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开头难, 把琴练顺了之后,倪青葵今晚睡得还算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学业, 还要见缝插针地练琴。
江轸留给倪青葵的问题, 她没再思考。她害怕突然掉落的眼泪,害怕时隐时现的忧愁。事到临头时,就习惯性做个掩耳盗铃的小鹌鹑。把自己埋起来,打造一个自以为平和舒适的疆界。
她不想听, 他也就收起锋利的迫问。
雨只下了一周,很快就阳光晴朗。
课间, 作为宣传委员,简书颐正在为板报的事情想办法, 看着前面的女生倒水回来,喊她:“徐宛遥,给你个机会去跟你男神说话。”
徐宛遥表情为难,但又有那么点拭目以待地问了下:“什么啊。”
简书颐跟她说了一堆。
徐宛遥一脸苦色:“这么多啊,太专业了,我说不过来,不是, 我、我会结巴的,而且我说到后面声音会很抖,能不能少几句?”
她还讨价还价。
“不能!”
简书颐把手里的画册递过去:“快点, 还有几分钟上课了。”
好不容易迈出一步, 她往那边瞥一眼:“不行不行, 他在睡觉呢。”
徐宛遥又往后退。
“那你就把他叫醒啊。”
徐宛遥迈出第二步,然后退得更狠:“不行不行,还是你去吧, 我真的不行,我、我去上厕所了。”
简书颐看着她溜走,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唉。”
她往左前方喊:“方立函。”
男生还趴在那,被她唤醒,声音透露出没睡醒的懒倦闷沉:“嗯。”
“你是不是会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函才坐起来,“会一点。”
他睡眼惺忪看过来,忽而又问:“你怎么知道?”
见他表情微妙,简书颐不爽道:“我没关注你,别浮想联翩,学校画展看到而已。”
简书颐把周绥拍桌子上,跨出去。
她说:“有个主题板报要出,能不能帮我画个东西?”
方立函后靠桌沿,接过她递上的画册。他很好说话,“可以,画什么?”
简书颐站在他的身边,微微折身,跟他讲内容。
倪青葵进门时,恰好看到这副养眼的画面,她用手指框着取景器,正在欣赏二人同框。
江轸路过,低眸看向她的取景框,沉声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
“嗯?”
倪青葵回头看他,一个瞬间怀疑学霸的脑袋是不是处理器出bug了,怎会蹦出如此字眼?
江轸低头看她,解释戏文出处:“天仙配。”
倪青葵的表情大为惊喜,猛猛拍他一下:“你也开窍了!”
江轸不置一词,插着兜往后走。
耳边传来无理取闹的一声——“不是,凭什么啊?”
倪青葵看向周绥:“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周绥还看着另一边:“凭什么跟别人和和睦睦,跟我就龇牙咧嘴?”
简书颐站在小组过道,闻言,偏眸瞧他:“我确实是对你恶语中伤、冷嘲热讽、颐指气使甚至挥拳相向,但我什么时候龇牙咧嘴了?成语都不会用,你还有点出息吗周绥?”
方立函身子往后探,看热闹似的望着周绥,笑弯了眼睛。
周绥把他指回去,恶狠狠说:“简书颐,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都发挥在我身上了是吧?”
“攻击你是我最不值一提的成就。”
倪青葵捂着嘴巴笑,偷偷跟他说:“人家俊男美女多养眼,你在看不惯什么。”
他挑眉,看她:“我不是俊男?”
别的不提,周绥对自己的长相还是信心充沛的。
倪青葵:“你是M。”
“什么M?”
倪青葵带着深藏不露的笑坐回去。
周绥以为落了什么知识点,又回头问:“你知道M是什么吗?”
江学神已经坐下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麦当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他是麦当劳,周绥中午去吃了顿麦当劳。
江轸被他生拉硬拽拖过去,坐在学校门口的麦当劳店里,他环着手臂,用指关节抵着下巴,看着周绥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吐槽简书颐时,正在思考着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龙和UFO。
当然,更值得探讨的一点是,人类是否都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最后,周绥悲愤交加地问道:“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原来重点是和和睦睦,而不是龇牙咧嘴。
在引爆麦当劳,引爆学校,或是引爆地球的选项里,江轸点击了引爆宇宙的答案:“因为爱情。”
没想到,周绥很平静。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指一使劲,把面前多买的那个汉堡往江轸面前一推:“知道了,那你把这个吃了吧。”
由于他的力气过大,汉堡差点滑下去,江轸用手稍稍挡住:“关联性是——?”
“你现在让我很愤怒,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江轸把盖子掀开看,是他最讨厌的鳕鱼。
报应来得真快。
他颇为满意地得出结论,人类一定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把盖子合回去,江轸说:“因为爱情,所以和睦。你在愤怒什么?”
他自认为这个逻辑很通顺。
“我愤怒什么?你问我愤怒什么?!”周绥歪着脑袋,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她每给我讲一道题要翻我多少个白眼……”
重点歪。
听着他喋喋不休,江轸深表同情地点着头。
同时,他继续环着手臂深思,南极冰墙后面到底有什么呢?
问题尚未得到解答,但是救星到了。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跑进麦当劳,见到同班同学,又风风火火地坐了过来,她用手点着那个汉堡盒:“好饿。”
周绥大方地抬抬下巴,“没动过,吃吧。”
把盖一掀开,倪青葵眼睛都亮了:“是我最喜欢的双层鳕鱼!”
江轸匪夷所思地皱起眉。
倪青葵已经自如且高兴地拿起了汉堡:“谢谢周老板,你是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
江轸更是大为震撼地看她一眼。
周绥转怒为喜,有那么点自恋地抱起胳膊:“客气什么,不够吃再给你点。”
周绥往后一仰,坐姿都豪迈了,冲江轸勾唇一笑:“看见没?她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江轸无声凝视。
眼见倪青葵抓着汉堡,迟迟不下嘴,周绥抬抬下巴:“怎么不吃?”
倪青葵迟疑着说:“光这么吃有点干巴,我怕噎着,不知道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有何高见?”
周绥把搭在腿上的校服往肩上一牵,懒洋洋地迈开腿出去了:“等着,爷给你买可乐。”
倪青葵望着他的背影邪笑。
江轸看她。
倪青葵望着江轸邪笑。
江轸挪开视线。
周绥买了两杯,江轸也因为他的好心情得到嘉奖。
倪青葵欣喜若狂:“谢谢周爷!!”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周爷。”
周绥被哄得有点找不着北了,但又欲求不满地勾勾唇角,冲着江轸,摆出小老师架子:“你重新说,怎么气若游丝的。”
气若游丝?
江轸接过饮料的手停滞半秒,用看非人类生物的眼神观察他。
周绥承认自己不太会用成语,也懒得纠正了,大度说,“随便随便,开个玩笑。喝吧喝吧。”
倪青葵一口下去,食物尚未在嘴里融化,她还没有做出咀嚼的动作,幸福便戛然而止,眼里出现一抹嚣张的黑影——
他们的桌子靠玻璃,外面闪过穿着精致制服的女生身影,盛气凌人又跋扈张扬。
走姿挺拔的少女也往窗户里瞄了一眼,见到倪青葵,步伐更为目标明确,微微加速,直接推门进了店。
江轸压紧眉眼,他浅浅望一眼四周,用眼神稍稍丈量桌子与桌子的距离,以此判断,这里是否具备成为战场的充分条件。
毕竟,这只是一家气若游丝的麦当劳。
并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倪青葵一看到杜若,便旋即低下身子,往江轸的身前伏去,企图以矮桌挡住自己的存在。
江轸用手掌稍稍护着她的脑袋,以免倪青葵磕到桌沿。
他低眸看她:“躲什么?”
倪青葵轻声:“简书颐不在,我打不过。”
他将她的肩膀扶正,冷静地安抚道:“不怕,坐好了。”
周绥立刻仗义撸袖:“打什么?我来。”
他话音刚落,在前台点好餐的女生已经迈步过来。
跟三中的运动款校服不一样,江音附中采用的是制式校服。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配衬衫领结,胸口处绣着附中的金边校徽。下半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及膝款式,但爱美的女孩们为了观赏性,往往会把它拉高,让裙子的下摆荡在腿上。
杜若的裙子就被拉得极高,令规矩板正的制服也沾上了大小姐的锋利气质。
“拼桌。”
杜若撂下两个字,不等同意,便在周绥旁边坐下。
周绥扫她一眼:“打她?”
他放下手,宽宏大量地一笑,“算了,我不打女生。”
杜若冷冷:“但是我打男的。”
周绥脸色变了,“哎,我说你一个女的——”
杜若声量更高亢:“哎,我说你一个男的!”
周绥惊成石膏像。
杜若转脸,问倪青葵:“你答应去少年宫表演了?”
消息居然传播得如此飞快,倪青葵问:“林老师跟你说的?”
杜若不答反问:“哪天?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出丑!”
江轸:“……”
倪青葵:“……”
眼见倪青葵又想往桌子底下藏了,江轸替她答:“周六下午三点——”
杜若刀他一眼:“心机男,你闭嘴!”
江轸皱眉。
怎么回事啊?他明明很纯良……
杜若又紧盯着倪青葵:“你说啊,到底哪天。”
“周六下午三点啊,他不是说了吗?”倪青葵关爱地看了一眼心灵受到伤害的江轸,又问杜若,“你去吗?”
“去啊。”
倪青葵讪讪一笑:“你去我会紧张的。”
“我小时候看你拉琴还少吗?紧张什么,不会吧,现在情窦初开开始暗恋我啦?”杜若抱起胳膊,“不好意思啊,姐不搞拉拉。”
江轸的嘴角冷冷一翘。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倪青葵想笑,“对啊对啊我暗恋你,你一来我觉都睡不踏实,茶饭不思的还怎么拉琴啊?”
江轸看了眼杜若,眼神深深。
杜若正要回话,察觉到江轸的不善,“瞪我干嘛?心机男。”
倪青葵瞬间变脸,和气全无,“你欺负江轸干嘛?”
江轸提醒:“我为人老实。”
倪青葵看他一眼,他抱着手臂,低头闷坐,不声不响的,果然敦厚。
杜若看向倪青葵,“你又急什么眼啊?我看你是暗恋他才对吧!”
江轸和颜悦色,喝汽水。
“我暗恋他?”倪青葵冷笑了一声,“还是我暗恋你的概率大点。”
江轸看了一眼杜若,眼神沉沉。
杜若又抓住江轸的眼神,“瞪我干嘛?心机男!”
周绥受不了了,敲敲桌子:“有完没完了,别在这鬼畜了行么?他爱看哪看哪。”
江轸难得向他投去颇为欣赏的目光。
杜若别过脸去。
倪青葵立即安慰受到人身攻击的江轸。
江轸看了看她哄小孩一样拍着他肩膀的手,甚至觉得杜若可以再来两句。
桌子终于静下来,周绥又坐下,喝他没喝完那杯可乐,吸了一口,到底了,他把杯子一下子捏瘪了,问刚来的倪青葵:“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江轸端着汽水想,到底是谁比较鬼畜?
倪青葵忍不住笑:“你还在想这个?”
她话音未落,杜若也“嗙”一下把自己的可乐杯放下了,“我管你暗恋谁,周六见,不来你就死定了。下个月我演出,你也给我来看。”
她一站起来,听见旁边男生说了句,“诶同学,可乐溅我手……”
杜若看都不看他,脚步迈出,裙摆飞扬:“溅的就是你。”
等她走了,周绥不解地皱眉,对江轸说:“不是吧,我怀疑她在骂我。”
江轸始终低着头,维持着环胳膊的姿态:“你没怀疑错。”
周绥:“……我觉得你应该哄哄我。”
江轸直截了当:“没有义务。”
周绥看了一眼继续气定神闲啃汉堡的倪青葵,心疼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江轸,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女魔头啊?”
江轸不研究物理怪象了,他难得跟周绥的脑回路对上,同样正在深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周绥饶有兴趣看他:“不过她为什么叫你心机男啊?”
江轸也饶有兴趣回视:“我也想知道。”
倪青葵一边喜滋滋地吃着汉堡,一边认真地回应他,“他老实,人家就逮着他欺负。”
周绥嘶了一声,上下扫他:“什么意思,你老实吗?”
他拧着眉心,一副对着江轸用放大镜仔细探究的表情,俨然下一秒就要大放厥词了。
本来心宽体胖吃汉堡的倪青葵闻言抬头看着周绥,好像已经迎接好被塞一嘴猛料。
江轸也看着周绥,悠然矜贵地端着可乐杯的样子,就像端了个汝窑盏的军师,轻轻转杯就运筹于帷幄之中。
彼此静望十秒,江轸先发制人:“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周绥立刻放弃对江轸的探索,揭竿而起:“对啊!凭什么?!”
江轸点头,“是要好好研究。”
余光里,倪青葵重新低下头,兴高采烈地吃汉堡。
江轸和周绥对坐对视,各有所思。
又静了半分钟,江轸歪了一下手里的汽水,向周绥示意:“喝完了。”
其实只喝了三口。
周绥立住大方的人设:“还想吃点什么?爷给你买。”
江轸淡声:“都行,谢谢周爷。”
周绥笑了:“虽然你气若游丝,但是架不住哥大方。”
眼见周绥大方的背影远去。
江轸瞥了一眼正在进食的倪青葵,声音压低几个度,冷不丁说了句:“暗恋她比暗恋我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讷讷地看他,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什么暗恋什么,有主语吗?”
他看向她,眼神深深:“倪青葵暗恋杜若,比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想起来了,“随便填的,我没说这是正确答案啊。”
江轸片刻不语,再问:“那正确答案是?”
倪青葵认真地掰手指:“条件一,我不看百合,条件二,你是男的,她是女的,由此可得,还是暗恋你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挑眉:“有主语吗?”
她说完整:“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原来如此。”
倪青葵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被他带沟里去了?
她警惕地盯他:不许断章取义出去散播谣言,我只是在讲客观可能性!
江轸回视:我没那么闲。
倪青葵似信非信地看看他,片刻后挪开盯紧的目光。
算了算了,汉堡好吃(??????`??)!
第22章 点灯07
倪青葵在恢复练琴的过程里, 慢慢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的天赋大概率是真的被上天收回了。她的水平绝对超过同年龄段的小提琴手,但是对比巅峰时的那个天才女童, 也只有倪青葵自己能够深切感受到那微妙的落差。
或许江轸也能领会到。
但是老实人的建议会被她拧巴地骂回去。
所以他不再提。
而面对落差时的沮丧, 她也不再有如那天把气撒在江轸身上的失控情绪了,倪青葵知道,她需要慢慢调节自己的不平衡。
周六那天,坐在前往少年宫的出租车上, 倪青葵抱着琴盒,手指在背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
她面朝着窗外, 虽然没有什么景色好看的,但视线始终虚虚地望着路面那些疾驰而去的店铺。
江轸静静地低眸看她。
其实她并不排斥, 只是不安,或者说重一些,有点恐惧。
倪青葵这样的人,不大会产生这样反常的一面。
尤其是面对小提琴时,她只有如鱼得水的自然与骄傲。
但她面临的困境跟阻塞,都在江轸的预料之中。
人的心态要是永恒不变,对一切的变幻无动于衷, 那生命里那些或轻或重的爱与“恨”,是否发生得毫无意义?
因为柔软,才有脆弱。
他理解, 接受, 陪伴, 鼓励。
他希望她一帆风顺,更希望她拥有不被打倒的勇气。
“新衣服很漂亮。”
江轸挑选了一个轻盈的开场白。
“真的?”倪青葵果然笑逐颜开,看向他, 积郁沉闷的心绪像乌云飘散,转瞬晴朗。
“真的。”
浅底色小碎花茶歇裙,搭一件镂空的钩花开衫。衣服是倪青葵专门为这次表演准备的,她想了又想,挑了又挑,在网站和各大商铺流转停顿,徘徊迟疑,毕竟是身外之物,并没有心存被夸赞的期待,但竟然有人看出她精挑细选的用心,就是好幸福的事情!
倪青葵的衣柜里几乎没有名牌衣服,因为她要和简书颐走在一起。
妈妈虽然是做女装的,但目标客户是二三十岁的女性,轻熟风款式不太适合少女。
不过倪青葵本身对名牌也没有什么追求,她有一件巴黎世家的羽绒服,硬邦邦的,很难穿,从此拆穿品牌效应。
身上这一类并不昂贵但很漂亮的服饰,就恰到好处地让她感觉到舒适,她拉着开衫的下摆,展示给他看,小皮鞋在地面一点一点,雀跃极了。
江轸为了方便她做出展示衣服的动作,将被推开的琴收在自己的臂弯里,等倪青葵的神思从漂亮的衣服里游出来,又面露担忧,他低声问了一句:“有我在还怕?”
倪青葵跟他对视,微微笑着:“怎么,又感到挫败了吗?”
“既然知道,就不要总无视我。”
倪青葵望着他,撇撇嘴巴,找了个借口:“我就是觉得杜若好烦哦,她干嘛总要跟着我,她在那我就紧张,我紧张就拉不好。”
他说:“事到临头,不要去想成败。”
这句话,江轸从前也对她说过。
五年级的时候,他们上过一个叫奇思妙想的电视节目,江轸和倪青葵,以及其他几个小朋友,代表实小出战。
节目组出题,给他们提供一堆被打乱的电子模块,电源、开关、LED灯,等等,要求他们用安全的方式,在固定时间内,搭建完成一个功能电路。电子元件的引脚都改装成了磁性接口,他们需要将正确的元件按到基板的正确位置上。
计时器的声音很响,倪青葵在做着把元件插接到基板上的工作,主持人在耳边大声喊着:“还有30秒!……20秒!”
倪青葵按错了一个位置,紧张地冒冷汗。
直到被旁边的人捏住发抖的手指,江轸坚定而幽深的眼睛看过来,“冷静,倪青葵。”
他对她说:“不要想成败,把工作做完。”
江轸认真处理元件的样子很迷人,即便当时只是个小学生。
被握着的那只手,让她感到一股让内心浮躁冷却下来的力量,男孩沉静的眼神也给了她许多助力,倪青葵镇静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
事情要过去许久,才能让人意识到,一时的成败真的没那么重要,因为她现在想起这件事,唯一感到崩溃的是,那个摄影机怎么把她的脸拍的那么大!
有的时候,三言两语的开解并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但他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功效有如定心丸。
“我会放松的。”倪青葵笑着说。
杜若今天带了顾灵灵过来。
顾灵灵长相非常的软萌,大家都褪去了早年的婴儿肥,只有她的脸蛋还是圆滚滚的。
一见到倪青葵,女孩就像个鲜艳的小蝴蝶扑过来:“小葵小葵。”
倪青葵也抱住她,笑嘻嘻的:“小灵小灵。”
顾灵灵跟她贴贴脸颊。
江轸眼色一沉,给了顾灵灵谈不上善意的一眼。
顾灵灵瘪瘪嘴巴,把准备好的寒暄话咽了回去。
小冰块长大了,变成了大冰山!
可是还是——
“好帅好帅。”
顾灵灵戳着倪青葵的肩膀,悄咪咪说。
江轸跟在后边,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一语不发。
几个老师迎过来,大家都眼熟倪青葵,但年纪大些的领导对着江轸问道:“这位是?”
江轸自我介绍:“家属。”
倪青葵眼睛睁大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
老师说:“哥哥是吧?”
江轸轻应:“嗯。”
倪青葵恍然,收回不可思议。
杜若冷笑着,高傲飘过:“你直接说老公得了。”
江轸看她一眼,心道,借你吉言,不过年龄还差点。
林烟请了专业的摄制人员,摄制组的人跟在后面,他们要先录一段少年宫内部的陈设。
大厅里有一面乐器展示墙。
因为来学琴的小孩年龄不等,小提琴有尺寸之分,1/4或1/2尺寸的琴依次挂在墙上。甚至更小的小朋友用的,1/16都有。
倪青葵当年换了琴之后,就把手里1/4那把琴留在了少年宫当练习琴。
她用过的每一把琴都有名字。
小白兔。
小风铃。
小月亮。
而此刻,倪青葵就看到她的“小风铃”正挂在这面展示墙上,她有些走神,像是看到离她远去的旧时光在走马灯一样飞速放映。
琴大概是代代相传,已经老旧,不太能用了,于是就被挂在墙上用作教学标本,可以取下试奏。
但倪青葵没有碰它,她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的小风铃,仔细观察,琴身的漆面果然有了划痕,音柱也松了,已经不适合用于演出。
老朋友退出了音乐舞台,却永远嵌在她珍贵的记忆一隅。
倪青葵正静静地看着这把琴,直到林烟随着镜头介绍的脚步走远了,江轸淡淡提醒了一声:“不走?”
