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青春校园 > 青葵日记 > 60-70
    第61章 友谊07


    这雨说大不大。


    湿漉漉的女孩子坐在公交上, 雨水贴身,发丝粘连,但在干燥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就又舒适了一些。缠成两三撮的刘海渐渐地减缓了湿润, 分开至五六撮。


    简书颐靠在倪青葵身上,她没睡觉,安静地闭了会儿眼睛。


    倪青葵跟她说在附中的趣事,简书颐安静地听。


    偶尔, 简书颐会点评一句——


    “王菁我没印象了,她好像比较内向吧。”


    “对啊对啊, 她很酷的,人狠话不多。”


    “顾灵灵很可爱, 心地善良,单纯娇憨。”


    “对啊对啊,她软软糯糯的,像个热气腾腾的小包子,特别好捏。”


    “杜若还是这么好笑。”


    “对啊对啊,她的心智停在小学了,我天天被她笑死。”


    “陈思尧属于我不讨厌的正常男生, 很体面很妥帖,话少但不骚是优势。”


    “对啊对啊,他超级温柔的, 喜欢他的女生也很多的。”


    情绪高涨地讲完一些无聊小事后, 两个人又慢慢地静下来。


    简书颐不喜欢肢体触碰, 不喜欢有人挽着她走路,但是倪青葵一低头,就看到环绕在自己手臂上的胳膊, 再往上,是靠在她肩膀上的漂亮脸蛋。


    她闭着眼睛,很放松地倚上来。


    简书颐其实也极少对倪青葵这样。


    或许她正在迷茫的处境里,从而不得不寻找外部的支点。


    倪青葵喜欢这样的时刻,她喜欢被女孩子依赖,她挺着胸坐,表情里有一点小小嘚瑟。


    简书颐摸到倪青葵每天戴的那一条锆石手链。


    她轻轻捏着那一轮月亮,指腹摩挲,问她:“你打算考央音,是吗?”


    倪青葵说:“嗯,我将努力赶超大部队,一举夺魁。”


    简书颐看着她笑:“你一定会梦想成真的。”


    倪青葵也轻轻笑着,点头,又问她:“你呢,你大学想学什么?”


    简书颐想了想,说:“我打算学计算机相关的,听说程序员赚得很多,或者金融也行吧,赚钱的都行,希望三十岁之前可以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真的不想再搬家了。”


    倪青葵一眨眼,睫毛上最后一滴水淌下,她隔着雾蒙蒙的眼帘,望着有些疲态的简书颐。


    倪青葵的梦想是站在维也纳大厅,成为享誉也界的首席。


    徐宛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警察。


    而简书颐的梦想是买一套房子,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始终如一,理想从未动摇。


    初中的时候上英语课,在马丁路德金的作用之下,他们得到了“I Have a Dream”的命题作文作业。


    简书颐写她的梦想是buy a house,买一套房子。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重新上交一篇,说她的主旨过于庸俗,过于实际。不够高级,不够理想化。在一众“成为老师、医生、科学家、改造也界”的梦想里,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简书颐不理解,也不打算重写,她说:“but i just want to buy a house.”


    她没有理想啊。


    她只是讨厌出租屋。


    雨势渐弱,到家前,简书颐忽然说:“我妈生病了。”


    倪青葵双眸一颤:“什么问题啊?”


    “胆结石。”


    “这个喝中药是不是可以消掉?快去找我爸。”


    “现在不行了,”简书颐摇头说,“她疼好一阵了,一直拖着不说,这两天疼得死去活来,去医院看了下说是引起急性了胆囊炎,保守治疗没什么用了,要立刻做手术。”


    倪青葵不太懂复杂病症,于是问:“这是大手术吗?”


    简书颐说:“不大,风险也不高,费用还好,几千块钱吧。就是要住院,我可能得花时间看护。”


    静了片刻,倪青葵稍微放心下来一些,呼出一口气,说道:“小毛小病的不要紧,我爸爸以前也生过病,比阿姨还严重很多,你要是不来学校,我可以帮你抄笔记。”


    简书颐说:“我早就学完了,还用得着抄什么笔记。”


    倪青葵环住她的肩膀,把简书颐拉到自己的怀里,那只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安慰道:“那就正好放松放松你的大脑,几天而已,不要紧的对吧。”


    “嗯。”


    “什么时候手术?”


