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黄昏, 夜风清凉,两人行走在地铁出口的香樟大道。这里行人很少,灯是浪漫的暖黄色, 铺在地上, 承载着树影流动,宛如麦浪。
倪青葵走在前面:“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猫腻?”
江轸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低头看到不远处两只猫在地上亲热,一黑一白, 猫猫腻腻。
他步调平静:“嗯。”
“是吧,居然连你都发现了?”
“显而易见。”白猫已经骑上去了。
“这么明显吗?我居然才看出来, 可是认识到现在他们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江轸思索, 如果“喵”算一句,那一连串的“喵喵喵”算几句?
倪青葵还在纠结:“很奇怪,明明就像小情侣吵架啊。”
江轸思索,猫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三言两语之间就结束了。
他腿长些,一样的脚步频率,很快就跟上倪青葵, 江轸看向她,提醒道:“相互讨厌也是一种可能。”
倪青葵双臂交叉,频频摇头:“那不行, 坚决不可以, 我们班的同学要和睦, 不和睦我也会按头和睦的。”
“按头?”江轸畅想画面。
倪青葵指着旁边一棵树说:“简书颐,你干嘛跟所有同学关系都搞得这么紧张?”
江轸强调:“只针对男同学。”
“对哦,她跟你也紧张。”
“深受迫害。”他深邃严峻的表情是需要她为民男做主。
没有人为他做主, 倪青葵反而偏过脑袋冲他笑了一笑,马尾甩过肩膀,发出轻擦的响动。
她很喜欢做出把手负在身后的动作,像个小领导,看起来得意洋洋,架势逼人,灿烂灵动,又可爱狡黠。
路灯那么的昏沉,女孩如此的明亮。
这也界上不会再有这么漂亮的人,让他看一眼,心就化成春天的河流。
小领导义正辞严地指正他:“江轸,你也不要对女同学太冷漠了,耳朵还没治好?”
江轸沉默。
见他断电,倪青葵想点点他的耳朵,然而太高不便,于是戳一下他胸口,“hello?耳朵?”
他重新开机:“我是对人类冷漠。”
“我知道,省时省电,省心省力。”倪青葵笑着,给他竖起两个大大的赞,“如果我不当班长,我也要这么高冷地活一回。”
他不置可否,回避她的笑脸,低头走路:“左边。”
倪青葵指着前边的路:“这边不是近点吗?”
“修路。”
“证据呢?”
想起心机男的称号,倪青葵难得长了个心眼。
她用一根指头戳着他,正中心脏的位置,随后扬起脸,脸上写着:你可别被我抓住把柄。
江轸神色镇静,不像骗她的,他已经拐过去:“你走走看就知道了。”
倪青葵看看前方的路,又看看他。她当然不会花这个时间去试错,选择跟上。
这条路是大路。
行走在这儿时,倪青葵的思绪就不在江轸的身上了,她抬着头,沉默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建筑。
她一眼认出。
升熙路,江城这个区最大的少年宫在这里。
小学时还是小树苗的香樟长大了,在晚风里青葱地荡漾着。
四周新建的高楼林立,少年宫还是从前的样子。
有些兴趣班还没有下课,矗立在夜色之中的教学楼有灯敞亮,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有了厚重的年代感。暗处的旧楼已经废弃,冷色的蓝调光泽变暗,空荡的窗棂被风拍出噪音,像失修的管风琴在演奏着时代的挽歌。
出来的小朋友们有些还戴着红领巾,一个个小小身影,背着比他们个头还要庞大的乐器。
以前每个周末,倪青葵都来这条路上学琴。
她们有的时候步行过来,对双腿短短的小朋友来说,这本该是非常难走的一段路程,红绿灯就有一百多秒。
可小小的倪青葵从不觉得漫长。
直到此刻,远远看去,道路仿佛一望无际,那点点灯光像是江面的浮标,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已经丧失了指引的功能性,而成为老旧的记忆符号。
好长的一条路,长到贯穿了她的成长轨迹,而成长的终点竟然不是拨云见日的胜利,她走了那么久,只换来一片又一片让她丧失方向的迷途。
“超市。”
男生低低的声音像雪花飘落在耳梢,将她激醒。
倪青葵回头看一眼,江轸往旁边的进口超市偏了偏下巴。
她像是被带回记忆很深处的位置,两三秒的时间还不足以爬出来,整个人痴痴地站在风里,仍然一脸茫然之色。
江轸提醒:“不买菜?”
他往前走。
她快步跟上:“买的买的。”
进入光线充沛的超市,倪青葵转瞬就把那些执迷不悟的思索抛到脑后。
购物车是倪青葵推的,她很喜欢操纵小车,一只脚骑在上面,一只脚在下面蹬。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但对一个大孩子来说,龙头翘起的可能性会让这种游戏变得危险。
比如,刚呲出去一步,“噔”一下撞上货架。
江轸俯身,捡起掉落的小零食,放回去,像个老成的家长一样帮她收拾残局,他眼神稍微重一些看过来,带点并不会伤害到她的威严:“到处闯祸。”
倪青葵还骑在小车上,露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甚至为他替她操心的样子而微露邪恶,看着他说:“谢谢你,贴心呆子。”
倪青葵心下很莫名地想,她还挺喜欢江轸这样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像供魔教教主随时戏弄的文弱书生。要不是大庭广众影响素质,她甚至想多闯些祸,看他无可奈何地善后。
防止她再有碰撞,又不想摁死她未泯的童心,江轸替她轻轻按着购物车的车身。
他正打算问问她想吃什么,回眸就对上倪青葵一脸邪魅的笑。
江轸木然无动地回视。
倪青葵脑内“女魔头把玩书生”的小剧场戛然而止,微微惭愧地晃晃脑袋,不好不好,她怎么能这么腹黑啊!
在去蔬果区的路上,两人听到“诶”的一声短促惊叫。
两人同时偏头看去。
一个女人买了一袋水果去称重,在秤上没摆稳,塑料袋被歪斜的水果牵扯,滑脱在地,橘子滚得到处都是。
江轸和倪青葵一同过去帮她拾起。
因为女人弯腰下蹲,面目被遮挡,直到江轸拉着塑料袋,帮她把橘子装进去时,才看清这张熟稔的面孔。
女人一边仓促地装袋子,一边道:“谢谢啊。”
话音未落,听见声音扬起的一句:“林老师?”
女人抬头,看向男生,眼神一诧,显然也对他有所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只睁大了眼说:“你是……”
“江轸。”
望着眼前的翩翩少年郎,林烟惊喜地上下打量他:“我记得你,都这么高了!”
江轸嘴角带一点弧度,他温柔有礼,轻轻一点头:“好久不见。”
林烟是少年宫的交响乐团带队老师,因为江轸不是乐团的内部成员,她对他并没有那么熟悉,只隐约记得他小的时候常常跟倪青葵一同出没,正想到这儿,身后就有女孩抓着一把橘子过来了。
“青葵也在啊。”
倪青葵刚帮她把水果装好,抬头一看,女人背了个龙骧包,手里提着一些刚买的菜,看起来是要带回家,面貌如旧,年轻,时尚,温柔,有气质,或许搞艺术的人大都很注重保养自己,在一年级就认识的老师的身上,竟丝毫不见老去的痕迹。
倪青葵在对方欣喜打量的神色里轻轻怔住,顿了有五六秒,才出声:“林老师,您刚下班吗?”
林烟微笑:“最近排个演出,加班加点的。”
女人把装橘子的塑料袋拢好,问:“你俩读几年级了?”
倪青葵说:“高一。”
“在三中?”
“对。”
倪青葵正准备寒暄两句,林烟的寒暄先她一步,她看向倪青葵,开场白竟是:“小姨回来了吗?”
“……”
倪青葵的笑容一收,眼波颤摇,显而易见地怔住。
江轸一向处变不惊的目色之中也有不大不小的波动。
他看向倪青葵。
但她低着头,没有让他看穿神色:“她没再回过江城。”
林烟慢慢眨眼,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哦。”
江轸往前走半步,以看起来不那么无礼的角度,稍微挡住了黯然的倪青葵。
好朋友的功能就在于,体察与护短,共情且维护好她一切细枝末节中的变动,连接到她那些不能够为外人道的情绪,一个眼神的闪动,一捋头发的垂落,脚后跟微妙的压紧与退缩,就会让他分晓,她是否在这样的场合感到无所适从。
江轸可以随时带她离开尴尬的处境。
就像上次在附中。
然而,他正要跟林老师打声招呼找借口离开,倪青葵已然轻飘飘出了声:“您还记得她?”
林烟说:“当然,你每周来上课,她就在门口等你。”
江轸把离开的托词暂时压回腹中,又看了一眼倪青葵。
倪青葵对上他的视线,脸色恢复温和,跟江轸说:“你去买点菜吧,我跟老师聊两句。”
江轸确定她没有大碍,才微微颔首,自觉地给她们腾出空间,去旁边的货架挑拣蔬菜。
倪青葵轻声说:“您还记得什么?”
林烟和倪青葵继续聊下去:“我记得她染了一头大红色的头发,还是卷发,特别漂亮的小丫头。”
倪青葵的唇角勾出一点笑,但笑意僵硬:“好多年了。”
“是好多年了。她那时候应该比你现在大一点?读大学了,性格很好,古灵精怪的,看见我就喊,林老师、林老师!天天带着你东奔西跑的。长得跟女明星一样,又活泼得不得了。”
林烟说起来还有许多感叹:“因为我很少见到那么漂亮的人,到现在还记忆深刻。”
小孩子的三四年是成长发育的关键时期,但对成年人来说,不过一眨眼。
林烟讲得好似历历在目。
她又用手掌比了一下小孩的个子,说:“你刚来学琴的时候就这么点大,然后我看着你长这么大了。”
林烟又温柔地打量打量倪青葵:“你跟她还挺像的。”
倪青葵沉默了好久,才淡淡一笑说:“对啊,我是她带大的。”
“我知道,那会儿你妈妈在外地做生意,你爸当时还在医院三班倒,顾不过来。”
倪青葵点头:“对。”
林烟又问:“她还跟家里联系吗?”
倪青葵摇头。
“一点也不?”
倪青葵点头。
“那你知道她在哪吗?”
倪青葵说:“不知道。”
林烟沉默好久,看着女孩子低垂下去的眼睫,也摸不准该怎么接话比较好了,最后,说了句:“会找到的。”
倪青葵不吱声,只是低着眼睛。
林烟岔开话题:“对了,最近少年宫准备做一个宣传,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倪青葵这才又抬起头:“宣传?什么形式的?”
“拍一段短片,视频内容主要是给孩子们拉拉琴,展示一下你的青春活力,可以的话,讲讲和小提琴的渊源,带动一下大家的学习兴味,具体的策划还没做出来,现在还在找合适的学生。”
倪青葵目色深重。眼见她要拒绝,林烟也不强迫,只不过最近在物色往期的优秀学员,正好碰见了就问一嘴,她正要说不愿意也没关系,倪青葵又出声了:“我拉得不好。”
林烟便笑了:“你拉得不好?你可是我们这儿的小明星。”
倪青葵眼睛一亮:“真的啊?”
“当然了,到现在江湖上还有你的传说。”
倪青葵自惭形秽,难为情道:“夸张了夸张了。”
江轸走过来时,手里提着随便挑拣好的几个菜,听着倪青葵尽管嘴上自谦,但害羞的眼神里不无享受的样子。
分明写着:太好了太好了。
他轻轻勾唇。
林烟走时,给倪青葵留了一句:“考虑考虑?老师需要你。”
倪青葵有千万个理由拒绝,但是对上老师最后的这句需要,以及她柔美请求的笑容,倏然觉得酝酿出的拒绝理由都变得十恶不赦。
林烟离开后,倪青葵痴痴地站了片刻,直到江轸递来一枝玫瑰。
倪青葵吓一跳:“嗯?”
他轻描淡写地说:“正好带了五十,拿这凑个整,省得一堆零钱。”
手里的花朵被裹在一层雾面包装纸中,花瓣具有丝绒感,开得恰好,浓烈又娇柔,倪青葵讷讷地接过后,浅粉色的丝带从她的手背擦过、垂落。蹭得痒痒的,蹭得心慌意乱。
江轸把花脱了手后,说:“家里没花瓶,你拿着。”
“送我了吗?”
“嗯。”
倪青葵脸颊被暗红色的花瓣映出一点绯色,她眨眨眼:“你知道这花不能乱送吗?”
江轸看看她,挺好奇的样子:“月季有什么不能送的?”
倪青葵紧张的脸色一瞬松懈,变成一副无言以对的恼怒模样,她用花骨朵砸他心口:“这是玫瑰!蠢蛋!”
江轸看着撞到胸前的花,低低地哦了一声,了然道:“原来是玫瑰。”
他手一伸,叫倪青葵把花还回来的意思:“那我去换成月季。”
“……”
倪青葵差点七窍流血,砸他,“蠢蛋蠢蛋蠢蛋。”
她把花揣在怀里,脚步飞快走到前面去,嘟哝一句,“谁喜欢收月季啊?”
后脑勺的马尾左右晃动,幅度之大,俨然写着:好气好气!
看着她的背影和躺在少女臂弯的娇艳鲜花,江轸浅浅一笑。
继续步行回家,倪青葵走在前面,又满腹心事,不声不响。
江轸陪她不声不响。
夜里风声寂寥,过了一会儿,倪青葵顿足,等了等他,直到江轸跟上,她低声说:“林老师刚刚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他说:“一部分。”
“你怎么想的?”
江轸看着她低头的样子,不说话。
于是倪青葵出于好奇,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
看向她的眼睛深处,他才开口,以沉稳的,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如果心里有困境跨不过去,那就勇敢去面对一次。伤心流泪也没关系,好过一再的回避,我想,自我麻痹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江轸的声音很沉着,令人心安。
倪青葵皱了很久的眉心徐徐放开。
没考上音乐附中那年,谈起小提琴,妈妈平和从容,教她道理:人生漫长,要向前看。
陈思尧说,后会有期。
简书颐最知道她有多伤心疼痛,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每一天都开心,都有快乐的事,能让你开怀地笑,像从前一样,就好了。
她很温暖,很真诚。
倪青葵也真诚收下她的祝愿,她的理性让她给简书颐的回答批了满分,可是心中仍然别扭,自己都感到无法判断,是不是不那么满意她的回答。
倪青葵,你要的不就是这样正中下怀的解惑吗?
不满意什么呢?
好朋友并没有让她那根蜷缩扭曲的神经被疏通。
开心还是会开心,但堵住的东西仍然堵在心脏深处。
而江轸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句:你没有去某所学校上学,和你学不学琴,好像是两码事吧?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个死局。
倪青葵腹诽,江轸真不是个会讲花言巧语的人,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问题所在,好不委婉,一点感情都不讲。
他很理智,不希望她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情绪。
每一个人都站在她这一头。
江轸不站队,他是她的手术刀。
虽然依旧没有因此捡起她沉重的琴,但她感谢江轸使她触动。
“你想让我去试试吗?”倪青葵问他。
江轸说:“我想不想不重要,希望你随心。”
“我现在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他顿了顿,拧眉审视她,话音郑重:“这不是我认识的倪青葵。”
她愣了下,轻轻一笑:“你对我还挺信任?”
“我是最了解你的人。”说完,江轸严谨地补充一句:“在音乐造诣方面,当然信任你。”
倪青葵感到奇怪:“你刚才还说随心呢。”
他目色严重了几分,静静回视:“去不去随心,但不要说你不行。”
“但我本来就——”
“够了。”
江轸冷冷打断,手指带一点力道,猛地抢过她的花,将花朵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蠢蛋。”
“……”
批评完她,他便拿着花走了。
倪青葵晕头转向过后,蛮横龇牙道:“这是你外号,不许转嫁于我!”
她气势汹汹地杀过去。
杀他是其次,她把花夺回来。
江轸手里一空,玫瑰又落到倪青葵的手心。
看她举止爱惜,他问:“这么喜欢?”
“谁不喜欢花,看着心情就很好啊。”倪青葵抿出一个笑。
对上江轸的眼睛,她笑容有变。
不对劲。
好像哪里不对劲。
送玫瑰,应该是个很暧昧的行为吧?
虽然她和江轸很熟悉,但怎么说也男女有别。
她此刻混沌地思考着,她是不是应该觉得不对劲?
倪青葵维持着呆滞的笑容,眼睛眨动,更显无措与惶恐。
江轸也看了她很久,不知道他的心中在琢磨什么,倪青葵心神紊乱,半天,才听他淡淡地给出言之有理的参考意见:“那你可以买点种子,回去多种点,就能天天看了。”
“……”
倪青葵震惊得天崩地裂,扭头就走:“江轸同志我宣布你已经彻底没救了,要不还是把钱省下来买点模拟卷做做吧,别浪费无辜的花了。”
三倍速,沉着嗓,一口气说完,竞走,飞快甩开他。
江轸低头,在她的影子里笑起来。
片刻后,少年语气温柔,嗓音清清,“喜欢就好。”
进了单元楼的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轸打开手机,看到妈妈给他发来消息。
妈妈:小江,爸爸出差了,跟你商量,妈妈多玩两圈再回去好不?你是不是去看电影啦?要不晚餐就和小葵在外面吃吧!^^我支持噢!
江轸:打到天亮,多赢点。
妈妈:好!![偷笑][阴险]
江轸:[偷笑][偷笑][偷笑][偷笑]
江轸:[阴险][阴险][阴险][阴险]
回完消息,江轸把手机揣兜里。
倪青葵在他侧前方,站得好好的,突然迅猛回头。
江轸面如霜雪,平静回视。
倪青葵转过身去。
几秒后,她迅猛回头。
江轸面不改色,平静回视。
倪青葵转过身去。
几秒后,倪青葵迅猛回头。
江轸纹丝未动,平静回视。
她盯过来,问:“叔叔阿姨是不是不在?”