倪青葵这才跟着挪动脚步。
她的表演是在琴房完成的,围绕倪青葵的拍摄,就相当于一个毕业生回访环节。
拉了一小段曲子,结束之后,倪青葵在掌声里,对大家侃侃而谈她和小提琴的故事,眼里泛光的小朋友站起来问:“姐姐的琴为什么叫小月亮?”
倪青葵在这个问题里迟疑了片刻,然后淡定地笑一下,解释道:“因为我白天要上课,所以喜欢在晚上拉琴,然后每次练琴的时候呢,都可以抬头看到月亮……”
坐在后排的杜若冷冷出声:“烂透了,简直浪费我时间。”
护犊子的江轸坐在她旁边的沙发,平静开口:“韬光养晦的要义在于,不轻易暴露实力,让对手轻敌,再静候时机,一举反超。”
杜若不敢置信地扫向旁边矜贵从容的斯文少年:“怎么什么话都能让你说了?!”
江轸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倪青葵结束之前,他离开了琴房。
摄制结束,在大门口,顾灵灵跟倪青葵聊了会儿天:“小葵,你会去北京吗?”
倪青葵微笑说:“会啊,简书颐会考去北京,我当然也要去,你呢?”
顾灵灵说:“我会努力考央音的。”
倪青葵若有所思,她微微垂眸,点头说:“挺好的。”
随后又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贝齿,打趣她:“那文化课也要跟上哦,数学现在及格了吗?”
顾灵灵拍她,“哎呀,说这个!”
她挠挠白净脸蛋,凑近倪青葵,有那么点难以启齿地说:“差几分吧。”
倪青葵哈哈一笑。
顾灵灵又瞥了一眼在路口等待的女孩子,说:“杜若可能要出国。”
倪青葵也不意外地点头:“很正常啊,她父母那么倾心培养她。”
“但是……”
“但是什么?”
顾灵灵小声:“她说,如果你去央音的话,她也去。”
倪青葵愣了下,一脸无语,“你能不能跟她说!不要再缠着我了。”
顾灵灵抱起胳膊,脊背一挺,学着杜若的样子和冰冷语气:“那她一定会说,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倪青葵气馁地塌下肩膀。
“她没有恶意的,”顾灵灵抬起那双皎洁的杏眼,认真地看看倪青葵,告诉她,“她只是想赢你一次。”
倪青葵眨眨眼,不说话。
“既然是很热爱的事情,为什么不继续去做呢?”
顾灵灵练的是大提琴,她小时候常常因为不够出色的表现,被老师批评是笨蛋,严厉的老师会说,你全身上下只有名字最机灵!倪青葵就捂着沮丧的小朋友耳朵,声音软软地安慰她:“不听不听,我们灵灵才不是笨蛋,灵灵只是很单纯。”
单纯的顾灵灵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所以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天真懵懂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我们大家都不说,其实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回来的。”
在倪青葵的沉默里,顾灵灵拉着她的手,算不上鼓励,但很真诚地说了句:“小葵,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的。”
……
江轸走过来时,天空已经阴云密布。
他望着倪青葵,忽然说:“你撒谎的样子还挺淡定的。”
“我哪句话撒谎了?”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江轸只是回视,什么也不说。
她心知肚明,她的月亮为什么叫月亮。
倪青葵扯开话题问:“你去哪了?”
低头便见他手里拎了个琴盒。
是1/4尺寸的小琴。
倪青葵诧异地看着江轸。
她一个轻轻的眼神,他就读懂她内心深处的怀念。
是墙上那把被她注视很久的琴,江轸跟老师商量,取了回来。
倪青葵打开琴盒检查了一番,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小风铃?”
江轸说:“我第一次见你,你用的就是这把琴。我当然记得,和我们有关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老化的琴弦。
江轸看着倪青葵的表情:“你想带它回家。”
他用的是肯定句。
倪青葵不置可否:“我就是觉得,它挂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有点可怜而已。”
他忽然淡淡一笑,把琴盒拎起来:“不好意思,现在它是我的了。”
头顶雨丝垂落。
江轸没有解释其他,因为天气突变,谁都没带伞,当务之急是避雨。他毫不犹豫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住了小风铃的琴盒。
“下雨了,去前面站台躲一躲。”
眼见少年的脚步加快,倪青葵也迈步出去。
他往后伸手,招了一招,示意她快点跟上的意思,倪青葵脚步匆匆,也小跑起来,下意识想拉住他伸出的手腕,但一下抓住的却是他的手掌。
等她反应过来,心下一惊:“不小心的,不许报复!”
倪青葵正要把手缩回,男孩子修长有力的骨节已经猝然将她攥住。
江轸反握住倪青葵的手,扣紧。
他连头都没回,只拉着她往前跑,随后轻描淡写,又好似讥诮地说一句:“不小心的。”
“……”
头顶的樟树叶遮挡了最磅礴的那一片雨势,落在发丝的,只剩淅沥的水滴,拍在脸上的触感,就像少年的嗓音,凉凉的,却也温柔。
倪青葵洗脑式地自我安慰,算了,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就不要计较这些了,报复来报复去的好无聊。
安静的气氛里,手的温度会被放大。
但疾风骤雨时,就只顾着往前奔跑了。
看着男生掀起的发丝和衬衫一角,倪青葵暗暗劝自己,没关系,好朋友是可以牵手的-
简书颐和方立函最近成了黑板报搭档。
倪青葵得等她放学一起回家,就百无聊赖地在后面看了会儿。
从前,做板报的活儿得倪青葵跟简书颐一起干,倪青葵倒也不是什么很有艺术气质的人,如今重任交托出去,终于可以游手好闲地围观作品。
她写字,他画画。相得益彰。
简书颐一手板书写得特别漂亮。
“终于找到你的天作之合了。”
倪青葵含着一颗棒棒糖,胳膊懒洋洋地挂上简书颐的肩膀,冲她耳朵,把声音压到最低,“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简书颐瞥她:“这句话是横批,上联是江轸爱倪青葵,下联是倪青葵爱江轸。别偷我专利。”
倪青葵挑挑眉:“你就喜欢这样,乱点鸳鸯谱。”
“这五个字回敬给你。”
倪青葵坐到江轸空出来的凳子上,冲着黑板报的方向眯着眼欣赏。
简书颐一行字写到头了,要换行写,眼见这两人越靠越近,倪青葵的余光又瞥见,周绥抱着篮球从后门进来了。
他瞧一眼方立函和简书颐,忽然说:“你干脆抱着她画得了。”
方立函看了看,发现他抬起的胳膊挡到了简书颐,她只能稍微下蹲,这样看上去像她在试图往他怀里钻。
方立函放下手,主动撤开了一点位置。
简书颐看他一眼,又看身后的男生:“能不能安静?”
她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篮球重重地砸到后面墙上。
简书颐眉心一紧,方立函也偏了偏眸。
但周绥很快接住了弹回去的球。
安静不过五秒,又是“砰”的一声。
简书颐忍无可忍地闭眼。
周绥第二次又把球接住。
第三次砸过去时,方立函一伸手,直接把球拍到外面走廊去了。
与此同时,简书颐开口:“不要再发出噪音了好吗,你怎么这么幼稚。”
“……”
看她是真的生气了,周绥就不出声了。
倪青葵起身接过弹飞出去的篮球,递给周绥:“好了周爷,别在教室撒野,你出去打。”
周绥不打了,把书包从桌子里拽出来,和球一起带走了。
方立函结束时,简书颐的字还没写完。
但见他退了几步,她也退了几步,到倪青葵的水平位置,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下,日常冷淡的眉眼中鲜见热忱。
倪青葵找到合适的欣赏视角,不吝称赞:“哇塞,水立方!你是天才!”
方立函得意地笑一笑,毫不掩饰表情里的自恋:“我知道我是天才。”
倪青葵问:“你要学艺术吗?”
方立函把粉笔抛进黑板槽里,语气随意地说了句:“我什么水平还学艺术?上过几年兴趣班而已。”
倪青葵给他递了湿巾擦手。
简书颐盯着他的侧影,眼睛深处并不平静。
有一类人,天生就对他人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而他们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在意,不会低头看到那些艳羡。
云淡风轻就是最伤人的凌驾。
更伤人的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无辜。
方立函转身看她时,简书颐收回了视线。
他走过来,本来面朝黑板,现在面朝着简书颐,身子松松地倚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有点挡住她看黑板报的视线。
方立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并不希望他们的对话被旁人听见的那种低:“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什么。”
他说:“喜不喜欢?”
简书颐锁眉,他的问题让她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怪异,抬眼看他:“你应该问,好不好看。”
“嗯。”
方立函低头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嘴角带着微笑,从善如流点头,“好看吗?”
简书颐不看他:“还行,配得上我的字。”
虽然她欣赏的眼神不加掩饰,但语气冰冷。
方立函看了她一会儿,维持着沉默,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最后,只简单说了句:“那就好,我收工了。”
简书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和假想敌较劲,让她较劲的那根弦就紧紧地扯在那里。
她很难对异性心怀善意。
这当然是因为,可恶的男生太多了,总是让她烦躁,所以烦躁到最后,干脆一棒子打死。
面对无懈可击的招式,还是会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无法容忍城府,不论是江轸那种具有针对性的,或是眼前这一类不轻易被看透的。
无力也让她烦躁。
讨厌的人又多了一个,虚伪的大少爷。
“简书颐,你也是天才。”见她沉默,倪青葵的胳膊往简书颐的身上一挂,看她始终沉静的一张脸,轻声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去学,为时不晚。”
简书颐淡笑,似不信:“真的吗?”
倪青葵永远乐观明亮:“当然啦,江轸说人可以活到一百岁,我们才十几岁,日子还长。”
“以后再说吧,我会好好赚钱的。”
简书颐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画,许久未动。
几天后,简书颐和周绥的关系有所缓和。
起因,某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有人偷拍女生,拍摄者疑似是传闻很久的78路公交色狼。
车上很拥挤,从玻璃里看到拍摄界面,受害人是色狼不远处的女生,简书颐本来站得挺远,竭力地挤到男人面前,二话没说就把那人手机打掉了。
“再拍长针眼。”
男人嘴里的脏字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后面闪现的身影撂倒在地。
是周绥干的。
简书颐回头看到他的时候还很吃惊,周绥已经把那人踩在脚底了。
正好到站下车。
他跟上来,拽拽地喊她:“简女侠,见义勇为的时候就不为自己想想?”
“管那么多干嘛。”
“要是今天我不在呢。”
这得意洋洋的救世主语气让她很不爽,简书颐又回头看他一眼:“你不在我就跑,能怎么样?地球没你们男的还不转了?别耍花招。”
要是旁人听了这话估计得气得七窍流血,但是周绥已经练得金刚不坏了,他甚至连怒极反笑的那个怒都没了,手插兜里嗤笑一声:“我都在你旁边坐牢了,还能有什么花招?随你怎么想。”
简书颐头也不回地走了,但过了几秒,她突然停住,搞得后面的男生差点撞上来,听见她疑惑不解地问:“你还会坐公交?”
周绥扬眉:“几个意思,公交公司你家开的?”
课间,当倪青葵兴致勃勃地转过头听周绥讲他的英勇事迹时,简书颐八风不动地拿笔做题。
周绥巴拉巴拉巴拉一通赘述,到最后一句,陡然提高音量:“然后呢,小爷我就一个飞毛腿过去就给他踹倒了。”
身后传来严谨的提醒——“是两脚。”
周绥回头看:“你怎么知道?”
江轸淡淡:“我是群众。”
周绥惊讶:“那你怎么不出手相助?”
江轸淡淡:“坐最后,被斗殴声吵醒。”
周绥纠正:“是我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谢谢。”
江轸纠正:“被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声吵醒。”
周绥再纠正:“是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他讲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轸。
江轸与之相视,眼神如围观智障。
倪青葵从不扫兴,她摇头晃脑地笑,嗓音甜甜:“是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江轸看向倪青葵,眼神慈爱。
因为周绥的英勇现身,简书颐还是选择给了他一天的和颜悦色。
比如,通常他不会的题目,她最多讲两遍。
而眼下这一道题,已经进行到第三遍了。
倪青葵为此简直高兴得要鼓掌:“对嘛,同学之间,就是要这样,相亲相爱一家——”
她话音未落,第三遍结束,简书颐已经把笔甩了:“周绥,你要不要回炉重造进化一下你的脑子。”
关系就这样触顶反弹,一落千丈地回到解放前。
竭力主持着同学关系的倪班长也快气数将尽了,伏倒在桌。
看她趴在自己桌子上,周绥把练习册一转:“第六题为什么选C?”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地撑起嘴角,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啦,我也有厌蠢症。”
周绥义正词严:“我只是上课没听。”
倪青葵伸手提示:“后面还有位大佬。”
周绥回头,看向正襟危坐在做题的男生,拍他桌面:“诶江轸,帮我看下第六题。”
“江——”
“江轸?”
“江轸!?你没事吧?”
几秒后,周绥绝望地坐回来:“他又短路了。”
……
开课十分钟,一张纸条飞到简书颐桌上。
从后面传过来的还能有谁?
她下意识以为是给倪青葵的,正要往前传。
男生在身后淡淡说了句:“给你的。”
简书颐心下意外,回头看他一眼,才展开纸条。
【78路公交,车牌K5080,目击证词我已经提供过了,到派出所调早上七点半左右的监控就行,见义勇为有奖金,帮你问了,多则四位数,不要白不要,去领。】
简书颐有时觉得自己握笔太重了,经常写完一堆字,拇指就会被掐得瘪下去一块,而那瘪下去的一块,在她扫视这行文字的时候,正静静地松软下来,慢慢回血,变得充盈。
她决定今天也给江轸一点好脸色,暂时不跟他斗了。
第23章 点灯08
少年宫的宣传片视频很快制作完成, 被发到各大宣传平台账号,便于他们做招生推广。
林烟和杜若前后脚把视频发送给了倪青葵。
并且,杜若的聊天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诡谲的:?
倪青葵:?
杜若:?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杜若:[微笑]
倪青葵回了三排微笑。
杜若发了八排微笑。
倪青葵:你很想被删?
杜若不说话了。
将视频点开, 倪青葵心乱如麻地看了一遍, 浮躁的状态让她坐立难安,她立马把手机关了,在睡衣外面裹了个外套,拿了一堆纸和笔, 又抱起自己的枕头,大喊:“妈, 我今天和简书颐睡!”
没等到回答,倪青葵已经脚步匆匆溜了出去。
简书颐在课桌前认真地写卷子。
倪青葵推门进去, 靠近她桌子看了眼,见到她手边的竞赛习题册,她一下忘了来意,语气略带惊讶问她:“你准备参加竞赛吗?”
简书颐顿住笔端,扶一下眼镜:“试试看吧。”
倪青葵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中不是竞赛强校,所以没单独开班, 倪青葵和简书颐讨论过这个事,倪青葵是单科成绩够不着,就没计划走这条路, 简书颐属于保守派, 她也是全科总成绩会更稳一些, 但偶尔动摇,有去试一试的想法。
倪青葵给出切实的建议,让她不要左右摇摆, 两条路一起走是很具有挑战性的,半路搞竞赛不是个好的选择,她比不过从初中开始就一心专攻竞赛的学生。但话又说回来,哪怕进不了国家集训队,拿个银牌、铜牌也好,自招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有一种托底的安全感。
倪青葵没有对简书颐说心里话,她根本不应该是退而求其次的人,只有顶尖的学府才配得上她,她不应该为了安全感而妥协。
然而,真正的做生权还是在本人的手中,倪青葵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怎么了?”简书颐问她。
倪青葵挤过去,跟她坐一起,给她看了自己的演出视频,忐忑问她怎么样。
简书颐听完,说:“挺好听的。”
倪青葵扯扯她的衣袖:“你别哄我。”
简书颐说:“我本来就是个外行,你想让我听出什么?”
她看倪青葵复杂的表情,捏捏她的脸,宠爱有加:“真的很不错,自信点。”
倪青葵伏倒在桌上,还是没有因此捡起自信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笔帽。
简书颐看穿她的心思:“还是很在意吧,否则也不会焦虑了。”
倪青葵默了默,声音放低,问她:“你觉得,我要继续学琴吗?”
简书颐:“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口是心非,如果你不坦诚地表达,我要从哪个方向给你建议?”
倪青葵最隐晦的那部分心情被揭穿,她鼓鼓嘴巴,又不说话了。
简书颐端详着她少有的黯淡模样:“我之前以为,人受了伤,过阵子就能结疤脱落,其实你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对吗?”
倪青葵忽然直起身子,抱住了简书颐,她趴在她的肩上,试图埋住自己的表情。
简书颐说:“总是这样流血也不是办法,如果松弛能让你快乐,我支持你的活法。但前提是,你不要是在假装松弛。”
倪青葵用手臂勾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身子,很久很久,才说了句心里话:“我真的好喜欢小提琴。”
简书颐轻声问:“但你怕无法驾驭?”
“嗯。”
“你别是有偶像包袱了吧?”
“不知道。”倪青葵很凌乱。
“慢慢来。”最后,简书颐拍着她的背,说,“时间还很多。”
夜里,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简书颐虽然每天学习刻苦,但也注重劳逸结合,休息前偶尔看点小说,让大脑做一下spa,倪青葵凑过去,看见一长串小说名,惊喜道:“这不是我推给你的小说吗?”
“原来是你推的。”
简书颐看小说一目十行,划得飞快,“好无聊,这男的有丝毫魅力吗?而且我雷姐弟,你能不能让我吃点好的?”
倪青葵欲哭无泪:“女王陛下,这可是我为你量身定推的舔狗文学。”
“我不喜欢舔狗。”
简书颐把无聊的小说关了,手机放一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喜欢把天之骄子训成狗。”
倪青葵眼睛亮了,仿佛跟她共脑:“然后让对方跪下大喊女侠饶命?”
简书颐睨她一眼:“我没那么恶俗。”
看面前的女孩想入非非,简书颐大概知道了倪青葵在谋划什么大计,她说:“但我可以当观众。”
简书颐的嘴角微微翘起:“你慢慢训吧,我也很期待。”
说到这儿,倪青葵想起还有个要紧事,她给江轸发了个消息:明天把琴给我吧。
江轸:面议。
倪青葵刚袭来的困意消散,这两个字简直比杜若的问号还诡谲。
有诈-
体育课是下午第一节,午休之后,倪青葵哈欠连天地起来时,瞄到江轸起身出去了,她立马飞奔过去,两条手臂展开,撑在门上,把江轸往后门口一堵,疾言厉色:“我的小风铃呢?是时候还给我了。”
前几天没跟他要,倪青葵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她想的是暂时放他那保管也行,但是昨天倪青葵提了这茬,他的回应很可疑。
江轸只是手插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很难得浑身上下透露出一些慵懒气质,狭长冷淡的眉眼微垂,扫她一眼问:“什么?”
倪青葵不快,用手戳着他的胸口:“我的琴啊,你装什么。”
江轸想起来了,淡淡提醒:“是我的琴。”
他绕开她,往外面走。
走廊的穿堂风把少年的脊背修饰得清瘦挺拔。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你把我琴还给我。”
江轸被她挡住去路,低眸扫她:“还给你可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把我东西拿走还跟我要好处?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轸绕过她,继续走。
倪青葵伸爪,将他校服一把旋住。
江轸一个快一米九个头的男性,就这样柔柔弱弱地被她堵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墙角。
倪青葵耀武扬威,认定自己气势十足,叉腰,瞪他,步步紧逼:“还给我。”
江轸:“否则?”