    “下礼拜。”


    “顺顺利利,阿姨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倪青葵掷地有声地说,“小病很快就能好起来,成绩也很快爬上去,到时候就是双喜临门啦。”


    简书颐看着她乐观带笑的表情,也微笑了一下:“有你的祝福肯定会好起来的。”


    下了车,公交站不远处就有一些摆摊卖菜的人。


    简书颐说:“你先进去吧,我买点菜。”


    倪青葵没走,跟着她:“今天你下厨吗?”


    “嗯,”简书颐说,“我妈不舒服,可能还没吃。”


    “那来我家吃啊,别开火了。”


    “可以是可以,但她想吃排骨,要炖好一会儿,我给她煮一下吧,也不麻烦。”


    倪青葵望望小摊铺:“这里只有蔬菜。”


    简书颐:“冰箱里有排骨,已经买好了,我再买点别的。”


    倪青葵跟着她一起挑拣茄子,灵机一动说:“那我跟你一起做饭,我也要学!”


    简书颐:“你确定你做的能吃?”


    倪青葵撒娇抱住她:“给个机会嘛,过家家都是我当老公的。”


    简书颐笑笑,纵容了她的捣蛋性子:“好的,老公。”


    雨已经停了,二人往巷子里走,简书颐提着菜,突然顿下脚步,看阴云密布的天空。


    倪青葵也跟着她停下步子,她打量她失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简书颐维持着看天上的姿势,没有回答。


    她在想,她这个唯物主义也快要被打败了,以后去拜佛还是诚心一点吧。”


    第二天,天气恢复晴朗,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李帆进门便问道:“今天轮到谁课前演讲?”


    新的一轮课前演讲又开始,这一期的主题是每个人介绍一位历史人物。


    简书颐站起来,在象征性的掌声里走到讲台上。


    她在台前站定,开口说:“今天我要讲的人物是苏轼。”


    她带了稿子,但用不上,因为多看几眼就能背下来。


    于是简书颐只是端着那两张纸,并没有低头看,她望着台下,讲了苏轼的生平,讲了乌台诗案,黄州贬谪。


    她说他的命途多舛,磨难诸多,又说他的坚强和乐观,终于从寂寞沙洲走进了他的烟雨平生。


    简书颐的音色有一点冷,闷闷的小熊音,但她音量适中,吐字清晰,低音却悦耳。


    她参加过多次演讲比赛,对这一类场合得心应手,也很轻易就将打动人的情感播散到众人的心中。


    “苏轼的诗词流传千古,而我认为他对我最大的启发,在于他豁达的人生态度。”


    教室寂静,女孩子端着纸张,站在讲台前。


    “他从不视苦难为命运的不公,不卑怯,不哀怨,他泰然,所以他坚定。”


    她沉静地伫立于此,清晨的太阳温柔地笼罩着她,一切光芒都聚集在她的眼中。


    她的发丝是金色,她的眼睛是火焰,她的意志是钢铁。


    不卑怯,不哀怨,她泰然,所以她坚定。


    她想要这样活下去-


    高二能进国集的学生不多,江轸比较幸运,顺利通关,但生活照旧,他选择返校,继续进阶国际奥赛,或是准备大学课程。


    江轸不会因为荣光而翘尾巴,甚至他的生活规律和从前无异。


    连游泳馆锻炼都照常进行。


    那天收到他的消息的时候,倪青葵正在上晚自习最后一节课。


    进入高二后,学校对手机的管理更严格了一些,书包深处嗡嗡震荡,倪青葵偷偷摸出来,又看看四周,班里人不多,她正好靠墙坐,瞥了一眼台前看自习的副科老师,把手机藏在窗帘里,打开消息提示。


    江轸:离校了吗?


    倪青葵:马上下课。


    江轸:我在游泳,眼镜在桌上忘拿了。


    倪青葵:?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眼镜果然在。


    江轸:送过来给我。


    倪青葵:你这什么语气?


    江轸:天黑了。


    倪青葵:so?


    江轸输入了半天,好似无奈:没什么,我可以走盲道。


    倪青葵:你有病吧?