“嗯。”
“那我们岂不是要……”倪青葵转过身去,微显暗沉的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些浪漫混杂着羞赧的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被她提醒,江轸状似恍然,眉目一沉:“还真是。”
倪青葵的尴尬持续时间不长,电梯门开了,她脚步轻盈跃出去:“别怕,我是个好人,不会对你图谋不轨的。”
虚惊一场,松下一口气,江轸跟上:“那就好。”
——————————
作者有话说:
v前三章依旧全部红包。
我前几天刷帖子看到,除了爹系还有个词叫哥感,虽然还没搞清楚定义,但直觉告诉我,我们小江是哥感^^
第13章 遗憾13
江轸按开门锁之后, 早就听到门外脚步声的51直直地扑了过来。
他疲于理会。
但倪青葵热情十足,稳稳地接住了51抬起的双爪。
“小一一,姐姐想死你啦!”
倪青葵嗓音清甜, 见到老友, 心花怒放。
51欣喜若狂。
一人一狗,双手双爪交握,活蹦乱跳来了段华尔兹。
倪青葵命令它:“坐!”
江轸在她身后压手掌。
51坐下。
倪青葵:“转圈。”
江轸在她身后绕手指。
51转圈。
倪青葵:“起立!”
江轸抬一下手。
51站起来。
倪青葵大为惊喜地回眸。
江轸把手收回兜里,不露声色。
“江轸, 小一一把我当它的好朋友啦,居然能听懂我的指挥, 我好厉害。”她挺起胸脯,骄傲地扬起笑脸, 寻求他的认同。
江轸宠她,语气无波:“相当厉害。”
倪青葵又回头,支使51:“叫姐姐。”
江轸拎着菜往灶台走,心道,辈分错了。
倪青葵跟51兴致十足地玩了会儿,再一转头发现,勤劳的江轸已经在厨房备菜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摸着小狗的脑袋,一边静静地打量江轸的身影。
他穿一件冷灰色的衬衫, 袖口卷起, 背对着她, 站在一盏复古风的吊灯之下,灯罩是五朵铃兰花。温柔散漫的光线打在男生的肩背之上,将他的衬衫照得发白。油烟机一点昏弱的浅黄色光晕在身前, 落在他紧实有力的小臂上,她借着光,看着他清理菜心的手指,看着他随动作而若隐若现的肩胛骨,文弱书生这类人设,果然还是专注做事的时候最性感。倪青葵手上摸小狗的动作变缓慢了些,倏然心猿意马地想到小说中的一幕场景。
她最喜欢那个男主就是这么穿着衬衫做饭的。
脑海里又一次冒出无厘头的想法:真是秀色可餐。
她看着他走神,直到腿边某物骚动。
她不摸它了!
51不高兴了!!
爪子疯狂地往倪青葵身上趴,狗头疯狂地往她脸上凑:快摸我啊!!快摸我!!!
倪青葵恢复摸它的动作,咧嘴一笑,并且比刚才的力道更为重,揉得狗头已经舒服得找不到北了:“摸你摸你!小一一天下第一好,来跟姐姐亲亲。”
江轸闻言,回过头,便看到相亲相爱的人狗一幕。
他眼神严寒,扫了一眼被少女抱在怀里的狗头,眼里写了威严十足的四个字:过犹不及。
正在幸福享受的51接收到讯号,为了每晚加餐的牛肉,立刻收起爪子,正襟危坐,以证忠诚。
江轸回过身,继续洗菜。
倪青葵也看到江轸沉沉的眼神,以为自己被瞪了,意识到她得去履行承诺。
她走到厨房,举起锃亮的菜刀,对着刀刃,从上到下吹了口长长的气。
江轸沉默看她,用眼神问:是何用意?
倪青葵笑得甜美:“厨神的仪式。”
江轸不语。
眼见厨神咔嚓一刀下去,菠菜叶子碎了。
江轸惴惴不安:“这不用切。”
倪青葵头脑一热过后,有些不好意思,瞥了他一眼,还是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下:“嗯,菠菜好像是不用切,但是已经断了一节了,身首异处也不好看吧?切都切了。”
看她像是要继续对菜用刑的样子,江轸眼神微沉,心中无奈:“我来吧。”
倪青葵严肃盯他:“你来就你来,不许叹气,显得我很无能。”
他眉目清清:“没有叹气。”
倪青葵警告:“心里也不许看扁我。”
江轸接过她手里的刀,不置可否:“安全要紧。”
她求之不得:“那我给你打打下手。”
“出去坐着。”他说。
倪青葵没动。
江轸也没下过厨,但是他懂得学习。脑内回顾一遍阿姨做饭的场景,行动就很快速了。
倪青葵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切菜动作,又打量着江轸的侧脸,过了会儿,云里雾里地蹦出来一句:“你这样有点像陆延庭。”
江轸:“几班的?”
“什么几班的,是纸片人啊。”
倪青葵气笑了:“是《偏执少爷的笼中雀:陆少,这丫头野翻了!》的男主角,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最喜欢的言情小说,你到现在还没记住文名吗?”
“野翻了?”江轸的表情显然是没记住,但又对此文名颇有兴致。
“野性,难驯的意思。”
江轸与她对视,似懂非懂。
倪青葵摆手:“算了算了,闷葫芦,跟你没共同话题。”
闷葫芦沉默,继续备菜。
倪青葵回到客厅,往沙发一倒,“不过陆少做饭的时候穿的是白衬衫。”
江轸心道,明明是黑色。
倪青葵想入非非:“而且是事前,太性感了。”
江轸心道,明明是事后。
倪青葵意识到失言,赶忙往他那边看看。
还好江轸耳朵不好,没听见。
她又打趣道:“你这样还蛮有贤夫感的。”
“贤夫?”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短促笑意。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什么都要我解释啊。”
江轸回眸看她,倪青葵正弯着眼睛望着他,咯咯地笑着,十分开朗,很快给他解释道,“贤夫就是贤惠男人啊,比如我家就是我爸爸主厨,我妈监督。”
他嗯了一声:“那很巧。”
江轸接完话,倪青葵自己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
她跟他,和爸爸妈妈有什么关系?
赶忙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轸偏过头,侧脸的轮廓深邃,“哪个意思?”
倪青葵一口气疏松下来:“这个就不解释了,不懂别懂。”
他便接受:“那就不懂吧。”
饭还没煲好,汤也在煮。
等候时,江轸架着腿坐在倪青葵的旁边,手里拿了一些小零食,小块小块地往51嘴里塞着,语气平平,对它说了句:“放聪明点。”
倪青葵笑了:“51还不聪明吗?”
江轸看着51的眼睛:“不够。”
倪青葵正在手机上刷着前阵子江轸的比赛和采访视频,把手机屏幕递过去问他:“你这个视频点击量蛮高的,你要看看吗?”
江轸只是简单地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用。”
“这么多人喜欢你,一点都不高兴?”
“习以为常。”他仍然淡淡。
想到简书颐说的那句“连优越感都没了”,也适用于江轸,倪青葵笑说:“能说出这话的人想必已经道行深厚。不过面对夸赞,还是可以表现出一些成就感的。”
“我有节操。”江轸说,“从不以色侍人。”
倪青葵观察着他总是风平浪静的淡定样子,她建议道:“我觉得你可以稍微外向一点。”
江轸:“好处?”
“比如,可以多交点朋友啊。”
他静静地回视片刻:“我打扰你们了。”
微微上扬的尾音,有些不确定性,介于句号和问号之间。仿佛质询,又仿佛委屈。
淋雨小狗又出现了。
倪青葵淡笑,轻声说:“你不交别的朋友,我会更开心的,”
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对朋友,也是有一些微妙的,不能言说的占有欲在。
“而且我怕你被欺负。”
“欺负?”江轸不解。
“对啊,我小时候看到那些男生不带你玩,我就会有点……”
心疼。
不行,这个词太肉麻了。
倪青葵低头看着自己点在地毯上的脚尖,心下奇怪,她自认为跟江轸是无话不谈的,怎么现在和他交流,总有许多起伏不定的心思。
他们果然都长大了。
她声音更轻地接上一句:“不太开心吧。”
有时,男生们打完篮球,成群结队地走了,江轸就会孤孤单单地跟在后面。
有时,男生们一起在食堂排队,但是江轸打好饭后,就一个人坐在一个大桌子上去了,看起来非常不合群。
倪青葵便会于心不忍地过去陪伴他。
江轸听明白了这个“欺负”的意思,但并无所谓的样子,只是说:“你跟我玩就行。”
厨房骨头汤与米饭的香气传出一些。
倪青葵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好一会儿没动,她又开始想心思,声音细若蚊呐:“你记得我小姨吗?”
江轸看着她斜着落在脸颊上的鬓发,淡道:“记得。”
倪青葵好奇一笑,看向他问:“你记得她的什么?”
他想了很久,漂亮,张扬,活力,青春无限?
最终,江轸给了个出其不意的回答:“很多的无可奈何。”
倪青葵唇瓣翕动,要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对了,”聊到这里,江轸说,“有东西要给你。”
他讲完,起了身。
但没有走远。
沙发墙上有一个法式风的壁龛,木质的挡板隔开三个储物空间,摆了一些书籍和香薰,江轸在书籍之间翻找着他要取的东西。
这个壁龛就在倪青葵的正上方。
于是他起身时,几乎整个人笼在倪青葵的身上。
本来客厅的灯光就不足,眼前为数不多的亮色也消失。
倪青葵的视野变昏暗,她稍稍抬眸,看到男生衬衫之下白皙的锁骨、喉结,下颌线。线条流畅,干净斯文。
这样的角度,好像被他抱着。
“你拿什么?我让开就是了。”
倪青葵下意识地站起来,一下撞到他肩膀,她嗷了一声,坐回去。
……让不了了。
“相册。”
他风平浪静,继续在壁龛里摸索。
低磁的嗓音都更近一步。
不一样的视角,不一样的近,带来不一样的感触。
“哦,有吗?”倪青葵紧贴着沙发靠背,大气不敢出。
半分钟后,江轸才说句:“不在。”
倪青葵浑浑噩噩地接话,“对啊,谁会把相册放这个地方?”
江轸正要回话,眼见她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也稍有变化,转而关切询问:“要不要紧。”
江轸微微弯腰,抬手,轻轻地捏一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仿佛体贴地为她测试体温。
他捏了十秒有余,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怎么这么热?又发烧了?”
倪青葵跟他对视,一语不发。
江轸微微皱着眉,看起来十分担忧她的身体状况。
僵局之中,身旁传开抽风似的一嚎,“嗷呜!”
51突然往两人中间挤。
“嗷呜!汪汪!嗷呜!”
倪青葵吓得要逃,于是又一次起身,猛地往江轸身上一撞。
江轸被她撞得重心不稳,跌坐在沙发上,倪青葵又被身后的51拱了一下腰。
倪青葵按着江轸的胸口,想扶着他坐稳,没成想江轸没给她借力,轻飘飘地往后仰去,于是她就这么直接把他按倒下了。
倪青葵一只手按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撑着他的胸膛,只隔一层质地轻软的衬衣,掌心与他结实的肌肉贴紧。
壁咚?床咚?沙发咚?!
她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咚住了。
这个清冷俊美的校草。
这个一丝不苟的学神。
这个神秘莫测的boss!
竟在她身下?!
江轸五官的骨骼很深邃,尤其眉骨这一块,在灯光中,阴影斜着打落,显得眼神深沉,眉宇之中有微妙的混沌。
诡异的是,51又恢复正常了,露出献媚似的表情,吐着舌头看向江轸。
江轸给了它颇为温和的一眼。
倪青葵心生一计,维持着这个状态没动,按在他胸前的手撑到旁边沙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沙发咚”姿势,刚才还慌乱的表情立刻收回,转而露出阴险窃笑。
“起来。”他说。
“休想。”倪青葵眉飞色舞,“报复。”
江轸不知所云:“报复什么?”
“谁叫你刚才压着我。”
她龇着獠牙,露出女魔头的架势。
他疑惑地微微蹙起眉,好似无辜,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压着你?”
“困住我啊,所以我也得让你试试插翅难飞的滋味。”
主要是搞得她脸红心跳,这让威风一世的倪青葵很没面子。
她反客为主,还心情不错地冲旁边的51吹了个流氓哨,认可道:干得漂亮。
局面对自己有利,便于她做尽坏事时,倪青葵就顾不上害不害臊了。
她一脸狡黠,笑得诡计多端的样子,心里涌出八百个鬼点子,在想怎么戏弄他是好。
机会难得,必须今晚就让他跪下大喊女侠饶命!
或者,姑奶奶你放过我吧——
也行啊。
哈哈哈哈哈!
身下的少年手无缚鸡之力地腹诽:真是野翻了。
江轸倒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他只是浅浅低眉,看一眼自己的衣襟。
可惜,领带不在,不利于他上演束手就擒。
——————————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好像没有“男勾引”题材,不然江轸可以立刻从“男暗恋”转移分类。
最近喜欢这个表情,好适合纯良无害的书呆子啊
第14章 遗憾14
眼见一贯沉稳的江轸皱起眉, 面露出惶恐无措的木讷表情,倪青葵大喜过望,一边窃笑, 一边哈了哈指尖。
她嘴角的梨涡笑得很深, 伸出一只手,把爪子捏出尖利的形状,往他小腹上挠了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一下:“嗯?”
不管用吗?
倪青葵不信邪。
又哈了哈指尖,再往他腰上一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两下:“哈?”
继续挠。
两手、两边一起挠。
江轸纹丝不动, 并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她目色滞了三下:“呀?”
“……”
“你不怕痒?”
静默良久,江轸终于出声:“请问。”
倪青葵如狱警一般威厉:“说。”
他目色镇定, 问:“我还要插翅难飞多久?”
倪青葵把手撑回沙发上,望着身下的人, 面露思索,他不怕痒,那还能如何让一个木头失措呢?
“你等等。”
转而又改口,恢复威厉:“不对,你先给我老实待着!”
江轸不能更老实了,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反抗。
他看着她,正在拭目以待。
倪青葵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计策。
下一秒, 耳边传来锅盖“噗噗”的声音。
江轸猛地意识到什么,扶着她一只胳膊坐了起来,将倪青葵也带动着起身。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 微微皱眉:“还煮着汤。”
江轸走去厨房。
倪青葵还没反应过来, 望着他的背影愣神半晌。
waitwaitwait……
他刚刚是。
蹭一下子坐起来了吗???
倪青葵恢复冷静后, 脸上铺开一层粉嘟嘟的颜色,像悬而不定的浮云。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内心深处的尴尬, 然后瞥一眼气定神闲的江轸,轻轻跳动着脚步掩饰尴尬,迈到餐桌前吃饭。
51也跟到餐厅了。
江轸看了它一眼。
51并不慌张,仍然兴奋摇尾巴,似是看透他眼神深处的赞许,有了些邀功的得意架势。
但是倪青葵很不平静,都怪它,让她面子彻底丢完!
她恼羞成怒地指它:“坐下!”
51看江轸。
坐……还是不坐呢?
江轸心平气和,系上袖扣,准备吃饭:“坐吧。”
51便也心平气和地坐下,欢快地吐着舌头。
整蛊计划彻底失败,倪青葵意犹未尽。
江轸安静吃饭时,也默默地在想,你情我愿的事,再来三个小时又有何妨?
江轸的厨艺还不错,毕竟是做饭阿姨的仿制品,照本宣科是最简单的事情,做菜步骤和调料用量都直接照搬,虽然当不上厨神,但能确保不会出错。
倪青葵喜滋滋地品尝着饭菜,又在心底赞美了一番“贤夫”的好品德。
最后,江轸还是在那个客厅的壁龛里,拿出了他寻找的照片。
他母亲是设计师,美术类书籍通常面积巨大。
他父亲是上市公司老板,这类人需要用一些古籍,来充当自身气质和家庭氛围的时尚单品。当然,看是不会看的。
于是就在那些厚重繁琐的书堆里,江轸翻来覆去,挑拣出那本薄薄的相册。
他在沙发侧边,背靠着翻阅。
倪青葵在一旁,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轻声说:“还真在这里啊。”
“嗯,”江轸低着头,不疾不徐地找着照片,“刚才没看到。”
她接下来的沉默很怪异。
江轸抬眸,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觉得,好像误会他了?
“压着她”这件事,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面对他无辜且置身事外的表情,倪青葵为自己的腹黑而低头忏悔。
一张合影被江轸从相册里取出来。
倪青葵接过,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年幼的江轸,还有,彼时二十岁出头的小姨。
三年级合唱,他们的初见。
这是在结束时的后台。
年幼的倪青葵把她的小提琴抱在怀里,仰着脸,为演出的成功而笑得骄傲。
年幼的江轸就是面瘫脸了,但已然初露英俊的底子,他白皙清秀,穿着白色衬衫,与身边小女孩浅青色的裙摆相得益彰。
而林烟的种种描述,与照片上的女人对上。
小姨就站在两个孩子的中间。
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宛如燃烧的火焰,映着白皙带笑的面庞。
像是要冲破纸张,鲜活滚烫地重新站在她眼前,是明艳的。
又像要将那些如烟的青春往事烧成一把灰烬,也是褪色的。
虽然是妈妈的妹妹,但她一点儿都没有长辈温厚成熟的姿态,如今看来,明明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少女。
小姨在倪青葵的记忆里,永远都是少女样子。
年轻、生动、热烈、漂亮——
不对,倪青葵不能再用漂亮来形容她了。
耳边响起从前的日子,有个张扬浓烈又温暖动人的声音对她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漂亮,如果你真的想夸我漂亮,那就夸我勇敢吧!”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事到如今,倪青葵也是一样,她更喜欢被夸赞勇气,而不是美丽。
倪青葵盯着这张照片看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直到少年长指往她额角一敲,将她点醒。
“走不走?”江轸问她。
倪青葵点点头,看着他去拿外套。
她不再盯着照片上的人看,问他:“你怎么还有这个照片?”
