全也界最完美的男人。”简书颐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不信你问倪青葵。”
倪青葵抬起眼时,不小心对上后排江轸微微压紧的眉眼,他眼中似乎有风起云涌的势态。
倪青葵眨眨眼,心虚地挪开和江轸对视的眼睛。
徐宛遥两眼放光看向倪青葵,向她求证:“有照片吗?我想看。”
倪青葵赶紧转回去坐好,糊弄地说了句:“没照片,还行吧。”
今天的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笼得白茫茫,枯槁的植物表面都覆了一层晶莹的雪。
半天的课上下来,倪青葵脑子昏昏的,她挽着简书颐的胳膊往食堂走,已经快忘了昨晚的事,不料简书颐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冷不防说了句:“你今天很奇怪,做春梦了?”
倪青葵吸了一口冷气:“……”
“男主角是谁?”
倪青葵吸了第二口冷气:“别这么犀利。”
“不会是心机男吧。”
倪青葵吸了第三口冷气。
简书颐非常看不起她:“好没出息。”
倪青葵不置可否,压低声音问:“你做过吗?”
“……嗯。”
“男主角是谁?”
简书颐迟疑了两秒,说:“没有。”
倪青葵勾住她脖子,把简书颐的肩膀压低,将她擒住,指着她低声说:“你有一种,暂时想不出来合适的人名糊弄我,所以只能选择隐瞒的心虚感。”
“……这么想知道?”
“快点,我都告诉你了!”
好不公平啊!倪青葵掐着她。
“你先放开。”
倪青葵放手。
简书颐目色深深看着倪青葵,静了几秒,她露出一种一点都不想说的咬牙表情,但这股气并不是针对倪青葵,而是在跟自己较劲,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很冷峻,语速也挺快的:“你猜我为什么讨厌那个人。”
“……”
倪青葵吸了第四口冷气,虽然简书颐讨厌的人很多,但是第六感让她一下就懂了,她将两颗圆滚滚的杏眼错愕地瞪到最大。
简书颐冷冷警告:“别说出去。”
倪青葵面露守口如瓶的表情,点头,又低下头,凑过去问:“为什么是他?”
简书颐烦躁:“鬼知道!还不是你天天说?!”
又看一眼不自在的倪青葵,简书颐问:“你呢,为什么是他?”
倪青葵:“鬼知道!还不是你天天说?!”
简书颐:“你俩有缘,关我什么事?”
倪青葵:“你俩有缘,关我什么事?”
简书颐:“你是鹦鹉吗?”
倪青葵:“你是鹦鹉吗?”
静了几秒,两人看着对方,异口同声:“不许说出去。”
交换了誓死保密的眼神,简书颐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快步跟上:“这是正常的,对吧?”
“对啊。”
“那就好,那就好,连你都梦到无关紧要的人,说明这件事充满了随机性,可能你今天跟一个人多说几句话,就会梦到他。”倪青葵自圆其说,“况且他们长得太帅了,黄色小说看那么多,梦到帅哥也不是我们的错,对吧?”
“对啊。”
倪青葵和简书颐在食堂找了位置坐下。
她落座时,习惯性往八点钟方向看了一眼,王冕今天终于不在了。
正要收回视线,门口有熟悉的身影闪过。
倪青葵往那边瞥了一眼,身姿修长的少年夺目耀眼,长这么帅,不看到他都很难。
倪青葵立刻低头,一边吃饭,一边背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她还是不想面对江轸,因为一看到他就会想到那句羞耻的台词——
放松。
……*&^$#!@%放什么松?!
可恶、可耻、可悲、可恨!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不过倪青葵觉得江轸也不算完全无辜,毕竟昨天分开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很莫名其妙啊。
都怪他说什么亲不亲的。
简直就是恶意的引导。
倪青葵胡思乱想时,少年修长笔直的长腿已经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桌边。
她往旁边瞥一眼,只看到他的校裤,和抄在裤兜里松弛的手,露出腕骨和手表。
就是这只手!
她视线在往上。
就是这腰!
江轸低低地出声:“昨晚有什么不会的题?”
……就是这声音!
他站在那里,低眸看她。
倪青葵也没抬头,轻声一句:“我问过曹老师了。”
曹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他又说:“下次不会,可以打电话问我——”
倪青葵打断,有气无力道:“你没发现我今天并不想跟你说话吗?”
江轸静了几秒,“为什么。”
虽然他很无辜,但是。
不想看到就是不想看到。
倪青葵:“没有为什么,你让我静静行吗?”
江轸一时没出声,随后他稍稍弯下腰,将他的美色靠近,忽然说:“帮我看一下体温。”
倪青葵愣了下,语气变得柔和一些:“你着凉啦?”
他只说,“可能。”
倪青葵抬起手指,用指骨帮他大致测量一下。
还行啊?她感觉挺正常的,不过不确定。
倪青葵又对简书颐说:“好像有点,我看不出,你帮他——”
江轸的面色冷下来,“不用。”
他就这么又淡又冷地看了她一眼。
他真想问问她,倪青葵,你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转而又腹诽,算了,她要是懂的话,还用得着他煞费苦心吗?
江轸仔细研究了一下倪青葵今天的怪异,得出一个结论,她应该不是生气,而是心虚。
心虚什么呢?
一看见他,就耳朵变红,目光游移不定。
突然爱上他的概率微乎其微,做错事惹他不高兴,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由排除法判断,春梦的可能性较大——江轸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
虽然倪青葵看起来很想赶他走,但江轸站着没动,又安静地看了她半分钟,淡淡地出声:“昨晚梦到你的哥哥了?”
“……”
倪青葵将一口冷气吸到顶:“什么梦不梦的,你在说什么啊?”
他一脸无辜:“随口一问。”
不过,她这个反应让他猜测的可能性得到了证实。
说错的话,何必气急败坏地反驳?
“不是裴雪旗。”她解释。
“嗯?”
他重新弯腰,确认她的回答。
倪青葵重复一遍:“没梦到裴雪旗,别乱想。”
江轸哦了一声。
他替她打圆场:“梦到51了。”
“……差不多吧。”
江轸勾唇,看来他的煞费苦心还是颇有成效的。
他说:“那下次去我家看看它。”
倪青葵扒着饭,胡乱点头。
看到江轸因为心安而翘起的嘴角,简书颐很无语叉碎了个鸡腿,她这个恶毒女配当的真是失败。
在江轸离开之前,倪青葵又正儿八经地关心了一句:“对了,你没感冒吧?”
“好了。”
“……嗯?这么快。”
“差点被冷暴力冻感冒了。”
“……”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倪青葵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江轸走进纷飞的雪中,没有撑伞,笔挺宽阔的肩膀,昨天在夜里被她紧紧地勾住——倪青葵远远地看着他,她承认了欲望,也承认了具有随机性的男主角。
她梦到的,就是这个人。
第37章 燃烧11
这事还没结束。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 倪青葵勾着简书颐,又压低声音问她,对男同学产生生理反应也是正常的吗?
简书颐已经不想回答了:“有完没完了?”
倪青葵掐她:“你不是谈性色不变生义吗?多说儿句怎么了。”
简书颐:“那也不能扯到具体的人, 我一点不care对方是谁,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不会满脑子都想着那个男的。”
“我也没有满脑子!”
“你还没有满脑子?”
倪青葵摸摸脑子。
简书颐不齿地教育:“倪青葵,这件事是很正常,但你要是日夜不休地想, 你就会变成一个淫/魔,知道吗?”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 乖乖的:“知道了。”
简书颐:“止住吧,不要满脑子黄色废料和江轸, 混为一谈的话,这件事情就会脱离你的理智。”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乖乖的:“止住了。”
简书颐:“那就别再让我看到你对死心机男一脸娇羞了。”
倪青葵低头揪手指,乖乖的:“不会了。”
孺子可教。
简书颐继续说:“对,就这样,和我一起狠狠地唾弃他。”
倪青葵突然把头一抬,“这你就管不着了吧?挑拨离间!”
她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前面去。
简书颐咬牙:“倪青葵!”