    江轸:视力有一点,其他正常。


    倪青葵把他眼镜拿到手上,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结束晚自习。


    她说:那你等会儿把衣服穿好。


    江轸:不方便。


    倪青葵:……你住在游泳馆得了。


    江轸:轻则加重湿气,重则影响智力。


    倪青葵气得把眼镜放回去:自己回来拿!


    江轸:【图片】


    看到小图瞬间,倪青葵差点把手机扔了,顿感体内血槽空了一节,她颤颤巍巍挪动手指,点开他发的腹肌照——


    不不不,他可能不是为了秀腹肌,只是展示自己目前不方便出行的状态。


    照片没拍到脸,是他湿漉漉的上半身,肌理分明,线条优越的身体,被泳池的水沾湿。


    江轸:你觉得合适吗?


    倪青葵:你是织女吗,衣服被牛郎偷走了?


    江轸:嗯。


    倪青葵:要点脸行不行?你光着屁股过来!


    江轸:有遭拘留风险。


    “……”


    讲台上的老师突然抬头巡视,倪青葵撑着额头,把手机慢腾腾推进书包里。


    等老师的视线挪开,她又慢腾腾把手机摸出来,放在课桌里,另一只手托着脸,假装自己在看试卷。


    江轸新的消息停留在屏幕上: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倪青葵:是的。


    江轸:你说过会宠我。


    倪青葵面上一热:……也是的。


    江轸:那我现在想见你。


    倪青葵面上热浪滚滚:非要在游泳馆吗?


    江轸:因为我的身材很好,需要有眼光的人来欣赏。


    “……”


    倪青葵想吐血。


    她气急败坏:你臭不要脸!


    江轸:嗯。


    江轸在游泳的时候会戴着耳机听东西,适当的放松对于学习生活很有必要。


    天气转凉,倪青葵来的时候,穿得已经很臃肿了,里面套一件加绒卫衣,外面是冬季校服。


    但江轸光着。


    他上岸,水流如注往下淌。


    耳机已经摘下,被他松松地握在手里。


    江轸靠近,带湿气的眼睛看向她,并没有裸露的羞耻,若无其事地照常寒暄:“今天学得怎么样?”


    倪青葵的视线飞到天上,又飞到地下:“挺好的啊,卷子上题目都做出来了。”


    江轸始终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有长进。”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放,最后胡乱地指着耳机问了句:“你你、你平时听什么?”


    江轸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耳机:“一些特定的频段。40赫兹的γ波,用来做脑波夹带的双耳节拍,原理是利用声音频率来引导大脑的神经活动,提升认知和神经保护。”


    听不懂,但是很神奇的样子。


    倪青葵问:“对脑子好?有用吗?”


    “有一定科学依据,效果因人而异。”


    “我听听。”她勾勾手指。


    江轸把耳机递过去,她抓住一边,贴在耳骨上。


    没有旋律,只有一点响声在震耳朵。


    另一只耳朵传来他的平静提醒:“也有研究表明,错误使用会导致精神分裂。”


    “……”


    耳机被猛地甩到他光不溜秋的身上。


    江轸低头,将东西按在胸口,忍不住勾唇一笑。


    他看了看她侧过去的脸,语气放温柔一些:“学得很累?”


    倪青葵:“有点吧,教室好闷,脑子涨涨的。”


    江轸给她认真的建议:“你可以试试古典乐或者环境音乐。”


    倪青葵点着头记下,便见他一边说,一边递来了手里的毛巾。


    她后退一步,眼神警惕:“干嘛?”


    “上岸很冷,容易着凉。”江轸的语气像是提起吃饭喝水般平静,说道,“帮我擦一下。”


    “……你自己没手啊?”