倪青葵自小面对镜头无数,她大概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一张。
“是我爸爸的相机拍的。”他拎起衣服,说,“还给你。”
“可是你也在上面,也算是你的照片吧?”
“比起我,你可能更需要。”江轸走过来,平和地注视着她。
倪青葵微笑,感激不尽:“那我拿走了,谢谢你。”
他点头:“是你的。”
江轸看了眼时间,他妈妈快回来了。
“送你回去。”他说。
倪青葵说:“又不远,我自己回吧。”
“都是暗巷,不安全,我送你。”江轸把狗绳套到51身上,“顺便遛狗。”
出门前,他又去了一趟书房,取出一套江思淼的笔记本,让她转交给简书颐。
倪青葵大概翻了一翻,有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地理。可能每科都有,但她翻阅得心不在焉,注意力还集中在照片上,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他为什么。
……
回去的路上,心旷神怡的晚风吹来,倪青葵仍然在研究照片,视线从小姨的脸上挪开,看向孩童模样的江轸。
她嘴角微微翘起,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轸。
是在他们的合唱演出正式开始之前一天。
当天彩排的时候,陈思尧就有点双腿打颤,死活不肯坐在台上弹琴。
老师劝说未果,也不勉强他,雷厉风行地去想解决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到隔壁班拎了个男同学过来。
休息期间,几十个小学生在舞台上,说话的说话,打闹的打闹。礼堂的舞台地面是铺的地板,小孩子的橡胶鞋总在上面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刺耳得要命,众人的脚步声在地上躁动、闷重,踢踢踏踏,加剧了吵闹。
吵得翻天覆地的舞台上,倪青葵正在和顾灵灵吃着零食,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喊:“倪青葵!”
“诶!”她回过头去。
远远见到,班主任的身侧跟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男孩身穿白色校服,身型清瘦,斯文白净,一张脸长得极其漂亮。
他看上去安静淡然,沉默寡言,在一众鼻涕还会流到嘴里的小孩堆里,显现出出尘的贵气。
步调平静,在舞台的追光里朝她走来。
追光的方向在乱飞,但碰巧那一刻,就正好跟在了男生的身影上。
这世上许多的恰到好处,都像极了宿命的牵引。
老师对倪青葵说:“这是6班的江轸,你跟他配合着练一练,效果不重要了,只要保证到时候电视台来直播,你们不出岔子就行。”
原来是6班的,倪青葵心里想着。
顾灵灵花痴地藏在倪青葵的身后,两根食指在她肩膀上戳来戳去,小小声说:“他长得好帅哦。”
倪青葵看着这个让顾灵灵的口水流到她肩膀上的男孩,友好大方地一笑:“你好,我叫倪青葵。”
盯着她很久,他才平静开口:“江轸。”
倪青葵只是微笑,又与他对视一会儿,歪着脸,好奇地问道:“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江轸一眨眼,将眸色深处的不平静抚去:“你的花戴歪了。”
倪青葵倒抽一口气,惊吓十足地摸摸头上的花,过了会儿,她释然一笑:“不是啦,它就是歪着戴的,这是造型,我明天就要这样子上台的!”
江轸看着她,目色微沉:“是吗。”
她仍然笑:“是啊是啊,好不好看?”
“还行。”
她乐呵呵地看着他笑。
他注视她许久,眉清目秀,俊美非凡,却一脸自闭-
江轸把人送到巷口,怕被长辈非要拉着去家里唠唠,他就没往里头走,目送倪青葵进了院子。
倪青葵到家的时候,倪月岚正在和钱玉玲在院子里说话。
倪青葵推门进去,看到钱玉玲塞了一个东西给倪月岚,倪月岚推脱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从倪青葵的视角正好看到,那是一打折叠起来的钱。
应该是她们的房租。
倪月岚没数钱,随意往兜里一揣:“书颐呢?今天都没见到她。”
钱玉玲说:“打电话问老师期中成绩了,把自己锁房间,哭一晚上了。”
倪月岚惊讶。
倪青葵也惊讶,连忙往二楼窗子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紧闭,她什么都看不到。
钱玉玲低声:“没考好。”
倪月岚:“就为这个啊?”
“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考不好就哭。”
倪青葵看着头顶的窗户,怔在那里很久。
她想,她好像都没有见过简书颐掉眼泪的样子。
钱玉玲离开之前,倪青葵把江思淼的笔记给了她,让她带回去。
进了屋,倪月岚才把钱拿出来清点。
倪青葵也跟过去,于心不忍地说:“妈妈,你和钱阿姨关系那么好,要不就别收这点房租了呗,我们又不缺,她们都那么苦了。”
倪月岚道:“说过两次。提一次,是表明我的想法。提两次,是坚持我的态度,表示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她要还不答应,那我就懂了。”
“懂了什么?”倪青葵不懂。
妈妈说:“我们是不缺这钱,但她们缺啊,正因为她们缺,所以这些钱才重。你懂什么叫重吗?跟人的脸面一样重,打折可以,不收不行。”
倪青葵眨眨眼,一知半解的样子。
“傻丫头,”倪月岚笑笑,用那摞纸钞拍拍她的脑袋,讲话语气轻柔而微妙,就像这个动作一样,“尊严可比钱重要。”
倪月岚把钱收起来,过了会儿,冷不丁叹了句:“她爸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两个人不至于这么辛苦。”
她说的是“她爸爸”,而不是“她丈夫”。
她也在为年幼丧父的女孩而心痛惋惜。
简书颐的爸爸是消防员,父亲在她读二年级的时候跟着队里出任务牺牲了。
钱玉玲父母早逝,丈夫的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但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人品又好,当初她才会不计较地跟他结婚,男人一走,母女的经济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钱玉玲也想过再婚,身边有不少人给介绍,但她带个女儿,自己的条件在市场上不算拿得出手,奈何她眼光又很高,失望了几次之后,索性就不再想这事了。
丈夫走后,除了一笔固定的赔偿金,钱玉玲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些补贴。
除此之外,经济来源就只剩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了。
倪青葵对简书颐的爸爸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是个很强健高大的叔叔,遗照上的他在笑,笑起来有漂亮的酒窝,虽然干的是力气活,气质却很斯文。
他喜欢读书,生前买了一柜子的书,后来简书颐就会拿着那些老古董的书籍慢慢地看。
她太小了,字都没认全,碰到不认识的,就挨个翻字典查阅,标上拼音。
关于那些书,倪青葵能想到的场景是,旧日灯盏下,小小的她和小小的简书颐睡一张床,趴在枕头上,努力地研究托尔斯泰的《复活》里那长长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书颐指着文字跟她说:他写的是诱.奸。
倪青葵呆呆的:诱.奸是什么?
简书颐也茫然: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个女人很恨他的样子。
倪青葵眼睛骨碌一转:我去问小姨!
江城是省城,房价不低,她们买不起。
母女俩常常搬家,但绕不开城中村范围,毕竟小几百块的房租真的能替钱玉玲省下大笔的生活开销。住处离学校不近,简书颐每天要比别的同学早半个小时起床,她从还算自由松弛的小学时期,就早早地过上了披星戴月的生活。
她们闭口不言,也形成默契,爸爸留下的书一本都没有遗弃。
简书颐从不提起爸爸,她只是沉默地在他读过的书里找寻父亲的痕迹。
倪青葵有时候也好希望她能诉诉苦,或许眼泪流下,才能找到泄出忧伤的端口。
可是简书颐什么都不会说。
收回思绪,倪青葵进房间之前,想起什么,对妈妈说:“我今天碰到林老师,她想让我去给少年宫做个宣传表演,你觉得要不要去?”
倪月岚好奇:“林烟?”
“嗯。”
“这么巧啊,哪里碰见的?”
“哈喽倪女士,麻烦不要搞错重点,我现在在问要不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倪青葵默了默,低声说:“我怕拉不好。”
“你拉了吗?”
“还没。”
倪月岚说:“那你废什么话呢,什么时候这么会给你妈丢人现眼了?不战而降什么意思,是我们倪家人的作风吗。”
倪青葵笑问:“你们倪家人什么作风?”
“倪家人的作风就是,本来是建议你去,现在是踹着你去!不想拉不要紧,别跟我说不行!”
倪青葵讪讪一笑,“太久没拉了,我得先去调一下琴!”
安静的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昏灯影照向少女的课桌。
琴盒在桌上,“咔哒”一声,搭扣弹开,陈年的木质香气混合着苦涩的松脂味静静地流淌在夜里。
小提琴被倪青葵从琴盒里取出来,有点落灰,但面板的云杉纹路仍然精致清晰,琴弦轻微垂落。
倪青葵取出湿巾,小心翼翼又格外爱惜地擦了擦面板部分,手指在抚过刻在上面的那个月牙时,稍作停顿。
这把琴有名字,叫“小月亮”,是倪青葵给它取的。
她取出以前用的松香,慢条斯理地从弓根往弓尖来回地抹。
小时候,倪青葵就很喜欢做这件事,她会兴致勃勃跟小姨说:“好像在磨刀啊!”
多么像一个擦拭剑刃的动作。
这也是她曾经的武器。
简单处理了一下灰尘,倪青葵没有试拉,因为弦已经老化,几年没换过,大概率不能用了。
把琴和琴盒重新收好后,倪青葵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安慰简书颐,打开她的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反反复复,满是纠结。
她不开心,她也开心不起来。
但倪青葵很怕不合时宜的出现是打扰。
有的人需要倾诉对象,比如倪青葵每逢郁结不快时,身边跟一个沉默寡言、但又很有妙用的书呆子,对她来讲就是最舒适的疗愈过程。
但简书颐在最伤心的时候,一定是希望独处的。
一直到上床时,过去不少时候了,倪青葵才打开手机,试探着问了她一句:下周要不要再去看电影?就我们两个。
又过了很久,简书颐才回了一句:不去了。
三分钟后,她再次发来消息:心机男的笔记收到了,替我谢谢他。
倪青葵哑然失笑。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糟糕。
她紧绷的情绪也稍稍放开。
倪青葵立即给江轸递话:简书颐说谢谢你的笔记。
说完,倪青葵又问:此等好东西,能不能给我印一份?
江轸:可以。
倪青葵这时候才想起来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给她这个啊?
江轸:互帮互助。
倪青葵:太好啦!你有这个觉悟就是好的,看到我们班的同学如此和谐,本班长甚是欣慰~
江轸:[阴险]
倪青葵:好邪恶的表情!
江轸:按错了。
江轸:[微笑]
倪青葵:这个微笑是表示阴阳怪气的!并不友好!
江轸撤回。
江轸:[阴险]
“……”
他的表情库存是阵亡了吗。
算了,邪恶总比阴阳怪气好。
倪青葵想说的话还没有结束,但她迟疑片刻,在心里打了几番腹稿,又经过许久纠结,才决定问出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江轸:哪件事?
倪青葵:沙发被我钳制。
江轸:迫于淫威。
倪青葵:谢谢!
江轸:这也要谢?
倪青葵:配合我演戏呀。
倪青葵:谢谢哥哥这么宠我啦????????
那边颇有风中凌乱的失序感,输入又停滞、停滞又输入,整整三分钟后,发来一句不客气。
——————————
作者有话说:
老师傅又被乱拳打死了。
对了,明天不更哦。
第15章 遗憾15
睡前, 简书颐又发来了消息。
她发了一张照片给倪青葵,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扉页上贴着两排小红花。
简书颐:整理书, 想到小时候了。
简书颐:你真傻, 倪青葵。
倪青葵看着她发来的照片,再度失笑。
小时候,简书颐因为老师奖励的小红花不够多而沮丧,倪青葵看到她垂头丧气, 就把自己书上的小花一个一个揪下来,贴到简书颐的课本上。
倪青葵不在意这些东西, 但她知道好朋友在意,所以义无反顾地大度让出。
紧紧粘在纸张上的小红花, 再被撕下来贴到别处后,就不那么牢固了,有几个边角翘起来,倪青葵贴得也没有简书颐那么灵巧细致,她本就是稀里糊涂的个性,眼下又赶时间想要快点贴完让她开心起来。于是这一些让渡出来的小花,拥有着外来者狼狈凌乱的姿态, 和原本专属于她的那几朵显然不一样,却又个个敦厚,安安分分。
倪青葵一边往她书本上粘着贴纸, 一边偷偷瞄着旁边的女孩, 轻声说:“别伤心了, 我把我的都给你。”
倪青葵问: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简书颐:不想,我讨厌过去的生活。
简书颐:不过有些回忆挺美好的,大多数和你有关。
倪青葵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也不是没见过简书颐哭,她哭过一次,还是当着她的面。
初一的时候,班里流行帆布鞋,简书颐也有一双,有天回家的地铁上,她忽然问倪青葵:“你知道匡威吗?”
“匡威怎么了?”
“你知道正版鞋后面的字母是什么吗?”
倪青葵看着简书颐有点谨慎茫然的眼睛,而更深处,似乎填满了很沉重的哀伤。
倪青葵看一眼她的鞋。
简书颐脚上的帆布鞋是钱玉玲给她在百货市场买的。
江城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被金碧辉煌的商场填满,高端写字楼和LED大屏华丽地矗立在街口,不断入驻的奢侈品牌与明星广告堆叠着这里的繁荣。
而这一类百货市场,往往藏在这些玻璃盒子的后面,要沿着并不平整的柏油路往小巷子里走一段,才会发现这些布满岁月痕迹的旧楼,充满了市井气息,正门上方用铜底镀金的文字写着“xx广场”,细看处处斑驳,金粉剥落。里面的商铺老板都会扯着大嗓门在为讨价还价而争执,鞋子拥挤地堆放在清仓大甩卖的牌子底下,你来我往的人在这里试鞋又放下,清仓力度足够大的时候,都很难在一堆凌乱的鞋里找出完整一双。
倪青葵知道简书颐的这双鞋,是因为好朋友第一时间给她展示,简书颐的语气不无骄傲地说,妈妈给她买了新鞋。
她很难拥有一双新鞋,或是一件新衣服。
这是她考第一名的奖品。
帆布鞋很漂亮,是天蓝色的,脚后跟处印着乱七八糟的字母,构不成一个单词。
简书颐穿得很爱惜,有一段时间了,鞋在她的脚上,仍旧崭新如初,鞋带是洁净的白色,一点都没有落灰。
倪青葵看穿了什么,片刻后,眨眨眼反问:“字母?什么字母?”
简书颐轻轻蹙起的那一点眉心变平,好似心头有着一根随之而疏松下来的神经,紧张等待着的答案揭晓,说不上是对是错,但正好补全她心中那块失陷已久的城池。
她终于安心一般:“你也不知道吗?”
倪青葵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这重要吗?”
第二周,倪青葵买了一双和简书颐一样的姐妹鞋。
她穿蓝色,她就穿粉色。
她们去学校。
那些构不成攻击性,但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初中生颜面扫地的话语,很快还是烧到了她的身上。
“倪青葵,你家不是挺有钱的,怎么跟你的好姐妹一起穿假鞋啊?真low。”
当时倪青葵刚刚独自从办公室出来,简书颐不在身边,那个男生在教室走廊,远远望着他,笑得很欠扁。
果然是他,倪青葵心说,早就想揍他了!
她指过去:“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穿假鞋,跟简书颐一样low!”
“等着。”
她火速冲进班里,拿了把笤帚,指着对方:“来!你再说!”
男生愣了下,立刻就把她的笤帚挥一边去了,胸膛挺起:“怎么,要打架啊!”
倪青葵二话没说扑过去,天不怕地不怕地去跟男生打架。
是真打。
男生个子比她略微高一些,因为身型不算特别强壮,倪青葵跟他空手搏击,还能持平几个回合。
她不怕打架。
手被擒住,她还有腿,腿被踢弯,她还有牙。
她能打,能踢,能挠,能咬。
倪青葵非常看不惯这个家伙,此人为二流子的头目,常常伙同朋友欺负班里女同学。
第二性征开始发育的初中伊始,女孩们还处在儿童身份的惯性里,没有学会做一个女性,于是笨拙地展现出各种错漏百出的状况。
经血流到外裤上是常事。有些孩子跟着老人生活,而老人不那么讲究的生活习惯让他们缺乏教育意识,很多女同学并不知道,她们已经到了要穿小背心的阶段。
面对男生们肆无忌惮的眼光,倪青葵愤怒,训斥,但她能做的有限,她只能挨个提醒那些女生,领着愿意的人去买内衣,就去妈妈给她买的那一家。
听着男生出言不逊许多次,心里想了无数次,凭什么伤害别人的人可以这样大摇大摆!
她早就想揍他了!
到了这个年纪,男性的力量终究是比女孩子要略胜一筹的,已经不像小时候,是她能够轻易对阵的了。
倪青葵没过多久就被撂倒在地,她仍然不服输,一身蛮劲,死死地抱着对方的小腿不撒手,势必要把他也放倒。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你一招我一招地纠缠着。
直到班主任路过,大惊失色:“倪青葵!”
班主任想扒开两人,但完全扒不动倪青葵死死拽着对方裤子的手。
“你给我放开!一个女孩子!像不像话!”
倪青葵置若罔闻,她抱着那个男生的小腿不让他走,又动脚往他另一只小腿上狠狠一踹。
男生站不稳,还是栽倒在地。
倪青葵瞅准时机,拳头直接往他鼻子上挥过去。
班主任的尖叫声响彻长廊:“倪青葵!!!!!!!!”