“否则,我会让你尝尝本小姐拳头的厉害。”倪青葵撸起袖子,晃了晃她的拳头。
能看得出,她的下颌咬得很紧,眼神也凶气十足。倪青葵的手指很纤细,手也不大,捏成拳也是极小一个,白净的关节因为紧绷而泛起细小的青色筋脉。
Hello Kitty又发威了。
江轸抬手,轻轻松松就可以用掌心包裹住她整个拳头。
爪子被擒,倪青葵诧异地抬眸,江轸静静回视,低声问一句:“今天需要我配合演戏吗?”
倪青葵怔住。
江轸放下手,也不疾不徐地把她的手拉下,较为认真地告诉她:“不用的话,我得去球场了,赶时间。”
楼梯上的确有几个男生在喊他的声音。
倪青葵面子有点架不住了。
她卸下紧绷的那一口气,摆摆手,只好做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下课找你算账。”
她准备走,但江轸却没动,倪青葵刚迈出去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江轸将她往墙角一拽,然后右手往墙上散漫地一撑。
倪青葵被壁咚在了墙角。
少年微微折身,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要的又不多。”
江轸垂眸看她,声音很低,“你想拿回琴的意志就这么薄弱吗?”
倪青葵最不怕这些了,她目色板正严肃,扬起一张凶巴巴的脸,告诉他:“我不喜欢被捏住小辫子。”
江轸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语气柔和下来:“好,不捏你小辫子。”
他抬手,用掌心拍拍她的发顶,就像哄小孩,但是语气又是在请求,声音又低了低,似笑非笑的唇畔,展露出一丝无奈的意味,“对我好一点好吗,女侠。”
他说完,又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了。
那一点撩人耳梢的气音将她的五官裹着,久未消散。
倪青葵本来没有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立在风中。
直到江轸的背影走远,好半晌,她才延迟地想起上一周体育课上的事情。
那天,江轸从球场下来,有一些女生跃跃欲试要给她送水,结果都被江轸的冰山脸吓得退回步伐,女生们分散开,把矿泉水递给别的帅哥去了。
倪青葵彼时坐在观礼台,百无聊赖地望着男生们的方向,视线里,江轸迈着散漫的步伐径直走过来,深邃的五官沾点运动后的汗水,显得眼神更深沉了。他往她旁边的空位一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抵额,相当虚弱的样子。
倪青葵好心关怀:“你怎么了。”
他声音喑哑,又往后仰靠,喉结滚动:“奄奄一息。”
她紧急凑近,端详他苍白的脸色:“哪里不舒服?要我打120吗?”
江轸:“即将渴死。”
倪青葵一脸无语:“那你去买水啊。”
“寸步难行。”
倪青葵惊讶不已:“刚有女孩子给你送水,都快渴死了你不拿?”
江轸理由充分:“爸妈说,陌生人的水不能喝。”
倪青葵匪夷所思地看他:“那不是陌生人,那是我们班同学!”
“是吗。”
江轸平平淡淡地扫她一眼,“又没说过话。”
倪青葵震惊得五官都挤成一团了:“你也不能这么自闭吧?”
重点歪到南极冰墙了,江轸把话题拉回来:“要渴死了。”
倪青葵说了句我去给你买,随后起身,准备去旁边自动贩卖机给他拿瓶水,但她刚背过身去,又停下脚步。
倪青葵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该屈的时候她就屈,求人办事当然要献上“诚意”,撒撒娇什么的不在话下,就比如上次求他弹琴。
但是莫名奇妙被支使,她就要掂量掂量是好是坏了。
倪青葵好像看穿什么,回头看他,手背在后面,声音强健敞亮,跟他的气若游丝形成鲜明对比:“江轸,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不要忘了谁把你提拔上来做我的小跟班,让你有威风的机会,现在官僚生义发作,还妄图踩到你的领导头上作威作福?”
倪青葵皱一下鼻子,冲他一句:“渴死你。”
倪青葵说完,转身就挽过简书颐的胳膊,往前直直地走了,嘴里不悦地嘀咕:“他装蒜呢,想让我伺候。”
“伺候这个词是不是过于丑恶了?”简书颐细细思索,“送水,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情趣。”
“情趣?那就更不行了,我只在18.禁看过这个词。”倪青葵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都红了。
身旁安静。
倪青葵瞧她,问:“你会给男生买水吗?”
简书颐晃晃食指,不假思索:“最好全世界男人集体渴死,我原地过年。”
这时候再回想,倪青葵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要一瓶水而已,买给他就是了。
她能屈能伸,却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要是有人指着她说,你,去给我买瓶水。
HelloKitty的拳头会毫不留情捶过去。
但要是江轸用微妙的语气说句,对我好点吧。倪青葵也是会于心不忍的。
这层微妙的解读空间很大,对他这张冷脸来说,已经趋近于哀求了。
她在心中长叹,好朋友有自闭倾向怎么办?还是溺爱一下吧。
她就此决定,今天去给江轸送水。
正好身后,徐宛遥和她的好朋友尹丹宁走在一起,尹丹宁想去小卖部,徐宛遥不想去,于是就问了句:“你们要不要吃东西?”
倪青葵举手高喊:“我要我要!”
简书颐阴阳怪气学她:“我要我要~”
倪青葵打她:“一会儿买来你别吃。”
“吃一口我是猪。”
倪青葵勾着尹丹宁的胳膊,两人步子齐齐,蹦蹦跳跳,出去几步,倪青葵突然停下,又倒回来。
她拉住简书颐,手掌扩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出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你知我知,不容外传。
“你有没有发现。
“江轸这个人。
“非常的阴险。”
简书颐定了定,果然做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样的严峻,让倪青葵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倪青葵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之后,瞬间演变为大喜过望。简书颐极其欣慰地拨着倪青葵的脑子,翻来覆去地看看,长吁短叹说了句:“真不容易。”
第24章 点灯09
简书颐问她:“怎么发现的?”
倪青葵像个缜密的侦探, 压着她的肩膀,悄声说:“我偶尔会感觉到,江轸有吃醋嫌疑。”
吃醋这个词很妙, 简书颐认同:“茶香四溢。”
倪青葵嗅嗅鼻子, 左右看看:“哪有,谁煮茶了?”
简书颐提醒:“接着说。”
倪青葵哦了一声,回归正题:“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我好朋友太多了, 他会有点不平衡吧,就像那天看电影, 他就满脸不爽——可是想来想去,这也没办法解决啊, 我总不能跟你们绝交吧?”
简书颐立刻反驳:“当然不能!”
并不顾他人死活地提建议:“你可以跟他绝交。”
“挑拨离间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简书颐。”倪青葵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江轸的心态就跟你是一样的。”
简书颐差点翻脸:“别把我跟男的混为一谈。”
倪青葵继续自言自语:“但我也不能这样被他占领道德高地,一直被他拿捏吧?”
她又捏捏下巴,聪明的脑袋飞转,冒出来个鬼点子,声音扬高:“诶你说, 假如我今天去给方立函送水,江轸会不会气死?反其道而行之,看他黑脸也不错啊。”
倪青葵发出“hiahiahia”的笑声, 肩膀跟着一抽一抽。
简书颐作为一向没有立场的旁观者, 实在都有点看不下去:“既然人家不想参战, 就别再伤及无辜了。”
倪青葵狡猾:“那我去给周绥送。”
简书颐毫不犹豫:“去吧,为民除害。”
“嗨呀,这大写的区别对待。”
倪青葵搭着她的肩膀, 晃晃脑袋,笑得有如奸计得逞,“自己的老公自己袒护啰,可怜我们周爷又要在厕所痛哭。”
简书颐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看你是想脸着地。”
“其实不一定要二选一,左拥右抱也不错嘛。hiahiahia~”倪青葵继续笑得肩膀抽动。
简书颐抬掌。
倪青葵果断甩开她,翩跹地朝尹丹宁飞过去:“小宁宁,我来也~”
体育老师最近要带田径队的训练,就没怎么管他们班,让体委负责点一下人数,就散伙自由活动,倪青葵跟体委的关系搞得不错,就游手好闲地在小卖部逗留了不少时候。
老板娘的小锅在煮着玉米和兰花干,倪青葵嘶溜嘶溜舔一圈嘴巴。
尹丹宁扶着她厚重的书呆子镜片,好奇地问了一句:“简书颐喜欢方立函?”
“千万别让她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脸着地。”
“那你刚才说她老公什么的?”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倪青葵挑了一串玉米,“气她的。”
“哦,”尹丹宁似懂非懂,又语出惊人,“你喜欢江轸?”
“千万别让他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某人的尾巴翘到天上去,要谋权篡位了。”
尹丹宁的小小脑袋里,除了数理化应该没有别的储物空间了,不过她正在绞尽脑汁试图理解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纯良无害的样子简直就是翻版江轸。
倪青葵替她撑一下眼镜,制止她的大错特错:“小宁宁,不要再想啦,你只会越想越歪。”
“所以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那你干嘛给他买水。”
倪青葵拿了两瓶矿泉水。
“稳定军心,维护和平。”她兴高采烈地拿着东西去结账。
左手的水是给江轸的。
右手的水——
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男人不会被渴死,简书颐会怎么选呢?
倪青葵浮想联翩地贼笑着,脚踩风火轮,迫不及待地飞去操场。
一班校草荟萃,小有姿色的男生也不少。
女孩们坐在观礼台,各看各的男主角。
倪青葵抱着一堆吃的喝的回来的时候,徐宛遥和简书颐正坐在一起说话,倪青葵准备把手里的水给一瓶简书颐,但听到她问了徐宛遥一句:“为什么总是很自卑呢?”
倪青葵犹豫了一下,把那瓶伸出去的水收了回去。
简书颐平时会带点卷子过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写,但此刻卷子被放在了手边,倪青葵静静地坐在她们的身后,啃起热乎乎的玉米。
徐宛遥说:“我不好看。”
“你不好看?”简书颐打量她这张脸。
徐宛遥难为情似的,低下头去。
简书颐说:“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你是超级大美女,还用问我吗?”
“可是即便我不用这张脸活着,我也会是现在的我。”
徐宛遥梗着脖子回:“当然不一样,那你就不会感受到很多恶意啊。”
“我感受到的恶意不比你少。”简书颐告诉她,“我被跟踪过,12岁的时候。”
徐宛遥的眼神瞬间变得同情:“天哪,要不要紧?”
“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有个人帮了我很多。”
——倪青葵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名,和他早几年的模样。
徐宛遥:“是喜欢你的人吗?”
简书颐盯着她:“你脑子里除了喜不喜欢还有别的吗?”
徐宛遥不生气,两根食指各指一边太阳穴,可可爱爱:“我是cp脑袋!”
简书颐笑了,然后说:“谈不上吧,他比我大很多,喜欢初中生干嘛?”
然后她收回表情,点点她:“这不是重点。”
徐宛遥揪着手里的纸巾,轻轻地说:“知道了,我下次会鼓起勇气和他说话的。”
——倪青葵鱼的记忆:她不敢和谁说话啊?
简书颐说:“你不用这样证明自己,你要是真的想自信起来,哪怕平时多去练练口语,报个口语比赛,都比和男生多说话有用,真的。”
——倪青葵品尝着香甜的玉米,深以为然地点头。
简书颐问她:“食堂有个短头发的阿姨,每次学生吃完饭,她都会坐在靠西门的那个位置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徐宛遥想了一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但是嘴上应了句:“有点印象。”
简书颐说:“她是我妈妈,我没有爸爸。”
——倪青葵啃玉米的一排牙齿停了下来。
简书颐平静地说下去:“有一次开家长会,她下了晚班从后厨过来,还特地把厨师的帽子衣服换了,我很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说怕给我丢脸,我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也不用因为我而低声下气。
“我没有办法疏解我们的关系,我看不起她的软弱,我不明白自己都很困难了,还那么执着于当老好人。
“我妈害怕我因为她的职业而自卑,我说怎么可能,我自负得很,我已经自负到,在学校的名声都很臭了。”
简书颐说着,嘴角带出一点笑容,好像自嘲。
徐宛遥没有笑,她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讷讷好久,似乎觉得不该问下去,但她愿意在这样柔软的时分,试着走进对方敞开的心扉里,悄悄问她:“你爸爸呢?”
“去世了,那时候我很小,对他印象不深。”
简书颐的确很少说起父亲,连倪青葵都几乎不会听到她提过去的事,但是正在脆弱处境里的徐宛遥,拥有了听故事的资格。
“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上交一幅画,以古诗词做主题,我交上去的那幅画是爸爸带着我画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他选的是这首诗,用毛笔,他画了牧童,我画了老人。
“老师说我很有画画的天赋,后来我妈真同意给我报个兴趣班,我还很开心地和青葵说,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少年宫啦!结果呢,我只上了一节试用课,我妈第二天问了价钱,就委婉地劝我不要再去了,我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第一次感受到贫穷对我的冲击。当时真的很小,但是我懂了。
“一年级那幅画现在还在呢。不过后来,清明就是爸爸的节日了。
“我现在跟你说爸爸这两个字,都好拗口啊。
“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爸还活着的话,做板报的时候,我也不用找别人帮忙了吧。”
简书颐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追随着球场上男生们的身影,她手掌撑着下颌,指尖在脸颊上点了点:“你会为这些男孩子着迷,我有的时候也很好奇,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少女心,对他们喜欢不起来,充满了厌烦,排斥,不爽,我一看到这些人,我涌出来的念头永远都是,如果我拥有他们的一切,我一定比现在还要优秀。
“讨厌我的人背地里骂我,说简书颐凭什么这么傲。我应该怎么回答呢?凭我是第一吗?
“可是第一也只是光环,所有的身外物,都可能下一秒就没了,什么都不值得依赖,我也不需要什么回答这话的底气,哪天底气没了,我就不能自信吗?
“我凭什么这么傲?就凭我是我。”
微风摆荡过她的发梢,简书颐偏眸看徐宛遥时,刘海被掀到一旁,露出洁净的额头与淡色的双眼,她好似玩笑般说了句:“只要你看得起自己,你就能看不起所有人。”
简书颐对着徐宛遥微笑一下,拨拨对方也乱了的头发。
“坚定一点。”
简书颐的话说完很久,徐宛遥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她有几分哽咽,把喉咙里的战栗下去,才小心地开口:“那……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有什么好难过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看了她一会儿,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挪眼去看天高云淡的远方,她语气淡淡地说,“对我来说,消解自怜是很重要的课题。”
两个人都安静了很久,大概半分钟后,徐宛遥突然噌一下站起来,大声喊:“简书颐,我喜欢你!”
简书颐脸色变了,一脸惊吓地抱住胸:“别,我挺直的。”
“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你一定会过上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徐宛遥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很好,等到气都喘不过来,才接上一句,“的生活。”
天朗气清的日子,让视线里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澈,包括女孩发红的眼睛,徐宛遥几乎饱含热泪,字句铿锵,而又无比虔诚地说:“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简书颐笑容清淡:“我一直相信,我会的。”
——倪青葵也眨眨湿漉漉的眼睛想,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倪青葵的两腮装满了食物,她一开始是在看江轸的,又在她们谈话的过程中,将注意力放在了简书颐的身上,她静静地看着女孩的后脑,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干扰到那份好不容易展露出来的温柔,任意的风吹草动,都会随时令刺猬把肚皮蜷回去。
“倪青葵。”
果然下一秒,简书颐就把温柔模样收回,“不要以为你不动声色地坐下,我就不知道你在偷听。”
倪青葵差点被噎到:“谁偷听了?!我在专心致志地吃玉米好不好!你后背长眼睛了吗?”
简书颐后背没长眼睛,有人的反常行为就是她的雷达。
她是怎么发现江轸动机不纯的呢?
一个简单的比方,江轸平时打球闲散,但倪青葵在的话,他就会稳稳地hold住全场,当然,倪青葵不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见到的,只有他所向披靡的样子。
很奇怪,今天周绥也开始所向披靡了。
简书颐看向远处。
不过,她也不确定他是今天才开始,还是一直如此优越。
直到脑袋空空的倪青葵都啃着玉米说了句:“周绥今天上发条了?猛猛进三分,有点帅嘛。”
“下次不坐这了。”简书颐赶紧拍拍裤子站起来,“免得一群装货以为我在看他们打球。”
倪青葵把矿泉水递过去,看好戏一般说:“快去挑一个真命天子送吧。”
简书颐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声——“倪青葵,你们班同学在打架!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倪青葵心口一紧,忙问:“在哪?!”
“体育馆器材室!”
倪青葵把两瓶水一起丢给简书颐,冲着体育馆的方向拔腿就跑。
三分钟,她赶到。
器材室的门敞着,门口几个女生相互拉着手,想看又不敢似的往里面张望,看到倪青葵跑过来,女孩们紧张的眉心才稍微松开:“你终于来了!杨博和转学生打起来了。”
倪青葵才跑到门口,气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大口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句:“怎么回事啊……”
围观的众人给她让出狭窄的路。
倪青葵挤过去,耳边传来一句微弱提醒:“她带刀了,青葵你小心点。”
器材室很狭小,房间三面都搭着铁架子,用来放置各种球类,地上也凌乱地堆着一些体操垫,闭塞的屋子里弥漫着臭烘烘的橡胶和铁锈味。
倪青葵冲到前线,看到的场景是——
杨博正在被叶星蒲狠狠地卡住喉咙,倒在一个歪斜的体操垫上。
女生的发绳断了,长发散开,遮住表情,但从垂落的发丝间,能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锋正紧紧抵着男生的脖子,叶星蒲一手压紧他的胸口,一手用刀片抵着他的喉咙,她声音低沉寒凉,像是黎明时分的一捧野性滋长的露水。
“不想死就给我道歉。”
杨博试图挣脱一下,但失败了,反而被这个不怕死的女生压得更紧,那把刀就悬在他的喉咙口,杨博滚了滚喉结:“我刚刚说过了!”
叶星蒲:“不要阴阳怪气,重新说。”
“好好,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你了,行了吗。”
她继续冷冷警告:“不许告状,离我远点。”
杨博牙关紧咬,闷声不吭,眼神左顾右盼,像是在找机会反杀。
叶星蒲动了动刀柄,刀尖直接抵住他脖子动脉的位置。
“回答。”她说。
“……你把我杀了你也要死!”
“我叫你回答我!”
倪青葵正准备冲进去的瞬间,旁边有人扔了个东西过去,像惊动野猫野狗一般的行为,果然让叶星蒲晃了个神。
刀片一松动,杨博趁其不备,立刻捉住女生的腕子,伺机抢走她手里的刀。
叶星蒲又攥紧手指,刚刚松懈的那一把力重新收紧,死握着美工刀不放。
两个人相争不下,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叶星蒲!”
战局进展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理应有个解救大家的王子出现了。然而这里没有从天而降的王子,只有挺身而出的倪青葵。
倪青葵使劲浑身力气,一把将杨博撞开,然后抱住了旁边的女孩。
叶星蒲被倪青葵用力抱住的时候,立刻收敛了刀锋,她确定那把美工刀还攥在自己手里,平了平呼吸。
“没事,别怕,没事的。”
倪青葵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发现叶星蒲在浑身发抖,她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先把疑惑咽了回去,用手掌拍着她的背来安抚女生的情绪。
她看一眼跌坐在旁边的杨博,又对叶星蒲说:“别冲动,冷静下来解决问题比较好。”
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上方一扇小小的排气扇可以透光,扇叶在缓慢地转着,把午后的日光切割得七零八落,落在彼此脸上。
叶星蒲被她抱着,在倪青葵的耳边,声音颤抖得格外厉害,她说:“我要去北京。”
并不是回答,也不是解释,梦呓一样蹦出来的,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话,仿佛是支撑着她走到此时此刻的动力,是她最坚不可摧的能量。
一定要说出来,才能不让自己在任何一个脆弱时分,就此倒下。
“倪青葵,你流血了!”