    江轸默了默,递来毛巾的动作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倪青葵,眼神深重,过了会儿,才启唇说道:“你说不喜欢我装傻。”


    “这话刚刚说过了。”


    “你说过会宠我。”


    “也说过了。”


    他说:“我要你帮我擦干。”


    倪青葵轻怔,强烈地察觉到,他眼眸深处的那一口井中在翻滚着什么,蓄积了很久的能量快要将她蚕食。


    他眼底的那一点强势意味又喷薄而出,不设防地往她身上压了下来。


    他的语气比威胁要稍微柔和一些,她也没有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被锁在那里,低低地垂眸,便见到少年一览无遗的上半身。


    “倪青葵。”


    见她久久迟疑,他声音低沉,像紧紧吸着她的磁铁。


    “不要扭捏,帮我擦。”


    毛巾被她接过去。


    游泳馆快要打烊,这个点,整个馆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倪青葵都要怀疑,江轸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让她出现,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老旧的灯光昏沉,倪青葵拿着毛巾,动作很轻地擦过他的脊背,手臂,胸膛,最后,停在他的腰部。


    隔着厚厚布料,她都能感受到肌肉在轻微地起伏,严寒的季节,手心与心头却蔓延开一阵火热。


    倪青葵呆住的时间有点久,她恍然一惊,立刻要收回手,却被人紧紧地扼住了手腕。


    江轸看着她,将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令倪青葵的整只手摊开,隔着毛巾,完完全全地平铺在他的肌肉上,他放纵火势滋长,放纵她的触碰,甚至带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引导,进行擦拭。


    “没干净。”他是盯着她说的。


    身体终于变干燥,倪青葵扭开面红耳赤的脸。


    浴室在楼下,要往下走。


    楼道的灯已经灭了,两个人摸黑下行,只剩安全出口的牌子和标志还在发着幽暗的绿光。


    倪青葵走在前面,突然顿住步伐。


    她背对着他,清脆的声音响起:“好吧,我要跟你认个错。”


    她说着,回头看江轸。


    他后背是明亮,面前是昏暗,因为没穿衣服,她一眼望去,只有清晰的身体线条,流畅漂亮,的确值得欣赏。


    江轸站在高处,垂眸看她:“什么错?”


    倪青葵又垂眼,视线虚虚地放在台阶上,“我不该承诺了会对你好,还总是推三阻四,因为你想我的时候我也想你,我就会有点不好意思,人在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特别扭曲。”


    他默了默:“所以你在不好意思?”


    “嗯,”她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孩,很小声地坦白道,“所以我就有点扭曲。”


    江轸:“就因为想我,所以不好意思?”


    倪青葵便又抬起脸,看一看他,说:“你下来点。”


    他往下走,到楼道深处,确定无人,确定幽暗。


    倪青葵踮起脚,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亲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这稍纵即逝的柔软拓进心脏更深处,感受便很快,随着这短促而消弭。


    江轸眸色幽深,停滞良久,再掀眸看她,发现倪青葵笑得灿烂。


    这里很黑,但是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星星,闪烁又晶莹。


    “笑什么?”他问。


    倪青葵说:“做开心的事情就要笑啊,我不能越来越口是心非。”


    江轸看着她红润的脸颊:“你现在很开心?”


    倪青葵一蹦一跳往下走:“对啊,你呢?”


    他徐徐跟上,低声一笑,而后说:“我也很开心。”


    楼道里只剩倪青葵欢脱下楼的脚步声。


    随后,江轸又定定地看她,喉结轻滚,心绪不定。


    几秒后,他又压了压声音,问道:“你那天问我,我有喜欢的人,那你有吗?”


    前方的脚步变轻了些,倪青葵浅浅应:“有啊。”


    几秒后,蹦蹦跳跳的响声回荡,她重新欢脱起来。


    “我刚才还亲了他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直球好宝宝,直球是人类的可贵品质!


    第62章 友谊08


    倪青葵是在外边等着江轸洗完澡的。


    他很快出来, 穿了一身冷酷黑色,衬得气质深邃,轮廓清隽的一张小脸由无可挑剔的五官点缀, 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这样清清冷冷地从黑夜深处走来,周身散溢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俊美而疏淡。


    倪青葵把他的眼镜递过去。


    江轸戴上,推进鼻梁高处, 镜片的绿膜反光削弱了眼底的阴森——


    阴……阴森?


    江轸看着倪青葵变幻莫测的表情,她的花痴到惊恐只需要一秒, 他问一句:“想什么?”


    她嘟嘟哝哝:“你好腹黑啊。”


    他不以为然:“是吗。”


    看着他戴好眼镜,她关心道:“看清了吗?”