打架的两位同学被罚站。
倪青葵站前门,男生在后门。
课前,简书颐闻讯,匆匆赶来。
倪青葵头发乱了,乱得像鸡窝,扎马尾的漂亮发绳往下塌了好一节,头顶的发丝不规则地往四处炸开。脸颊有点红红的,是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充血,她扬着脑袋,手背在身后,站姿倒是挺得意。
简书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乱糟糟的样子,又看看后门的男生:“你跟他打架?”
倪青葵瞧她一眼,语气很重:“他嘴贱,我不服!”
简书颐走近,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身体:“受伤了吗?”
“没有啊,就是膝盖有点疼。”
看着简书颐的面色变得复杂,倪青葵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共患难的位置。
她笑了下,问:“你要跟我一起站吗?”
简书颐没站过去。
简书颐哭了。
她哭得好伤心,一边流泪,一边帮她擦着凌乱的刘海。
“倪青葵,你真傻。”
倪青葵愣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想:简书颐,你是这么倔强的女孩子,怎么能哭啊?
不过她哭起来可真漂亮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白里透粉,把清纯的气质发挥到极致,倪青葵色眯眯地想,这张脸要这样用才符合仙女校花的定位嘛!干嘛嘴巴天天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无奈她这个人缺乏娇气,一身刚强反骨。别人要看她怎样,她偏不怎样。
不过那一刻倪青葵终于领悟,为什么总有人说,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武器。
原来英雄救美的感觉这么爽。
简书颐的眼泪,就是她倪青葵的武器!
倪青葵本来被她搞得都有点伤感了,但是熊熊燃起的战斗欲让她露出英勇无比的笑,“干嘛,还没完呢。”
她伸出食指指向后门,斗志昂扬,“我跟他说了,以后晚上别走小路,再让我看见,我咬死你!”
简书颐把她脸掰过来:“你别闹了行吗。”
倪青葵笑了,把哭哭啼啼的简书颐往教室里推:“快进去听课吧,帮我写份笔记。”
晚上,倪青葵因为这事被留堂,老师恐吓说要喊家长,电话打到倪月岚那里,得知女儿被罚站,倪月岚也不跟老师客气了,拍案而起:“倪青葵是我孩子,怎么教育我比你清楚,你赶紧放她回来!”
班主任黑着脸的时候可能在想,这一家子都没救了。
倪月岚才不会问她为什么打架,只问她赢没赢。
那一仗胜负未定,但倪青葵自认为打得很成功。
她从不惧怕来自异性的压迫欺凌,膝盖疼也不要紧。
后来,倪青葵再碰见那个男生,对方没给她咬死自己的机会,只会绕着路走了。
传言,班里有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给了那个男生教训。更有添油加醋的说,那天月黑风高的小巷子里血雨腥风,来者杀人不见血,刀刀毙命。
信与不信都不那么重要了,倪青葵想入非非:“难不成我们班还有人暗恋我?眼光不错。”
她托着脸颊笑,“就不追究是谁了,只不过以后在班里恐怕得有点偶像架子了。”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当天晚上江轸就给倪青葵打来电话,他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这样了。”
倪青葵怒气未消,险些波及他,她现在非常讨厌听到“不要”开头的句子。
怒火中烧的话还没说出口,江轸就接上了一句:“有需要找我,我力气大点。”
那一刻倪青葵觉得,人生在世,有好朋友在身边,真的是特别特别幸福的事。
不过她想象了一下江轸被欺负的样子,笑着说:“你打得过谁啊?还是我保护你吧!”
江轸好似生气,语气格外严肃,“倪青葵。”
他掷地有声地说着,“我不要你保护,但请你保护好自己。”
唉。
男生果然不能接受被说不行,江轸也不例外。
倪青葵想,她应该学着说话留情,以后还是尽量不伤他自尊了。
应有的惩罚,倪青葵都得到了,检讨写了,班长职务被撤了,很快另一个男生上台,不足半月,班风涣散,一众同学集体请命,倪青葵“官复原职”。
后来有一段时间,简书颐没再穿那双便宜的帆布鞋,但隔了一阵子,它又重归校园。
江城多雨,在避不开的水塘里踩来踩去,久而久之,那洇了水的天蓝色还是变得有一点灰扑扑的,但是在心境敞亮的时候,无辜的鞋子也漂亮。
那些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敏感年纪,每个人似乎都躲不过的自卑隐忍,在简书颐漫长的青春期,只不过短暂发生。
鞋子被搁置起来的空缺日子,是她与自我的斗争。
倪青葵是怎么看出斗争的痕迹呢?因为简书颐对她说:“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是她从未介意。
我不在乎了,是她放过了自己。
有人敢跟男生打架,而她只需要对抗这小小的虚荣。
早慧的人不过是透支了敏感。
倪青葵半夜翻了个身,睁眼时,看到窗户外面的树被一抹昏黄的光打亮,她纳闷地看了眼时间,手机显示现在是1:24,倪青葵披了衣服起床,到窗边,往上够着脑袋看了一眼,二楼的书桌台灯还亮着-
简书颐的苦读让倪青葵心脏酸涩。
照片的出现,又让她睡不安稳。
倪青葵的家里有一个“时光记录器”,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找到她和江轸初识的那段记忆。
90年代末期,倪月岚专门为倪青葵的出生买了一台索尼DV,用来记录女儿的成长。
倪青葵摸黑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DV现在已经压箱底了,她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
但妈妈有阵子把里面的视频内容导了出来,倪青葵打开倪月岚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进入E盘,点开video文件夹,看到其中包含一个名为“青葵成长日记”的文件夹。
她双击进去,三百多个视频文件以小图标的形式铺开。
虽然只是缩略的小图标,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让老旧的岁月感呈现。
这么多,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三年级的合唱录像。
倪青葵放弃寻找,点开最早的一个视频。
千禧年的高糊画质呈现,十二三岁的鬼马少女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家里客厅。
女孩子扎了一对高高翘起的辫子,应该是那天独特设计的节日造型,脸庞白净又明艳,眼瞳清亮漆黑,唇不点而红,虽然已经不算上镜,但在镜头里也无比的漂亮张扬,她举着话筒,声音热情又饱满,颇具专业的主持人风采。
“hello,相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千禧年的除夕,在这个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日子,首先让我们用掌声热烈欢迎,我即将诞生的小外甥女,倪青葵!”
倪青葵出生前,王志斌用他彼时还很拙劣的把脉技术算出了是个女儿,于是一家人给她取好了名字。
“啪啪啪”的捧场掌声在画外响起。
镜头里的倪月岚还不太显肚子,但她配合地笑笑,挺起来拍拍孕肚,侧身对着镜头,“好好好,倪青葵,在这在这。”
少女又闯到镜头前,笑得灿烂,“下面就由我,倪诺言,和我的姐姐倪月岚,为大家带来一首《人间》,虽然我姐没能混过王菲,到现在还没收到春晚邀请,但我相信一定是导演没本事认识到她,而不是她不行,导致现在我们只能搞这种家庭小舞台——”
越听越不对劲,身后有人扯住:“诶诶诶这段不用说!”
“okok,不说不说,那个我要说什么来着——哦!接下来这首歌送给倪青葵,大家一起祝福她顺利出世,来到这个美好的人间!”
背后MV的前奏已经开始播放。
倪诺言还在对着镜头说着主持词,“希望倪青葵小朋友,能无忧无虑地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人生在世,要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孝敬你的小姨我。”
她冲着镜头眨眨眼,“压岁钱交给我啊,好不好,好不好?”
又指着镜头,“不许忘了我,听见没?”
身后有人喊:“倪诺言!挡镜头了!!”
紧接着,古灵精怪的少女就大笑着,被人一把拽飞了。
倪月岚年轻的时候有做歌星的梦想,早期的嗓音和王菲确实很像,空灵,慈悲。她一开嗓,屋里掌声更热烈了。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
最初的一阵痛”
第二段接上。
少女的歌声和姐姐比起来还有些稚嫩,但她唱得中气十足,野性,烂漫。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
不会一场空”
倪月岚很沉稳,拿着话筒安安静静站着,沉浸在美妙的歌声,真有那么点歌星的架势。
而倪诺言很调皮活泼,一边唱,还一边围着她姐伴舞,又闲不住抓了一把糖往下撒,跟台下观众激情互动。
台下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兴致高昂地跟着拍手。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
才会变得闹哄哄”
……
歌没听完,关掉文件。
倪青葵稍稍平复了一会儿,没按照时间顺序,随机又点开一个视频。
盛夏的江城,在举办比赛。
身穿泳衣的倪诺言正在岸边做热身动作,五六岁大小的倪青葵也穿着泳衣,脚上绑了一个黄色的“跟屁虫”,她不懂游泳,正在专心研究手里的小海螺。
倪诺言说:“去年的渡江节,我问门口的老大爷怎么参赛,老大爷瞄了我一眼说,女的游不过去,你别参加,会出事,气死我了!”
她指着对岸,“我不服!所以我决心发愤图强,苦练一年,今天就看我横渡长江。Just do it!征服它。”
讲完宣言,倪诺言抱起扎两个小辫的倪青葵,倪青葵还在傻不溜秋地舔着手。
倪诺言亲昵地靠着她的小脑袋,对着镜头笑说,“宝宝,快给小姨加加油呀。”
倪青葵不太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但闻言也学着小姨的样子用手指向对岸,口齿含糊但气势昂扬,恶狠狠的:“夹死毒液!征服它!”
……
第三个随机视频,是倪诺言自己录的。
她先拍了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再拍了地上厚厚的积雪,最后切视角拍到自己。
她裹了厚厚的围巾帽子,冷得口齿都打哆嗦,“最近江城下雪了,雪这么厚,好冷好冷,我来送倪青葵练琴——好,倪青葵小朋友出现了,诶?今天的木头锯得不顺利吗?怎么感觉要哭了?”
视角切换。
小小的倪青葵走过来,背上的小提琴快有她半个身体大,她穿得臃肿,像企鹅走路,企鹅过来了,脸上委委屈屈,把手一抬,糯叽叽地说:“手冷,按不动。”
“好好好,小姨给你捂一捂。”
小企鹅又干脆把两条手臂一抬:“走不动,你背。”
“走不动?脚也冷?”
“脚也冷。”
倪青葵满意地趴到女孩子的背上,身下一声惨叫:“倪青葵!你是不是又偷吃零食!重死了!”
“我我、我长个子呢。”
“不是吧,你还要长个子呀!”倪诺言背着倪青葵,像个老太太一样折着腰,故意咳咳一声叹道,“现在勉强还能撑一撑,等小姨老了就背不动你了。”
倪青葵呆呆接了句:“小姨不会老的。”
倪诺言笑着说:“好啊,那你就记得我身强力壮的样子吧,这样小姨就不会老了。”
她走在雪里,虽然很冷,但是心情依然很不错,嗓音清脆地哼起歌儿,野性的少女嗓发育完全,也变得美好空灵了。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唱完,她又说:“突然想到,我要是老了,耳朵一定要最后老去,要一直一直听小葵拉琴。”
……
合上电脑,抚一把脸,泪流满面。
倪青葵的身体里,除了至亲的血液,还流淌着两个女人的灵魂。
妈妈温厚悲悯,小姨勇敢不屈。彼此的脉络交汇延展,哺育出崭新鲜艳的生命。
有的人远走他乡,却遗留下她一手塑造的品格。
那一年,暴雪成灾,侵吞了南方大地,奔腾的母亲河成为冰封城市里的最后生机,不腐的江水依旧汹涌,永远滚滚向东。
她背着琴,她背着她。
她们相互依靠着,一步一个脚印走向远方-
这一觉,倪青葵睡得很冷很累,像倒在那场雪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翌日醒来,果然降温。
她把袜子换成了羊绒的。
李帆的成绩单在早上发来。
周一大早,倪青葵起床把琴装好,身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琴盒。出了门,倪月岚在院子里扫地。
“妈,简书颐下来了吗?”
“大早上跟她妈妈一起走了。”
“我的天啊这姐不用睡觉的……”
倪青葵飞速赶去学校。
今天又是江轸执勤。
她匆匆路过,挥了下手就当打招呼,实在没空停留,像一阵风,咻一下就过去了。
她跑出去三米,才恍然刚才耳边被风捎来的少年声音,低沉又清晰——
“带了琴?”
倪青葵倒回去,拍拍琴盒,抬着脸笑问:“执勤的还关心这个?”
江轸站在那里,气场强大,仍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学神样子。
她眨一眨眼,暗暗想,谁会知道,这冰块昨天还给她当厨子呢。
江轸看着她的眼睛,仍旧云淡风轻:“关心你。”
倪青葵噎了下。
咳,不要在大早上说这种让人误解的暧昧话……
她解释:“晚上有时间去换弦。”
江轸颔首。
倪青葵又问:“简书颐来了吗?”
他说:“进去很久了。”
“我……”她出声,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江轸:“你?”
倪青葵又默了两秒,抬头看他:“林老师说的事,我同意了。”
她忽然眼神郑重,对江轸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我的身边,你要代替她做我的第一听众。这是你答应她的。”
太多个“她”出现,倪青葵以为江轸会搞混,强调:“倪诺言。”
江轸浅浅一笑,露出万死不辞的眼神:“我记得。”
他看着少女在晨光中跑远。
这时江轸才发现,昨晚送她的玫瑰花,被她插在放水杯的网兜侧袋里。
花色耀眼绚烂,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带来了学校,还放在显然是要秀一秀的醒目位置。
雀跃愉快的步伐一蹦一跳,架势轻盈且自得。像个满载而归的松鼠幼崽,正向众人大张旗鼓地炫耀她初次捕获而来的食物。
今天,她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小松鼠。
几秒后,倪青葵忽然倒回来,这时候的笑就有点不怀好意了:“天冷,别着凉了。”
寒潮来袭的冷风里,她伸手,把他掉在下面的校服拉链往上一滑。
倪青葵说:“我会心疼哥哥的。”
不知道她脑子里冒出什么鬼点子,跑出去的时候,口中抑扬顿挫念道:“女~~~~侠饶命。”
“女侠~~~饶命!”
“女侠绕~~~命!”
“女侠饶命~~~哈哈!!哈哈哈哈!”
邪魅的笑散在清晨的风里。
江轸静静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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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一乐章结束,明天见咯,哦呼~
第16章 点灯01
「我们留着一样的长发。
我们共享一样的偏旁部首。
我们具有一样的, 如潮有朝夕一般规律流血的身体。
我们袒护,热爱,支撑, 成为彼此。
需要的话, 我就在你的身后。
请你找到我。」
——青葵日记2nd Movement
/第二乐章:点灯-
小提琴靠墙放,没什么人看到。
玫瑰放桌上,必须让所有人看到。
倪青葵安置好自己的东西,还有工作没做完, 她从前面窜到后门,后门窜到走廊, 走廊又窜到前面,教室里外回荡着她的大呼小叫。
“方立函!”
“方立函来了吗!”
“我侍卫呢?”
“方侍卫。”
“御前侍卫!!!”
“方——”
再回头, 方立函像一面墙堵她面前了。
倪青葵刹住脚,仰脸看他。
“大早上的,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方立函学她样子,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我侍卫呢我侍卫呢。”
倪青葵举拳:“不许学我。”
方立函佯装被她拳头恐吓到,往后跌了一步, 笑着说:“不学你了,我要赶紧下岗了。”
倪青葵惊讶:“你不想当副班长了?”
“有人把我当地鼠打呢,找地方躲躲。”
他肩上挂着书包, 步伐散漫地回到座位上。
谁要打地鼠?
倪青葵闻言警觉起来, 到处看看, 最后发现是简书颐正扶着脸盯着这里。
怎么回事,地铁吵架吵崩了?
不过,这跟他下不下岗有什么关系?
倪青葵来不及细想这些, 吩咐他:“别管这么多了,去给我把成绩单印了,麻烦你了,快去快去,下岗的事明天再说!”
倪青葵把他往外推。
等倪青葵坐下,简书颐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倪青葵盯盯她的表情,她情况正常,眼睛也不肿,竟然连熬夜的黑眼圈都没有,何等的天生丽质、让旁人咬牙切齿的一张脸!
简书颐还懒洋洋打趣了一句:“侍卫是保驾护航的,或许你应该叫他,小函子。”
倪青葵无语地一笑,紧绷的腰塌下来。
笑完,她才稍微放下心,心中轻叹:笨蛋简书颐!还不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
“当然急着吃我的油饼包烧麦啦。”
急躁褪去,倪青葵回归朝气蓬勃的模样,从兜里取出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大口吞下。
简书颐没说话,看着她吃了两口早饭,又回过神,跟徐宛遥聊天。
她们好像聊到了徐宛遥的暗恋对象。
兴致勃勃的倪青葵回头听。
徐宛遥这个女孩子呢,外形条件不算顶尖,成绩在这个重点班也平平无奇,在韩剧和五花八门言情小说的熏陶下,到了少女时期,变成了一个极易被“帅哥”控制大脑的人。
她上学时最大的快乐就是,在班里找一个让她脸红的帅哥短暂暗恋一下,短短一周又在别的班看到更帅的之后,选择两者一起收入囊中,直到班里那个看腻了彻底转向外班帅哥。虽然不敢抬头跟帅哥说话,但是男生多跟她对视儿眼就会胡思乱想,对方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下一次路过他的时候一定要装模作样,目不斜视来抬高自尊,过后再不停回味刚才她脑补的慢镜头暧昧。
所以在这个帅哥云集的班级,徐宛遥靠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技能,以及不断扩充的后宫面积,目前还是生活得很幸福的。
倪青葵不知道她现在的“男主角”更换到哪一位男嘉宾了,才坐下,就听她咕咕哝哝地说了句——“可是我没有你们那么优秀,我连话都不敢跟他说。”
倪青葵在状况之外:“你不敢跟谁说话?”