她乐观宣言:“等我尴尬完了, 我和江轸还是相亲相爱的好战友呢。”
倪青葵的脚步一颠一颠,跑到前面去,女孩子活泼的身姿闯进雪中, 把挑拨离间的简书颐撂在身后。
倪青葵心下想, 必须尽快解决尴尬, 和江轸冰释前嫌。
到班级门口走廊时,倪青葵看到站在某个位置不动的陈嘉懿。
昨天的语文考试成绩出来了,课代表刚从办公室领了卷子回班。
陈嘉懿抱着一沓卷子, 站在那儿,用食指翻挑着纸张,飞快地看着每张卷子的成绩,学生姓名栏就在成绩的正下方,一并显现。
她翻得很有目的性,也聚精会神,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的女生。
直到陈嘉懿翻到某一张141分的卷子,她停下动作。
不知道是突出的高分让她停留,还是“倪青葵”的名字就是她寻找的目标。
陈嘉懿把上面数完的那一摞往上抬起一点,将倪青葵的整张卷面暴露在视线里。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倪青葵也纳闷,忽然出声:“你看我试卷干嘛?”
陈嘉懿被惊得一哆嗦,手里提起的试卷跌下去,归位,掩盖住倪青葵的那张。
她连忙反应过来说:“第一篇阅读你满分,我看你怎么填的。”
倪青葵惊喜道:“真假的?我看看。”
陈嘉懿又立刻去翻。
倪青葵看她慌慌张张,整沓试卷抱过去:“给我,我来发吧。”
“……嗯。”
因为试卷的发放,午休的课前教室很热闹,互相交头接耳问对方考了多少分,倪青葵正欣赏着自己分数漂亮的卷面和高分的作文,李帆从前面进来了。
她本来想讲两句考试的事,但有更迫在眉睫的工作,于是拍拍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最近元旦晚会,我们班有人想报名吗?”
没人说话。
李帆继续:“唱个歌跳个舞什么的,都行,应付一下。”
仍然没人说话。
李帆瞧着死气沉沉的众人,在心里叹了一声。
重点班的学生对这种校园活动的积极性大低了,况且下个月中旬就要期中考,大家都在紧急备战,最后,她看了一眼后排的学生,试探着喊了声:“倪青葵?”
“啊。”
“你要不要出个节目?”
倪青葵虽然也兴致不高,但她很大方:“那我去唱个歌行吗?”
李帆松了口气:“可以可以,都行都行。”
倪青葵收到任务,立刻回头问朋友:“上去唱歌不?”
简书颐在研究错题:“唱什么?”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秀个恩爱怎么样?”
“不嫌我唱的难听了?”
“有点。”
简书颐凉飕飕看她。
倪青葵堆出一脸笑容,却实事求是说着不近人情的话:“没人愿意上的话只能我俩咯,你这个音痴,有更好的我肯定不找你啊,退而求其次,你就是我的保底选项。”
“……其实你可以圆滑一点。”
倪青葵面不改色,笑嘻嘻说:“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
简书颐低下头去:“待我定夺。”
倪青葵也需要考量一下,毕竟听简书颐唱歌这事还是很具有挑战性的。
她又回头一眼江轸。
不知道他有没有摆脱“冷暴力”的阴影。
越过简书颐的肩膀,倪青葵使劲地往上够着脑袋,去看江轸的表情。
看不出来,因为这位高岭之花永远处于冰封状态。
周绥还没回来。
倪青葵悄悄挪到江轸旁边,干干地一笑,生动破冰道:“没事啦,就是昨天心情不好,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放学一起去玩雪不?”
倪青葵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他的橡皮,在手里捏来捏去。
江轸都没看她,气定神闲地揭穿:“又想让我表演什么?”
“……”
倪青葵立刻刚正不阿:“当然不是,我有那么功利?!”
江轸不语。
不过,确实有个别的事。
倪青葵收起刚正不阿:“杜若不是给我那个吗,我家没唱片机,你能不能帮我——”
江轸写错一个字,发现桌上橡皮没了,扫一眼,见橡皮正在倪青葵的手上,他抬手要拿回自己的橡皮,手刚一伸过来,倪青葵陡然尖叫:“等下!”
“……”
江轸停住动作,看她。
倪青葵讪笑:“没事。”
江轸用好橡皮,又还回去给她玩。
他送还橡皮的手横在眼前。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跟色字不沾边,又被色气包裹。
倪青葵倒吸凉气,往后仰身子:“……呃!”
江轸看看她,又看一眼自己的手。
“没事没事。”倪青葵没接那块橡皮,走之前说了句,“你家有唱片机吧?帮我拷贝一份传给我,谢谢啦。”
她溜之大吉,杜若的礼物留在了江轸的桌上。
江轸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倪青葵的背影,片刻后,他把东西收好,又低下头写字-
倪青葵唱歌水平一般,但她责任心重,接下了任务就得完成。人对不熟悉的领域就没那么多自信,所以她打算找个人上去陪她壮壮胆,问了一圈,碰壁归来。
放学后,倪青葵等简书颐打扫完卫生,两人离开时,正好碰到儿个打球结束的男生从体育馆出来了,一起往校门口走。
周绥跟夏文骢走在最前面。
江轸闲云野鹤地独行在中间。
沈燃搭着方立函的肩膀,看着他手机上的游戏界面。
倪青葵飞奔过去,喊一声:“沈燃,你会不会唱歌?”
沈燃看她一眼,不确定地说:“我?”
他好笑说,“我五音不全啊,你找错人了吧。”
倪青葵甩甩手,立刻把没用的人发配了。
遇事不决,就找她的前任跟班,倪青葵又堵住方立函的路:“江湖救急,你会唱歌吗?”
方立函被她拦住,视线从手机屏幕抬起来:“唱什么?”
“都行。”倪青葵说,“我得找个人跟我一起。”
方立函说:“我只会rap。”
倪青葵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水立方,我就知道你是天才!”又问,“《以父之名》会不会?”
“会啊。”
“跟我合唱,我唱5句,你唱50句。”
方立函笑起来,点头说:“可以。”
“要上台表演哦。”
“我知道。”
“改天放学等你,我们抽空练练。”
“好。”
“感激不尽。”倪青葵抱拳,“大侠请受小女子一拜。”
终于找到搭子,她心情不错地飞了出去。
简书颐飘过,冷不丁丢下一句:“你还挺宠她的。”
方立函愣了下:“这话可以乱说?”
听见他这个讥诮的语气,简书颐脚步一顿,而后退回去一步,打量他的眼睛,表情复杂地说了句,“我怎么那么烦你呢?”
他说:“观察我这么久,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
“……”
简书颐诧异不已:“观察你?!我对自大狂没兴趣。”
他低眸看她一会儿,漫不经心地一笑说:“好,那就没有吧。”
简书颐:“你不妨大胆臆测,比如我喜欢你。”
他继续,插科打诨的语气:“喜欢就赶紧表白吧,给彼此一个机会。”
“那我现在就表白,我非常讨厌你,听清了吗?”
方立函笑了,“讨厌我可以,不许抽我,我怕疼。”
耳朵尖尖的周绥听到这儿,怒火飞起——“你在指桑骂槐什么?”
听到乱用成语的行为,简书颐拳头都硬了。
“我点你名了吗?”方立函看到周绥过来,手抬起来握住对方要揍过来的拳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好笑不已,“指桑骂槐是什么东西啊?”
周绥扑过去揍他。
男生们打打闹闹推推搡搡地走了。
简书颐脚步飞快,走到最前面去,一身必须远离这帮人的架势。
倪青葵跟到江轸身边,看着走到前面去的女生背影,早已习惯了她跟男同学唇枪舌剑的日常,就懒得去问为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在江轸的身上。
江轸依然步伐沉缓,镇定自若。
倪青葵瞧他一眼,“你没在生气了吧?”
他偏眸,淡定回视:“生什么气?”
倪青葵松下一口气,她关心的还是“冷暴力”的事,看他样子应该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不希望自己的独角戏给朋友带来真切的伤害。
江轸见她许久不吭声,便低声问了句:“这么喜欢唱歌?”
倪青葵状似无奈说:“李老师丢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她又瞄了他一眼,好似很怕江轸计较似的,补充一句,“因为你不会唱歌,你要是争气点,我是不会找别人的。”
江轸感到意外,反应片刻,嘴角轻轻一翘:“为什么解释?”
“你小心眼,我也没办法啊。”
倪青葵撇一撇嘴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解释。
可能昨天“翻云覆雨”之后,怎么面对他都觉得不自在,现在又邀请别人合唱,怎么感觉像出轨啊?