突然有在门口探着脑袋围观的女生喊了一声。
叶星蒲一低头,果然看到倪青葵右手的腕内侧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倪青葵的校服衣袖因为肢体动作被拉高了一些,伤口就在靠近手腕的位置,血流的不少,两个人衣服都被浸红了。
叶星蒲抓着倪青葵的手臂查看伤势,眉心紧紧拧住,“对不起,是我的刀……”
应该是刚才她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倪青葵这也才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倒地。
“对不起,”叶星蒲跪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在校服口袋里摸纸巾,“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对不起。”
“没……事……”
倪青葵躺倒在垫子上,气息奄奄,“小伤,但是我、晕、血……谁、谁来救驾……”
她话音刚落,江轸才推开众人,跑到门口。
“青葵!”
看到被鲜血染红手臂的倪青葵,江轸遽然压紧了眉心,他一偏眸,又见到瘫软在地上的杨博。
江轸火冒三丈地攥紧男生的衣领,将人一把提起,捏住的拳头举到男生脸颊旁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他脑袋开瓢。
但带血的倪青葵让江轸没那么多揍人的时间,他扯着男生的衣服,长臂一挥,看起来都没怎么用力,就把人狠狠地掼到旁边。
“砰!”的一声,杨博摔到了墙上。
江轸径直走向倪青葵,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拎着她的手臂,仔细地看她伤口。
不是喷射状出血,血的颜色也不鲜,应该没伤到动脉。
看起来只是划痕渗血。
他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
叶星蒲正要用纸巾帮她擦血,江轸推开她零零碎碎的纸巾,又把自己的校服脱了,将白色的衣袖裹住她的伤口部位。
江轸观察了一下,见只是有浅浅的血丝在往外渗,但伤口很长,应该也不浅,血渗得挺快的,很快就将他的校服布料渗穿了。
他皱着眉,跪地问,“手能动吗?”
江轸一只膝盖顶在垫子上,把瘫倒的倪青葵扶到自己腿上。
倪青葵机械地摇了摇胳膊。
正常。
他说:“握拳。”
她握拳,正常。
他说:“松手。”
她松手,正常。
江轸捏了捏她的指尖:“手指麻不麻?”
倪青葵孱弱地摇头。
江轸立刻将人打横抱起,往外走,没什么好气地对堵在门口的围观群众冷冷一声:“让开。”
众人退散。
倪青葵的孱弱消失,挺起半身,回光返照一般,陡然就康健十足:“江轸,不许对同学这么凶。”
江轸冷冷地看她一眼。
倪青葵心虚地倚回他的怀里。
过了会儿,她支支吾吾出声:“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严重,你要不放我下……”
江轸:“安静。”
……好凶。
走出器材室,江轸抱着倪青葵,加快脚步往外跑。
简书颐跟徐宛遥是走过来的,两个人这会儿才到体育馆门口,见到倪青葵是躺着出来的,而江轸正在迈下阶梯,往前飞奔,简书颐脸色一沉:“倪青葵怎么了?她在流血吗?”
江轸:“对。”
简书颐跟过去:“怎么回事?”
倪青葵笑笑:“误伤,淡定。”
江轸脚步飞快,往医务室的方向跑。
后面跟着跑的女生也脚步飞快。
倪青葵是有点怕血,但,她好心提醒一下江轸:“流血不会死,你跑这么快我怕我俩会一起摔死。”
他更是冷冰冰看她一眼:“别吵。”
“……”
大概班里同学都听说这儿有意外发生,不少人陆陆续续走过来。
周绥拎着校服,正步调散漫地过来,一脸在状况之外的表情,看到这几个人,他正要张嘴问句什么,简书颐把多余的那瓶水往他怀里一丢。
周绥一愣:“什么意思,谁的啊?”
她绕过他,继续跟着江轸:“不知道,给你了。”
倪青葵看热闹的脑袋往后探,一时胸中百感交集,要笑不笑地说了句:“啊哈……居然是周爷……恭喜你……今天不用在厕所……哭晕了……”
江轸又瞪了她一眼。
“……”
倪青葵收起嬉皮笑脸,不敢说话了。
她从没有见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眉心紧紧皱着,眼睛都有点气到发红,血丝明显。
不过——
凶神恶煞的神颜也是神颜啊。
风把头发撩起来,更是俊美无俦。
倪青葵的耳朵就贴在少年的胸口,她索性不挣扎了,将脑袋浅浅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急速奔跑而带来的风声,在另一只耳畔呼啸,那股冷淡如雪的少年气息,就深浓地覆在她的鼻尖。
江轸的视线挪到她的手上,见她伤口部位的校服衣袖没有继续往外渗出血,忽然说:“左手抬起来。”
倪青葵懵懵地抬起左手,以为这只手也受伤了,自己也看看。
他说:“抱紧我,省点力。”
江轸把她往上颠了颠,倪青葵那只手就随着他颠动的动作,顺势搭上了他的脖子。
第25章 点灯10
江轸的校服衣袖就扎在倪青葵的手臂上, 她的怀里堆着他的衣服。
此时他的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很单薄,紧拥的时分, 倪青葵的耳廓替她解答了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 原来男生的胸肌也是软的,他因为奔跑而不断加速的心跳,甚至鼓动到她,倪青葵分明不用吃力, 也顿时心跳如擂。
她极少会对异性产生心跳加速的症状。
无奈少年身体的暖热,不知不觉就让她红了脸, 风吹得再急,也无以扫清那层不受控的躁动。
倏然想起他刚才生气的样子……
书呆子发火。
好性感。
不行, 不能想,脑袋更热了。
倪青葵在心里疯狂尖叫着,小天使指着小恶魔的鼻子骂了一通,终于把恶魔异想天开的念头骂了回去。
肯定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了,所以她才会紧张。
倪青葵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收回看着他下颌线的视线。
江轸跑得很快,简书颐竟然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校医院的门。
正好有个女医生沿着甬道往外走,碰见飞奔过来的学生,问怎么回事。
江轸紧急说:“她手臂被划伤了, 需要清创。”
“行, 到里面房间。”
他抱着倪青葵快步往里头走。
医生领路进门, 又去找工具。
倪青葵坐在靠窗的床沿。
医生拎着工具来给她清理伤口。
整个过程很安静,江轸面对她,一言不发地站着。
倪青葵的伤口在距手腕大概四指的位置, 不算很危险,她看着生理盐水往手臂上浇着,因为刺痛感强烈,时不时“嘶”一声。
安静的空气里,直到听见耳畔有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倪青葵才往后看一眼。
简书颐竟然哭了!
两串眼泪挂在漂亮的脸上,不过她仍然没什么表情,就抱着手臂,用团起的纸巾抵着鼻尖,皱眉,好似心惊胆战的样子,看着倪青葵的伤口。
倪青葵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你干嘛啊,我又没死!”
“吓到了,怕你出事。”
简书颐语气淡淡,瞥她一眼,“他说你流血,我还以为你被抹脖子了,血那么多。”
倪青葵咧嘴一笑:“不过你跑得还挺快。”
女生颊上挂着泪,还一副冷脸表情,有些违和,但也的确是她的做派:“两千米第一跟你吹的?”
倪青葵好笑说:“美女,再哭鼻涕就出来了,就不够梨花带雨了。”
简书颐白她一眼:“鼻涕出来我也是美女。”
倪青葵再看江轸。
他的脸色还是很阴沉。
看起来还是很生气。
他手插兜里,高大地站立,具有微妙的压迫感。
校服脏了不能再穿,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扣子没系到顶,绵软的衬衣面料因为刚才抱她而被扯皱几分,江轸居高临下地看她,表情很冰冷。
“你们两个这样围着我站真的很像左右护法,啊哈哈、哈——啊!嗷嗷嗷疼死我了。”
倪青葵看着医生给她裹纱布,痛感在伤痕被收紧的时候深刻袭来,江轸不由地往前一步,只拧着眉,似乎也帮不了她什么。
倪青葵皱着表情,终于熬过这一阵,病恹恹问:“老师,我这伤口需要打破伤风吗?”
“你这个口子不深,是刀片划的吧?”
“好像是个美工刀。”
“有没有生锈?”
倪青葵摇头:“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看到。”
医生说:“按理说不用打,你要是不放心就去打一个。”
裹完最后一圈,她说:“好了,回去记得伤口不要沾水。两天后来换一次药,或者自己在家换,用碘伏擦,纱布可能会粘在伤口上,不要硬扯,揭不下来就用生理盐水泡一泡。”
医生说完,看一眼江轸:“你是她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愣住。
倪青葵急忙应:“不……!”
医生已经转过头对江轸交代:“关照一下啊,我看这小丫头挺虎的,你们一起上上心,注意一点,好得快。”
江轸颔首。
倪青葵疲惫:“……是!”
见医生转身离开,简书颐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她因为生气而想批评倪青葵,但见到旁边始终沉默的江轸,料到对方跟自己有一样的愤怒,她自觉退出。
“我也走了,慢慢调情吧。”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还贴心把门关上的身影。
……简书颐你这个疯子,知不知道有的话只能对着我耳朵讲?
倪青葵面容僵硬地看向江轸。
但江轸并没在意那些,只是看着她,过好一会儿,才继续沉着表情,语气也是极为冰冷,问一句:“哪来的刀?”
“叶星蒲的。”
“她为什么带刀?”
“是个美工刀,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倪青葵想了想,“可能是防身?”
江轸不再说话,他在床沿前下蹲,握着倪青葵的胳膊,用一旁干净的酒精棉片,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起一旁没有清干净的血痕。
倪青葵看他用心帮她处理伤口,但又一脸冷漠的样子,好笑问:“你又在气什么啊?”
江轸淡淡:“看到刀了,还扑过去?”
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啊?你不是后来的吗?”
他咬字更重:“我不知道。”
“……”
扫她一眼:“现在知道了。”
倪青葵失笑:“诈我呀。”
江轸仍然蹲在那,又换了一张新的棉片,静静替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比手法老道的医生要温柔很多。
沉吟许久,江轸又开口道:“自己不也爱跟人打架?现在又当和事佬了。”
“我曾经年少轻狂,现在长大了好不好?”
倪青葵歪歪脑袋,笑吟吟说,“早就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啦。打架嘛,就是逞一时之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确实很爽就是了。”
江轸瞪她。
倪青葵瞪回去。
他接着瞪:“受伤了还这么开心。”
“不开心怎么办啊,我要哭吗?”她趁他起身准备去扔棉片,举起手,捏拳,在眼前晃一晃,“呜呜呜,好疼好疼,我不想活了——你想看到我这样?”
下一秒,手腕被捉紧,被他的掌心禁锢在空中。
江轸本来打算去垃圾桶那边,但为她的嬉闹停了停脚步,立在她的身前,警告语气:“少动弹。”
江轸盯着她,直到眼里那层重重的威严起到了恐吓作用,倪青葵不说话了。
他去扔垃圾。
她又问一遍:“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啊?”
少年背朝着她,修长的身影在窗前,语气平静,却有一些暖烘烘的温度淌出:“你知不知道心疼这两个字怎么写?”
“……”
不对劲。
刚才在他怀里那股怪异的澎湃劲儿又涌现出来了。
倪青葵连忙低头想,眼前这人,顶着这张脸讲这样的话,就算他们很熟悉,也挺犯规的。
她挠挠耳后,继续给自己找台阶,感到羞臊也不全是她的原因吧?
江轸拿了简书颐刚才放下的那瓶矿泉水,冲着垃圾桶倒出一点,冲洗指尖。
“那是给你喝的!我给你买的!”倪青葵从床上跳下来。
“改天。”他尽量不浪费,只倒了极少一点,淡淡说着,“重新送。”
倪青葵走到他面前,说:“我不管,反正水我送了,把琴给我。”
江轸拧上瓶盖,看她一眼:“你要它做什么?”
倪青葵:“那你留着它做什么?”
“挂在那里也是挂着,我拿回家当个纪念。”
“我也当纪念啊。”
江轸便问她:“纪念什么?”
明明他眼神足够温淡,但极少数的情况也会给她一种严苛的逼迫意味,比如此刻,倪青葵答不上来,就学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哎呀我好柔弱啊,再逼问要晕倒了。”
倪青葵扶着太阳穴,真的晕倒下去,她是往床的方向歪的,但再一睁眼,却是被男生的胸膛接住。
她顺其自然地倒下,他顺其自然地搂住她侧过来的肩臂。
倪青葵身体急剧燥热,一秒挺直,恢复健康。
她不再提这茬,昂着脖子对他说:“不许凶我了。”
江轸低眸瞧她:“你也不许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倪青葵不接话,往外走。
门口有人在等候。
见到叶星蒲,倪青葵眼眸一滞,她还没开口问什么,对方先低了头:“对不起。”
倪青葵说:“没关系啦,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而且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严格意义上你不用道歉。”
叶星蒲看向她的手臂。
倪青葵的校服衣袖被撸了起来,露出裸露的纱布包扎处,叶星蒲抬了下手腕,下意识是想握起她的手观看伤势,但紧接着便觉得不妥,顿了一秒,又局促地收回伸出的指尖,末了,只低声问一句:“没有大碍吧?”
倪青葵摇头:“没,就是洗伤口有点疼。”
江轸从后面迈步过来,手掌往女生的面前摊开:“刀给我看一眼。”
叶星蒲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已经推回刀片的美工刀:“洗过了。”
江轸将刀片推出,看了看干净无锈的刀锋,问她:“新买的?”
叶星蒲说:“前几天买的,但没用过,也算新的吧。”
他交还的时候,看着她说:“这个非常锋利,不用的时候,不要再随便推开。”
叶星蒲点头。
倪青葵眉心微微蹙着,问她:“你为什么买刀啊?”
她说:“削铅笔用的。”
倪青葵目色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
叶星蒲抬眼看她,展示眼底的澄明,像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倪青葵还想问几句什么,但是注意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下课了,先回班吧。”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片刻后,又转回来,扶着女生的肩膀说:“下午还有三节课,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你今天放学等我几分钟,我想跟你聊几句,你愿意吗?”
叶星蒲静默几秒,点了头-
体育课下了课,倪青葵手疼得厉害,拿不住笔,她一边琢磨今天晚上的作业该怎么完成,一边思考着杨博和叶星蒲的冲突问题。
班里有几个男生很恶劣,倪青葵很了解他们,她其实也不用问个具体细节,大概都能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方立函回教室的时候,倪青葵正在练习左手写字。
他在球场上听说了一些事,但没去看热闹,这会儿,瞧一瞧倪青葵捆绑得夸张的手臂,又看看她的脸:“没事吧你?怎么还负伤了。”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桌边传来,低着头看小说的徐宛遥后背一怔,悄悄把桌上的小镜子打开看看刘海有没有分岔。果然分成好几绺了!赶紧重新捋成茂盛的样子。
倪青葵把手臂举起来给他看:“你看看,你看看!还御前侍卫呢,等你救驾,我半条命都被送走了。”
“我不行,”方立函笑得赖皮,“我还没靠近龙椅就被机关枪扫下来了,轮不到我救驾。”
他颠一下手里篮球,关心她说:“看样子伤口不深,还有精神骂我。”
倪青葵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江轸也恰好抬头看了看她。
她压低声音,“哎你别想多。”
她用手挡着嘴巴小声地跟他说:“江轸想当副班长,老师又不肯放人,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干着,他上不去,所以才有那么一点点针对你。”
方立函佯装恍然:“原来他是要争着当班干部?”
“对的。”
方立函收起笑容,往她后边一张座位瞥了一眼。
简书颐低着头,但不难看出,才哭过的脸白里透粉的,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的。
方立函看向倪青葵,用口型小声问:她怎么了?
倪青葵指指自己的胳膊,小声答:没事,吓到了。
方立函又看了好一会儿简书颐,直到她抬起头,险些跟他撞上视线,他回避开,对倪青葵点点头,随后指着她的伤说:“因祸得福,不用做作业了。”
倪青葵眼睛都亮了,大喜过望地伸出手,要跟他握手:“想到一起去了,我们俩才是一路人!”
方立函的余光里已经有机关枪瞄准着这儿呢,于是只浅浅地笑了下,没接她的手。
倪青葵奋力地跟空气握了握。
方立函把球往后面收纳筐里一投,回到座位坐着了。
倪青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简书颐对他的评价。
方立函这人吧,对许多事情都有着局外人的悠闲、乃至淡漠。
他不爱凑热闹,对八卦没兴趣,看着是挺开朗健谈的,有公子哥的涵养,也好说话。但倪青葵渐渐发现,他实质上并不是个热情充沛的人,打心底里对身边一切都淡淡的,不参与,也没看法。
看起来一点脾气都没有,这本就有违常理,因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脾气,只不过有的人不会轻易让你摸着他的那根线在哪。
这种人最神秘了。
面上对谁都和颜悦色,其实对谁都不在乎。
简书颐还真是慧眼识人。
倪青葵给简书颐传了张纸条,手疼得要命,捏不住笔,写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桀桀桀,你老公刚才关心你咯~快点把他训成狗吧!】
简书颐给她画了一颗懒羊羊的头发。
倪青葵的纸条很快返还。
她补全了懒羊羊的脑袋,口水从小羊的嘴角流出,眼睛变成色眯眯的一条线,旁边对话框里写:【老公老公~】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因为憋笑而颤抖的肩膀,正准备狠狠地把纸条粉碎。
但动手之前,她陡然生出一计,把纸条上面那句长长的句子撕掉,留下一张画和对话框。
简书颐往后靠到江轸桌沿,纸条和声音一起落下:“倪青葵给你的。”
倪青葵天崩地裂地回头。
简书颐笑得阳光灿烂。
江轸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因为他低着头,倪青葵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眼睁睁看着江轸拿出一本书,随后把纸条夹了进去。
“……!!”
周绥过来时,高大身形不识时务地挡住了倪青葵往后看的视线,他坐下,手里攥着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矿泉水,似笑非笑地看他同桌:“良心发现了?干嘛给小爷买水。”
简书颐没好气给他:“赶紧喝吧,一会儿馊了。”
周绥本来准备拧开了,闻言,故意跟她对着干:“诶~我就不。”
简书颐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周绥轻怔,“不是……”
他旋开瓶盖,“你别哭啊,我喝我喝。”
周绥立马把那瓶水一口闷了。
他抿着嘴唇,又看看她,不明所以地嘀咕:“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这节是生物课,老师没那么严,倪青葵在老师进班之前,拎着凳子坐到了江轸旁边的桌上。
她咬牙切齿,又压低声音:“纸条呢。”
江轸看她。
倪青葵假笑,睁圆眼睛看他:“不是给你的。”
他音色和眸色一起沉了下来:“那是给谁的?”
倪青葵翻他的书:“她在挑拨离间。”
江轸不语,眼神淡淡。
有时候,他的淡然是无辜纯良。
而这时候的淡,就掺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深沉。
倪青葵不知道江轸夹哪本书里了,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啊?”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江轸仍然视线冷冷。
倪青葵察觉到他的不善:“说好不许凶我的。”
江轸终于收回眼中的凌厉,也没说帮她找纸条。
除此之外,倪青葵找他还有要事相求,她放慢手里哗啦啦翻书的动作。
“帮我抄笔记,做作业吧?”倪青葵晃晃伤臂,展示给他,笑容谄媚,“本小姐不折手段了。”
江轸还是那句:“怎么报答?”
倪青葵:“琴归你了。”
江轸语气无波:“本来就是我的。”
倪青葵即将怒火中烧。
下一秒,怒火被他看回去。
为了作业,她忍。
生物老师已经进班了。
倪青葵继续烦躁地翻着书,“你赶紧把纸条还给我啊,那不能外传的,得立刻销毁!”
江轸终于拿出一本厚厚的五三,翻到末页,问:“哪一张?”
倪青葵探过去一看,书里竟然夹着一堆纸条。
全是她课上传给他的。
“我的天啊,你怎么都存着啊。”
她还在惊讶。
“随手放的,”江轸已经拣了一张,展开,“这个吗?”