简书颐:“什么叫优秀?考第一?当学霸?还是长得漂亮?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算不算优秀?活出个性,不被规矩束缚算不算优秀?哪怕你今天心情不错,去步行街大大方方唱一首可爱的歌,别人可能也会夸,这孩子真优秀,所以优秀是谁定义的?”
徐宛遥听得眼睛不断在眨巴,心神晃动,但很快,这份惊喜的感觉还是被内心的不安定打败了,她捏着橡皮,噘着嘴巴说:“可是可是,我连唱歌的勇气都没有,我好像没什么闪光点。”
简书颐伸出手,掰下拇指:“首先,你很漂亮,非常漂亮。”
倪青葵捧哏:“没错!”
徐宛遥眼睛发光。
简书颐再掰下食指:“其次,虽然你在成绩单上不是第一,但不代表你没有机会。”
倪青葵:“没错没错!”
最后,简书颐掰下中指:“再者,你会写小说,我们班找不出第二个,那你在这方面就是最最最优秀的。你在你的领域,有你的第一名要当。”
倪青葵摇头晃脑,“我恍然大悟!”
徐宛遥:“但是我写得又不好。”
简书颐:“好不好很主观,执行力比一切能力、天赋都重要。你己经写了满满一本,你就是成功者。”
倪青葵无限崇拜地握紧双拳,秒露星星眼:“听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嘴巴都变成w。
徐宛遥受到了小小的激励,不过澎湃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沮丧地低头:“那就算有这个技能有什么用呢,我男神又不看小说,他又不会因为这个喜欢我。”
简书颐翻白眼的时候,倪青葵就知道她又要出言不逊了,果然下一秒——“男人的眼光就是狗屎。”
倪青葵:“哈!哈!哈!”
“什么狗屎?”周绥坐下来了。
简书颐:“你。”
周绥把书包“咚”的一声塞桌子里,趴下就睡,不知道是万敌不侵了,还是困意袭来导致战斗力从-50降到了-500。
那个“咚”的一声就是人类史上最不屈的悲鸣,只持续一秒。
简书颐有个神奇的本领,她从小就能看出班里谁喜欢谁,所以她肯定知道徐宛遥的暗恋对象是谁。
倪青葵也试图推断了一下,手指像大点兵一样在班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眼前:“你们在说周绥?”
简书颐差点晕倒在地:“徐宛遥,你的审美被践踏了!”
倪青葵看着她嫌弃的表情,笑了起来。
倪青葵偶尔也能体会旁观者的心情,简书颐大过于要强了,一两次的考试成绩,儿道粗心做错的题,不过生命里的过眼云烟,何苦把自己逼到流泪?
但倪青葵不会指责,她是全世界最理解她的人,甚至远胜过她的母亲。
简书颐的意志就像一根折不弯的钢筋,她也的确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她毫不掩饰胸中的勃勃野心,永远力争上游。
她会在周记里写:有胜负欲有什么不好?有痛苦才会进步。反正怎么样都是活着,有呼吸就能活着,有人坦然,但我不行,我不接受失败,我不会失败。痛苦的眼泪就是我生长的雨露,我坚定地感谢着它的存在。
简书颐不喜欢江轸,因为总在和他争执最佳好友之位。
也不喜欢他每次不论名次如何,都一副云淡风轻、高高挂起的样子。
除了成绩,分数,第一名。简书颐的人生里没有什么是她可以自己决定的。
喜欢她的人很多。
讨厌她的人也不少。
简书颐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妈妈,还有倪青葵。
倪青葵打量她很久,忽然说:“简书颐,你真好。”
她貌似意外:“我哪里好?”
“温柔。”
简书颐相当错愕:“我一点都不温柔,你能别气我了吗?”
“好吧,你心硬得像石头。”
“这还差不多。”她心满意足。
简书颐最喜欢别人说她心硬得像块石头,她巴不得所有人都讨厌她,不要喜欢她。
因为妈妈心肠柔软,好事做尽,委屈自己,辛苦一生。
她不要变成妈妈。
这位好朋友真是个怪人。
但是倪青葵喜欢这样的怪人,喜欢她怪异之下的通透,细腻与机敏。
她甚至连她的清高和尖锐都喜欢。
简书颐的心底确实有一块小石头,看起来硬邦邦的,但是触碰上去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块长得很像石头的海绵,轻轻一按,溢出流淌不尽的脆弱,善良,同理心。这是她裹在机锋之中,不轻易敞露的温存-
倪青葵琢磨了很久,关于徐宛遥的暗恋对象到底是谁,最后,她承认自己在男女关系方面悟性极低,索性直接问她:“你喜欢谁啊?”
徐宛遥扭扭捏捏转橡皮:“你问一姐。”
倪青葵问后桌:“她喜欢谁啊?”
“痴迷过江轸的颜值,但是他大冰冷了,目前,喜欢的最久的应该是,”简书颐扫一眼还在睡觉的周绥,压低声音,“方立函。”
倪青葵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喜欢他什么?”
简书颐:“你问她。”
倪青葵问同桌:“喜欢他什么?”
徐宛遥腼腆:“你问她。”
倪青葵问后桌:“她叫我问你。”
简书颐恼了:“又不是我喜欢他!”
倪青葵晕头转向中&¥#@*……
英语老师从后门过来了:“喜欢哪个他?”
“……”
全体沉默。
教室里落针可闻。
老师:“喜欢就勇敢喊出他的名字,让他上去听写,在下面嘀嘀咕咕干什么?上课铃响了没听见?书还不拿出来读?”
班里四面八方有窃笑声传来。
徐宛遥一脸冷汗地埋下脑袋。
老师抱起手臂,不客气地继续说:“快点名吧,喜欢谁今天就请他上去默,大家都等着呢。”
看她一脸势必把这事解决的姿态,很难说没有八卦的天性催动。
众人翘首以待。
倪青葵下意识看了一眼这场祸乱的中心人物。
方立函正撑着脸,望着这边漫不经心地笑着,脸上还露出置身事外的看戏表情,和其他的吃瓜群众无异。
儿秒后,简书颐放下笔,起身:“我去吧。”
她身旁的周绥坐得笔直,身子甚至有点斜出去,自古以来有这类在老师面前喜欢表现的学生,当身边人犯错误时,他们会迅速表现突出,以此和问题学生做出切割,顺便把他们当成垫脚石来抬高一下自己——
老师,你看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当然,英语老师不吃这套,她只喜欢聪明学生,望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神:“周绥,你坐这么端正,看样子准备得也很好了?一起上去。”
周绥起身时,把凳子撞出去的声音,堪比引爆世界的炸弹。
“再喊两个人。”
台下肃静。
老师睨向倪青葵,倪青葵正看着周绥的背影傻乐,很快对上老师冷酷的眼神——“什么事笑这么开心?上去。”
倪青葵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笑。
老师再往后走:“江轸,一个人坐无聊吧?”
她冲黑板偏偏下巴:“上去写。”
江轸戴上眼镜,风波不动地入场。
台上站位:简书颐,周绥,江轸,倪青葵。
这对倪青葵有些许不利。
老师在后面一边调整小蜜蜂,一边说:“其他人把本子拿出来。”
最恐怖的时刻莫过于此,倪青葵握着粉笔的时候,手指关节都有点颤巍巍的。
黑板的构造让此刻的倪青葵深陷绝望,怎么一靠近,就瞄不到旁边了。
一点!
都!
瞄不到!
她看向旁边,用口型加了一点很轻的气音,对江轸说:“我忘背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老师己经把书翻开:“第一个,副词,明显地、显而易见地。”
江轸把粉笔换到左手拿,对她说:“手。”
倪青葵如蒙大赦地伸出左手,因为讲台的遮挡,台下看不见他们的暗处“交流”。
倪青葵抬起另一只手,根据他在掌心的提示,在黑板上依次写下字母O、b、v、i。
才写了四个,倪青葵的手心忽然瑟缩一下,然后紧紧攥住江轸的手指。
因为他没有将手握得很紧,于是,自然垂落的其他儿根手指也被一同收进了女孩的手心。
被女孩子软乎乎的手心裹住,江轸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多凉。或许是,她的手大温暖了。
他偏头看。
她放开,讨好地一笑,用口型说:“痒。”
讲完,倪青葵又把手张开,请求继续交流合作。
江轸慢慢地转回视线,继续两边一起写。
站在江轸旁边的周绥见状,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立刻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边的简书颐,虚声问:“诶,你会不会用左手写——”
“有病去治。”简书颐己经顺利地写完了一个单词。
“……”
老师正要报第二个,台下突然有男生贱不喽嗖喊了句:“老师!上面有人在作弊!”
老师立刻转身。
江轸和倪青葵立刻把手收回。
全班同学立刻抬头。
听着脚步声靠近,倪青葵后背直冒冷汗。
老师狐疑地扫了一圈这四个人。
她往前走,瞥一眼讲台边的转学生,问:“谁作弊了?”
叶星蒲只低着头,轻轻摇头:“没看到。”
老师仍然站在那,疑虑未消。
男同学又喊:“周绥偷看!”
周绥冲身后比中指。
老师正好走到他的面前,险些被那根指头戳到脸上。
她皱眉,盯他:“什么意思?”
周绥的中指能屈能伸地收回去。
老师最终选择站在讲台前的书柜一侧,台上台下一览无余。
不知道倪青葵的情况怎么样,江轸写错了5个,给自己预留一道安全防线。
直到默完所有单词,江轸稍稍后退一步,扫了一眼倪青葵那边。
她错了6个,要重默。
他在下台之前,把最后一个单词里p的那小段擦了,变成了o。
“同桌互换批改。”
老师说着,再往黑板上看,脸都黑了:“除了简书颐,其他三个人放学去我办公室重默。”
简书颐平静坐回,擦手。
周绥拽回凳子的声音启动二次引爆。
倪青葵伏倒在桌,痛定思痛。
江轸等放学-
因为江轸要重默,放学后,他去把执勤袖章交给隔壁班的同学,回班之前,妈妈给他打了电话。
江轸避开人群,到一旁接听。
“妈。”
李心慈问:“还没下来啊?”
江轸:“留堂。”
妈妈连惊讶的语气都很温柔:“啊?表现不好被批评了?”
“订正作业,”他说,“别等我,你先回去。”
“那你打个车回来吧,这个点就不要公交晃来晃去了。”
江轸不置可否,“我有数。”
他进班时,响亮的号角正在吹起。
“来,英语课要重默的同志们跟着我走!”
倪青葵举起不存在的小旗帜。
江轸经过讲台,提醒:“并不光彩。”
倪青葵用透明的小旗帜梆梆敲他脑袋。
江轸单手捂头,往座位走。
江轸拿好本子和倪青葵一起出去时,注意到有两个男生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倪青葵提醒了一句:“程昱齐,丁世嘉,你俩是不是要重默,今天别逃了,英语老师要发火了。”
程昱齐嗤了一声:“默你——”
倪青葵立刻瞪住他。
她的身后,江轸也冷眼望过去。
程昱齐把没说完的脏话咽回肚子。
倪青葵:“默我什么?说。”
她严肃冰冷的表情写着,敢说出来,我下一秒就让你满地找牙。
程昱齐瞥了她一眼,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跟他的同伴一起回班放书包。
江轸这人,在一部分男生的圈子里小有威名,主要是从实验升上来的那儿个圈子。
江轸这个名字,甚至有着让人谈其色变的本事。
跟他斯文的外表,和风雨不动的姿态很不匹敌的是,他会打架。
提到“打架”这两个字,众人会吃惊:
“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大神江轸?”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大神江轸!”
他可是一个路遇堵在街道口的斗殴群架,只会淡淡说句“借过”的人。
初中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突然把一个无仇无怨的男生堵在西门后的小巷子“警告”了一顿。
男生出来的时候惨兮兮地捂着脸。
江轸脚步淡定迈出,仍旧一丝不苟,好像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见程昱齐退下阵去,倪青葵隔空使了两招鹰爪拳,表情威武:“看来最近我的威望又提升了。”
江轸在她身后点头,认可小领导:“令人闻风丧胆。”
得到肯定,倪青葵的气魄更甚,挥拳一路。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直行到尽头,拐弯。
此刻天己经黑透,这里的灯坏了一盏,放学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稀稀疏疏的儿道身影进了拐角,倪青葵一只手拿着本子,另一只手松弛地垂落,手臂随着行走而小幅度地晃动。
她正打算和江轸说话,刚一偏眸,手指被人攥住。
倪青葵的脚步停滞一瞬,算不上一个牵手的动作,让她心跳停拍。
江轸浅浅地握住了她的指头,她右手的四根纤细手指,尽数被收拢。
他的拇指就横在她的指关节上。
她诧异地低头看,晚秋的穿堂风钻进彼此的指缝,带来凉意,也带来难以止息的悸动。
倪青葵又怔怔地看向江轸的表情。
但他没什么表情,江轸很快就将她放开,又风轻云淡地将手滑回裤兜,继续往前走,口中蹦出平平二字:“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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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继续给大家发发红包吧。
第17章 点灯02
江轸转身, 正准备进办人室。
身后静得诡异。
倪青葵不出声,站在那好一会儿没动弹,随着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面颊上那一点羞臊的红晕, 转为恼羞成怒般的愠气。
在他家里“报复”他的事情,居然还惦记着呢。倪青葵心中怒吼,其实你才是腹黑心机的大boss吧!
江轸一脸淡定的样子站在那,一手松散地揣在裤兜里, 一手的指关节抵着门板,即将推门入内, 又因为她的沉默而顿下动作,他眼眸无澜, 相当的若无其事,好奇看她:“怎么。”
倪青葵的脸蛋已经鼓成松鼠的颊囊,黑眸往上翻他,气鼓鼓又阴恻恻地说:“报复什么啊,我又不是故意的,这点小事也要报复?”
江轸闻言,平平地嗯了一声, 表示知道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这个肯定的句号,犹如替她坐实了官僚做派。
倪青葵一瞬间又转愤怒为心虚, 立刻变脸, 抬起一张洁净无辜的面孔:“我没有吧!”
他反问:“你没有?”
“……好好好, 我忏悔。”
她低下松鼠颊囊,语气听起来深切自责,脚步分明又在噔噔噔, 不管不顾地往前。
英语老师和班生任在同一个办人室。
进门之后,倪青葵就习惯性地往李帆的工位上走了。
下一秒,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掌贴在她脑袋上,她被极轻的力道拦住脚步,不得不抬脸。
“不用忏悔。”
江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拨着她的脑袋,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前转,语气浮着一点温淡笑意,像打趣,又如讨好,“你多宠宠我就好了。”
倪青葵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仍然低着头装深沉,被他拨头,她便嗖一下转身,手指卡着下巴做出沉思的状态,往英语老师的办人桌快步走去。
英语老师在别的班级上课,这会儿恐怕是拖堂了,到现在还没出现,倪青葵拉了个凳子坐下,屁股刚在位置上一跌,又弹起来。
她就是要去找班生任的啊!
都怪江轸,搞得她心烦意乱,忘了自己要干嘛。
倪青葵恢复正色,把江轸撂到身后,走到李帆身前,跟她说事,“李老师,方立函说他不想当副班长了。”
江轸看她。
李帆在提笔写着什么东西:“理由?”
倪青葵:“他说有人把他当地鼠打。”
江轸挑眉。
办人室里窃笑声一片。
忙得晕头转向的李帆从一堆教参里抬起脸,响亮地咂了一声嘴,“说人话!!”
倪青葵咕噜咕噜摇头:“原话就是这个,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那你就理解理解,翻译给我听。”
“我觉得,可能是——”倪青葵正儿八经地低头思考着,灵光一现,竖起手指,“有竞争对手在追杀他?”
李帆几乎惨叫:“我们班可不能搞这些啊!”
她叹完,压低声音:“跟你说了,他家里情况很特殊,我必须把他放眼皮子底下。”
李帆都出冷汗了,又赶紧用纸巾擦擦额头,“怎么搞的,这个方立函……”
倪青葵笑嘻嘻,试图安抚老师的急脾气:“没事的老师,我觉得可能是我翻译失误,问题应该没这么严重,您别着急。”
她话音刚落,身后清冷的嗓音突然交代:“是我。”
李帆和倪青葵异口同声:“啊?”
江轸看向老师,不慌不忙道:“同学之间的玩笑话,无伤大雅,您不用当真。”
“早说啊。”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李帆欣慰道,“还是江轸老实。”
江轸一脸老实巴交的表情,点头。
倪青葵又问老师:“那这件事怎么说?”
“不管他。”
“好。”
方立函当不当副班长这事,他说了不算,倪青葵说了也不算。
周绥要换座,方立函要下岗。这两件事在李帆那里是没有让步余地的。
不过方立函似乎又没周绥那么意志坚决,当不当班干部对他来讲无足轻重,好像怎么样都行,连抱怨也听不出抱怨的意思。
倪青葵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她觉得以她的脑容量,根本看不穿男同学的心思,于是简单琢磨了一会儿,就懒得管这事了。
几个重默的同学陆陆续续到齐了。
办人室里所有多出来的凳子都被他们拖过去占用,倪青葵占据最后一个,江轸在老师的旋转椅上顺理成章地坐下。
倪青葵背了会儿单词,过去好几分钟了,还是觉得被他拉过的手指发冷,仿佛时时刻刻贴着冰块。
她心浮气躁地看着英语书,又因无法忍受那残留很久的触感,而重重地握住老师放在桌面上的一瓶矿泉水,试图通过摩擦,将那一道凉意抹散。
她瞄一眼旁边的江轸。
他还是气定神闲,后靠在椅背,低头、静静看书。
而少年的指节印下的痕迹太鲜明了,抹不掉,不像握过她的手,而是捏过了她的心脏,是让她无法轻易摆脱的深刻知觉。
“咚”一下,倪青葵把无用的矿泉水瓶捶在桌面。
江轸抬眸,镇静地看向她的愤怒。
倪青葵回归正题,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江轸,你是跟长得帅的男生势不两立吗?天底下不能只有你一个帅哥吧?人要宽容好不好。”
此话一出,江轸就不太镇静了,音色微沉,反问:“他帅吗?”