这个想法窜出来一瞬,倪青葵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想跟方立函说不要他合作了,但回头一看,人已经离开了。
她再看一眼江轸。
江轸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倪青葵。
在她愁肠百结的心思里,他简直无辜得不像话。
倪青葵被他纯良的面色打败了,愧疚深深,不该这样对一个简单的人。
但她又想到简书颐说,不要大在意对方是谁。
也就是说,这个梦的对象并不重要,xxx、xx、江轸、xxx都行。
不过江轸不幸被她的意念选中而已。
他置身事外,不该被迁怒,她当然也没有出轨嫌疑。
倪青葵沉思着,摇摇头……
不能再这样了,她今天真的大奇怪了,连累到很多人。
倪青葵魂不守舍地看着地面走路,直到一片枯叶飘下来,沾到她的脑袋上,轻轻盖住她的一片头发。
但她浑然不知。
江轸伸手,替她揭掉枯叶。
在他手指探过来一瞬,倪青葵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身体下意识往后倾倒,要远离他的手。
江轸平静地展示叶片,意思是,我只是帮你拿这个。
倪青葵自惭形秽地点头。
江轸看着自己的左手。
昨天在她梦里,是用的这只手吗?
虽然,左手也不错,但不是惯用手。
他还是觉得右手更好-
周末,江轸带着倪青葵要的音频,连同杜若的唱片,亲自送到她的家里去。
江轸只见了一次裴雪旗,就是他刚来的那天。
今天家里很清静。
倪青葵过来给他开了门。
临近傍晚,男生修长的身姿立在风口,鼓噪的穿堂风席卷,江轸的头发被吹得歪斜,凌乱的发丝反而增添一丝很有生气的美感。黑色外套衬得人很白净,唇红齿白的美色不带表情,容貌英俊,气质高冷,与白雪皑皑的冬日都孤寂孑然,相得益彰。
严寒的空气里,与他对视儿秒,倪青葵突然有股离奇的感受,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她却诡异地察觉到,心中缓慢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迎风摇摆的薄嫩花瓣,与那浅色的花蕊,脆弱又安好,在静悄悄的日子里出世了。
很小很小的花,需要潜藏,需要呵护,需要成长。
江轸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倪青葵的脸上,沉沉出声,打断她的遐想:“家里没别人?”
她往里头走:“我爸在医馆,我妈出去打牌了。”
江轸又问:“楼上呢?”
倪青葵好奇地看他一眼:“简书颐应该在学习吧,你找她?”
他只是想问问,你们家那位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的哥哥呢?
提都不提,看来并不怎么重要。
江轸顿时大度地想,见与不见并无大碍,他轻轻摇头。
挑拨离间这种阴损的招,是不会、也不该让他轻易上钩的。
江轸最近对所有人的敌意都放轻。
得知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之后,心态自然能松弛许多。
电脑在倪青葵的书桌上,江轸把音频文件放在U盘里,递给倪青葵。
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一侧看她。
格式有点问题,倪青葵想问问他怎么转换。
江轸选择直接上手帮忙操作,他微微弯下腰,靠近说:“我来吧。”
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窗帘也拉着,黑暗氛围里,电脑的微光照亮少年忽然凑近的脸庞。
下颌骨与喉结的轮廓在此刻分外清晰。
倪青葵不由地屏息,看着他优越的侧脸骨骼,没注意到江轸的手已经伸出来好久,想接过她的鼠标。
而倪青葵非但没有松手,指骨还收紧了儿分,紧紧攥着她的鼠标没放。
江轸看向电脑的视线慢慢挪到她的脸上。
对上她神游的视线,他突然说了句:“也不至于天天梦到51吧。”
“……啊?”倪青葵回神。
江轸继续看着她,平静提醒:“跟鼠标较什么劲。”
他轻轻覆上她的手腕,企图把她的手拿开,淡淡的视线停留在被她攥紧的鼠标上:“放松。”
“……!”
倪青葵猛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把紧闭的房门砰一下推开,“房间大热了,透透气!”
第38章 燃烧12
倪青葵还是太单纯了。
江轸帮她转换格式的时候, 默默地想。
这种梦他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
虽然梦里花样百出,但江轸仍然能够每天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神色面对她,老江湖自有老江湖的风雅跟从容, 内裤再脏一百条, 他都能处变不惊地应对。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倪青葵究竟梦见了什么。
她肯定不会直说。
谨防暴露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具体的情报,江轸情愿窝在少言寡语的壳子里,伺机再探。
虽然内心有意外和少许惊讶, 但梦的随机性减弱了他的自满。
格式转换器正在推动进度条。
江轸说:“需要等一等。”
他已经在倪青葵的座位坐下了。
她主动让出位置,在他身侧, 弓着身子望着电脑屏幕。
卧室门打开后,光线亮了许多, 她还把窗帘拉开了,外面的满园花草被季节冰冻,晦暗寒凉。
等待的过程里,倪青葵忽然偏眸看他:“对了,那个意见箱里有信吗?”
“暂时没有。”
她托着下巴,微笑说:“看来真的没有人偷偷给我告白啊。”
虽然目前没有,就算有的话也会消失, 她收到情书的概率从始至终只为0。
倪青葵并没有沮丧,她只是开玩笑,但真诚地向他道谢:“辛苦你啦, 为我们的班风重建效犬马之劳。”
江轸只是说:“为人民服务。”
又静了几秒。
倪青葵瞄一眼江轸, 好像特别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安静氛围, 还是得找点话说:“你会梦到我吗?”
“嗯。”
“梦到我什么。”
“在天上飞。”
“……我长翅膀了?!”
“嗯。”
“天使?!”
“嗯。”
“好神圣啊!”
“还行。”
江轸只是简单应答,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五年级的梦了。
五年级的他还是个纯良无害的小男孩。
现在梦到的她, 基本都是在他身下。
这当然是很过分的事,话又说回去,梦境具有随机性,不能怪到他的头上。
倪青葵打量着他,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你最近行情怎么样?”
江轸不解地看她:“行情?”
“还有人给你表白送礼物吗?”
“怎么关心这个?”
她大义凛然说:“好奇啊,你不是觉得很烦吗?你也是我们班级的一份子啊,我当然也不希望你受到干扰。”
静了静,江轸如实交代:“有几个。”
江轸已经很尽力地把自己在这个校园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了,他做任何事都采取节能模式,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风头就不出风头。
可惜,颜值不能降低,成绩不能降低。
光这两样就是绝杀。
即便用了“有女朋友”这样坚不可摧的理由,还是会有人凑上来:没关系嘛,我可以等。
非要他冷漠且坚定地交代一句:我会和她结婚。
对方才不得不遗憾退场。
倪青葵见江轸沉默,又找话题聊:“跟周绥坐怎么样?”
“一般。”
“他不吵你吗?”
“不会。”
“你能看出来周绥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的视线扫向她,不明所以:“和我有关?”
她笑笑说:“八卦一下嘛。”
倪青葵弯腰撑在桌面,手掌托腮,把脸颊软软的肉挤得变形。
漂亮,机灵,可爱,虽然魅惑这两个字跟她不沾边,但江轸是真的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亲她。
“我不知道。”江轸看一看她,“你知道?”
倪青葵一本正经地分析:“我觉得他应该喜欢隔壁班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有一次看到他们一起走。然后他一直跟我抱怨,说简书颐要是文静点就好了,他喜欢文静的女生。我说,简书颐挺文静的啊,他说,那你知道她讲题的时候冲我翻多少个白眼吗?!我觉得那个跟他走一起的女生就挺文静的。”
那是周绥的表妹。
江轸不忍打断她的胡乱猜想。
他得出结论,倪青葵的判断能力为0。
不过也有意外,她偶尔会看出一点苗头。
比如直率的王冕。
但这也并不能算倪青葵多么机智,王冕太耐不住性子了,就差把户口本交出来要邀请她去领证。
想到王冕,江轸微微低头,有那么点不爽地扶了扶眼镜。
片刻后,他又看向电脑屏幕的进度条,还是那句:“隔壁班的和我有关?”
“好了!”倪青葵看着转码成功的文件。
江轸起身让座,并把头戴式耳机安装好,递给她:“耳机戴上听。”
虽然这个耳机不好分,倪青葵关心一句:“你听吗?”
江轸淡淡:“听过了。”
在打开文件之前,倪青葵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江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倪青葵笑:“你现在也学会圆滑了?说点假话我听听?”