倪青葵看一眼,上面写着:【物理我抄一下】
她要闹了:“哎呀不是。”
江轸又打开一张:【今天执勤吗?我卫生还没查,你盯一下别让他们扣分】
倪青葵绝望,把过期的纸条团起来往他桌面砸去:“就是我刚给你那个啊,你别在这演。”
江轸不明所以:“你写的什么?”
倪青葵咬着后槽牙,瞪他:“再装蒜。”
“就看了一眼,不太记得了,刚在做题。”
江轸一脸无辜,真不知道的样子,眉心微微皱起,仿佛在说:你要再跟我打哑谜,我也要无语死了。
“就是那个,”倪青葵羞耻地压低声音,“老公老公。”
江轸微微凑近她,“嗯?”
“……”
又在这种关键时候聋了是吧?
倪青葵的拳头咚一下砸在桌子上,眼神坚毅地盯着他,语气可谓是铁骨铮铮。
“老,公,老,公。”
江轸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哦。”
他取出一张纸条,终于说:“想起来了。”
他打开一看,正是她的懒羊羊!
倪青葵正准备取走,江轸突然把纸条往手心一收。
“既然给我的,就给我吧。”
他看一看她,一脸誓死保守秘密的样子,“绝不外传。”
“……”倪青葵快要吐血阵亡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一把扑过去,想掰开江轸的手指。
然而,动静太大。
讲台上的人看下来。
“倪青葵,你是坐那儿的吗?”
生物老师今天格外的眼尖,冲着后面说:“回自己位置。”
全班回头看。
倪青葵搬着凳子灰溜溜地回去的时候,单方面决定,今天就和姓江的以及姓简的同时绝交。
姓江的有幸收到她的最后一张纸条,上面恶狠狠地写着她的绝交宣言:【你不是小狗,你是狼狗!!!】
绝交宣言很快传回来。
倪青葵本来不打算看,她发誓,不管他写什么都不会原谅他!求她也不行,哭也不行,凶也不行!
纸条团在手边,好一会儿,无奈好奇心太重,倪青葵还是心痒痒地看了一眼。
他没求她,没哭,也没凶。
简单一句:【没外套穿了,好冷啊】
第26章 点灯11
又被道德绑架了。
但是这口气, 倪青葵还不得不咽回去。
不管怎么说,江轸也是为了她损失了一件校服。
绝交暂停。
给他找衣服。
倪青葵下课就飞速去了一趟总务处,问保管员有没有多余的校服, 她付了钱, 领了一件新衣服回来。
倪青葵从后门进班时,江轸如常,正襟危坐,正在座位上认真算题。
倪青葵看到他就一肚子火, 将新校服往他脑袋上一扣,她扑过去, 为了把衣服在他头上盖紧,两条手臂就从后面紧紧环住了江轸的脖子。
她负气, 后槽牙咬得紧绷绷的,在他耳畔嘟哝:“真讨厌,你也学会欺负我。”
倪青葵已经准备接受他的激烈挣扎,于是双手将江轸捆得很紧,看起来就像从身后抱住了他。
但他完全放弃抵抗。
江轸做题的时候一般处于断电模式,他不受影响,脑速没停, 虽然被蒙着脑袋,笔尖也在缜密地写着公式,只是稍稍放缓了落笔的速度。
怎么回事啊?
瞎了也能做题!!
倪青葵惊呆, 绝望, 一败涂地。
隔着衣服, 她锁着他的脖子,勒令:“你说话。”
江轸便说话:“f(x)=xlnx-……”
尹丹宁路过,没眼看:“哎哟喂。”
徐宛遥路过, 没眼看:“又打情骂俏。”
简书颐路过,饶有兴致:“wow,今晚亲嘴吗?”
倪青葵转移火力,腾不出手,抬脚蹬她:“我送你入洞房!”
简书颐巧妙躲开。
倪青葵弹尽粮绝,气数已尽,愤愤不平地凿一下江轸的肩膀:“臭呆子。”
她指着那还挂在他肩上的校服,说:“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又找我卖惨。”
江轸唯命是从地把衣服穿上了,在听到着凉卖惨的时候,动作顿了顿,想,也是个办法。
体育课的事情,杨博没去找班主任告状,他应该也被吓到,是有所忌惮了。
倪青葵上课的时候,只要抬头看黑板,就能看到讲台边的叶星蒲。
她稍微观察,能看出,她下午听课的状态又回归稳定了。
放学后,江轸站在走廊,安静地插着兜,像在等人。
路过的隔壁班女生一个个回头望,学神通常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那群游手好闲的男生游戏,对很多外班的人来说,见上江轸一面都是奢侈,今天他抱着倪青葵飞奔的事迹在众班传开,很多人都在楼上看到了,八卦心理让他们驻足,而他鲜少流露的焦灼担忧已经被回收。
江轸维持着淡然持重的面貌,对那些流转与崇拜的眼神置若罔闻,他面朝着走廊外的天井,像在静静看着远处天空的飞机云。
倪青葵提着书包就往楼梯口走,对他视而不见。
江轸偏眸看她。
倪青葵脚步飞快,耳边的风送来淡淡一句:“手还疼吗?”
倪青葵瞥他一眼,冷声:“绝交了,别喊我。”
江轸举起懒羊羊。
倪青葵停住脚步。
江轸用手指撑开不足他巴掌大小的纸,认真阅读:“老公老——”
“你简直不知礼义廉耻!”
倪青葵崩溃地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巴。战斗力充分,准备跟他抢手里的纸条。
但江轸没跟她争来争去了,将纸条从容递过去,平静地提醒她:“保护伤肢。”
“还不是你激怒我,”倪青葵一边粉碎纸条,一边看他,“到底想干嘛?”
江轸说:“不是想让我做作业吗?”
他不动声色,又收起生物课那副狡诈对付她的模样,变成普通的无害小草狗:“等你领我回家。”
撕碎的懒羊羊被丢进路过值日生的垃圾桶,倪青葵心一软,拍拍手心,登时不气了:“好吧,算你还有点良心。”
倪青葵走在前面。
江轸跟上:“休战。”
倪青葵一笑,回头,伸手。
江轸会意,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和好。”
两个人走到楼下。
叶星蒲在等倪青葵,她站在年级大榜的表格前,寻找着自己的排名。
倪青葵偏眸看到她,对江轸说:“我去问问情况,你等我一下。”
江轸看看不远处的女生,欲言又止地又看看倪青葵,眼眸片刻幽深,末了,那点复杂的深意又散开,他只说一句:“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倪青葵走过去,到叶星蒲身边:“今天怎么回事?”
暮色四合的校园很宁静,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尽。晴朗的夜空星星升起,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叶星蒲坦白:“他讽刺我。”
倪青葵默了默,声音压低些,又问:“你在班里是不是被欺负了啊?”
“没有动手,但是说了很难听的话。坐在讲台边,他们动不动就会过来——”叶星蒲想了想,找不到很精准的措辞,“戏弄几下。”
倪青葵猜到了:“我想办法帮你解决。”
“不用。”叶星蒲摇头说,“我不想闹大,今天已经警告过了,看看他们后面表现再说。”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较为冷静:“我想,应该没有人再敢惹一个疯子。”
“看他们表现”,这话听起来就很爽。
倪青葵在心底认同,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件事。
然而她今天出面的身份要代表正义,所以只是微笑一下,浅薄的笑意里掺杂阴暗的支持。
“是哪几个人?”
“没记住名字。”
倪青葵掰着手指说:“杨博,程昱齐,丁世嘉,秦凛,我们班基本就这个刺头。”
“好像是吧,不太记得了。”
叶星蒲应该是真没记住那些人的名字。
她说:“我不想被请家长,不想被老师教育,我只想好好学习,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学习之外的事情,也不想浪费太多精力在上面。”
倪青葵思索良久,点头说:“好吧,尊重你的意思。”
叶星蒲低声,又看一眼她受伤的那只手,愧疚道:“给你添麻烦了。”
倪青葵脸颊凑近,笑意轻轻:“不会啊,我支持天底下所有的抗争,想当年,我跟男生打架的时候,下手比你还狠。
“但是——!
“请你把你的刀扔掉,你这样很危险,你的想法也很危险。”
叶星蒲说:“已经扔了,裹起来扔的。”
伤害过别人的工具,她也不想再留着。
倪青葵说:“以后也不许偷藏在身上。”
叶星蒲:“有用的时候还是要买的,美术课或者削铅笔什么的。”
“那不能乱用。”
“不会了。”
静了好一会儿,倪青葵看着对面的这双眼睛,看它透出的坚毅,以及永不退让的决心,她问她:“你听过‘过刚易折’这个词吗?”
叶星蒲眼睛一眨,因为她的话,与记忆里微妙的重合而轻轻动荡:“前不久,有人对我说过。”
倪青葵淡笑:“那对你说这话的人,一定很懂得如何生存。”
叶星蒲不语。
倪青葵和她并肩,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
“同归于尽的代价多大?对付这种人,小小惩戒就好了。明哲保身更为重要。卧薪尝胆,等候时机,你才能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倪青葵说着,伸出手臂,指向天空,她用手指着那一轮月亮,好像月亮上也承载着她自己那一条长长的梦河。
她说:“不管是北京。或是更远、更远的地方。”
叶星蒲在她身后,解释说:“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就是想吓唬一下。”
倪青葵望着她,微笑:“那就好。”
“其实你不用掺和进来。”叶星蒲看着倪青葵,思虑片刻,接着说,“万一、我是说万一,还有下次的话,你不要再管了。我会明哲保身的。”
倪青葵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要让她怎么回答呢?
——谁叫我是班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人生态度。
每一次,班里有什么大事小事,倪青葵一定冲在最前线,哪怕有可以不必出头的机会,她也不会当鸵鸟。
班里的老师同学都喜欢倪青葵,因为她团结友爱,明媚向上,古道热肠,又落落大方。
这个十佳好班长的最大梦想就是世界和平,她一点儿也不怕麻烦,她希望班级欣欣向荣,活力健康。
这十年间,她会笑着,哭着,愤怒着,委屈着,在各种各样棘手的琐事面前撂下这句话:因为我是班长啊。
这是一份责任,一份担当,是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可是摘下这个头衔,没有什么“不得不”,她是倪青葵。
她依然会这么做。
所以她今天不想再说这句话。
倪青葵走在前面,唇齿中的音节随着白雾吐出。
她说:“上星期看完了《一代宗师》,我特别喜欢电影里面的一句台词。”
倪青葵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抬头仰望着高高的云雾里的月亮:“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电影讲的是一种文化,我想,文化需要传承,力量也是。”
过了片刻,倪青葵又回头看她:“你不用害怕,也不要推脱,我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的,我会为你点灯。”
叶星蒲在她的话里淡淡回视。
在这个校园里,她极少抬头走路,不是自卑不敢,只是习惯了平静快速的、稳扎稳打的步伐,这样有助于她提高学习效率,向内生长,不为多余的事挂心,她不喜欢成群结队找朋友,也不在乎所谓的什么孤独落寞。
她只在乎成绩单上的排名,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只需要不断地磨着这把剑,静静等待着利刃出鞘的时刻。
她人生的第一要义就是埋着头往前冲,她没有靠山,必须依赖一张张的考卷,一支支写干的水笔架起的桥梁,通往她美梦里的北京。
云穆山,一个上个学都要走断腿的封闭地区。它会出现在扶贫的新闻里,会出现在体验类的节目里,通常以作秀煽情,渲染贫穷的方式推出。
她没有见识过开阔的交通,没有用过发达的科技,跟山里的村民一起披星戴月十几年,又怎么会觉得那样习以为常的生活是不好的?
可是观众竟然会因为他们的辛苦而流泪。
“一辈子无法走出大山”这一类的词条会让人觉得,原来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口井,是一个贫困代名词的打卡点,是一个楚门世界,一抬头,竟有人在心生怜悯地围观他们落后三十年的生活。
但叶星蒲在那里生活时,并不觉得狭小。
那里不是没有复杂的人情冷暖,她感受过太多。
她以为那就是世俗全部的样子。
直到她顺流而下,看到了都市,看到了平原,看到了长江。
她领会到走出大山的意义,她的内心深处感到前所未有的激荡与澎湃。
在这里,她见到了倪青葵,她成长至今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叶星蒲无时无刻不在低着头赶路,除了倪青葵站在她面前时。
因为倪青葵是她在这个班级里第一个认识的人,她会对她产生不自知的情绪依赖。于是她观察,观察她的交友方式,观察她的性情品质。
她的嬉笑怒骂。
她的勇敢无畏。
她的江湖气与生命力。
她无法用准确的文字形容她,直到在书上读到了“乌托邦”这个词。
她是少女的乌托邦。
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她可以勇敢与细腻并存,热情不失柔情,长着棉花糖一样甜蜜温软的心,躯干又像是强韧的树。
像这座城市一样,给来来往往的人以包容与支撑。
即便许多人泊在这里,只将其当做渡口,当做枢纽,当做江湖的起点。
而它竭力承接着命运的起落。
一重重相遇,最接近人生的因缘际会中、写到有关“萍水相逢”的章节时,那利落豪情而又至关重要的一笔。
在叶星蒲的沉思中,倪青葵说完,又见对方久久不吭声,也没有强求回答,她笑一下说:“我走了叶星蒲,明天见!”
倪青葵向她挥手告别,然后转过身,向路的尽头跑去。
叶星蒲迟钝地往前踏步,“班长!早日康复!”
少女高举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
虽然受了伤,倪青葵的脚步竟然在跳跃,心情好像还挺不错的。
不过也不意外,她每一天的心情都很不错。
马路对面,长相英俊的少年在等她。
倪青葵向两边延展着双手,轻快地跳跃着,书包也随着步伐一颠一颠敲打在背上,她自由而快乐,清脆明亮地唱起歌儿:“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整个夜空被她明净的歌声与面庞打亮。
视野里,马尾辫左右摇晃,像是垂荡的钟摆。
摧枯拉朽的局势里,她在她自由轻盈的发尾,终于得以停靠,呼吸。
叶星蒲渐渐松下紧握的拳头。
今天下午,也发生这般安逸的知觉,她在她的怀里平息。
她收起那把美工刀。
危险的刀尖被藏于掌心,折出的锋利光束指向远方。
她说:“我要去北京。”
温暖的阳光被排气扇切割着下落,像星星映照在彼此脸颊,倪青葵拥抱着她,微笑着,轻声回答:“那我们会再相遇的。”
——————————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首歌,赵雷版本的《阿刁》,写叶星蒲的时候随机到这首歌,我觉得跟她好贴。
前面有读者评论说小葵是少女骑士,我喜欢这个形容!!
第27章 燃烧01
「祝我先锋无畏
祝我坦荡悲悯
祝我蓬勃勇敢
祝我一往无前」
——青葵日记:3rd Movement
/第三乐章:燃烧-
晚饭是在西门小吃街解决的。
倪青葵的手不能动弹, 虽然吃东西的力气理应还有,但她偏要倚伤卖伤,对着好朋友大声呼喊:“呆子呆子, 快喂我吃。”
然后, 她只需要张大嘴巴,香喷喷的关东煮就塞了进来。
路过的同学认出:“哇塞,男神投喂!”
倪青葵咕叽咕叽咀嚼,笑眯眯道:“我受伤了嘛——啊, 我要那个鱼丸。”
看着江轸这张冷淡禁欲、却对她服服帖帖的脸,倪青葵想, 这才叫因祸得福嘛!
倪青葵警告他:“但是你不可以一肚子坏水哦——北极翅。”
男神投喂的手停住,看她:“坏水?”
江轸一脸不解, 用眼神问她:这两个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能记仇,对我实施以牙还牙的复仇——快快快,北极翅。”
他抬起手腕。
倪青葵叼走美味食物。
剩了一颗鱼丸,江轸自己解决了。
倪青葵轻咳,提醒:“我吃过的你就别吃了,这样好像在间接接吻。”
他又不懂了:“接吻?”
“不要吞字,我说的是间接。”
江轸的脑袋里好像缺乏一根暧昧神经, 他只是淡淡地说:“不要浪费。”
然后把她剩下的鱼豆腐也吃了。
倪青葵扶着脸看他,暗测测地想,她爸年轻的时候也吃她妈剩下的饭。
不过老王同志呢, 人到中年长出了傲骨, 现在不吃了, 现在可高贵了,变成了王大小姐。
想到这里,倪青葵的神经猛地一收紧——
她又在对着朋友神神鬼鬼地想什么啊!
回家的步伐走得极为用力响亮, 脚在地上噔噔噔的,气鼓鼓地闷头冲在前面。
江轸这回是真的没看懂了。
他当然不知道,倪青葵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怎么可以肖想朋友呢?!
脑速飞转,赶紧把江轸喂她吃饭的脸抹掉,换成黎明陈冠希吴彦祖金城武古天乐。
经各科老师同意,倪青葵可以省略一些重复性劳动的作业,卷子当然得由她自己完成,不过整理错题本之类的事,江轸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两人往巷子里走,家里院子里的对话较为高声地传出——
“今年又不去家里过年?”
是倪青葵的舅舅的声音。
她的脚步在地上停了一刻。
江轸偏眸,看她一眼。
紧接着,耳边传来倪月岚冷冰冰的回答:“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还要往哪去?”
男人无奈语气:“姐,你看看你怎么对我的?我到现在还愿意喊你一声姐,但我真搞不懂,你何必每次见了我都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
倪月岚:“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别在这叽叽喳喳吵着楼上楼下的,赶紧走。”
“就算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跟爸妈,就打算这么僵着?爸上个月去了养老院,每次都是我带东西去看他,天天听他念叨,月岚怎么没来,诺言有消息了吗?你知道爸问出这话的样子多可怜吗?就连护工都在说,倪家的两个女儿真是没良心!”
“我是没良心,我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别在我这儿嚷嚷。”
“我知道你给二姐钱了,你自己也知道,养了个白眼狼的下场是什么,她回报你什么了?你不寒心吗?将心比心,爸妈就不会寒心吗?!”
倪月岚声音拔高几个度:“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你二姐,我一点也不寒心。我就指望她拿着我的钱跑得越远越好!你去问问倪国良,他当年拿着水瓶砸我头,把我往墙上摔的时候,他的良心在哪!”
“这不小时候的事儿了吗?都这么多年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打算一辈子挂在嘴上说?”
“倪谦,我们姐弟一场,我给你好脸色看,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想啰嗦,你赶紧走吧,别再来跟我要钱,我也不会去看他。”
倪谦并不执意争吵,放轻语气:“爸这次伤的重,估计一时半刻养不好,他是真的挺想你的。妈也是,她希望过年能聚在一起吃个饭。”
倪青葵和江轸慢慢地走到了门口,但倪青葵没有抬手去推门,她隔着门,听着里面的谈话。
最后,听见舅舅无可奈何地说道:“反正话我带到了,你不想想爸,总也得想想妈吧。她一个老实女人,苦了一辈子,年纪大了就想颐养天年,过过儿孙满堂的享福日子,现在什么也没捞着,还要为你们发愁,想看看自己的外孙女都看不到,小葵呢,多少年没去看过外婆了。姐,你——”
门被推开。
高个子的少年挡在倪青葵的身前,适时地打断里面激烈的两人对话,喊道:“阿姨。”
又看向旁边的倪青葵舅舅,他微微颔首:“叔叔好。”
倪谦看过来,觉得男孩子面熟:“江……?”
“江轸。”他说。
“哦,”倪谦又看向他身后低头走过的女孩:“小葵。”
倪青葵拽着书包带,没说话,就低低应了一句:“舅舅。”
倪谦友好地笑笑:“还在一起玩啊?”
倪青葵抓着江轸的手腕,走到家里去:“我们是同学。”
因为倪青葵放下了衣袖,倪月岚没看到她的伤臂。
但倪月岚跟进了门,见倪青葵拉着江轸进了卧室,她过去,帮他们关上门,轻声地关照一句:“你们就在房间待着,不要出来。”
倪青葵把凳子踢开,应道:“嗯。”
隔着门,外面算不上和睦的交谈声被压缩到近乎消失。
倪青葵一语不发,也没表情,给江轸拉了个凳子过来。
江轸站在那里片刻,肩上还挂着书包,没动。
他打量着沉着脸的倪青葵,片刻后出声,打断她芜杂的思考:“哪几科要做?”