倪青葵要笑了,“方立函还不帅吗?他可是人认的神颜。”
这个反问的语气和惊讶瞪起的眼睛,让江轸果断拎起了透明的地鼠锤。
倪青葵笑说:“好好好,他不帅,那你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针对人家?”
江轸捏爆了不存在的锤子,眼神冷冷,继续看书:“无仇无怨。”
“那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嫉妒神颜。”
啊嘞啊嘞。
男生之间的嫉妒心真有趣啊。
没想到江轸也会在意这种事情。
倪青葵跟他挨着坐,她此刻上身靠着桌沿,托着腮帮,微微转脸,瞧着倚在办人椅上眉目清清的江轸:“你知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话多好笑吗?”
“好笑?”
“你自己也是啊。”
江轸眼神深邃,意味深长:“也是。”
“虽然审美各有千秋,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帅的。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你——”
倪青葵瞥一圈四周,声音又低一节,“的脸。”
他很会捕捉关键词:“你只喜欢我。”
她强调,“的脸。”
“你只喜欢我。”
“的脸。”
他放弃挣扎:“嗯。”
“你怎么这么难哄啊。”
倪青葵依然笑着,在暗烘烘的日光灯下,注视着他,声音很轻很甜地说了句:“这点小事还生气,你真有意思。”
倪青葵不喜欢冷战,生闷气。
但是她允许江轸生闷气,因为偶尔会觉得,他不开心的样子很好欺负。
“我会无条件偏心你的,江轸。”
倪青葵说着,从校服兜里摸出一个什么小东西,握在手里,倒着拳心,举到他的面前。
江轸配合地伸出掌心。
一颗费列罗掉下来。
她微笑说:“小狗的骨头。”
江轸看了看手里东西,又看看她,理智告知:“51不能吃巧克力。”
“那你吃啊。”
她说的那么自然而然,江轸或许应该反驳。
但他又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了,巧克力被沉默地收归囊中。
倪青葵笑眼盈盈,双手捏拳,举起,前后小幅度摆动:“你要说,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江轸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用笔端碰了碰她的脸,低低淡淡地笑了一声。
“收到收到,谢谢生人。”
“……”
倪青葵晕乎乎地眨眨眼,像是脑神经被人抽出来后,在天上飘了一圈,过了片刻,才又回到正常频道,她又出声:“你快告诉我吧,你到底为什么讨厌他?”
“不讨厌,”江轸叠着腿坐那儿,低头看膝盖的书,姿态淡淡,语气也淡淡,“排除威胁。”
倪青葵笑:“威胁什么啊?他要代替你去学生会站桩吗?”
他抬眼,眸色又变得很深,好似无语:“你以为我很喜欢执勤?”
刚入校的时候,倪青葵因为班级扣分的一些事情,跟纪检部的人扯皮不清。那帮人铁面无私,人事人办,管她怎么撒娇求情,都没用。
找她茬,当然不行。
让她撒娇,更是罪加一等。
自打江轸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找过她麻烦了。
倪青葵:“那不然呢?锻炼社交能力吗?”
江轸垂眸,无声。
“我知道了!”倪青葵聪明极了,“你想当副班长?”
江轸破罐破摔:“的确,觊觎很久了。”
“老师不松口,你就别计较了。”
倪青葵刚说完,灵机一动,馊生意出现了,凑过来跟他嘀咕:“诶,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江轸看她。
她想了想,摆手:“算了算了,很没意义。”
江轸来了兴趣:“说说看。”
“我的意思是,让他当名义上的副班长,工作都是你来做,”倪青葵讲完,就觉得不妥,自己推翻,“但这样呢,你什么好处都捡不到,当了也白当,不过行不行得通,还得取决于你是为什么想当——”
他不假思索,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可以。”
“真的?”她眼睛亮了。
他说:“小狗要有小狗的样子。”
江轸轻轻勾唇,以美好的笑容展现忠诚,同时,沉沉地提点她一句,“生人也要有生人的宠爱。”
倪青葵不吱声了,心猿意马地埋头背词。
江轸打量了一会儿她猪肝色的脸,忽又在她的耳畔问:“今天怎么回去?”
“人交啊,书书还在等我呢。”
说到这儿,倪青葵往桌子上啪嗒啪嗒按了几下圆珠笔的弹簧:“快来啊英语老师,时不我待。”
江轸闻言,静了一静,尔后抬手,把身侧的窗户关上,淡声提醒:“降温了。”
“是有点,不过屋里还挺暖和的。”
“教室冷。”
倪青葵想起什么:“没开空调是吧?”
“嗯。”
倪青葵拨着江轸的表看了一眼:“太晚了,要不我让她先回去吧,而且我今天还有点其他事。”
江轸点头,勉为其难的样子:“也好。”
……
重默很快结束,老师批改,改完一个走一个,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倪青葵拿着满分的默写本起身的时候,身侧,等候多时的女孩过来,对她说了句:“你好,遇到一点问题,能不能帮我指导一下?”
倪青葵偏头看了一眼,是叶星蒲。
叶星蒲说:“旧的班级名单没有加上我的名字,老师让我过来录成绩。”
“录到表格里是吧?”倪青葵看了一眼叶星蒲递给她的草稿纸,上面是她的各科成绩,“她让你自己录?”
“嗯,她去开会了,来不及。”
“哦,”倪青葵往李帆的办人桌前走,“是不会用Excel吗?”
叶星蒲说:“我不会开电脑。”
她声音冷静,并无情绪。
但四周一时沉寂,各种复杂的眼光纷纷递过来。
倪青葵也微怔,脊背绷紧了一个瞬息,她对着显示屏和生机上下看看,对着她用过许多次的电脑装起了傻,最后向朋友申请援助:“江轸,这个生机开关是哪一个啊?”
江轸合上自己过关的默写本,走过来,他站在李帆的桌前,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睡眠状态。”
他不坐,倪青葵就霸占了椅子,脚在地上一蹭,椅子飞出去,给他让出空间。
江轸握着鼠标,微微折身,又把电脑关了,对叶星蒲说:“我教你开机。”
他看一眼新同学:“录成绩吗?”
叶星蒲握着手里的纸张,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闻言,点头:“对。”
江轸伸手:“我来。”
叶星蒲把成绩单给他:“谢谢。”
他又说:“你看着。”
“嗯。”
倪青葵在一旁提醒她,“高二会考要考计算机,听说内容还挺难的,我也不太会。”
重启之后,江老师的小课堂开课,“我手里拿的是鼠标,控制的是显示器上的光标,就是这个。”
他挨个指给她看,“这个是Word,文本文档,这个是Excel,表格文档,考试需要上机操作,你必须抽时间学会这些。如果之前没有上过这一类课程,最好尽快开始接触。”
叶星蒲听着:“好。”
她极为认真地看着江轸的指示,忽而一迷糊,指着光标问他:“等一下,你刚才说这个是什么?”
“光标。”江轸说,“这种概念不用特别去记,你知道就好,考试不考这些。”
倪青葵想起什么,对她说:“对了,下周有计算机课,机房座位随机的,你到时候跟我坐吧,我慢慢教你。”
叶星蒲看她一眼,应道:“好。”
“我叫倪青葵,跟你一个班的,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有什么和学校有关的问题也可以问我,遇到什么困难不好意思跟老师讲的话,就跟我说好了,我是班长。”
叶星蒲愣了下,然后说:“我知道,你那天不是帮我搬宿舍吗?我记得你,不用一直自我介绍的。”
“要的要的,”倪青葵双臂摆出直角,做了个标准的举手动作:“因为我是亮亮的灯塔,要一直不停不停地发出指示,高一(1)班所有迷路的船都朝我开过来哦!”
她笑眼明亮,声音清脆。梨涡浅浅,脸庞白净。寒夜之中,宛如有阳光渗漏。
余光捉住她的笑意,江轸嘴角微微一扬。
不苟言笑的叶星蒲也忍俊不禁,总是严肃冰冻的表情柔和几分。
江轸找到新的名单表格,叶星蒲是最后一个,51号。
倪青葵看着江轸把成绩依次输进她的学号框里。
她对叶星蒲说,“你成绩还挺好的。”
虽然在班里排到四十多名,接近倒数,毕竟山区的教育资源有限,能在江城三中的重点班参与竞争,已经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了。
“退步了。”叶星蒲微微黯然,“卷子很难。”
“以前都考……我猜猜,前三?”
“在我们那,一直是第一。”
倪青葵坐在那椅子上悠闲地转来转去,笑道:“所以你才有机会在这里啊,你这属于晋级到新的关卡了。学习如打怪升级,现在就在披荆斩棘中,怎么会是退步呢?”
默了默,叶星蒲点头说:“但愿如此吧。”
收拾完东西,倪青葵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江轸打算一会儿陪她去调琴弦。他没带多余的作业,就塞了几张卷子在她包里,随后自愿替她背上琴盒。
叶星蒲从教室出来时,两人已经走出去挺远的距离,英俊漂亮的少男少女正在并肩往前。
她加快步伐,小跑到女生的身前,叫她的名字:“倪青葵。”
听到呼唤,倪青葵歪头看去,江轸也随之停下脚步,投去视线。
黑夜之中,叶星蒲看着倪青葵,对她说了句:“谢谢你照顾我的自尊心,但是对我来讲,自尊是没用的,只会影响我前进,以后不用很小心翼翼。”
倪青葵反应片刻知道,她在说刚才开电脑的事。
她眸色微荡,内心深处是感到震撼的——
就是震撼这个词。
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尊无用的说法,第一次见到,有人选择舍弃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去换取向上走的价值。
叶星蒲的五官轮廓不深,长得浅浅淡淡,但上挑的眼尾让这样的长相看起来有些锋利,不好接近。眼睛的形状就像一片深秋的叶子,是寒凉的,苍劲的,具有容易将人割伤的锋芒,也有挣扎着生长的清晰脉络。
倪青葵在这双眼的深处,看到无以撼动的方向感。
最后,叶星蒲又微微垂眸,诚恳地说了一遍,“谢谢你。”
她不会流露笑意,丝毫的圆滑都无法伪装出来,但生了一双清冷坚毅的眼睛,加上直指内心的坦诚,倒也不会令人觉得失礼。
倪青葵微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第18章 点灯03
倪青葵喜欢涂松香, 但不喜欢调琴弦。
小的时候,这件事就是老师或者家长替她完成,她只需要在台前大放异彩就好。现在远离那个环境, 身边也没那么多的伙伴帮助她随时进入备战状态, 她找到最近的一家艺术机构,让专业人士替她换弦调音。
下半年是艺考高峰期,各大机构已经紧锣密鼓地开班训练了。
倪青葵站在楼下大堂,听着楼上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
江轸懒懒地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卷子在看,倪青葵到他身边坐下, 也瞄一眼他的竞赛题:“你是不是准备进竞赛小组了?”
江轸低声应:“嗯。”
他抬眸看她,又问:“你呢。”
倪青葵:“我不打算竞赛啊, 成绩过山车那么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轸没说话,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倪青葵意识到他在望着自己。
或许江轸想问的并不是竞不竞赛的事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没由来的心虚来袭,她挪开眼。
不偏不倚,视线停在旁边的一张演出海报上。
看到杜若的名字, 倪青葵神思顿住。
海报宣传的是12月份,杜若在文海音乐厅的小提琴专场演出。
因为家里的资源不错,现在的杜若已经被打造成一个小明星了, 海报上, 她的照片是侧身对着镜头的, 微微垂眸的姿态,掩盖掉她张扬的气质,肩胛骨的位置, 也就是海报右边部分,设计了一个黑色蝴蝶振翅的意象,更深的图层里,数不清的淡色小蝶正从小提琴的琴弦飞出。
演出被命名为《破茧》。
几年前,杜若被少年宫的领导挑选去一个大型的演出机会,就在江城的文海音乐厅。
那可是倪青葵梦寐以求的文海,这个城市的至高舞台。
小小年纪的倪青葵并不知道,这是杜若的妈妈特地给她女儿提供的资源。
她直莽,纯粹,而又天真,找到老师,眼睛亮亮的,毛遂自荐道:“老师,我也会拉梁祝,我可以争取这个机会吗?”
“你想去五一那个市里的艺术节?”
她充满期待,斗志满满地点头:“对!”
“那是安排给杜若的节目。”
倪青葵喃喃:“嗯……杜若的节目?可是你们在课上不是说,挑选的杜若吗?”
就是挑选这个词,才让她心旌摇曳。
其实,那就是老师随口一说的幌子,谁知道还有学生如此充满挑战欲。
倪青葵低头思考着,听出了老师可能不太满意的画外音,她又抬起两根手指捏一捏,笑得大方,“虽然这样显得有一点不好,但是可不可以,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让我努力争取一下呢?去不了也没关系的!”
每一个江城的演奏家都会想拥有在文海演出的资格,这是他们走向更广阔舞台的第一站。
倪青葵也不例外,她双目明亮,心怀梦想。
因为倪青葵的强烈要求,最后,老师也不得不给她一个机会。两个女孩在一众老师面前演了同一段“化蝶”的部分。
一个谨慎顾虑,一个饱满轻盈。
杜若发挥得不好。
老师们面面相觑,想着找什么托词拒绝倪青葵较好。
找借口不是难事,因为倪青葵看起来不是撒泼打滚的那种性格。
他们并不害怕对付一个温柔的女孩。
然而,一旁的杜若却开了口:“我拉得没她好,让她去好了,反正我机会多的是。”
走出教室,倪青葵跟上女孩子落寞的身影:“你是不是紧张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冷冷的,看都不看她。
倪青葵说:“如果你因为我紧张,当然跟我有关啊。”
同学很低落,倪青葵在想,她是不是该为她的沮丧而感到抱歉?可是面对这种情况,她也不想说对不起。
她从不觉得竞争是个很糟糕的事,也不想把“抢占名额”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如果输掉的是倪青葵,她也会认。
倪青葵铿锵有力,笑着拍她的肩膀:“没关系啦,下次再战!”
那段时间,杜若似乎看她不顺眼,但倪青葵找不到细节来佐证她的直觉是否正确,因为杜若本就是高高在上,一天到晚满脸不屑的人。
不久后,倪青葵彻底打消这个疑虑,是因为杜若还是会照常带来她的小蛋糕,然后分一半给倪青葵。
当然,骨子里的不屑仍然时刻伴随着这个女孩,比如,她会毫不留情地嘲讽倪青葵的口味:那个都苦死了!滞销最严重的一款,你爱吃你自己多吃点吧。
然后第二天,倪青葵的面前,从天而降一堆咖啡味的小蛋糕,还获得凶巴巴的一句——都给你吃!慢慢吃去吧!
倪青葵嘴巴里塞得鼓鼓的,摇头晃脑地笑着,摆出故意跟她作对的架势:好吃好吃,就是好吃!!
……
倪青葵看着海报上杜若的脸,脸上浮出淡淡笑意,直到,老板拉弦的声音将她唤回:“好了。”
倪青葵轻快地起身跳过来,甜丝丝地说:“ok,谢谢老板!”
“你要试一下嘛?”
“赶紧回家吃饭啦,我信任你!”她笑得友善。
江轸跟她往外走的时候,来培训的学生也陆陆续续下课了,他们走在人群之中,脚步不紧不慢,很快就落于那些匆匆的,准备过独木桥的步伐之后。
江轸冷不丁对倪青葵说:“打算艺考的话,最好早点开始准备。虽然有天赋,针对性的培训也不能落下,三中没有乐器班,许多规划需要你自己做。”
虽然他声音沉沉缓缓的,倪青葵还是听懵了,她愣了下,然后笑了:“谁告诉你我打算艺考了?”
江轸便问:“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倪青葵畅想一番,“学什么呢,都行吧。当个历史学教授,怎么样?”
江轸长腿迈出,徐徐地走着,不过几步就比她超出了一些距离:“你觉得好就好,让别人去当大明星。”
倪青葵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皮笑肉不笑道:“无所谓啊,反正我胸无大志。”
不喜欢她自欺欺人的样子,江轸沉默地想着。
他清清冷冷地走在风里,犹如独善其身的高洁孤鹤,仿佛别人的人生与他也没有太大关系。
沉吟许久,倪青葵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句:“江轸,你好像一直在引导着我做一件事?”
江轸说:“不是我引导你,我希望你能听听自己的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做这件事。”
见她不语,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倪青葵,又问:“明天开始练琴?”
“嗯,”倪青葵点头,“怕扰民,还是去江滩练吧,你陪我吗?”
江轸义不容辞地答应-
倪青葵把和江轸的讨论带到了家里。
寂静的夜里,倪青葵帮妈妈包饺子的时候,问:“历史教授好不好?”
倪月岚腹诽,她又没当过教授,哪知道好不好?
“随你。”
“你就不能给点实质性的建议?万一这行是个天坑呢。”
“坑的是你,又不是我。”
倪青葵跺脚:“妈妈!!”