“不如你。”他面不改容,信手拈来奉承话。
“那真话——”
“真话刺耳,我抵抗不住你的愤怒。”
“……”
说刺耳的话是要被横眉冷对的,看得出,他已经努力在圆滑处世了。
倪青葵叹一口气,不问他了,把耳机戴上,听杜若拉梁祝。
江轸静静地看着文件上的运行标志在转动。
倪青葵见识过的杜若,一直被诟病水平局限,是因为她技术底子虽然好,但情绪不够,缺乏艺术上最重要的灵魂部分。
她想起她们儿时争锋的那一天,同一段《化蝶》部分,杜若揉弦快速均匀,音准虽好,但情感上的漏洞很明显,运弓强硬,强弱变化僵硬,悲怆不到位,激烈也不到位,像个诉说故事的局外人。
而此刻耳机里的声音,乐句开头,她先用极轻的弓压制造出虚浮的泛音效果,需要爆发的地方,则瞬间增加弓压,让弓毛紧紧咬住琴弦,发出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关键乐句中,加入恰到好处的滑音——滑到目标音时速度放缓,揉弦完全融入音色,像缠绵的叹息。
倪青葵闭着眼,内心深处随着她落定的音符发出长叹。
杜若长大了,她懂得除了技术的精湛,要使得艺术打动人心,更重要的地方是感情。
如果在现场,这场演出一定会更动人。
她内心深处竟生出一点遗憾,没有去参与杜若这场盛大的个人秀。
光是隔着时空的错位听着,她体内的肺腑都不由地在燃烧。
耳机里的声音停了,她却久久没有回神。
大约五分钟后,倪青葵把耳机摘下,面色平静,没有愤怒,但也没有骄傲。
她并没打算说什么,也没打算摘下耳机,可能是还想再听一遍,但外面有人在砰砰敲门。
“有人吗?”
砰砰砰——
倪青葵立刻跑出去,年轻小哥把快递小车停在门口,过来给她递东西:“你们家快递,有封信。”
“信?”
倪青葵捏了一下薄薄的文件袋,看了下收件地址,填的是二楼。
简书颐的?
她不是有意要窥探是谁寄来的信,但查看收件人的时候,视线就不小心扫到了寄件人。
“李”姓的后面打了个星号。
是K省的军区寄来的。
小哥喊的声音挺大,简书颐听到信就下楼来了:“给我的吧?”
虽然不是她的东西,但是倪青葵把文件递出的时候,捏着薄薄的纸张一角,手指头有那么点用力,以至于简书颐没一下子接过去,跟她挣了一下,倪青葵才脱手。
“李昊还在给你写信吗?”倪青葵眼色狐疑地问她,“你搬来我家没多久吧?今年还给他新地址了?”
简书颐:“你看了?”
倪青葵:“就看到个寄件人。”
简书颐哦了一声,“又不是我主动给的,他跟我要的。”
倪青葵觉得很怪异,“他都快三十了吧?”
“26、27吧。”
简书颐下楼紧急,就穿了一套睡衣,她揉揉两边胳膊:“好冷,我上去了。”
简书颐回头时,看到站在檐下的江轸,给了他一个白眼,然后跑上了楼。
倪青葵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直到江轸问了句:“是那个当兵的?”
倪青葵看他一眼:“嗯。”
江轸对简书颐的事情了解得不是很多,但从前听倪青葵只言片语说起过,简书颐和妈妈生活在城中村的时候,母女两个生活偶有不便,有个邻居帮了他们不少,给他们搬搬家,修修水电什么的。
这个李昊没怎么读过书,在专科学校念了几年就入伍了,看样子,这几年一直也跟简书颐有联络。
搬东西,修水电,这些不过是些小恩小惠,但即便在这些小事面前都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成年男人的出现就显得多么可贵,他的照拂趋近于雪中送炭的温暖,即便这温暖是具有迷惑性的,但烙在记忆深处,锚定在一个小女孩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微不足道的恩惠都成了令人感怀的坐标。
倪青葵思索着往里头走了几步,又回眸,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他这样很奇怪?要真想关心人家,可以给钱阿姨写信啊。”
她没有明说自己在质疑什么,但江轸认真思考了一番,领会了她的意思,判断道:“的确不合适。”
倪青葵又想了想,愤愤道:“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江轸神色正直,严正补充:“除了我。”-
常年阴雨的江城,今年的雪却绵延不断。一天又一天,像回到雪灾的那年,陈旧粗粝的房屋瓦片上又开始积攒厚厚的雪,像可口的冰淇淋或者奶油。
岁聿云暮的时节,万里雪飘,倪青葵抱着琴盒坐在窗前,一边发呆,一边等着妈妈做好早餐。
面食的香气传出,她提着小提琴走到餐厅。
倪青葵又一次背着小提琴赶路。
她脚步雀跃地跑进校园,所有人打伞,倪青葵不打,她只是飞快地穿梭,身姿利落,看起来永远心情畅快,像一阵风,像一道光,像个仗剑天涯的女侠,女侠随风飞扬的青丝盛起一片片清雪,步伐轻盈如鼓点下落,在广场印上一串来无影去无踪的痕迹。
倪青葵直奔方立函的课桌而去。
桌前的少年正静静地低头算题。
倪青葵站定,气还没喘匀:“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有没有点团队意识了?——虽然我们团队就两个人。”
方立函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像在状况之外:“找你什么?”
他看起来完全是把那天说好的事给忘了。
“……”
虽然已经用不到他了,这副懒散不上心的姿态还是把倪青葵气到了,她叉腰,气势汹汹瞪他。
“哦,”方立函终于想起来,把笔放下,“练歌?现在练?”
倪青葵挥挥手:“走开走开,早晚把你们都裁了。”
“不用我上了?”
“我换节目了。”
“换什么。”他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倪青葵斗志昂扬地拍拍琴盒,挑挑眉梢:“上去拉一首曲子,等着被我惊艳死吧。”
方立函已经撑着下颌继续算他的题了,对她拉小提琴还是拉二胡表现得并无兴致,只是轻淡一笑说:“好,你是天才。”
“世态炎凉啊,求人不如求己,”倪青葵转身离开,纵情高歌,“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后排的江轸收回视线。
他对这号敌手放松警惕,最主要是源于,他看穿这人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内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真相,一个温和却凉薄的人,他愿意对你报以百分百的温和,说明他的深处并无波澜。
有涟漪泛起时,再讲风起云涌的概率。但目前看来,她还没有激起他水花的本领。
倪青葵昨天才问了江轸的“行情”问题,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彼时课间,因为天气不好,今天没跑操,江轸出去执勤的时候,隔壁班有女生过来,从后门探进脑袋,笑嘻嘻问:“周绥周绥,你能帮我找一下江轸吗?他不在教室?”
在走廊拖地的倪青葵立刻竖起灵敏的耳朵。
周绥看她:“你还认识江轸?”
女生仍然笑得清甜:“谁会不认识江轸啊。”
老师不在班里,周绥眼见女生要进来找人了,跟门神似的,往门口一堵:“自己班没学霸?来我们这儿借人,打的什么心思,如实招来。”
女生说:“我们班没有数学满分的学霸呢。”
周绥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不考满分也够你用了吧,就你那点破分数,我给你讲都够格。”
“你——!”
“我什么我?”周绥勾勾手,“来,小爷我看看你哪题不会。”
女生抗议:“你别侮辱我了。”
“哈?”周绥也感觉受到了侮辱,“要不要给你看一眼你周爷猪突猛进的排名。”
“猪突猛进?!”
倪青葵在心里“hiahia”窃笑一声,紧接着就听见少年沉冷的嗓音,从女生身后传来——
“借过。”
女生立刻让道,又红着脸上前:“我有个题目不会,我们班没人做出来,你能给我说说不?”
江轸依旧沉冷的嗓音淡淡:“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他绕过挡在门口的女生,回到班级里,眼神都不给一个,“我们是竞争对手,没有给你讲题的道理。”
“……”
女生落败,沮丧地跑了。
倪青葵看看女生的背影,望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笑。
虽然这人看起来还是这么不近人情,但她心里却升腾起一阵怪异的欣慰。
直到从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立刻收敛神色。
在欣慰什么啊?!
倪青葵把拖把归位,回座位时凑到江轸面前,小声说了句:“王冕这两天好奇怪,一见到我,又吓得拔腿就跑。”
江轸淡淡:“是吗。”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他都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别人的事或许对他来讲算不上山崩。
江轸的定力太足了,就这样一天到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看她一眼:“那你应该不会再被骚扰了。”
倪青葵是想跟他探讨一下她的魅力衰退问题,闻言忍不住呿了一声,一脸懒得跟书呆子废话的表情,回座位去了。
江轸当然毫不意外。
因为是他早有预谋。
姓王的还有两条腿能跑,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简书颐最近貌似因为江轸和倪青葵的相亲相爱很不爽,拆散的任务线也被她执行崩了,她问完题目从办公室回来,听到这样的对白,路过他的课桌时,冷笑一声:“看你能装到哪一天。”
江轸不急。
怕被狼吃掉的人,会选择逃跑。
而狼呢,尾巴一旦露出就不可往回收了。
但是装傻,可以靠近。
装到哪一天,自然是看这个笨笨的倪青葵哪一天能识破。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周绥又学到了一个新的说法,往简书颐桌前一站,敲敲她的桌子,“不肯给我讲题是这个原因?”