倪青葵恍如被唤醒,“哦。”
她指着凳子说:“你坐吧,先别想作业,我们开个会。”
江轸从命。
她的开场白是:“最近,我们班风气不太正常,你有何高见,二号副班长?”
“二号?”他疑惑。
倪青葵摊手,又好气又好笑:“我人微言轻,提拔不了你啊,你去找方立函打一架算了——”
她讲完,立刻意识到玩笑过头:“呸呸呸,抵制暴力。”
江轸的关注点清奇:“还和一号另开吗?”
倪青葵:“那就要看你的作风表现了。”
他旋即归顺,清官表情:“相当正派,班风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就从你看不顺眼其他帅哥开始。”
江轸无声看她。
眼见他又要炸毛了,倪青葵好笑地看着他,“就从你看不顺眼其他男同学开始,行了嘛,醋坛子。”
她往椅子后面舒服地靠下,心潮澎湃道:“那可是我为一姐精心挑选的优质高富帅,胆敢质疑我的眼光。”
他很喜欢她乱点鸳鸯谱的行为。
自然,当事人有意无意,就不关他的事了。
江轸回归正题:“为什么不找老师?”
倪青葵也被他拉回思绪:“你没发现班主任总是回避这一类事情吗?我原来是以为她懒得管,后来听说,李老师之前因为管理学生的事情被投诉过,所以这或许是她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倪青葵撑着脸,手里拿着一根水笔在转。
“老师是挺怕事的,不过我也不喜欢说他们袖手旁观,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老师好像也不对。其实这只是他们的工作,只是为了生存,赚点工资养家糊口,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很正常。拿那么点钱,还操这么多心,也挺累的。”
倪青葵之前因为一些同学不合的事情找过李帆。
李帆就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姿态,甩甩手说,别管他,别搭理他就行了。
倪青葵听到,当然不开心。
许多旁观者也会点评,遇到学生问题,为什么老师总是不作为呢?但当她试图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去思考,去解读,她就微微懂了一些。
倪青葵说:“长大就开始理解很多事情了,其实最能站在同学角度思考的,还是我们这些同龄人才对吧?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江轸默了默,问她:“不找老师,你打算怎么解决?”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那几个男生谈一谈?”
“坦白说,作用为0,他们甚至会转而攻击你。”
倪青葵泄气,伏倒。
谈话的事情她也做过,如江轸所说,作用相当于以卵击石。
江轸给出建议:“你与其去感化那些加害者,倒不如重点建立属于某种受害者的联盟机制,树立起足够坚固的壁垒去防御,甚至对抗。当然了,更基本的一点是,怎么样消解这些恶意,不让他们影响到人格的健全和成长。”
倪青葵想到受害者层面,脑筋一转:“弄个意见箱怎么样?”
“时间,精力,考虑清楚了?”江轸问,“以及你是否有做知心姐姐的潜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你打算怎么作答。”
倪青葵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但不管了,先记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意见。
她抬头看他,问:“你会理解我吗?”
“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江轸说,“我很愿意看到你所做的一切,这是在优化你认为不完美的世界,这种情况下,对抗比顺从更重要。”
倪青葵听着他说的话,看着江轸清冷高深的面容。
他坐在桌前时,就习惯戴上眼镜了,薄薄的镜片折出一轮浅淡的蓝绿色光锋,显得人很沉静斯文。
“为什么你有的时候很愣,有的时候又很睿智?”
“很愣?”
“就比如你经常一问三不知,但是遇到亟待解决的问题呢,头脑就会变得清醒。”
倪青葵扶着脸,自问自答,“可能我们不在一个频道吧。”
说到这儿,她突然挺直身子,话锋一转:“江轸,你可不要突然暴雷。”
“暴雷?”
“就是做出一些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清冷秀才的人设ooc了。”
江轸思索:“ooc?”
……又开始一问三不知。
倪青葵诚心诚意给他解释:“比如,单纯小狗变成丑恶狼狗。”
“嗯,”江轸平静地推眼镜,表示了然于心,又轻描淡写地问道,“会发生什么?”
倪青葵:“会……会危害到我。”
江轸:“哪个层面?”
他要是变成大狼狗。
那当然是……
让她会有……
被吃掉的风险啊!
倪青葵飞快地打开书包,手里动作迅速,刺啦刺啦,把拉链拉得巨响。
不想不想。
那太可怕了。
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她才是天底下最有心机的人!
同时,江轸看着她的动作,压了压声音,冷不防问了句:“你现在可以理解很多事情了?”
——因为她刚才说,她理解了老师。
十六岁的少女,终于明白,春蚕到死丝方尽,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歌颂。
而真正的世界,是柴米油盐,是披星戴月,是琐事缠身,是微薄薪水,是加班加点,甚至是劳碌无功。
是即便不能够面面俱到,也值得被体谅的艰辛。
他讲话沉着,即便是带着问题来,也并不锐利逼人,更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触发温和的提点。
倪诺言离开的那一年,倪青葵久久不能释怀,她跟江轸一起堆雪人的时候,自虐一样让手指碰在雪人的脸上,让神经末梢冻到失去知觉,那是第一年,缺失了小姨的陪伴,她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在疼痛难忍的境地里,含泪问了他一句:你说,大人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吗?
静下来的氛围里,舅舅和妈妈的谈话声还是有在隐隐传出。
倪青葵摸不到心底准确的答案,她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句:“也许吧。”
把作业本摊开,放好,倪青葵突然蹦出来一句:“朕就这样轻易原谅了呆贵人,是不是太娇纵了你?”
“呆贵人?”
“怎么,你还想当呆妃?”她笑着说,“不把你打进冷宫就不错了。”
倪青葵指着本子,有此前提,便可以颐指气使道:“错题集帮我抄好,我看着你抄。”
江轸沉默下来,恭恭敬敬替她抄题目。
倪青葵撑着脸,一边监工,一边订正错题,难题让她思维卡壳,卡着卡着就困意来袭,第一次,脑袋往下一点,打了个盹,她立刻睁大眼睛,试图继续进入做题状态,但不过半分钟,那些人式符号看得她精神错乱,实在撑不住了,她趴倒在桌,静静地伏在了手臂上。
倪青葵的课桌朝窗,窗户缝隙里流进微凉的晚风。
江轸把新的校服脱下,盖在她身上。
他是起身替她盖好衣服的,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眸,眼下,暖黄色的灯光把女孩的面庞照亮。
她扎着马尾,但从不打理鬓角翘着的棕色短毛,以及发际线部分肆意支起的碎发。
她不在意自由生长的头发是否过分服帖,这是她的“粗糙放任”,是她不拘小节的一面,也是独属于她的生命活力。
她闭着眼,睫毛自然地垂下,皮肤很白,显得透亮,因而眼睛上那层薄薄的血管很鲜明,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此刻,唇瓣正因为胳膊挤压着半边脸颊而微微轻启,这样的唇角状态,会让睡着的人很快流出口水。
江轸静静地看着她无害的一张脸。
他觉得自己不算个好人。
但在这一秒的想法诞生之前,这个自我评价还没有真正被坐实。
不断滚动的喉结昭彰着强烈的抑制心理,然而阴暗面的发生不由阻挡,有时就在一个瞬间,极其想要做某件事,那就立刻执行。
江轸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在嘴唇即将碰到她脸上的一瞬,眼下的一双大眼睛猛地一睁。
“……”
江轸立刻敛眸,假意要拿她手下的卷子,他平静道:“还差你手里这张。”
倪青葵蹭一下坐起来,但是由于他们的脸颊靠得太近了,在她起身的一瞬,软乎乎的唇瓣就在少年的下颌线飞快擦过。
江轸眸色一沉。
他看向同样受到惊吓的倪青葵,面露节操被毁的震撼。
他皱着眉,眼底显现一副黄花大少男的失措,质问她:“为什么亲我?”
——————————
作者有话说:
演技这块
第28章 燃烧02
倪青葵恼羞成怒的脑袋顿时炸开锅, 涨得像红烧狮子头。
不是为碰到他脸的这个举动——
本来就只是碰到而已,哪里算亲?
是为江轸的错误用词!
而且,他真的不是在倒打一耙吗?!
如果不是刚才浮在她脸上的呼吸将她唤醒, 某人恐怕要先下手为强了吧!
可惜找不到证据, 毕竟他的确什么都没做,目前还是个无辜的完美受害者。
也或许,真的是她错怪?
就算错怪,这错亲的账也不能算到她的头上!
倪青葵呼吸急迫, 撑住朝向他的那一边脸颊。
“又不是故意的。”她振振有词。
他又用上那句云淡风轻的口头禅:“是吗。”
江轸脸上那道湿热的水痕未消,他抬手, 正要抹一把,又有所留恋地停下动作, 让她嘴唇的温度与触感残留,声音又低了低,竟然评价一句:“不过,你的嘴巴还挺软的。”
他出声平淡,看来刚才被她逾矩之举吓到的惊慌也被抚平了。
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啊?!
倪青葵:“……你闭嘴!”
江轸看着她的后脑勺,唇角不动声色地掀起。
他捏着卷子一角,证明自己刚才是真的为了拿起她的试卷而已, 问她:“还要抄吗?”
倪青葵抬手,“啪”一下,将手掌按紧在桌面, 连同她的卷子一起被压下, 她失去了扶脸的手, 侧边的脸颊红润,映入他的眼中,江轸静静欣赏她碎发之下甜美的脸颊, 只觉得她带着怨气的样子也漂亮可爱。
倪青葵说:“这个不要了,我还没订正好。”
江轸想了一想,颔首说:“那我回去了。”
他已经从被揩油的状态里抽身,恢复镇静,看似也没有要和她清算的意思。
倪青葵抬脸看他:“对了,明天记得带琴。”
“不急,”江轸拎起自己的校服,“等你想通。”
“……”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眼神也淡定,看着她说:“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倪青葵不说话。
江轸合上本子,正准备摆放到她的书堆之上,见她气鼓鼓的松鼠颊囊,低笑了一声,本子一角点点她的额头。
“亲我的事就暂时不计较了。”
他倒是摆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将错题集摆放好,“你也不用太自责。”
“……?”
江轸背过身,往外走,白色衬衫穿在线条有型的身板上,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的背肌与窄劲的腰身,显得有几分性感迷人。
不穿校服的样子,还真像个男人。
……倪青葵你是不是疯了,在这个时候又想到这种荒唐的事情?!
今天是不是严重水逆?怎么跟他又是亲又是抱的,还在这里男人不男人的。
倪青葵是偷偷转过头看他的,但江轸驻足在房间门口时,忽然又回了头,瞧她一眼。
她仓皇地收起视线。
江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思虑太多,睡个好觉。”
最后这一点真心诚意的温柔态度,让她紊乱的心弦瞬间被捋得平整安定。
不管他们之间怎么鸡飞狗跳,江轸还是有让她顷刻之间便定下心来的魔力。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迷人之处。
倪青葵今天下午跟他怄气的时候,其实心里也不好过,她真的试想了一百种可能,关于没有江轸的生活,试想了半节课的后果就是,题目做错一大半。
她意识到、并接受了一个诡异而无法撼动的事实。
她离不开江轸。
虽然倪青葵的朋友很多,但江轸的特殊性至今仍然无可取代。
她也不想他被取代。
他的批评,他的开解,他的陪伴,他的鼓励与深深的懂得。
都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他是她绝无仅有的解药。
倪青葵倒在床上,把今晚的一切从脑袋里扫清删除,睡前收到一则消息,是来自杜若的。
杜若发了自己的演奏会的宣传海报给她,上面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就在下个月月中。
倪青葵懒得说,她早就看过这张图了。
杜若:你和江zhen一起来,走vip通道,不收你钱。
倪青葵:轸。
杜若:就你识字。
倪青葵:……
杜若的空间有她练琴的视频。
她现在大概没有如当年的倪青葵那般的劲敌了。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杜若已经具有了小提琴家的必备素养。
她弯道超车,三年磨一剑,可谓是所向披靡,如此强劲。
倪青葵的心中是有涟漪泛起的。
她本该对此无动于衷,可是居然在昔日对手面前,也生出了被刺激到的较劲心性。
小提琴小提琴小提琴……
为什么她的生活总是绕不开小提琴呢?!
倪青葵没有再回复杜若喋喋不休的消息。
江轸方才对她说,等你想通。
她不会装傻问,想通什么。
她知道,他在等候什么。
渐渐地,倪青葵不再回避承认一个事实。
她一点也不想放弃小提琴。
就连这不为人道、甚至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部分,江轸都比她更先看透-
岁聿云暮,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早。
雪落无声,不会像雨一样喧嚣,只有清晨推开窗的时候,倪青葵才发觉外面屋顶已经白茫茫一片。
倪青葵兴致昂扬地推门出去时,倪月岚正在院子里扫雪,铁锹放一边,她心疼地检查着她种的花有没有被冻死。
倪青葵感受着降温气候的凛冽,向着天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天气真好啊,要是不上学就更好了。”
倪月岚一边低头检查着植物,另一只手提起铁锹,背着她说:“你试试。”
倪青葵双腿飞转,跑出幻影。
手臂的皮外伤好得挺快的,就是结痂的时候会有点发痒难耐,倪青葵自己手痒,揭掉了一次,于是又生出第二次,第二次再脱掉一层痂的时候,就彻底的愈合了。
那天,倪青葵从后门进班,看到简书颐在教室后面的板报区站着,她正神思动容地拿着手里的一板颜料,与一张卡片。
板报下面有几层学生的储物柜,简书颐是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有人给她藏了小礼物。
她收到过的礼物太多,不夸张地说,每周都有,甚至如果有人勤快些,送礼频率可以高到每一天。
简书颐往往不看,也不收,就随手搁在柜子最上层,谁送的谁拿走。
不过,今天这份小礼物很珍重。
卡片上写的内容是:
【To亲爱的简书颐:买之前我问了,这个颜料呢,只要你不打开,它的保质期还是蛮久的,那就希望在它的有效时间内,你能够收获属于你的自由,祝愿你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尽兴地去完成你喜欢的事,不用被经济问题或者任何其他问题束缚>o<你是超级强大又温柔的女孩,我相信你一定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展翅高飞吧!我永远的女神!——爱你的小遥遥(徐宛遥)】
倪青葵扫一眼徐宛遥的留言,又看着简书颐湿漉漉的眼睛,淡淡一笑。
冷脸女神的眼泪值最近超标了。
倪青葵搂着她的肩膀,挑挑眉:“不是回归第一了吗?还哭啊?”
简书颐眨掉眼眶薄薄的水汽,恢复冷酷:“外面下雪了,我是被冻得流鼻涕好吗?”
“好解决,”倪青葵用手指打电话,“喂爸爸,这里有人需要扎针。”
简书颐也用手指打电话,“喂王叔叔,先给倪青葵扎脑子,她好像每天都在抽风。”
倪青葵对着指尖哈了两口气,扑过来就要挠她痒痒。
简书颐笑着跑开,倪青葵穷追不舍,把她逼到墙角,女孩子打闹的声音混合着各种求饶和“救命”,回响在课间教室,直到简书颐见到后门口有人进来,如蒙大赦,扫除麻烦一般,赶紧把倪青葵往外用力一推,“别搞我了,去找你老公。”
江轸一只手接住被推过来的倪青葵。
男生有力的手掌正不轻不重地覆在她的腰间。
倪青葵是正面迎过去,可以说,是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气不过,要张牙舞爪要去咬简书颐。
江轸收了收手里的力气,又把她扯回怀里,导致倪青葵只是手臂挠出去,腿走不动半步,就在地上原地转圈。
他将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低声劝道:“地上都是水,不要在这里打闹。”
简书颐微笑着鼓鼓掌,十足满意道:“俊男美女,天仙配。”
江轸望着简书颐,轻轻挑眉。
他一低眸,对上倪青葵恼羞成怒的眼神,恢复呆子面容,淡道:“扶一下不过分吧?”
倪青葵把他手臂推开:“没关系,赦免你。”
简书颐笑问:“到底是地上有水会滑倒呢,还是某人心眼子藏不住——”
简书颐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向倪青葵,不料地上的水确实危险,自己也脚底一滑,重心不稳,险些要摔倒在地,但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小心。”路过的方立函从后面撑了她一下。
简书颐下意识借力,紧紧地抓了一把他的手腕,她惊慌失措,差点把他那价值连城的手表扯下来。
倪青葵立刻心花怒放地还击:“哇塞,跟老公牵上手喽。”
方立函明显愣了下,看一眼倪青葵,又看看身前的女生,“什么?”
简书颐冷淡道:“没你事,她开玩笑的。”
她正要迈出往回走,却在刚才脚滑过的地方又呲了一下,往后栽倒。
她不喜欢尖叫,但这种意外会让人产生心动过速的状况,重心斜出去的一瞬,被人稳稳接住。
简书颐感觉腰腹被锁紧,是被一条手臂拦腰截住了,她的后背应该是靠在了男生的怀里,因为感受到低沉的嗓音几乎是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淡淡地笑起来时,胸腔的轻微震动就抵着她的脊背:“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方立函为把她扶稳,手掌稍稍用力把她往上提了一下,直到确定简书颐脚步着地,他放开手去后面拿工具,“这里全是水,别走了,我正好拖一下。”
简书颐觉得肋骨最下端一片火热,是刚才被人用手掌借力撑她起来的地方,甚至他的手指覆盖了她的内衣一角,虽然隔着好几层衣服,自然是不会被摸到。
微妙的不适感让她提醒:“这位男同学,你越界了吧,刚刚碰我哪儿?”
方立函的背影顿了几秒,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来,轻斜的嘴角带着冷嗖嗖的笑意:“我怎么记得是有人栽我身上来的?倒下的时候怎么不顺便把我手砍了?我哪儿都碰不到。”
比起生气,他应该更多的是有点无语。
但是对上简书颐变冷下来的严肃视线,方立函又流露了一丝慌乱。
他低声并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想追究了,扭头就走。
倪青葵隐约察觉他们之间的别扭,问简书颐:“怎么了?”
简书颐摇头,没说什么,往自己的座位走。
江轸缜密分析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传来:“后仰的冲击力很大,抓握很容易重心失控导致滑脱,很有可能他也被你拽倒,根据力学原理,最合理的方式就是他做到的三角支撑,用身体接住你可以增大受力面积,缓冲你的冲击力,再者,根据你的倾斜角度,你们之间的身高差,他弯腰时候手的离地高度,他能扶到你的那个位置是最低点,再往上恐怕更不安全。如果掌心不用力,也没办法把你一下子撑起来。不负责任地猜测,抱你的腰,或许已经是考量过后的最佳结果。”
倪青葵崇拜无限,嘴巴变成w:“哇哦。”
江轸微微一笑,摸摸她头。
w变成W。
再往上更不安全是什么意思?简书颐警觉,瞪他:“不许浮想联翩。”
江轸只是犯了学究病的样子,一脸对她的事毫无兴趣的表情,回座位:“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上课铃响了,倪青葵还没搞清楚简书颐怎么想的,就只能先回去坐着了,她给她写纸条:【你怎么了?】
简书颐:【没事,翻篇了。】
刚回完倪青葵,方立函也从第二组扔了张纸条过来。
他是扔到周绥桌上的,周绥一抬头,就看他指了下埋头的简书颐,意思是:给她。
周绥懒洋洋捏着纸条,举起来要挟:“过路费呢?”