倪月岚笑着看看她。
“你妈我啊,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赚足够多的钱。什么叫足够多呢?就是我总是这么盘算,假如我闺女今年开始,什么也不干了,不学习,也不求上进,就在家里啃老,我赚的钱能不能支付她这一年的生活支出,假如她家里蹲个五年呢,十年呢,我就这么一年一年的累加,等加到你一百岁,这些钱够你不上班也活到一百岁,就够了。
“我没文化,只想着赚钱,就是希望,你就是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所以你要是问我,我就告诉你,你就负责当个好人就行,不危害社会就行。”
倪月岚自知,她跟那些有远见的家长不一样。
“我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做苦工的人,我是走捷径,淘商机,钻空子的人。
“那我当然也不会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了。你要我给你这方面的建议,我还真给不出。”
倪青葵包饺子的手都颤巍巍的:“太感人了吧倪女士,我要怎么接话。”
“你难道不应该哭着伸出双手,感激涕零地说:老妈,爱你~~”
没有去音乐附中那一年,她问妈妈:我不再学琴,你会不会对我感到失望。
倪月岚告诉她:妈妈永远不会对你感到失望。
倪青葵手上全是面粉,没有扑过去抱住妈妈,但看着她动容地笑起来。
正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倪月岚放下擀面杖,在水池冲了下手,又在围裙上擦一擦,出去开门,过了会儿,倪月岚又冲里头喊:“小葵,雪旗哥哥找你。”
“找我?”
倪青葵也快速地洗好手,飞冲过去,往门框上一扒,探出脑袋。
男生立于黑暗檐下,穿黑色的长大衣,天寒,他戴了一条黑灰经典格纹的围巾,面容清俊,高洁儒雅,文质彬彬。
跟奇形怪状的高中生不一样,裴雪旗已经具有了成熟男性的内涵与气质。
少女笑颜灿烂,“嗨,什么事?”
裴雪旗问:“你是高一1班的对吗?”
倪青葵点头:“对。”
“你们班是不是来了一个姓叶的转学生?”
“叶星蒲,你怎么知道?”
裴雪旗静了片刻,像犹豫要不要说,但实在有事劳驾,便开口道:“她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
倪青葵惊讶:“这么巧啊。”
裴雪旗点一下头,接着跟她说事:“她住校可能不带手机,联系不上,得麻烦你捎个话,周五晚上我会带她去配眼镜,你让她在教室等我。”
倪青葵做个ok的手势:“没问题。”
裴雪旗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袋布朗尼,将巴掌大小的包装袋递过去,淡淡一笑,“麻烦你了,小葵。”
是她喜欢的牌子!
法国的!买不到!
瞧瞧!什么叫人情世故!!
倪青葵口水流一地,匆忙接过:“应该的应该的。”
她笑弯眼,忽然挺直腰,敬了个谄媚的礼:“为人民服务。”
他含笑转身。
倪青葵看着男人行走在风中的背影,看透他沉郁气质里一点隐隐的矜傲,像凌云青松,像严寒之中挺立的路标,标云柯而不扶疏。
她一回头,就听见倪月岚说了句:“学霸在这,有什么不懂的题就去问问。”
倪青葵往沙发上躺出一副懒散姿态,没搭理她,正要拆开布朗尼往嘴里送,她妈又出声了:“我看书颐拿着卷子往楼上跑过好几次了,人家怎么就能这么勤快。”
倪青葵一下跳起来:“什么?!简书颐叫我别接近他居然是这个目的吗?她想占用资源背着我偷偷努力!”
倪月岚说:“她当着你面也努力。”
倪青葵已经窜得飞快,刻不容缓杀到二楼去-
翌日,江城下小雨,江轸去执勤了。
看着外面糟糕的天气,倪青葵还在犹豫要不要去练琴的事,简书颐已经在走廊等她了,倪青葵没有想太多,拎着琴盒到外面去。
简书颐问她:“为什么带着你的琴?”
倪青葵:“我打算练练琴。”
简书颐惊讶:“你要重新学小提琴了吗?”
“不学,那天碰到我小学的老师,答应她去表演个节目,就在少年宫。”
简书颐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看倪青葵情绪平平,便又止住了:“哦。”
细雨从屋檐滴落,从人群中挤出去之前,嘈杂的环境里,倪青葵忽然在她耳边很轻地问了句:“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姨?”
简书颐看她一眼。
“倪诺言。”
“嗯。”
“谁会忘啊。”
倪青葵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记得她什么?”
“勇敢,自由,很多很多。”简书颐在雨水中,想着从前,慢慢应声,“有的人只是存在,就充满了意义。”
教学楼下,有人在等雨停。
好半天才走出拥堵的楼梯,简书颐问她:“为什么说这个?小姨有下落了?”
倪青葵把伞的搭扣解开,捏着伞柄往外走,她摇摇头:“没有,我拿起琴就想到她。”
她刚打开伞,往前面眺一眼,看到了要找的人。
“叶星蒲!”
倪青葵到正要迈步离开的女生面前,“你认识裴雪旗吗?他说周五带你去配眼镜,让你在教室等他。”
叶星蒲眼眸一沉:“你跟他认识?”
“他是我家租客。”
“这么巧,”她发出同款惊讶,随后想了想,说,“知道了。”
倪青葵又给她介绍身旁的女孩:“她叫简书颐,学霸一枚,我的好朋友,你有学习上的难题可以问她。我属于自己做不会讲,她讲题也很厉害。”
简书颐:“嗯。”
叶星蒲看了一眼简书颐,点头:“好。”
分别前一刻,简书颐想到什么,又喊住她:“高考不考口语,讲得好不好不重要,如果想提高可以多练,很容易进步。那几个男的嘴巴很贱,老师也管不了什么,班里大多数人都习惯了,碰见了别给眼神就行。”
叶星蒲没有立刻消化这段话,因为简书颐的说话语速挺快的。
尔后,她握着伞柄,眉目清清的,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声说:“我不计较。”
叶星蒲走了之后,她们也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简书颐撑着伞,倪青葵捏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说:“怎么了,哪个男生嘴贱?”
“她读课文,发音不标准,有人在底下笑,你没听见吗?”
倪青葵:“呃,我那会儿应该睡着了……”
她惭愧地挠挠头,走出去几步,倪青葵不知道想到什么,问了简书颐一个突兀的问题:“你觉得,自尊心对一个人来说重要吗?”
“分情况讨论,”简书颐冷静应答,“漂亮的刘海,在喜欢的人面前是利器。但你百米冲刺的时候,还会管头发往哪个方向飞吗?”
倪青葵豁然开朗,笑吟吟地竖起拇指:“一姐,你是天才!”
简书颐也不谦虚:“有目共睹。”
她说完,又回头看看叶星蒲的背影,但对方已然消失在人群中,倪青葵苦恼地问简书颐,“人类观察大师,你有没有觉得新同学有点不合群?需要我干预吗?”
倪青葵偶尔觉得,这个转学生很奇怪。
她看起来很不喜欢社交,也不在意别人,有女孩子友善地过去递零食,问她要不要一起玩,都被她委婉地推脱掉。
一直以来,她独来独往,像个等待着背水一战的英雄。
“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合群,很酷好吗?”
简书颐不以为意往前走:“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你懂什么。”
简书颐说完,耳边静了静,她觉得异常,微微一偏眸。
倪青葵已然作势,一手假握麦克风,一手做起了rap互动手势,声情并茂地开始唱歌:“Ah ya ya check it check it ah ya,低头亲吻我的左手,换取被宽恕的承诺……”
小小的伞容纳不下她大大的抽风。
简书颐淡淡:“羊癫疯犯了就去治病。”
倪青葵笑着扑抱住她:“卡机嘛。”
简书颐瞥一眼自己的手臂:“胸,顶到我了。”
倪青葵眉飞色舞:“自己没有怪我咯?”
简书颐低眸看看她,又看看自己:“……你赢了。”
才走两步,倪青葵的手势和话筒又竖起来了,深情闭眼,歌声嘹亮:“没人能说没人可说,好难承受,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哇啊啊好大的雨!简书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倪青葵check it了一路。
路的尽头,江轸在等她。
不过今天,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遇到一些突发状况,装聋作哑也没用,江轸正在不紧不慢地摘下袖章,往回走时,防不胜防,被几个女生围住。
倪青葵远远见到这一幕,立刻用手指取景,她闭起一只眼睛,把“镜头”对准江轸,拉近焦距,想判断他说了什么。
不过看不清,但能察觉到,江轸惜字如金。
少年身长如松柏,散漫地站在檐下,很赏心悦目的姿态,却在做着伤人的事情。他薄唇轻启,目无表情说了不足十个字,就让几个女生沮丧地落败了。
旁边的简书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也望着那个热闹的方向,末了,哂笑一声:“近在眼前?”
倪青葵瞧她:“什么近在眼前。”
简书颐还没回答,江轸已经迈步过来,近在眼前了。
他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倪青葵,像等她多时的样子。
倪青葵讪笑,像是要从讨好的表情里换取偷懒的资格:“下雨也要去吗?”
江轸疑惑,眉梢轻蹙:“决定好的事情,还能反悔吗?”
“天气不好嘛。”
江轸又不说话了,只是严肃地看着她。
看来对付这种非常缜密的人,笑也没用。
“好吧,还去江边?”
江轸看一眼手表,说:“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雨会停,先过去。”
倪青葵看简书颐。
简书颐难得大度许可:“去吧。”
坐上公交,倪青葵把小提琴抱怀里,凑近问江轸:“你刚刚怎么拒绝她们的?”
江轸只说了四个字:“有女朋友。”
如何不费口舌地拒绝别人的喜欢,又不伤人自尊,并且能够顺理成章地推拒掉所有的情书和礼物,这就是他研究出来的最好办法。
倪青葵继续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
然后,对方就问,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江轸又说了四个字:“远在天边。”
倪青葵笑得开怀:“异地恋就异地恋,你们书呆子说话都这么文绉绉吗?”
江轸不语。
“你不会真有女朋友吧?”倪青葵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江轸扫她一眼:“看你怎么想。”
倪青葵笑说:“我当然觉得你在骗人啦,赤果果的欺骗好不好?不过这一招确实很好用,可以省掉九成的麻烦,我承认,你是天才。”
她的口头禅就是夸人天才,然后鼓励地配上两根大拇指。
江轸默默想,不算。
如果心里已经把自己许出去了,应该也谈不上欺骗?
江滩到学校有点距离,公交晃晃悠悠,倪青葵戴上耳机,抓紧时间补觉。
眼见她歪斜的脑袋要往那边窗户上靠去,江轸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头,轻轻地拨向自己的肩膀。
虽然他动作很轻,倪青葵还是醒了,他泛着凉意的指尖有一部分触碰在了她的脸上。
她猛地睁眼,抬眸对上他清淡的视线。
江轸淡淡垂眼,理由充分:“撞玻璃上不疼?”
倪青葵犹豫了片刻,准备坐直。
“睡吧。”他劝说。
她把琴在怀里收紧,面色泛红地接受了他的宠幸。
过两秒,她摘了一个耳机,没再抬脸,手指往上摸索,直到将耳机塞到了他的耳朵里。
靠在少年的肩膀上,校服上浅淡的清香在鼻息散开,外边雨声轻轻,对上耳机里女歌手动人的浅唱。
“回忆是一行行无从剪接的风景
爱始终年轻
而我听见下雨的声音
听见你用唇语说爱情”
……
“发现你始终很靠近
默默地陪在我身边
态度坚定”
倪青葵闭上眼睛,幸福地翘起嘴角:“谢谢哥哥。”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歌词出处:《以父之名》《听见下雨的声音》
第19章 点灯04
这条路很长, 雨夜的晚高峰堵车严重,处处滞涩,好像天意都在配合拖延, 阻拦着他们抵达。
但他肩膀上柔软的脸颊, 雾蒙蒙的霓虹,温柔敲窗的雨水,重叠在一起那么美好,让江轸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表面的指针流速都不同往日,一滴一滴地疾速淌走, 令人厌倦这样无情的规律。
他明白她自然打趣的心性,不过是不知者无畏。
对面前的人没有思考的时候, 才可以释放最快意自在的状态。
张着嘴巴睡觉也没关系。
她不用谨慎周旋,她不用顾虑万千,她不用弯弯绕绕,也不管头发丝被水雾打得一捋一捋后,还漂不漂亮。
因为熟悉,因为钢铁般的友谊。
因为她对他,没有隐忍斟酌的少女心。
对她来讲不重要的雨夜, 被他轻轻写进心动的诗篇。
雨果然很快就停了。
倪青葵睁眼,江轸收回视线。
跳下公交,倪青葵神清气爽, 嗅一嗅雨后清新的空气, 又回头问江轸:“我睡相如何?”
“一般。”江轸用温淡的语气说着冷漠的回答。
倪青葵敛笑, 揪紧他领口,以警告给他重新作答的机会。
“口水流在我身上了。”
他用平平的视线向她表达:说一般已经够给面子。
倪青葵噎了一下:“好吧,那你可不能记我仇, 伺机报复。”
江轸不以为然:“我这么老实。”
小时候,倪青葵常常来江边练琴,因为她不想让邻里邻居因为锯木头而被干扰。
倪诺言陪着她,每一年。
潮气弥漫的江岸上,由于天气不好,来往行人稀疏,对面的城市灯盏把江水映得波纹清清,宛如星光在聚集流动。
江边有一圈驳岸,高度到倪青葵的腰部,像护栏,但作用并不仅限于此,坚固的墙体沿着江岸延伸出去好几公里,为工整的城市与野性的长江划出边界。
堤岸上的排水口以拱形的混凝土结构嵌入,在排水系统泄压时,为减轻城市内涝,水柱就从这里急急地排进江中。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树上昏沉的灯影从叶片之间穿下稀薄的光束。
倪青葵把琴架到脖子上,左下颌骨与腮托接触一瞬,又觉得冰凉,锁骨咯痛,这种在舒适区之外的感知让她立刻放下琴。多年的习惯已经从身体深处消散,脖子对琴和垫肩竟然重新变得敏感。
脖子到肩膀这一块地方,因为常年练琴,会产生一些局促的红痕或者茧子,他们会把这样的身体特征称为“小提琴吻”。
倪青葵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消化她和琴的微妙关系。
一旁等候的江轸往前一步,冷静地对她说:“生疏是正常的,不用为此忐忑,放轻松。”
男生沉静的声音让她飘忽不定的心绪落下。
倪青葵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左手握住琴颈,将琴尾加上肩膀,卡进她的“琴吻”上。
右手抬起,弓垂直落在A弦和D弦之间的指板末端。
舒伯特的《未完成》,是她在那年冬天练的最后一首曲子,全名是《b小调第八交响曲》。
弓在弦上缓缓拖动,旋律流出。
第一个音出来,倪青葵就觉得状态不对,弓毛压得很重,如同即将飞驰出去的骏马被扼住咽喉。
她不光是对琴生疏,肌肉记忆也走远了。
舒伯特的忧郁与克制,被她演绎得颤抖不止,断断续续。
倪青葵越拉越觉得心浮气躁,急急地揉完弦,就把琴拿开了。
她捏着琴颈,让小提琴自然垂落在身侧,冷风拂面,扫不清体内的躁动。
面对江轸时,倪青葵不敢抬眼,只是低低地问了句:“怎么样?”
“难听。”江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
“你知道我鼓足多少勇气站在这里——”
“不知道,但是难听。”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他,刚才还因为表现不好的心虚顿时消失,只剩下对他的愤怒和不满:“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啊,我老师都没这么凶我。”
“因为你一直表现出色。”
“他们现在看到我也不会骂我的。”
“会直接七窍流血。”
“……”
“那你怎么不七窍流血?”
“我能忍。”
倪青葵大为震撼,不服气地磨牙:“江轸你是不是偷偷去找简书颐进修毒舌功力了?”
他置若罔闻地说下去:“揉弦太窄了,运弓也很浮,不敢往弓根走,每次换弓都要顿一下,每一句都很平,一点情绪都没有。
冷冷的目光凝视下来:“问题太多了。”
江轸站在潮湿的风中,看着她不悦的表情,声音淡了一些,问:“现在这里没有人,为什么还紧张?”
倪青葵皱眉,刚才磨牙的劲也没了,鼻息重重地出一口气,撇过脸去:“我跟你说了,我很菜啊。”
他说:“这不是你。”
倪青葵:“这就是我啊!不行就是不行,你也总要接受我不行的样子吧,我都多少年没拉了。”
“你不会说你不行。”
她听烦了这句话:“那是小学,我现在高一了,大哥!人总要往前走吧。”
江轸打量她的脸色,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往前一步,音量更低一些,问她:“往前走到哪里,走到你历史教授的讲台上吗?”
“有什么不好吗?”
倪青葵歪到一旁去的脸颊被他轻轻握住。
这一刻,江轸用手掌托住她湿润的一张脸。
倪青葵错愕抬头,看到他清冷的眉目里一点残存的感性。
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江轸的语气总算温和下来一些,说:“挺好的,那就不要哭。”
本来没那么难受的,他突然过来安慰,倪青葵的眼泪变得更汹涌,很快,眼睫毛就湿透了。
她微微抬脸看他。
下巴都委屈地撑起来,变成了小核桃。
她说:“是你太凶了好不好。”
江轸没有急着哄她,仍然淡淡的语气,将她剖析:“是因为我凶你才哭,还是因为,对自己失望。”
倪青葵不吭声,把他手腕推走,又别开脸去。
她的脑袋往哪个方向转,江轸就跟着往哪个方向迈步。
他好像非要看着她的脸。
而她避无可避。
倪青葵心中怒吼,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被他看到窘迫慌乱的样子吗?
倪青葵又准备转身时,忽然被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后脑,脚步不受控地往前一迈,整张潮湿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肩上。
干燥的校服被她的泪水沾湿。
少年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样我不就看不到了吗?”
“……”
江轸好似轻笑了一声,无可奈何的,低低地说,“傻子。”
倪青葵心跳一滞,呼吸乱得毫无章法,男生的气息将她裹得紧密,江风的凉也在此刻消弭,只剩下一种好似取之不尽的温暖。
他们这是在拥抱吗?