简书颐希望他立刻消失:“给我当垫脚石你都是最底下那块,还挺看得起自己。”
节节败退的周绥又气了一节课。
第39章 燃烧13
快上课前, 徐宛遥走进来时,往后面递话:“一姐,外面有个阿姨找你。”
简书颐和倪青葵同时抬头, 看到钱玉玲站在门口。
那不是阿姨, 是她妈妈。
钱玉玲今天没把厨师服换掉,倪青葵注意着走廊上母女俩的动静,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但简书颐回来之后, 心情就低落得很明显了。
下一节课上,身后一直传来咳嗽声, 尽管简书颐在努力地抑制,但感冒的动静不是那么容易收敛的, 以至于生物老师在课桌间穿梭徘徊的时候,都忍不住说了句:“天凉了,大家多穿点衣服啊,下课把窗子开开,通通风,这个季节流感高发。”
倪青葵回过头,用手指戳戳她的鼻尖:“你今天心情不好?”
简书颐的鼻子都被擦得有点发红了, 她低声说:“有点感冒,昨天还跟我妈吵架了。”
“她刚才就是来跟你接着吵?”
“让我别分心。”
“为什么事啊?”
“一两句说不清,改天跟你讲。”
“信的事情吗?”
简书颐摇头:“钱。”
“……”静了静, 倪青葵说:“晚上我们去小吃街吃东西吧, 我请客。”
简书颐勉力一笑, 用笔尖戳一下女孩子柔软白净的脸颊:“谢谢你每次都努力安慰我,但是你不用承担我的情绪,我自己静静就好了。”
倪青葵说:“我没有在承担你的情绪啊, 我也没有觉得累啊,我就希望你开心起来,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开心,那我也会开心呀。”
简书颐低着头笑,然后点了点头。
倪青葵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地问她:“李昊呢?”
“怎么了?”
“他给你写什么信?”
“说他的生活,问我的生活。”
“那你回吗?”
“我哪有那闲工夫。”
倪青葵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终于释然地一笑:“那就好。”
她转回去后,过了半分钟的样子,一张纸条丢到简书颐的桌上。
简书颐现在都有点害怕倪青葵给她传的纸条了,她胆战心惊地打开,确认里面没有“不堪入目”的文字。
她写了一句话:青葵就是力量!Stay with you~
底下画的小人,是小时候她们一起看的《大力水手波比》,不过秀肌肉的波比变成了秀肌肉的女孩。
倪青葵画了她自己的脑袋,小女孩笑出漂亮的月牙眼。
简书颐笑了,抬头看着女生漂亮的背影,倪青葵总是坐得很端正漂亮,显得精气神十足,脊背挺直如初春的竹,连严寒的空气都因她而变得轻盈了几分。
简书颐轻轻藏起,她的笃定与陪伴。
倪青葵就是个纯血小太阳。
她从前问过她:你是永远不会有沮丧的时候吗?
倪青葵说:当然会有啊,但我始终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一年,她们好小,简书颐的家里添置了一个二手冰柜,不知道钱玉玲从哪里淘来的。
她们需要把冰柜挪到三楼。
妈妈和两个女孩子在搬。
妈妈抬一边,简书颐和倪青葵各抬一角。
简书颐搬不动,她是真的很瘦,个子也不高,按身高排列的队伍,她永远在前三,青春期发育之后还算长了点肉,小时候的身型就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后来倪青葵学到“弱柳扶风”这个词,送给她,说非常适合形容她这种经不住风吹的美人形象。
简书颐是真的搬不动那个冰柜,她每上一层台阶,表情都苦得像要掉眼泪。
其实倪青葵也搬不动,手都快抽筋了,但她要立榜样,于是元气十足地大喊:“一二——走!一二——走!”
终于到家,简书颐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她塌着肩膀,手臂的肌肉还在打颤发抖。
倪青葵在鼓掌跳跃:“好棒好棒,这么大的冰箱我们都扛上来了!”
父亲的黑白遗照就摆在堂前。
简书颐不明白,故去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被这样凄凄惨惨地挂在这里,她给妈妈建议不要再放遗照了,会吓到客人,而妈妈说,这是规矩。
这样的规矩,除了让照片里的人对她们的困难视若无睹,她不知道还能带来什么。
笑出酒窝的英俊男人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看着她们搬上来的冰柜,看着女儿瘦弱颤抖的肩膀。
然而,力大如牛的倪青葵一点都不沮丧,她已经在客厅里挥舞着手臂,打了一套军体拳,展示自己的力量,还配合着中气十足地怒吼:“哈!哈!哈!”
虽然她也很累,但在身旁人灰心丧气的时候,倪青葵一定要在这个环境里,提供出满满的能量和希望,才不让大家一起沉沦。
她像个憨态可掬的小大人。
钱玉玲被她逗笑。
别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其实她什么都懂。
她懂得所有的脆弱,容纳所有的处境,稀释所有的悲伤。
倪青葵到简书颐的身边,从后面勾住她的肩膀,圆圆的脸蛋挤在她的肩头,“等我长大,我就特别有力气啦,我会保护你的,等我吧,小书颐。”
小书颐这个称呼,她是跟倪诺言学来的。
好像这样叫她,特别容易产生大人那副循循善诱的口吻。
特别能够起到保护的作用。
简书颐陷在回忆里时,后背突然被水笔戳了一下。
“……”
她黑着脸回头。
少年淡笑:“手伸出来。”
她瞪一眼周绥:“有病?”
“快点啊。”
简书颐配合伸手,是希望赶紧终止他的闹腾。
接着,一只淡粉色的千纸鹤坐在了她的手心。
他说:“我刚学会折千纸鹤,第一个送给你,它的寓意是平安健康,小爷的祝福在此,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吧。冬天这么长,别总是生病了。”
简书颐真想把它捏碎。
好无聊啊……
这种无聊透顶的把戏,居然落在她的手心……
简书颐在心里苦笑,她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东西能有什么用?但是一抬头,看见男生真诚明朗的笑,又把吐槽的心声咽回去。
她悬而未决地握着这一颗无聊透顶的笨蛋真心,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放下为好。
算了,丢掉未免也太残忍了。
最终,简书颐把它轻轻放在书堆上-
中午,简书颐没力气下去吃饭,倪青葵是和江轸一起吃的午饭。
在进食堂之前,路遇王冕时,江轸就跟在倪青葵的身后。
王冕一看到两人过来,又露出一副草木皆兵的姿态,双腿如风火轮跑出幻影。
“……”
倪青葵风中沉默。
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江轸这里有什么机关。
想法一闪而过,她立刻回过头去。
江轸面无表情地回视。
他看起来乖极了。
——江轸确实始终面无表情,连个威胁的眼神都没给,让人望风而逃不是他的错。
他启唇淡淡,置身事外:“怎么?”
“没事。”倪青葵蹦跳着进食堂,“到手的桃花飞喽。”
“桃花?”
“跟你讲不通,呆。”倪青葵直冲窗口。
江轸眸色微沉:“你很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我对他又没兴趣。”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听起来确实并无大碍。
江轸终于决定放过王冕。
倪青葵坐下后,特意留心了一下八点钟方向,她偷偷问江轸:“那人是不是你的球友?”
江轸承认,“很巧。”
倪青葵:“你都没回头看,后背长眼睛了?!”
江轸只是说:“来的时候看到了。”
倪青葵突然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端详江轸。
她一副势必要从他这里看出点心机露出的严肃表情。
但是看了半天,江轸不为所动,平静地眨一下眼,问她:“我脸上沾米饭了?”
很标准的单细胞生物。
倪青葵放弃探索,埋头吃肉:“今天得加速,吃完还要给简书颐买面包。”
江轸提出建议:“你可以打个饭,让她去楼道吃。”
作为纪律委员,今天也仁慈地宽限病患。
“不是纪律问题,她食欲不振,也不喜欢吃饭。”倪青葵自己心满意足地啃着大鸡腿,嘟嘟哝哝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饭啊?奇了怪了,等她好了,我必须把美食揣她嘴里。”
吃了几口饭,倪青葵的神思不知道又飘到哪里去,话锋一转,问江轸:“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轸沉默看她。
倪青葵:“那么多女生示好,干嘛那么冷冰冰的?”