方立函冷冷骂他:“滚。”
等纸条传到简书颐那里,她再抬头时,方立函已经转过去了。
她打开,看到他写的字:【sorry真不是故意的,别生我的气】
后面写的是他的联系方式。
简书颐把那串数字划下来,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他说:【好好给你赔礼道歉,行吗】
简书颐:【你这个手段并不高明】
方立函:【怎么才算高明】
简书颐:【安静如鸡】
方立函展开字条的时候,翘了一下嘴角。
简书颐看到他这个表情,深深不悦。
他很快回复过来:【安静不了,求你加我】
简书颐扫完这几个字,就把这张纸条扔垃圾袋里了。
周绥把简书颐的黑脸看在眼里,决定暂时不去勒索过路费了。
简书颐相信方立函是无意的,但是她心里很烦,这层烦躁也不是通过理性地去思考对错就能消解的,可能因为很讨厌他吧。
虽然这人也没惹她,但是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她很相信八字不合的说法。
不过很好,现在终于有了。
这事儿还没完。
放学时,方立函把书包搭上肩膀,要从后门出去的时候,经过他们的桌子。
他站在过道那儿,喊了一声:“简书颐。”
被喊到的女生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继续冷静做题。
周绥站起来:“欺负我同桌先过我这——”
方立函没给眼神,扶着他的肩膀,一下把他按坐下了。
周绥:“……”
静下来的片刻,是方立函在观察简书颐的脸色,他视线越过周绥的肩膀,对她说:“你说句你不生气了我就走。”
简书颐正在做着题目,留给两个男生一张文秀侧脸,笔尖飞快在做计算,压根没空搭理他的样子。
她说:“我没当回事。你要是觉得你有错你就自己反省,如果你觉得你没错,你可以不用道歉,不是说我觉得不舒服了,所以你硬要低头,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主观的,我已经不想在意了,你自己调理吧。”
周绥露出看笑话的表情:“哈,这是哪个牌子的绕口令?”
方立函又打量了她片刻,随后声音微沉说:“我就希望你开心点,不必教我做人。”
她一如既往,浑身是刺:“你消失我就开心了。”
方立函没再回答,他又丢了一张叠好的纸过来,上面是他重新写了一遍的联系方式。
简书颐没理,又扔了。
身后在拍球的男生围观了前因后果,忍不住冷笑着说一句:“差不多得了,到底谁要摸你那飞机场?甩什么脸——”
程昱齐话音未落,领子就被扯住。
两三秒的工夫,甚至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砰!”的一声,方立函单手抵着他胸口,手一伸直,就把人直线推后面墙上去了。
倪青葵和江轸刚进门恰好就看到这一幕。
男生砸墙的力道之重,让倪青葵觉得整间教室都震了下,那个瞬间,她都怀疑程昱齐的肩胛骨有没有裂成两半。
倪青葵飞快跳出来:“方立函!!不许打架!!”
方立函把人推抵在墙上的手用力太重了,倪青葵死死地拽住他胳膊,但力量悬殊,她根本拉不开一点,劝架的动作实属螳臂当车。
男生的架她是一点也拉不住,倪青葵心里哀嚎,最近是有什么打架的kpi要冲吗!?他们这个班风到底还有没有的治了?!
见男生手臂的青筋凶猛显现,倪青葵吓傻了,软硬皆施,一边拽着他一边卑微地说:“别搞事,哥,哥,我会被你牵连的,伤还没好呢,可怜可怜我吧,别在教室打架……”
江轸进门后,看了一眼简书颐如常平静的背影,见状不妙,隐隐猜测和今天下午的小摩擦有关。
他正要问周绥发生什么了,偏眸看向周绥时,发现他的脸色也很黑。
见倪青葵为难,江轸走到方立函身前,把他的手拉开,眼神沉静:“注意素质。”
方立函刚把手松开,周绥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嗙”一拳就把放松警惕的程昱齐又锤回墙上了。
倪青葵差点昏倒在地。
徐宛遥用手做望远镜,看看前面考察情况,又紧急地冲后面说:“你们不要再打啦!班主任来了!!”
倪青葵正要颤巍巍爬起来,二次倒地-
李帆发现班里有冲突,从前门进来。
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稀稀拉拉了,还有一些住宿生准备上晚修,后面空地的场景“不堪入目”。
李帆一眼了然:“你们几个,给我过来!”
周绥押着程昱齐跟上。
倪青葵正准备迈步的时候,目瞪口呆地发现方立函竟然直接走了。
李帆也没发现。
倪青葵走不掉。
江轸占据家属陪同位。
座位上的简书颐看着倪青葵也跟在后面的背影,连忙放下笔,但准备起身的时候见到江轸,有他在,她还是比较安心的,于是望着他们,又慢慢地坐下了。
程昱齐,周绥,江轸,倪青葵,四个人在办公桌前站一排。
“怎么回事?”李帆先问的是倪青葵,“你说。”
倪青葵:“我进来才看到,还没到一分钟,没来得及了解事发经过呢,您就过来了。”
李帆姑且信了,又脸色黢黑地看向她身旁的江轸,挨个问:“你呢?”
江轸置身事外:“我是群众。”
倪青葵:“哈哈哈!”
李帆迁怒,“很光荣?”
倪青葵不笑了。
李帆看向江轸另一边昂首挺胸,表情不屈的男生。
周绥拇指往旁边一翘,懒洋洋说:“他先动的手,您问他吧,我只负责参与。”
江轸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周绥对上右后方的视线,一惊:“不儿,怎么是你?”
李帆出声,又问他:“谁先动的手?”
“方立函啊。”周绥四处望望,“他没来吗?”
他惊讶十足:“我去,这货居然溜了……”
语气里的后悔俨然在说,早知道他也溜了。
李帆手肘支着办公桌,反复地摸摸脖子,她低眸想了想,鼻子里出了口无奈的气:“我刚看到他父母今天过来了,走就走吧,我明天再问他。”
最左侧的程昱齐哼笑一声:“不是坐牢了吗?这么快放出来了?”
“……”众人倒吸凉气,各自惊讶。
李帆愣了下,警告说:“不是坐牢,性质不一样,别乱传!”
众人放下呼吸。
程昱齐身上还疼着呢,怨气未消,加上一点嫉恨情绪,试图揭发什么一样大胆又大声:“那就是快了呗,我看这少爷也没几天可当了。凤凰掉进鸡窝就这样,出不了国还不是得高考?再不服也得憋着,憋着憋着一起做鸡。”
倪青葵、江轸、周绥将他围住,异口同声:“你说谁是鸡?”
程昱齐嗤了一声。
李帆视线严厉梭巡。
四人又散开站。
周绥挺身而出:“老师您看见了?嘴就这么臭,您就说欠不欠抽吧。”
李帆眼望四周,有几个老师看过来,她的语调有着咬牙切齿的隐忍,同时急得拍桌:“程昱齐,同学家里的事情,不要在外面胡说!”
倪青葵哼哼一笑:“臭八公。”
李帆盯她。
倪青葵赶忙捂了下嘴,为无意从心里流出的恶语反思,立刻恢复眉清目秀的好班长样子。
刚教训完这边,江轸冷不丁:“臭八公。”
——语调平平,不像在骂人,但确实是个沉着冷静的学神嗓。
李帆惊呆了:“江轸?!”
江轸淡淡:“实事求是。”
程昱齐的手隔着周绥指过来:“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让再说,江轸就再说:“臭八公。”
仍然语调平平,十分老实听话。
程昱齐觉得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是在挑衅,顿时急眼,一下跳过来,狠狠攥住江轸的衣领,把他往旁边猛推:“你再说!”
被男生擒住,江轸手无缚鸡之力地往办公桌倾斜,手下意识要支撑身体,去扶旁边的桌面,碰倒什么东西,手掌被滚烫的水没过,他微微皱眉,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扯起来的领口,冷静劝说:“注意素质。”
提醒无效。
算了,这人看起来连素质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江轸只好歪头看向李帆,露出老实人的眼神求助:“老师,有人要打我。”
无波无澜的语气,像在汇报,而不是呼救。
李帆比江轸还紧张,一下站起来,“程昱齐!!你把手给我撒开!”
眼见程昱齐的拳头要挥过来了,倪青葵护犊子的劲儿上来,突然猛力,一把能把程昱齐推远了:“连人家书呆子都打,你还要不要脸?!”
江轸整了整领子,音色很平静:“确实。”
李帆指着程昱齐:“在办公室闹事你像不像话?!明天请你家长来一趟!”
周绥抱着胳膊看热闹,乐呵呵一笑:“舍身炸碉堡啊江轸。”
“我是群众。”江轸强调。
倪青葵过去帮忙清理另一张没有人的办公桌,扶好老师的杯子,抽了几张纸巾飞快地擦起桌子,但触碰到的一瞬,指尖一下缩回:“嘶,这水好烫。”
身后冷静提醒——“七八十度,你小心。”
倪青葵擦桌:“刚烧开的?”
身后冷静提醒——“室温25度,玻璃杯看起来和你家里用的那个差不多,根据杯壁厚度和水量,散热常数取0.06左右,按照冷却定律推算出来,大概是六七分钟前烧开的。”
倪青葵擦着桌,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
身后冷静提醒——“因为浇我手上了。”
“……”
“……”
倪青葵跳过来:“江轸?!?!”
这声惨叫惨得不像是他被烫了,是他手断了,或者已经安详归西。
江轸不由地提醒:“一息尚存。”
“天呐,好痛。”
倪青葵抓着他湿漉漉的手,也不管那桌子了,心疼地帮他擦着烫伤的手。
江轸颔首:“已经麻了。”
倪青葵皱眉,看他一眼。
他说这话时,眼中微微泛起涟漪。
周绥费解:“受伤了还笑得出来?”
江轸看他,淡淡说:“哭和笑我用一个表情,你呢?”
倪青葵回头看幸灾乐祸似的男生,批评道:“周绥你这时候就别讲风凉话了行吗。”
倪青葵身后,江轸冲他翘一下嘴角。
周绥瞪大眼睛:“他明明在笑!”
倪青葵看江轸。
他明明在强忍泪水!
第29章 燃烧03
办人室就这么被程昱齐搅得鸡犬不宁。
最后, 那张桌子是被周绥擦干净的。
李帆撑着额,实在是心力交瘁的样子,连骂学生都没心情骂了, 只残余一点心思, 用来关心江轸,“没你们事就先回去吧,伤势处理一下,涂点烫伤膏之类的, 用冷水冲冲。”
倪青葵帮江轸擦干净了手,回头对老师应了一声:“好。”
李帆又低声道:“对了, 同学家里的事不要出去说,没程昱齐说的那么夸张。”
三人点头。
三人出门。
“周绥!”李帆抬高音量, “我让你走了?回来!”
“……”周绥一脸崩溃地倒在桌上。
倪青葵今天来办人室,本来还有件要紧事跟李帆说,但江轸被误伤,更为紧迫,就赶紧跟他一起离开了。
走出门,她拉着江轸,观察他被烫到的地方, 热水主要是浇在手背部分,严重发红,用手指碰一碰, 皮肤表层温温的, 倪青葵问他:“你是不是故意激怒程昱齐, 让他在老师面前爆发出惨无人道的一面?”
江轸想,他纯粹只是倒霉而已。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惨无人道。
这回真麻了。
他说:“为人民服务。”
倪青葵到洗手池边, 帮江轸用冷水冲手:“我们两个可能都犯水逆,怎么还轮流受伤。”
简书颐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两人出来,跟上,又看到江轸负伤,惊讶道:“你也参战了?”
江轸只低眸看着自己被倪青葵拉着的手,又看她垂落的鬓发跟眼眸,他再三强调:“我是群众。”
倪青葵望着简书颐,解释道:“误伤,就和我那天一样。”
简书颐把书包打开:“学校附近药店有点远,我这里有点芦荟胶,你先用上吧。”
倪青葵感激涕零:“谢谢一姐!!”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一姐。”
倪青葵帮他冲了一会儿,想了个主意:“这样有点浪费水,我们去超市弄块冰敷一下。”
她松开江轸的手。
江轸瞬间无法动弹。
倪青葵又松松地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
从学校超市要了一个冰袋,出来后,倪青葵跟两个朋友去乘人交。
往车站走时,倪青葵见到马路对面熟悉的少年身影。
方立函从文具店出来,长腿迈开,快步的行走让额前的头发被撩起,露出英俊干净的一张脸,强烈的少年感总是由风带来,好看的人连走路都帅,有不少女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
他坐进后排,几秒后,车子开走。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
她这才想起,方立函当初没参与军训,是开学一个礼拜才来报道的,由于他外形出众,一度处于话题中心,众人议论纷纷,倪青葵就在那时听说,他是从国高转过来的,不过她当时根本没放心上,也没参与八卦讨论,因为倪青葵并不了解国际高中。
看着车尾气散尽 ,倪青葵很快就消除了那层浅淡的忧心。
毕竟,方少爷那块让人垂涎的名牌表还戴在手腕上。
每天来接他的车叫宾利慕尚,这个车标和型号,连倪青葵都不认识,还要靠搜索得知。
那句话说得挺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云端的生活,还轮不到他们凡人抬起头、仰望着操心。
话又说回来,阴差阳错这个词是很美妙的,它会让命运书写许多新奇的缘分跟际遇。
就像——
她与江轸的相识。
倪青葵驻足看向对面的半分钟里,江轸和简书颐已经一前一后到了站台,她心情很好,跳跃着步伐跟上。
三人坐在人交车最后排。
倪青葵占据中间位置,她把江轸受伤的左手拉到自己的腿上,贴上冰袋,她偏头看左边,问简书颐:“你刚刚在教室吧,程昱齐今天为什么挨打?”
“嘴贱。”
“说谁了?”
“我。”
倪青葵吃惊,转而愤怒,立刻撸袖子要干架:“说你什么?!”
“不重要,”简书颐淡淡说,“搭讪未遂,就暴露出狗屎本性,谁把狗屎放眼里。”
倪青葵又问:“那方立函呢?你当时为什么生他气?”
简书颐静了静,手指轻轻一点倪青葵的腰部往上的位置,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不是滑了一下么,他扶了我,碰到了我这个位置,我觉得这儿还挺敏感的,就说了两句不高兴的话,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就追着跟我解释这事。”
“哦。”倪青葵柳眉轻蹙,思来想去,“人家扶了你一把,结果被你恨上了,好熟悉的恩将仇报行为——”
她想了半天,看向简书颐,恍然大悟:“老头碰瓷?!”
简书颐睨她:“我只是恨,我没有讹。”
倪青葵馊主意一堆:“你也可以讹啊。”
简书颐:“我不是江轸,我有节操。”
倪青葵笑了,看向右边沉默的江轸:“她说你没节操哎。”
少年靠窗坐,任由外头的寒风吹入冷淡眉眼,江轸用手指轻轻支着下颌,望着窗外风景,不咸不淡地回答:“敌意使人扭曲。”
倪青葵笑意更深,看向左边的简书颐:“他说你扭曲哎。”
简书颐凝视她:“请问,为什么又是三个人的人交?”
江轸抬起受伤的手,展示到倪青葵脸颊的正前方,虽然他面无表情,但语境凄凄惨惨,看着倪青葵,说:“已经开了,不方便下车,我下一站就走。”
倪青葵连忙拉住他受伤的手,呼一呼:“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须把受伤小江护送到底。”
冰袋重新贴上去。
虽然只是伤到了一只手,但是他宛如瘫痪,另一只手也一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过倪青葵懂这种心情,因为她不久前才经历过,就算是装的,也值得被爱护。
倪青葵帮江轸敷着冰袋,说话之间,她低头看向少年干净修长的骨节,此刻,这双漂亮的建模手正自然放松地搁在她的手上。
倪青葵手里拿着冰袋,手掌跟手掌,有如夹汉堡的层次,交叠摆放。
倪青葵将左手垫在最下边,江轸的掌心倒放,跟她手掌相碰,露出受伤的手背部分,用冰袋贴上,最后,倪青葵的右手搭在冰袋上。
江轸的手是松弛摆放的,他大概没注意到……
他们快要十指紧扣了。
不是快要。
是,已经。
他下落的骨节正浅浅地卡进她的指缝之中。
他显然没有用力。
大概率是无心之举。
倪青葵脸色慢慢被染成绯红。
不能再放任他的假装瘫痪了,倪青葵赶紧说:“你用那只手拿一下——”
江轸突然拿出英语报:“阅读时间。”
他空出来的右手就这样拥有了任务。
“……”
倪青葵张口结舌地看看他,好笑说:“急这一会儿吗?”
他说:“争分夺秒。”
倪青葵看着他笑了会儿,再跟简书颐说:“他又偷偷进……”
“步”字还没说完,简书颐的英语报已经摊开在腿上了。
倪青葵乐不可支:“这是什么急不可待的东西吗?”
简书颐:“不知道,谁叫他看。”
因为江轸的好学,实在腾不出手来自己冰敷了,倪青葵只好放弃推脱,继续乖乖地帮他疗伤。
她轻轻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收走,是一点一点退出的,不露痕迹。
江轸看着英语报的余光留给她的手部动作,倪青葵撤出手指之后,动了动指头,换成了简单握住他的姿势。
反正都是牵着,无碍,就是真有点烫麻了,导致女孩子掌心那温和柔软的触感都削弱了不少——江轸略感遗憾地想着。
倪青葵问简书颐:“你不生气了吧?”
简书颐:“生气我能怎么办?摸都摸了。”
“方立函的品行还挺好的,应该不至于故意这样做。”
“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他的事,我不舒服也有权利说出来吧?如果今天扶我的不是个年轻帅哥,是个油腻老头,还会有人嬉皮笑脸说,别小题大做吗?”
倪青葵立马收起嬉皮笑脸,起身,抖落鸡皮疙瘩,“那我会恶心死,宁愿倒地摔个半身不遂。”
她重新坐下,严肃关心:“那你现在还不舒服吗?”
简书颐微微摇头,说不上来的样子:“如果有人碰到你觉得不该碰的地方,那种感觉会很长时间都不会消散。其实他只碰了你一秒钟,但你会感觉他碰了你一个小时。这就是我觉得无法平衡的地方,因为他确实只是碰了我一下。”
“你感觉他摸了你一个小时?”
简书颐面如死灰地看着她,“……倪青葵你知道你说的这话有多诡异吗?”
倪青葵恢复嬉皮笑脸:“不知道,没有人碰过我不该碰的地方。”
简书颐腹诽,不知道今天在她面前又搂又抱的是哪对夫妻?
她问倪青葵:“江轸那边怎么说?”
倪青葵尚未吱声。
江轸身残志坚,单手翻报,淡淡出声:“君子才谈素养,我是小人。”
倪青葵看看江轸,又看看简书颐:“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肢体接触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她说完,立刻收敛神色,警告江轸:“不许嬉皮笑脸。”
江轸看她,冷肃的表情就没变过。
倪青葵:“也不许在心里偷偷开心。”
江轸:“开心什么?”
“开心我刚刚的话啊。”
“你刚刚说什么?”
……原来是短路了。
她重复:“我跟江轸是青梅竹马啊,打打闹闹这么久了,不小心碰到这种事无法避免吧?”
“嗯?”他把耳朵凑过来。
像是某个字词没听清。
倪青葵快憋不住笑了,回过头,指着自己的耳朵,跟简书颐带笑吐槽:“他耳朵不好。”
简书颐把耳机戴上,冷声:“没人想钻进你们被窝。”
倪青葵又看向江轸,一字一顿道:“我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青梅竹马,跟他们不一样。”
“哦。”
“耳朵需要看医生吗?”
“不影响学习,暂时不用。”
“是哦,你听力还满分呢。那你以后听不见,我就大点声。”
江轸淡淡:“大点声也未必听见。”
“啊?”
“要多说几遍。”
“好滴,我不厌其烦。”
他今天受伤,得到她不同往日的耐心。
倪青葵俏皮地歪着脸笑,跟他比心:“霸道葵总爱上你。”
他现场表演听觉事故,耳朵又凑过来:“不好意思?”
“霸道葵总爱上你。”
就算是装的她也认了,友情版本的“打情骂俏”嘛,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爱上我?”他轻扬眉梢。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这是一个tag!就是说我非常宠你的意思。”倪青葵说着,拍拍手里的冰袋,“就像这样。”
“谢谢。”江轸受宠无惊。
“不客气。”葵总将宠爱进行到底。
倪青葵笑着,又看简书颐:“你有没有觉得逗江轸很有意思?”