好像不算。
谁都没有伸手抱住对方,只是靠一下肩,应该没有越界的嫌疑吧。
于是她没有反抗。
他借个位置供她伤心,但倪青葵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贴近,一下子又哭不出来了。
很快,听见他客观的评价:“你现在这个水平,直接上也行,反正小孩听不出来,视频后期也可以修音。”
默了默,他低声,补充道:“只要你自己能接受。”
倪青葵不说话。
明明不哭了,又好像眷恋这一刻的怀抱,并没有退步。
江轸一贯理性的嗓音温柔了些许,劝她:“答应了人家,总要让事情有个交代。”
倪青葵闷闷的声音贴在他的胸口:“我不想拉了。”
“就这样打退堂鼓?”
“对,就这样打退堂鼓,”她把江轸推开,冷冷地说,“我的天赋已经被没收了,我再也不适合做这件事了。”
“你只是没进入状态,”江轸坚持,“再来一次。”
“你自己来吧。”
倪青葵说不清是生他的气,还是自己的气,把琴往他怀里一丢,“你去当小提琴家吧,我不想了!我再也不要尝试了!”
江轸接过她的琴,低眸,就看到她在上面刻的小月亮。遥遥远远,模模糊糊。
不知道倪青葵还记不记得,那个兴高采烈向所有人展示月亮的小女孩。
倪青葵沿着江岸直线走出去好远的距离。
等她冷静下来发现,江轸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诧异地发觉,他竟然已经在往反方向走了。
倪青葵远远地喊一声:“干嘛去啊,把琴还我!”
江轸仍然背着身,抓着她的琴往反方向走,步伐淡定:“不是让我去当小提琴家吗?回家练琴。”
倪青葵破涕为笑:“你回来!盒子还在这呢。”
江轸平静地走回来,把琴装好,然后把盒子也拎走了。
倪青葵很想生气,但是现在更想笑。
她也一赌气,跟他往反方向走,马尾东摇西晃:“学霸竟敢偷东西,明天我就去昭告天下,让同学们都知道你是什么做派。”
“是自愿赠与。”
他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倪青葵快气死了,咬牙切齿说:“你个死木头!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她步伐变快,越走越急,也不再想着如何收场,总之就是脑袋发热地持续往前。
然而,又出去没几步,手腕被人攥住。
倪青葵气呼呼瞪他:“死木头拉我干嘛?”
江轸说:“下雨了,找地方躲躲,傻子。”
倪青葵这才注意到,细细的雨丝已经打在了脸上,融进她暖热的眼泪,但她的关注点不在雨,也不在他身上,张口就是:“琴给我。”
“替你背。”
他已经拉着她,往咖啡店的屋檐下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斜着往上,看向他的侧脸,心里嘀咕,算你有点良心。
时间不晚,咖啡店还亮着温馨的灯,稀少的行人在这里避雨。
倪青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泪痕未消,突然兴致又起,愉快地哼起歌:“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难听。”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弯唇:“开玩笑,唱得挺好的。”
倪青葵释然,“这还差不多。”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只会这一句?”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挑眉:“这也要道歉?”
倪青葵想了想,“好吧不用。”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
唱到一半,倪青葵突然皱眉看他,力争对错:“不是,因为你老是打断我,我必须从头开始才知道后面怎么唱啊,《梦游天姥吟留别》第四句是什么你能立刻说上来?还不是要从海客谈瀛洲开始?”
江轸对答如流:“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他低声:“我错了。”
“错哪儿了?”
江轸:“必须从海客谈瀛洲开始背。”
她手背叉腰,脸彻底黑了,像个小斗牛,做一个往上冲角的动作,眼睛上扬看他,阴森森说:“你错在让我很没面子。”
江轸笑了,轻轻抚一下她的发顶,下意识的动作,有如忍不住抚摸一个在自己面前卖萌的小咪。
倪青葵对上他温柔的注视,顿时消气。
她恢复跟他并肩站立的状态,默默地想,生气被他哄,好像还挺爽的。
猫咪被撸头的那种爽。
他再多揉一秒,她恐怕就要呼噜起来了。
又沉默许久,江轸再度开口:“不想拉就不拉。”
倪青葵心思一沉,抬眼看他。
“是想听我说这样的话吗?”他回视。
她已经不气了,但假装生气,抱起胳膊,不回答。
江轸说:“倪青葵应该说的是,谁敢说我做得不好,我一定给你点颜色看看。”
倪青葵仍然不说话。
江轸说:“再试一次?”
倪青葵继续假装生气。
直到江轸抬手,戳了一下她鼓得满满的腮帮。
这个鼓起的腮帮可是她生气时的满级威严!
结果,被他戳得“噗”一声,瘪下去。
面子彻底阵亡。
她正要抬头训斥,贴近耳梢的声音带点笑意,如同撒娇一般,他微微折身,脸庞靠近,淡淡一笑:“宠宠我吧,青葵妹妹。”
倪青葵耳朵变红。
再假装下去要出事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逗他了,怎么还被人反将一军?
倪青葵又别开脸,不管什么情绪起伏的模样,羞臊或是忧伤,都不想被他见到,她紧紧拉着江轸的胳膊:“雨停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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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存稿不多了,后面可能难以维持日更到完结,如果某天不更,我会在公告写,就不打假条了,挺占地方的,大家看公告栏就好。
因为我责任意识比较重,之前习惯逼迫自己,写不出来也硬着头皮得交作业,导致被完结来看的读者说写崩,这事对我心态影响挺大的,还是保质不保量吧,我也希望自己松松弦。
当然,还是日更为主的,以防有死活写不出的情况。总之希望追连载的读者海涵,不接受的话就囤一囤再看~
对了,最近有刷到推文哦,我已经猜到是哪些id在给我推啦,记住你们,爱你们,谢谢谢谢!嘻嘻嘻么么么
第20章 点灯05
倪青葵嘴上说着赌气的话, 但在江轸的鼓励之下,还是勇敢地做出了第二次尝试:“听你的,再试一次。”
江轸在身后提醒:“注意情绪。”
倪青葵用弓远远地指着他, 就像用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风扫过她的马尾,她眼神冷凝,颇有电视剧里的侠女威胁反派的风范。
“你、安静!”
江轸点头,闭麦。
虽然与琴吻有生疏之嫌, 但跟磕磕绊绊的初学者还是不一样,正如江轸所说, 倪青葵只要放平了心态,就游刃有余了许多, 那点脖子被咯痛的知觉也渐渐消弭。
找到手感之后,水平层层递进。
于是,她又尝试了第三遍、第四遍。
六年级的冬天,倪青葵一直在练舒伯特的《未完成》,这首曲子少有独奏版本,当年她是跟着交响乐团一起练的,她需要拉的只是小提琴的分谱。
传统的交响曲通常有四个乐章, 但这部作品只留下两个完整的乐章,因此被称为“未完成”。
这也是当年倪青葵在舞台上表演的最后一首曲子。
命运总会在细枝末节里埋下伏笔,许多时间过去之后, 才恍然大悟, 这就叫做预言。
戛然而止的亲情故事, 就像没有后文的乐章。
可是两个乐章也足够完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结局,也等不到结局。
曲调忧郁, 有如冬天的雾气弥漫,渗进身体里,又像江城冬天的纷扬大雪,随着浅薄的悲怆落在肩上。
一曲终了。
江轸正要开口说话。
“不想听。”倪青葵收起琴,装进盒子,“把你的犀利点评咽回去。”
江轸没打算犀利点评:“不是技术问题,只要你调整好心态,手生可以练。”
倪青葵没说话,她站在堤岸上,远眺静谧的江水,不远处的铁轨穿江而过,轰鸣阵阵。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的旅人。
当年,倪诺言就站在江滩的这个位置陪她练琴。
她读大学,身边总是围绕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男孩女孩们围坐在这里畅谈新社团的想法,或是辩论赛的课题。他们做游戏,喝酒,聊天。而倪诺言在团队中担任的一直都是领袖,她的脑袋里永远充满新奇的想法和果敢执行的能量。
她很喜欢户外运动,喜欢登山,喜欢溯溪,喜欢渡江。
倪青葵的童年,大多数时间是和一群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一起度过的。
他们在暖烘烘的下午,约定好一起下去游泳,倪诺言带头跳水,少女身躯轻盈,一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
倪诺言白皙明艳的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探出水面,抚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小葵,跳下来!”
套着泳圈的倪青葵颤着她的两条白净萝卜腿,吓得快哭了:“我不敢,我不要跳水,我要回家。”
“不是你要学游泳吗?临阵脱逃的都是坏宝宝!”
倪青葵委屈又苍白地狡辩:“我是好宝宝。”
倪诺言笑着说,“那就下来啊,好宝宝。小姨接着你呢,怕什么啊。”
倪青葵扶着泳圈,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脚步又颤颤地往后缩。
倪诺言便喊她身后的同学:“xx,把我外甥女推下来!”
其实根本没人准备推她,但紧迫感逼近,倪青葵心一横,眼一闭,尖叫着往水里栽去。
很快,身子浮起来,有人在她耳畔说:“死不了嘛,对不对。”
倪青葵趴在泳圈上,两条腿像小鸭子,在水里扑腾扑腾,蹬出幻影。
倪诺言帮她擦着糊了眼睛的水,“勇敢一点,小葵。”
倪青葵扑腾了半天,发现那金灿灿的水光就在她的掌心,而她浮在泳圈上,一点事都没有,她终于冷静下来,难为情地“嗷”了一声,“小葵还活着呢。”
倪诺言看着她笑,“好不好玩?”
“好玩的。”
“还要不要再跳一次?”
她转危为安,笑得懵懂:“嗯!好好玩。”
也是在这里,倪诺言教她仰泳。
她用手撑着她的身子,让她学会漂浮。
她说:“我很喜欢仰泳,喜欢静静地漂在水上,所有吵闹的声音会被隔绝掉,这样的时刻,好像整个世界由我主宰,特别美妙。”
倪青葵躺在她坚固的胳膊上,让双腿慢慢地伸直、荡起,她自由地浮游在长江的江面,感受小姨说的那股主宰世界的力量。
她看到夺目的日光,平静的水流,还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彼时还不懂什么叫主宰世界的小朋友也爱上了仰泳。
而此刻,雨夜星疏。
倪青葵再也寻找不到童年的天际。
只隐约还记得,她曾经立下豪言壮语: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参加渡江节。
倪青葵若有所思地扶着驳岸,对身侧的江轸说:“我有预感到,她还会回来的。”
江轸沉默不语,给她回忆的空间。
“也许某一天,她就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也许是李老师帮我传话,说外面有个漂亮的女人找我,也许我某一天逛街的时候,发现她在常去的那家店买衣服,也许她早就回来了,就藏在这些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里,偷偷听我拉琴呢。
“我那天做了个梦,她回来了,又惊讶地问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学琴,我答不上来。”
“我说,因为你不在了啊,我就没心气了。”
“她起初是不相信,然后对我说,倪青葵,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倪青葵稍作停顿,偏过头,扫了一眼不置一词的江轸。
她忽然不敢再说下去。
梦里的她面对倪诺言时,一点也不伤心,她没有流着泪说对不起,因为她的心里竟然浮出一丝阴暗的痛快。
彼此沉默片刻。
“她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江轸告诉她,“那是曾经的你自己。”
他与她并肩站立,面前是浩荡的江水,身后是有雨滴浅浅垂落的樟树群。
倪青葵咬了咬后槽牙,忍住情绪,接着说:“这四年里,我每年都在许愿她今年能回来看看我,还有高中三年时间,如果她再不回来,等我毕业,我一定会去找她,我会去很多地方,去北京、上海、去南方,去东北西北,天南海北,不管走多少路,我会找到她的,我甚至研究过那些寻亲队伍,加入他们需要什么条件。
“我要把我这儿年攒的压岁钱都给她,她想要我就都给她,我一分都没有花。
“好儿万呢。”
她说着说着,又泪盈于睫,用手掌粗粗地蹭了一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她会回来的。没想到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等着等着,时间就过去了。不过我还是会等的,总不可能是永别吧,又不是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一节下去,“不过,我连她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倪青葵透过雾蒙蒙的双眼,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
她看起来急需从他这里获得一些宽慰。
但江轸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永别才是出走的意义。”
“……”
倪青葵怔了好一会儿,费解地皱眉看他,怒气冲天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捏紧双拳,咕咚咕咚捶过去:“干嘛这么无情啊?”
江轸对她的生气视若无睹,他说:“你在报复。”
倪青葵又愣住:“什么?”
“报复她的离开。”
他沉静地看着倪青葵,说道:“你内心深处所想的,远没有你表现出来的柔和,你希望,通过你变成她不想看到的样子,以此实行具体的报复措施,这样等到她回来,对你感到失望无措时,你就会觉得,当初是你了无牵挂地一走了之,为什么你不用承担弃我而去的代价?”
她后撤一步的动作并没有让他打住,江轸语速不快,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下去,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正在她的体内切割病灶。
“代价就是,你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我也放弃了我们的羁绊,你离我远去,所以我也用我的方式恨你。你想以此来达到你心里的平衡。
“可是,放弃梦想这件事,你伤害不了任何人,除了自己。”
倪青葵的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她凌乱地消化着他的话。
所以,这就是她在梦中感到痛快的根源吗?
江轸说:“三四年是不漫长,遗憾要是继续延续三四十年呢,你打算一辈子这样伤害自己吗?”
他很希望她能放下执念。
过程很痛,流泪也不要紧。
但是看着倪青葵用力思考着,一脸儿近痛苦的表情,江轸松了松语气,内心深处似乎有退让的轻叹:“实在想放弃,那就算了。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他说:“我只是不希望你还有遗憾,也许是我太较真。”
倪青葵转过头去,面对回答不了的问题,她依旧下意识逃避。
天上的雨停了,但她的心里在不断地漏雨。
见她不声不响,江轸便又出声问:“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倪青葵不明所以地看他,希望他沉默,又好奇想听听他还能怎么说。但她不敢抬头,只平视着他的胸口,内心深处跳动激荡。
江轸说:“是太好了,终于可以永远放下小提琴了,不会有人再逼你了。
“还是,江轸,你别放弃我,你再劝劝我?”
她心里紧压着、混乱缠绕的那儿根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倪青葵不再去思考这些了,她委屈地扁起嘴巴:“把我弄哭你就高兴了吗?”
“……”
“脑子转不过来了,能不能不讲了?”
沉默片刻,江轸低应:“嗯。”
倪青葵抓着他校服下摆,扯一扯,她抬着脸,靠近江轸,鼓鼓腮帮,定定地看了他好会一儿,用撒娇语气说:“你今天太凶了,对我温柔一点好嘛。”
他动了动喉结,点头:“好。”
倪青葵松开他,又说:“但是气还没生完呢。”
“还有多少。”
“20%。”
“那怎么办。”
“你哄我。”
“怎么哄?”
倪青葵惊讶:“当然要你自己想办法啊!死木头。”
江轸一脸木讷:“不会,教教我?”
倪青葵就帮他想了一个办法。
“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说完,她认真地指导他,“你把这话重复一遍。”
他便鹦鹉学舌:“我就是小皇帝,你要惯着我。”
“嗯。”
反应过来,倪青葵急得五官都扭成一团了,砸一下嘴巴:“哎呀大哥,你怎么那么笨啊!说错了。”
江轸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点点头,语气堪称宠溺无度:“知道了,你就是小皇帝,我会惯着你。”
“好,”她也点点头,“还有10%,你自己想办法。”
倪青葵说完就背过身去,摆出架子。
意思是,给他机会,但机会不多,抓不住就没有了。
江轸静了静,似乎的确在想办法,随后他抬手,意思性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小皇帝略表满意:“5%。”
还不够。江轸又想了想办法。
儿秒后,他伸出在口袋里焐热的双手,捧住她的脸,令她脸蛋上扬。
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捏了捏,搓了搓,又捏了捏,揉了揉。
少年嗓音清淡,让人听出一点无辜与微妙的歉意。
音量很低,但不是冷冰冰的那种低沉,有着传达亲昵私房话的效果。
他说:“我错了,小葵。”
江轸微微低头,凑近她小巧玲珑的脸颊,话音带讨好的笑,轻轻的,温柔的:“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倪青葵没有反抗,她闭着眼,翘起的嘴角攒出两颗可爱的梨涡,鼻梁的皮肤时而随着他的搓动微微皱起,配合着做出享受表情,像一只受宠的小咪。
在猫咪与人类的世界,她才是主子!
给主子按摩是至高无上的敬意。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倪青葵歪歪嘴巴,要笑不笑的,做出有那么点小小得逞的表情:“好吧。”
她瞧了一眼老老实实、笨笨拙拙的江轸,还是笑了出来,表扬他:“会道歉的木头就是好木头。”
江轸认领:“我是好木头。”
她又问:“你还生气吗?”
木头说,“没生气。”
“不许因为吵架留下心结,以后不许翻旧账,彻底过去。”
“不会。”
“我也不生气了。”倪青葵说,“手伸出来。”
江轸照做。
“拉钩,盖章,和好。”
解决好一番争执,倪青葵转身,正要走时,听见藏在树后边的人在嘀嘀咕咕——“人家小情侣卿卿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我就觉得那个男生好帅哦。”
“那个女生也很漂亮啊。”
“好吧看到了,确实很漂亮。”
闻言,倪青葵的脚步不由地顿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省,他们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太亲密了?
可是可是……
简书颐也会搓她的脸啊。
好朋友比常人亲密一些,这没有什么吧?
她只反省了一秒钟就不想了,立刻弹跳着步子,雀跃地蹦出去了。
管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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