他语调沉下来:“你希望我对谁热情?”
她把他不吃的肉夹走:“不太希望。”
“为什么?”
她把食物鼓满腮,嘀嘀咕咕:“不知道。”
虽然倪青葵不再重温那场莫名其妙的梦,但是她最近有个奇怪的举动,又一次打开那本书的时候,会无缘无故把江轸代入那篇颜色文。
确实毫无违和感。
小说男主有了脸。
但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这本书的男主格外的闷骚,面上是正经死板的总裁,一到了床上,可谓是花样百出。
难道江轸也会这样吗?
倪青葵又心虚地瞄他一眼。
他斯文清净,不声不响,吃饭的姿态都矜持淡漠。
虽然,可能没他们玩笑话里说的那么“老实”,但实在看不出是个会产生情.欲的人,这个大佬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能有什么空闲去想那些五花八门的心思?
不过,等他以后成年了,也总要在女生面前脱裤子吧。
不知道他在床上——
倪青葵倏然放下筷子,手动紧箍咒,按住自己快化身淫.魔的脑子。
江轸不知道她这突兀的举动是意欲何为,沉默地盯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看了会儿,随后,他云淡风轻地问了句:“你有喜欢的人?”
倪青葵拿回筷子,实话实说:“没有啊,我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过,有意淫的人。
倪青葵又心虚地瞄他一眼。
立刻马上,手动紧箍咒。
江轸静静看她。
再拿回筷子,倪青葵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对了你知道吗,简书颐特别厉害,她能看出谁喜欢谁,我已经在她的指点之下学习到一丝技巧了,偶尔能察觉出来一点迹象,比如那天跟你说的,周绥喜欢隔壁班那个眼镜妹妹,徐宛遥喜欢……
倪青葵顿了顿,思考:“我记得她说过?好像是沈燃?”
她言之凿凿,“对,徐宛遥喜欢沈燃。”
她讲完,意识到失言,倒吸一口凉气,但覆水难收,倪青葵只好选择警告江轸:“这是人家的秘密,你可千万千万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
江轸无声。
虽然无心八卦,但她莫名其妙的连线游戏,还是让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微妙的冲击。
侦探葵还在自得其乐地寻找线索:“方立函喜欢谁啊?他应该喜欢……”
江轸看不下去,淡声打断道:“他就不能谁都不喜欢?”
倪青葵置若罔闻,一口咬定:“他喜欢简书颐,还是一见钟情!”
江轸起身。
提醒:“抓紧时间。”
刚走出去一步,胳膊被人抓住,倪青葵漂亮的脸蛋探过来,笑吟吟看他:“你喜欢谁啊,大神?”
江轸不语。
倪青葵收起贼笑,晃晃手指,一口咬定:“你谁都不喜欢。”
江轸出门。
倪青葵追上来,继续警告:“千万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一个都别说啊。”
江轸一个都不想说:“嗯。”
到超市选面包。
“诶,你是不是和一姐关系又恶化了?”倪青葵弯腰在柜子前,“想第一个坐冷板凳吗?”
江轸提醒:“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倪青葵噗嗤一笑:“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受害者,她就是看不惯你,等我替你教育她。”
江轸没再说这些,沉默了片刻,少年微凉的声线在她的耳畔响起:“为什么突然决定换节目?”
倪青葵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她面对眼前的少年,也终于决定正视起自己拧巴的心思,她说:“我承认,杜若现在是有几分厉害,几乎快要赶超我。她就是龟兔赛跑的那个龟,但我,一定要当觉醒的兔,必须立刻启程,否则就要被乌龟赶超了。
“怎么能被我的手下败将看扁呢?我可以坦荡地收获骄傲,自然也要敢于面对落败和挫折,放低光环的价值很重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很重要,天才小葵就要重出江湖啦!颤抖吧,少年!”
此刻面庞带笑的倪青葵,大概以为自己是动漫里那些屡败屡战的主人公,一身中二的热血在熊熊燃烧。
事实也的确如此。
倪青葵抱着一堆吃的喝的走进雪光之中,突然回眸看他,问道:“江轸,你还愿意做我的第一听众吗?”
江轸问:“你决定了?”
“对,”她言辞肯定,“谢谢杜若,她让我知道,我是不会被打倒的。”
许久之后,身后传来应答:“我一直在等你。”-
午休课间,简书颐是被“香”醒的。
她对香料丝毫不懂,但常常会看到“廉价香精”一类的词条,才知道,原来在这个社会的运行逻辑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味也存在价值排序,她始终分辨不出便宜和昂贵的差异。直到这一股温暖的浅香将她包裹,她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率先想到的,这一定是顶级昂贵的香。
有一点木质调,像鸢尾、或者晚香玉。
即便很淡,堆满鼻息时,也成了迷惑人的潮湿烟瘴。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香气的来源是身上这件衣服。
简书颐皱了皱眉,捏住衣襟一角。
气味很浅,应该是洗衣液或者衣物香氛之类的味道。
男生的黑色外套正盖在她的身上。防风面料的派克服,衣服对她来说很宽大,将她几乎整个罩在里面,内胆也暖和,简书颐的身子都被烘热了。
仅仅是指腹触碰的这一小块部分都让她察觉到,这是一种高于她自身的生活品质的质感。
简书颐将外套一掀,没回头就往后座丢去,淡淡说句:“谢谢。”
周绥也闷着头睡觉呢,头都没抬:“谢什么?”
于是他没注意到,简书颐往后丢过来的衣服正在顺着桌沿滑落。
正好经过的男生没来得及避开突然掉落的衣服,一脚踩了上去。
踩到衣服的是夏文骢,他立刻弹跳开:“谁衣服啊?”
沈燃从他后面过来,看了一眼:“方立函的吧,怎么掉地上了?”
后面传来路过几个男生的起哄声,戏谑声,混乱的失笑声,“卧槽!!赶紧捡起来,这赔不起!”
“……”
简书颐昏沉的脑子终于在这一刻醒过来,她回头看时,周绥也迷迷糊糊抬起眼睛了。
简书颐站起来,对夏文骢说:“你踩人家衣服干嘛?”
她咬紧了牙齿,不知道是因为正义感剧增,化身素质小卫士,还是因为那句“赔不起”,油然而生一股迁怒他人的烦躁与心酸。
夏文骢也很委屈:“那你扔地上干嘛?我还没怪你差点把我绊倒。”
飞侠降落,如一道光,嗖一下,大鹏展翅。
倪青葵跳过来,伸展双臂,保护住身后的女孩,矫健的身姿横在二人之间:“停!”
她严峻地指着讲台方向,冲夏文骢说:“冷板凳伺候。”
夏文骢立刻抬起双手投降说:“我可没动手,也没骂人啊。”
江轸跟在倪青葵的身后,打量了一番现场状况,确定夏文骢是个老实人,没有多想,他把简书颐要的面包放在她的桌上,牛奶是倪青葵替她热好的,放好东西,江轸按了一下倪青葵的大鹏翅,“冷静。”
倪青葵的战斗欲降下来。
周绥围观全程,跟倪青葵解释说:“没事啊,就衣服掉地上了。”
倪青葵看看周绥,又看看简书颐,听她说了句:“没怎么样,你不用紧张。”
确定不会发生冲突,倪青葵松下用来维持秩序的那根神经。
简书颐没那么多时间去清理这件衣服,因为方立函很快回来了。
他平时只穿校服,特别冷的日子,离开教室的话会添一件外套。这件弄脏的外套就是半多余的,因为如果不给简书颐的话,他会穿着它出去吃饭。
简书颐拍了两下,没拍干净,见人过来,只好递过去,“不好意思啊,衣服掉地上了。”
方立函接过去看了下,发现衣服袖子上有个很清晰的脚印,他感到困惑地皱了一下眉,但也没当回事,甚至懒得计较谁踩的,不以为意说,“没事,回去送去洗一下。”
少爷轻飘飘一句话,解除了所有人的担忧。
他坐下后,往简书颐这边看了眼:“你好点没?”
她低着头没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多说。
叶星蒲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一点湿气。
她进班时,教室里人都坐齐了。
很快,一盒感冒药搁在简书颐的桌上。
“生病还是尽早吃药吧,你想扛过去,只会越拖越严重。”叶星蒲坐下后,轻声说,“过阵子期末考试了,生病还能稳住状态吗?”