简书颐已经不想说话了。
她必须收回前阵子觉得倪青葵变聪明的想法。
当然了,这事也不能全赖她。
装货有装货的高明,总能千方百计地把人引到沟里去。
倪青葵又对江轸说:“以后被欺负了要还手,我也不会总是在现场对吧?叔叔阿姨知道也会心疼的。”
简书颐忍无可忍:“你不在现场他就是灭霸。”
“灭霸?”
“电影人物。”
“什么人设。”
江轸抢答:“清冷秀才。”
倪青葵静静拆穿:“我看过复仇者联盟啊,灭霸是大boss吧。”
对上倪青葵探究的视线,江轸推一下眼镜,挑眉:“是吗。”
好在简书颐兀自思索过后,把话题岔开了,自言自语一般说:“严格来说,这件事情最大的错误在于上帝造人不人平,他们男的即便光着膀子,只穿条裤衩——我说多了,裤衩也不必穿,都没人看。”
倪青葵看向在场唯一男士。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
倪青葵点点头,江轸还是很乖的——但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睁大:不对!我在游泳馆见过!
江轸眼神干净,机械摇头:我不能穿着羽绒服游泳吧?
倪青葵心领神会地点头。
再看一眼简书颐,倪青葵的玛丽苏之魂熊熊燃起:“不过,今天居然两个帅哥为你大打出手哎。”
简书颐并无波澜:“为我打架的男的还少吗?”
倪青葵想,这倒是真的,为简书颐打架的男生,就和超市抢打折鸡蛋的人一样多,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并且,她认为:“这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世界,路见不平我也会拔刀相助,你会为了我出头,江轸也会为了你——”
说这话时,江轸终于有了一点幅度较大的动作,他偏过头,往简书颐这边看过来。
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眼神,简书颐撑起嘴角,假笑:“做寒假作业。”
倪青葵充满感激地看江轸。
他眼神干净,表明正义:“不支持武力解决问题。”
简书颐想到什么,问倪青葵:“对了,周绥要紧吗?”
倪青葵没说话,她拿出了手机,找到周绥的号码:“我问问。”
几秒后,电话接通:“喂,周绥,老师放你走了吗?”
那头回了些什么,倪青葵松下一口气:“哦,没说什么就好,是简书颐关心你,问你要不要紧。”
“……”
简书颐扶额,想死-
倪青葵真的把江轸一路护送到家。
因为江轸上回帮她抄作业实在感人,现在就是她报恩的时刻,她必须倾力照料。
在小区步行的时候,穿梭在绿化丛中,倪青葵扶着下巴,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这有点反常,江轸看着她的背影。
倪青葵走着走着,就自顾自走到了前面去了。
末了,她抛出严肃的问题:“江轸,按照简书颐的说法,我是不是也该找你算账?”
江轸分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仰的冲击力很大,抓握很容易滑脱,很有可能我也被你拽倒,根据力学原理……”
好熟悉的台词,怎么感觉今天听过了。
“停停停。”倪青葵抬手制止。
江轸安静。
倪青葵继续往前走,小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长大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也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感?”
沉吟半晌,江轸低声,敛眸看她:“你很讨厌这样的亲密?”
倪青葵微微摇头,低头看着地面,脚步缓慢往前:“奇怪的是,我觉得不应该,但我并不讨厌。”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根本没想要跟江轸计较。
不过倪青葵也没觉得简书颐小题大做,毕竟她和方立函并不熟。
但是。
女孩子感到被冒犯的本质是,性别差异。
她也是女孩子。
她跟江轸也是异性。
她是不是应该感觉到不开心呢?
江轸替她的思维助力一把:“你亲了我,我也没放心上。”
……没放心上还在不断地倒打一耙、二耙、三耙?
没完没了的,打算要挟她到哪一天?
但倪青葵没跟他生气,她捋顺了。
因为他们是很亲密的朋友,所以江轸和她都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倪青葵没有回过头看他,仍然摸着下巴,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算那天我没不小心碰到你,今天发生这个事,我也不会跟你计较的。”
夜风把她轻淡的声音捎到彼此的耳畔。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此刻就需要一些外力去催化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比如他俊美的笑脸。江轸从后面过来,指尖扯了一下她的脸蛋,浅浅一笑,证实她的想法是顺理成章的:“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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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还是来了
第30章 燃烧04
说完这一茬, 倪青葵又拉起江轸的胳膊,看了看他手背的皮肤状态,仍然只是发红:“还好, 不是特别严重, 没起泡。”
刚才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烫伤膏,此刻被她取出来,倪青葵递过去,交代:“涂一下。”
谁料, 江轸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膏药,问了句:“怎么涂?”
倪青葵愣了下, 随后憋着笑,拧开盖子, 接过他自觉递上的手,帮他涂抹上药。
她一边用手指帮他擦着膏药,一边弯唇轻笑,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挺做作的。”
江轸的视线从她的手部动作,转移到倪青葵的像弯月一样漂亮的眼睛:“做作?”
倪青葵轻声说:“装聋作哑什么的啊,不就是争风吃醋想当最佳好友么?想故意在简书颐面前显摆, 听我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又比如——”
她指指手里的药膏,“像这样, 彻底把自己活成了高分低能的残废人设。”
不过, 倪青葵是愿意在他身受重伤的时候给予宽容的。
所以她就千依百顺了。
江轸面不改色, 看着她的表情,“你发现了。”
她笑起来:“你这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吗?”
倪青葵仰头, 笑得一脸伶俐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澈的湖,映出路灯小圆环的形状,仿佛此刻她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看在你今天受伤,平时也对我不错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奖励你一下啦。”
倪青葵帮他细致地涂好药,让药膏覆盖上伤痕的每一处,最后,拍拍他的手背:“又爽到了吧?心机男。”
“……”
盖子拧回去,她把烫伤膏揣进他的口袋。
江轸垂眸,平静如水的双眸没有神韵,隔着镜片低低看她,淡淡地说了句:“有没有另外的可能。”
倪青葵不假思索:“没有另外的可能,你绝对是装的,除非你真是残废。”
他指的可能性,并不仅限于装或不装。
大方向对了,小方向错了。
江轸敛眸,不再多言。
倪青葵指点他:“虽然看起来不严重,但是烫伤也不容小觑,坚持涂药,一天至少两次。这么好看的手,留疤可不行。”
江轸一语不发,非聋即哑。
“听话?”她催促。
“嗯。”他终于吱声。
冰袋拿走之后,手上的疼痛就加剧了。
表面的镇痛作用,只能起到自欺欺人的缓释。
——你很讨厌这样的亲密吗?
从不讨厌到喜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的好朋友真的很多,多到他要费尽心机地挤到前列。
其实他更想问一问,刚才拉着手时,你在想什么?
话到嘴边,看到她坦荡明媚的笑容,又咽回去。
倪青葵有着很强的怜弱心理。
她酷爱匡扶正义,一身侠骨柔肠。
比如,维护小学班级里被边缘的智障男同学,安抚被流言攻击的陈思尧,抱紧被老师批评而趴在桌上哭的顾灵灵,又或者,她会为了被虚荣心短暂牵制住的简书颐而打抱不平。
自然,打抱不平的对象,也可以是处心积虑的江轸。
他假装被孤立,然后成为她的好朋友,千方百计地挤到她的生活里,成为泱泱大军里的一份子。
拙稚的幼年时期,那般被吸引的感受还不叫喜欢,因为那一年的她太耀眼了,没有人会不想站在倪青葵的身边。
她在合唱团的队伍总是占据最中间的位置。
她当大队长,带着红领巾站在阳光下,中气十足地发言。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鼓号队。
她为了班级里得了罕见病的同学,挨个去别的班敲门,组织募捐……
她灿烂、温暖,坦诚侠义,名气远扬。
身在遥远班级的江轸都会时常听到“倪青葵”这个名字在耳畔回荡。
江轸和陈思尧一样,一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演出,但他走到老师面前,第一次毛遂自荐:我会弹琴,能不能让我去试试?
妈妈对他辛苦的高中生活体恤万千,几次交代,不要总是乘公交,但江轸只会想,颠簸摇晃的公交对他而言都太漫长。
偶尔面对她敞亮的模样,江轸残存的良心会让他自惭形秽,他是不是奢求太多?
反思的时刻就会觉得,这样平淡地相处着也不错。
他要是再贪婪一点,对她澄净的做派或许是亵渎。
只是事到临头时,还是忍不住会贪婪。
手背的疼痛抵不过手心的温暖。
柔软的体温,蔓延着,抵达心脏最深处。
江轸把双手散漫地塞回了裤兜。
他沉默地想,不怨她反射弧太长,她的字典里没有爱情。
她有一大帮好朋友。
都是好朋友。
不急——
他劝自己。
江轸的心思千回百转之际,倪青葵也静静地思考了一些什么:“哎,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冲突事件太多了,清整班风的事务必提上日程了,我得找时间跟李老师要一节班会课。”
倪青葵自顾自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江轸说:“哦对了,跟你宣布一下,你上位了。另外一位选手由于不良行为,被我单方面宣布罚去坐冷板凳了。”
她说完,目光如炬,铁面无私,伸手指向远处,大概那就是她单方面发配的冷板凳方向。
江轸波澜不惊:“谢谢葵总。”
他把刚才塞进裤兜的手取出来,抬起,展示红痕:“光荣负伤,吃饭都成问题。”
在倪青葵滞涩的眼神中,江轸继续淡定地说:“恐怕是有心无力了。”
“果然,果然。”倪青葵讥诮着鼓掌,“一转正就开始尸位素餐,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江轸提醒:“重点是吃饭问题。”
倪青葵戳破:“你还有另一只手呢。”
江轸静静看她:“你觉得呢?”
倪青葵觑他一眼:“难不成要我喂你吃?”
他终于满意:“也好。”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倪青葵狠狠指责:“江轸你多大了?”
他轻飘飘反击:“倪青葵你多大了。”
倪青葵没声了,腮帮子一鼓,别开脸看旁边。
只能怪她前几天演起来不知轻重。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可以是可以。”她梗着脖子,扬脸看江轸,“但是你这样颐指气使的态度可不行。”
“颐指气使?”他好像连个表情都没做吧。
“你想卖惨也得有个卖惨的样子吧?”
“怎么做。”
倪青葵鬼点子冒出来:“弯腰。”
江轸顺从地弯腰。
倪青葵用手轻轻拍拍他的发顶,像给狗狗顺毛。
大狼狗固然可怕,如果能将其驯服,就会让人类更有成就感嘛。
“好啦。”
江轸再抬脸,倪青葵已经喜笑颜开。
“宠爱到位吗?”她问。
“嗯。”
“那……”她放低声音,笑眼眯一眯,“能把琴还给我了吗?”
原来只是为了琴。
江轸在心中轻叹,没办法跟她对抗,也不忍心欺负她。
笨笨的倪青葵。
要什么都给她就是了。
江轸点了头,上楼拿琴。
倪青葵脚步飞快跟上:“对了对了,杜若要我们去看她演出,你有时间吗?”
江轸当机立断:“不去。”
“她会来打我的。”
“打回去。”
“……”-
倪青葵把旧琴带回家,小小的小风铃已经不适合大大的倪青葵。
但是琴盒一开,许多的回忆就扑面迎来,她凝神静望片刻。
妈妈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倪月岚靠在门边,喊了她一声:“今年去看看外婆吗?”
倪青葵回头,看向最近有些思虑挂心的妈妈,她尚没回答,倪月岚又接上一句:“不愿意就不逼你。”
倪青葵不知道妈妈在思考什么,选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可以去。”
倪月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那一天妈妈和舅舅的争执,倪月岚不主动提,就当没发生,倪青葵便也没有去问。
倪月岚不希望她听到任何的争吵,有女儿在的地方,她尽量不与任何人发生口角,更不要提让倪青葵参与进来。
倪青葵不喜欢过年的氛围,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一到逢年过节,她就得被妈妈领回外公外婆的家。
从幼儿时期起,倪青葵就认识到家里亲眷之间那种伪装的和气,与时刻要爆发争执的微妙。但是无奈,一家人还是一家人,还是要凑在一起吃所谓的团圆饭。
她也不喜欢看到外公高高在上的臭脸。
在外面低声下气做工的人,回到家里终于可以当皇帝。
后来大了些,倪青葵有了点行动自主权,她就学会出去找朋友玩了,她和好朋友们放烟花,守岁,度过难熬的除夕,主动回避那种让她不适的微妙。
好在某一天起,“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根筋终于断了。
她不用再回去了。
妈妈的身上有疤痕,好几处。如今医学先进,有了一些祛除的妙计,但是倪月岚不再去管,要留下烙印,成为不被磨灭的记忆,才足以提醒着她,让她为“家庭”二字,不断地做出身为人母的思考。
家暴,发生在离倪青葵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很近,因为她目睹了那些切实的伤痕。
很远,因为妈妈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倪青葵捧着她的小风铃。
三到五年级用的这把琴,如今已经能够功成身退了。
它记得单纯的倪青葵,记得那个活泼烂漫,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的倪青葵。
但它不明白痛苦,不明白眼泪,不明白为什么一家人之间,吵架不能和好,问题不能彻底解决?
一定要遗弃。
一定要逃亡。
为什么呢?它不理解。
它的世界温暖和睦,没有伤心遗憾,没有远去的爱。
倪青葵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好,连同她视如珍宝,涉世未深的童年。
倪青葵把笔记本打开,学号快轮到,她得准备语文课的课前三分钟演讲稿了。
苦思冥想定不下来的主题,在混乱的班级状态,以及妈妈低垂的眼中有了定夺。
她提笔写下:【今天,我要演讲的主题是,如何对抗暴力与恶意。】
倪青葵洋洋洒洒地写好稿子,去楼上找简书颐。
简书颐帮她审稿的时候,倪青葵已经不由分说地霸占了她家的电视频道。
电视上,佟湘玉正在说着她的经典台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倪青葵在电视外跟她齐声,声情并茂:“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我不嫁过来,我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我的夫君不死,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末了,她双手合掌,咂舌感叹:“缘分呐缘分,你不沦落到伤心滴地方,也没人演电视给我们看。”
她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突兀而浅淡的:“他今天给我联系方式了。”
倪青葵看旁边的女生:“哪个他?”
简书颐低头,用红笔给她改着错别字:“你说呢。”
倪青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怎么还在想啊?这不是让他足足摸了你三个小时吗?!”
她摊手说,“看来已经由恨生爱,随便磕一下吧,这下不能怪我咯。”
简书颐:“我只是觉得很可疑,而且我已经原地销毁。”
“你没加?”
“没。”她说,“但我刚搜了一下,我发现他刚开学的时候加过我,不过当时好友申请太多,被我无视了。”
“不是销毁了吗?”
“看两遍就记住了,脑子太好不能怪我。”
倪青葵兴奋激动,笑眼灿烂:“一见钟情,我吃我吃!”
简书颐评价说:“一见钟情而产生的占有欲就是征服欲,和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会让他们有成就感,以及满足底层的低级欲望,这是很原始的动物性。唾弃。”
“……简书颐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开始朗诵论文。”
简书颐看她:“结语,我希望爱我的人,可以爱我的刻薄,清高,寡淡和自私自利。这才是我身为人类的独特品质,而不是爱我的脸。”
她着重强调了人类这两个字,随后接着说:“当然,要是爱我的不理不睬就更好了,自甘下贱的男人多懂事?”
倪青葵偏偏跟她对着干:“那更好了,我可以随地篡改剧本,没错没错,他爱的就是你的毒舌,我吃我吃!”
简书颐鄙视她:“有的人就是全班都加一遍,什么爱来爱去的。”
“但他没加我啊。”
“是吗?”
“这是江轸的台词,别偷人家专利——是啊是啊,是我后来有工作任务才找他的。”
简书颐并不多想,起身去倒水:“随便吧,离我远点。”
简书颐讨厌这个世界上许多的东西,她的精神洁癖严重到让旁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如果有男生对她说,你好纯啊。
简书颐会将其永久拉黑,立刻执行。
同样的,她讨厌“校花”这种头衔,叫她学神她就会非常高兴。
别人是带刺的玫瑰。
简书颐是刺上长了朵玫瑰。
她总是活出一种要跟所有人对着干的锋利感,但是被倪青葵这样评价,她就会很无辜地说:“没有啊,审视的源头又不是我,而且正常人我也会正常对待啊,但是开出正常男人的概率就和开出18cm的男人概率一样小。”
倪青葵立刻严谨地拿出尺子比划。
简书颐露出十分纯美清澈的表情:“你别对着卷子量啊,你去量□□啊,记得要等充血状态哦,给足面子。”
倪青葵一脸羞臊地大叫:“……你能不能少看黄书!!!!”
她歪歪脸:“是你的求知心态不端正吧?”
简书颐倒完水回来,倪青葵已经闭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针锋相对,撕心裂肺,抱在一起,翻云覆雨,破镜重圆!暴雨天,他淋着大雨求和,而她,决绝地上了公交,头也不回地远去。”
倪青葵想入非非地做了一个尔康手。
简书颐抱着胳膊,一手端水,冷漠看她。
倪青葵振振有词:“意淫帅哥美女是我的乐趣。”
简书颐翻白眼:“你都意淫了,就不能让我坐着劳斯莱斯远去?”
“目前不行,你的人设是清贫坚韧的女学生。”
简书颐:“拒绝,我必须是呼风唤雨的大小姐,让他变成穷小子,保镖也行,要不然就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走投无路不得不求我帮他重回巅峰,签卖身契给我,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听到家道中落这个词,倪青葵托腮静静地看她,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意淫,脸上也没笑了。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等一下?什么意思,你答应跟方立函组cp了?”
简书颐:“我答应和这个名字永远解绑。”
“夫唱妇随,永结同心。和结婚证只差加个好友的距离了。”倪青葵放肆畅想。
简书颐把她掐倒在地。
再坐起来,看了会儿电视,简书颐冷不丁说句:“对了,江轸喜欢你你知道吗?”
她从容优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倪青葵会如何花容失色,晴天霹雳,又或是小鹿乱撞,夜不能寐。
然而,倪青葵未觉惊讶:“方立函喜欢你你知道吗?”
简书颐目瞪口呆:“他是真的喜欢你!”
倪青葵学舌:“他是真的喜欢你!”
两人同时扯嗓:
“他是真的喜欢你!”
“他是真的——!!!”
简书颐没说完,绝望地往下一瘫,气疯了。
倪青葵开怀大笑-
演讲稿改到深夜,第二天,倪青葵顶着熊猫眼去学校。
她撑着困意,度过了煎熬的早读课,然后去食堂就餐。
有的人在家里吃了早餐过来,有的人等下课,江轸就在等下课——
三分钟后,熊猫眼才出现。
实际上,他不光等了三分钟,他等了一晚上。
倪青葵一整个早上,混沌的脑袋状态总是处于:几点了怎么还不下课……怎么还不下课,几点了……醒醒!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其出人……其出……醒醒!
他好帅啊……醒醒!
楼梯转角的少年静静站立,清贵得宛如傲立的青松,凉风扫过他挺拔高冷的身躯,清俊迫人的眉目凉得像深冬的霜雪。众人来往,不影响他孑然一身,有金色的晨光洒下,给懒散飞扬的发丝镀了一层洁净耀眼的光辉。
路过的人只顾欣赏,不敢搭话,只好背地里议论纷纷,冰山大神在等谁呢?
熊猫眼路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大神在等我喂饭呢……”
倪青葵出现的时候,江轸才微微偏眸,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过来。
熊猫眼到他跟前,面如死灰,双手一摊,声音懒怠:“我好困啊大哥,你要不要试着自己吃啊?”
江轸不说话,只抬起伤肢,展示。
“……”
确定倪青葵跟上,他把手插回裤兜,转身,闲庭信步地下楼。
倪青葵心如死灰地想,昨天到底为什么要答应他,把他一巴掌拍墙上多好啊。
倪青葵绝望地顶着青黑眼圈,弯腰驼背,下垂着两条胳膊,走得像个怨气积攒了八百年的女鬼,跟上他们的清冷男神。
“你这个腹黑心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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