简书颐看着桌上的药,又看看发丝凌乱的女生,惊讶道:“药店那么远,你不会把吃午饭的时间浪费去给我买药吧?”
叶星蒲不以为然,她已经镇静地拿起笔准备做题了:“时间是我的,属不属于浪费,应该是我说了算。”
简书颐怔住。
她撕开了倪青葵给她带的面包,拨了一半给她,低声说:“你还是多学学我吧,心硬一点,否则对自己不好。”
“可是没用的千纸鹤,虽然不喜欢,你也舍不得扔。”叶星蒲看着她,很直率地反问道,“你心硬吗?”
“……”
不了解她的人,可不会像倪青葵一样说违心话哄着她。
简书颐避开对方锐利直白的眼睛。
她皱着眉,忍着酸楚,把面包塞嘴里,她想,要是全世界的人都不聪明就好了,只留她一个人看透所有的事就好了。
一包纸巾从斜后方丢到桌上。
江轸说:“这个比你的纸好用点,保护鼻子。”
简书颐狐疑:“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江轸不理不睬,继续做题。
倪青葵围观过后,笑着转过身去,在小纸条上写:【小江是一个看着像冰块的暖男哦~表扬表扬!】
江轸强调自己的处境:【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放学后,简书颐打算问物理老师一道题目再走,但是老师还在别的班上课,拖堂没结束。
她只好等在教室,班里除了住校生,众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叶星蒲已经背着书包走出去了,但又突然折返回来,拍了一下简书颐,说:“外面有惊喜,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简书颐下意识就觉得,是不是哪个男生又大摆玫瑰要开始拙劣的告白了。
她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在校园里。
但倘若她是主角,还没有来得及落跑,就不得不现身,看看他们又在耍什么花招。
她没有抱太多的期待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时,栏杆前面已经排满乌泱泱的人群。
她往底下看。
没有玫瑰和灯,只有举着小提琴的少女,还有不断下落的大片雪花。
倪青葵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着简书颐的方向,见她出门,她兴高采烈地挥挥手里的琴。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erformance is about to begin.”
(女士们先生们,演出即将开始。)
“下面,由我给大家表演一首小提琴独奏。送给倪青葵,简书颐,倪诺言,这三位女士。”
因为倪青葵的即兴演出,来往的很多人停下脚步。
江轸站在檐下,耐心等候。
倪青葵逐一介绍说:
“倪青葵,就是我本人。”
“简书颐,是我本人最好的女性朋友。”
“倪诺言,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领袖,是我的路标。”
“今天呢,本来打算去琴房练习,但是由于我的好朋友不太开心,我临时决定送给她一首曲子,邀请大家一起聆听。”
“这也是我的复出首秀,我最钟爱的一首曲子,《人间》。”
倪青葵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一串话,收敛了表情,呼出一口白气,把琴托在颌下。
音符滑出,北方吹来。
她垂下双眸,沉进旋律中——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倪青葵没有戴手套,骨节通红,但她按弦按得利落干脆,每一个滑音都连贯,情绪饱满。
雪往琴身上擦,又划过她的手指,她的发梢。
倪青葵有条不紊,慢慢地拉下去。
她的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的画面。
在最真挚深刻的感情里,她也慢慢地找到了一点状态。
睡着的小兔子又开始全力以赴地奔跑。
她陷入曲调之中,为朋友、为亲人、也为自己而动容。
身旁有一些学生跟着在唱这首歌。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
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
不会一场空”
一曲结束,星星升起,最亮的那一颗被倪青葵戴在头上。
简书颐已经走到楼下,倪青葵扑过来,从身后搂住她。
她贴着简书颐温温的耳朵,笑问:“喜欢吗?”
“嗯,这个我能听懂。”
“为你演奏的。”
简书颐瞥她:“干嘛突然抽风?”
“因为我要你此时此刻,就拥有很多很多的幸福,而且我也需要你给我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倪青葵从后面揽着她的肩,用力地拍拍她的肩头,“有没有接收到我的爱?”
“还行吧。”
倪青葵失笑,亲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个只会说反话的傲娇怪。”
照往常,简书颐是要逼她把口水擦干净的,但是今天她的态度要宽容一些。
分明零下的日子如此之多,她却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温暖。
江轸有一丝羡慕,但他决定今天做一个沉默的书呆子,因为要宽限病患。
简书颐问她:“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搞这么浪漫。”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是一个我爱你的平凡日子。”倪青葵笑着说,“快快痊愈吧,小书颐,我要治好你所有的不开心。”
小书颐——没有人这样叫她。
那个瞬间,简书颐还以为倪诺言回来了。
比生病更让她沮丧的,是和母亲的争吵,那是药都治不好的病症。
倪青葵不问,倪青葵知道。
比起献曲,更浪漫的事情,是她们一起长大。
她轻轻地说,“然后,我要借此机会告诉你,我终于终于,又要启程了。”
她想,她跟小姨真像。
像坚定不移的北极星。
像将她紧握的神明。
第40章 燃烧14
也许是千纸鹤有用。
也许是外套有用。
也许是面包牛奶有用。
也许是药有用。
也许是倪青葵的复出秀有用。
病秧子简书颐这一次竟然好得很快, 都没用上王志斌的针灸大法。
倪青葵和她从幼儿园起就做同学,出双入对,一路走到这一个冬天, 她们又认识了新的朋友, 拥有了新的很难忘的记忆。
十六岁是这么的美好,是一个会争吵、会烦忧,会互相怄气斗嘴,但短暂的不开心都会随雪消融的年纪。
十六岁本就是干净的雪, 即便很快消融,也会留下清澈得如水滴做的少年心。
元旦晚会之前, 倪青葵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她考江音附中那一年严重的失利, 让她产生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当年她还被困在阴影之中无法抽身的时候,以为这对她而言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如她对简书颐所说,倪青葵确实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对江轸说,要谢谢杜若。
其实她最应该感谢的是江轸。
他一直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推波助澜, 让她终于在某一天,又站在闪耀的聚光灯下,让她承认自己的不甘心, 不妥协。
他是她勇气的开关。
倪青葵站在舞台上演完这首曲子, 她亲吻了她的小月亮。
她完成得很出色, 掌声很热烈。
虽然手心有一点薄薄的汗,但她终究还是战胜了遗憾。
原来没有什么打击是毁灭性的。
倪青葵真的不会被任何困难打败。
虽然江轸鼓励她站上舞台,但他很快发现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很有利的事, 刚飞走的桃花恐怕又要卷土重来。
因为战胜归来的倪青葵会像个小天鹅在走廊走来走去,满心欢喜地收获一箩筐赞美。
“好漂亮啊青葵。”
“你还会拉小提琴啊。”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苟富贵勿相忘!”
她摆摆手说:“小意思啦~不过确实很漂亮,倪青葵怎么样都很漂亮啊——来,谁要签名?纸!笔!”
她丝毫不掩饰骄傲。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闪闪发光。
她威风凛凛,得意洋洋,意气风发。
她真美好。
算了,江轸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真有桃花飞来,他也自有妙计。
她愿意走到这一步,这本就比一切都可贵-
期末考试那天,倪青葵已经在兴致勃勃地等待假期,备考下一门的课间,趁老师不在,她扑到周绥的桌上:“周爷,寒假去哪玩?”
补觉的周绥把兜帽一摘,坐起来:“看电影你去吗?”
倪青葵不挑:“去的去的。”
她立刻又问:“小江去不去?”
小江尚未应声,前面的简书颐有点恼火:“你怎么不先问我?”
倪青葵:“这也要争?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去啊。”
简书颐果然拒绝。
她总是以强硬极端的态度对待周绥:有我没他。
周绥看着女生的后脑勺思考起来,问倪青葵:“她是不是针对我?”
倪青葵笑得灿烂:“这还需要问吗?”
虽然她面容和煦,但是周绥脸黑了一节,敲敲桌子:“倪青葵,你说话真难听。”
倪青葵依旧笑笑:“我好像没说什么吧?她针对的人这么多,你能挤到黑名单前排,也是你的福气。”
周绥也把自己哄好了,不管什么好赖话,照单全收:“算你说的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啊,”倪青葵把视线投向正襟危坐的学神,“小江去不去?”
江轸在看物理,他需要重新开机,置身事外地回她一句:“都行。”
再重新进入断电模式。
反正不管怎么作答,倪青葵都会替他同意。
倪青葵又问叶星蒲:“小叶去不去?”
叶星蒲问:“什么时候?”
周绥回答:“27号。”
“我得回老家。”
倪青葵关心,“买票了吗?票很难抢的。”
“买好了。”
倪青葵笑眯眯:“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咯。”
叶星蒲也回以一笑:“新年快乐。”
倪青葵发现,她现在已经学会更为坦然自如的笑容,而不是满眼生涩地轻轻抿嘴,翘起嘴角,用作应付,用作笨拙的社交。
她笑起来很漂亮,像一幅雅致清绝的水墨画。
倪青葵不在乎她是否融入,不在意同学关系是否处理得恰到好处,她也欣赏独来独往的气势,这是御剑江湖必经的孤独。
她会背着剑,走进山水间,走到山峰的尖尖一角,紧束于顶的青丝被高扬的风吹动,火红的缎带成为过关斩将的勋章。
多酷啊。
倪青葵又回头问同桌:“小遥遥去不去?”
徐宛遥单纯娇憨,不假思索:“好啊好啊。”
“再找个人,水立方呢。”倪青葵往后看看,目标人物不在教室,“出去玩了?”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过了会儿,一头雾水地跑回来,又往周绥桌上一扑:“他说他对电影过敏,什么意思啊?”
简书颐提醒:“意思是,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和你同时出现在电影院。”
倪青葵自动忽略了“和你”二字:“看来上次的片子大难看了,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啊。”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永远“逆来顺受”的江轸。
倪青葵不由地腹诽,有些人未免大挑剔、大高傲了,怎么江轸就能没脾气呢?
一起玩玩而已,看什么电影重要吗?
经提醒,她对周绥说:“周爷,切记好好选片子,不要给大家带来共同的噩梦。”
周绥把腿一架,挑眉说:“你在质疑我的眼光?”
他话音未落,咕咚的一声,简书颐用手肘把他往前移位的桌子往后捣去:“叫你别挤。”
眼看大战在即,倪青葵适时躲避,她看了看徐宛遥,心生一计,为了成人之美,她去沈燃位置上,把他也叫上了。
最后还喊上了徐宛遥的好朋友尹丹宁。
倪青葵心满意足地溜达完一圈回来,拍拍江轸,拍拍周绥,拍拍徐宛遥,拍拍尹丹宁,拍拍沈燃,发出指示:“27号银泰见喽~”
这么多人,江轸只觉得聒噪-
事与愿违,倪青葵没能跟好朋友们在银泰见成。
那天早上,她给江轸打了一通电话:“今天看电影哦,不要忘记了,我们一起过去。”
听筒那边,少年嗓音低抑,磁性又沙哑:“有点发烧,你们去吧。”
倪青葵惊道:“你也受凉啦?赶紧来医馆扎针啊!”
江轸已经料到她的好心,也想到了天衣无缝的对策:“晕针。”
“那电影不看了?”
“嗯。”
“你跟周绥说过了?”
“嗯。”
“你家有人不。”
“没。”
江轸回应完,又说:“我没什么大事,你去吧。”
他确实生病,也确实是不想扫她的兴。
但倪青葵还是来把门敲开了。
江轸穿件白色的长袖单衣,卡其色的宽松长裤,家里开了地暖,所以温度舒适,在倪青葵进门时,他在玄关随手拿了个口罩挂上了。男生松散的短发发梢垂落,像看起来刚睡醒,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符合他的慵懒气质。
果然是生病了……
“你吃了吗?”倪青葵跟进来,关心道。
本来准备吃的,但是江轸听到她在电话里这个要找上门来的语气,就赌了一把,把自己熬得更为虚弱。
“食欲不振。”他走到沙发,顿了顿步子。
坐下的话,其实不那么方便卿卿我我。
江轸躺下,陷入软软的沙发垫里,用手背轻轻抵着额头。
看起来快要晕倒了,或者已经精神不振。
倪青葵单膝跪在沙发上,俯下身子,把他的手拨开,用手掌量他的体温,已经退烧了,但还是有点热。
她轻蹙细眉,把他口罩揪下来,露出的白净深邃一张脸,却显得憔悴,倪青葵语气温柔:“没事,你不舒服就不用戴口罩,我不怕。”
“……嗯。”
倪青葵说:“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粥?”
江轸快要晕倒,闭眼说:“等会儿吧。”
倪青葵置若罔闻,已经过去淘米放水了。
煮粥很简单,她快速弄完,插上电,又快速回来。
江轸微微掀起眼皮,看着她脱掉外套,露出一件修身的白色高领毛衣。
这也大修身了。
他还是有绅士风度的,视线从圆弧的形状挪开,看了眼身侧沙发,还剩一点不多的空间。
“你要躺一下吗?”
倪青葵一惊:“我干嘛躺?!我又没生病!”
江轸虚弱地提醒:“脑子糊涂了,受不了惊吓。”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洪亮,立刻轻声:“不好意思。”
倪青葵本来就觉得江轸最近很可怜,因为简书颐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联想到上次她生病,江轸还表达了一番关心,眼下,江轸病来如山倒,孤零零在家,差点饿晕,她就觉得他的样子更可怜了。
倪青葵用关心弱势群体的语气说:“你别怕,我已经教育过简书颐了。”
他闭着的双眼微微抬起,看看她:“教育什么?”
“我让她跟你缓和关系。”
倪青葵是真的正儿八经地找到她,开了个会,会议纪要如下——
倪青葵说:“虽然我的心理上是很袒护你的,但你也不能总和男同学保持敌对关系。”
简书颐直接逼问:“你准备救哪个男同学?”
倪青葵心虚,又梗着脖子:“我是说所有!”
“我跟不装不丑不骚不浪不贱不草包不脑残不虚伪不有钱的男同学不敌对呀。”
“……等等,有钱人怎么你了?”
简书颐:“绝大多数的有钱人会有傲慢病,这种傲慢不一定是轻视你,也可以是无视你,他经过你的辛苦,看到你的辛苦,但并不在乎,也不想懂。当然,我说的是含着金钥匙出生那种,暴发户又是另一种情况,暴发户的自负还沾点刻薄,他们的傲慢往往是显性的,然而,前者的隐性漠然也不容小觑。”
倪青葵忍无可忍:“我说了,不要突然开始朗诵论文!!!”
简书颐:“结语,我恨有钱男人。”
“你怎么不恨有钱女人?”
“因为女人普遍具有共情能力,但男人,天生就是自大狂。”
“好好好,排除有钱,江轸不符合哪一项?”
“果然是他。”简书颐嗤笑,“你倒不如问问他符合哪一项。”
“我觉得他都很符合啊。”
“无语。”她说。
会议就此陷入僵局。
沉默良久,倪青葵拿出小领导架势,动用淫威:“反正你得改。”
“改什么?”简书颐无动于衷。
“对江轸友善一点啊,他挺好的。”
“怎么不替周绥喊冤?”
“周绥,嗯……他也很好啊,又帅又仗义,还是个阳光小狗,你也要对他好一点。”
“周绥听了你这个买一送一的语气,他会哭的,知道吗?”
倪青葵回归正题:“好吧,买一送一的不重要——所以你能不能对江轸友善一点?”
“不能。”简书颐冥顽不灵。
“他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对他友善一点?”
“不能。”
“为什么啊?”
简书颐突然盯着她,问:“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倪青葵愣住:“……你好犀利。”
“倪青葵,你现在已经开始站队了,是吗?……我只是你最好的女生朋友,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得提醒你,你最好的朋友只能是我,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否则不公平,不过……我可以姑且同意,他从友情一栏转移,当你最好的……”
想到,她们答应好不讲恶趣味玩笑,句子断开。
“算了,”简书颐摇摇头,把“老公”二字憋了回去,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倪青葵,你还是上钩了。”
——倪青葵走到左,走到右,一人表演完这段相声,自责地对江轸低头说:“事实情况就是这样,我已经尽力了,她油盐不进,也不能怪我没用。”
江轸闻言,并没有大大波动,用拳头挡在唇角,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没事。”皱着眉咳嗽完,他低声说,“是我不好。”
倪青葵心旌一动,更是自惭形秽:“别这么说,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不用。”他淡淡说道,“我自己承受就行。”
想到简书颐高高在上的样子,倪青葵更觉得对不起江轸了,咬牙切齿说:“我开学就让她去坐讲台。”
他说:“她也没什么恶意。”
倪青葵竟然低头思索起来:“……也是哦。”
江轸:“无非就是希望我落单。”
倪青葵目光凶狠:“必须坐讲台!”
江轸无计可施,好希望大家都和和睦睦的。
可惜呢,决定权又不在他手中。他孱弱地眨一下眼:“那就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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