    他低声应:“嗯。”


    游泳馆外面这条路黑黢黢的, 路灯年久失修,身侧是枝繁叶茂的橡树,秋冬的季节,开始浅浅落叶。


    冷风里,倪青葵浅浅打了个寒噤,她裹了一下卫衣的衣领,瞥一眼身侧的人:“我有点怕黑诶, 看不见路。”


    江轸提议:“你可以走盲道。”


    “……”


    倪青葵立刻收起小扭捏的撒娇表情,一秒威武起来,跳到他前面, 挡路, 冷声:“大哥, 我看你现在很欠扁啊。”


    江轸眼神平静幽深,看看她:“什么意思?”


    “……”


    算了,她不计较, 因为——


    因为她现在很喜欢他。


    倪青葵继续在他身侧行走,因为脚步轻盈,可爱的马尾都摆荡起来。


    过了会儿,倪青葵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语气又变得娇滴滴,换上一副少女娇羞,“咦,手还有点冷呢。”


    江轸闻言,极淡地露出一抹笑,随后轻轻握住了身侧的手。


    她的手确实冰冰凉,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暖和一些的。


    女孩子的手生得很细巧,小小的,纤细的,看起来很脆,他的手掌可以整个将她裹住。


    牵了半分钟的手,他的体温将她焐热,浑身上下都变暖。


    江轸问:“还冷吗?”


    倪青葵说:“不冷你就要松手了吗?”


    沉吟半晌,江轸说:“不冷也不松。”


    他说着,还收紧了指骨,将她攥得更为牢固。


    倪青葵又眉眼盈盈地笑起来。


    她仰头,瞧着他:“江轸,你开心的话也要多笑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开心。”


    他低着眼睛,对上她的笑脸,淡声说:“你不知道吗?”


    静了几秒,江轸说:“跟你在一起每一秒都开心。”


    倪青葵虚焦的视线放下,她低着头,轻声说:“好,现在知道了。”


    江轸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会心跳加速吗?”


    “嗯。”


    倪青葵惊讶:“真的吗?你看起来好淡定。”


    他挑眉:“你摸摸?”


    倪青葵试想了一下,站在这里摸他胸口的画面,同时盯着他的胸口琢磨:“那显得好怪啊,像我在揩油。”


    江轸认真地思索后,给出建议:“那你听听。”


    他话音刚落,倪青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男生一把捞进怀里。


    冲锋衣的布料硬邦邦的,他的怀里有洗过澡后的浓烈香气,刚才拉手的时候就闻到了,此刻,整个人被这股冷冽的清香灌满。


    江轸看起来确实是想让她观测心跳,因为他恰好将她的耳朵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倪青葵的耳廓感受到规律地震颤。


    扑通扑通。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还是他的心。


    她无法区分,或许彼此的心跳已经同频地纠缠在一起。


    半晌,江轸低沉着嗓音,问一句:“听到了吗?”


    她浅浅应:“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低眸,静静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


    倪青葵说:“你很强烈的心跳声。”


    江轸嗯了一声,倏然又道:“听不到我爱你吗?”


    “……”倪青葵呆了几秒,红着脸,严谨地告诉他:“心脏只能发出心跳声。”


    他弯唇一笑,声音更为低沉了一些:“但是嘴巴可以说出我爱你。”


    可能因为害羞,倪青葵窝在他怀里的姿势,有点像受惊的小鹿在蜷缩着身体,也或许,她真的在专注研究。


    听他的声音,听他的心。


    良久,她把他推远,极轻地回应一声:“好了好了,我听到了。”


    倪青葵背过身,蹦到前面去,耳朵跟脸颊都被烫得一片绯红-


    简书颐的妈妈做手术那几天,一直在看护的是倪月岚,她是推了几天店里的工作去病房待着的,这样,简书颐就不用落下学校的课程了。


    钱玉玲的手术顺利,在家静养了一段时间。


    简书颐继续沉默寡言地念书。


    简书颐是最坚强的人,她不会说伤心事,倪青葵习惯了她不轻易袒露脆弱的状态。


    她的偶像是江轸的那个学神表姐,那一年的高考状元。


    女孩威风堂堂地面对记者采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视频里那一副王者姿态,成为简书颐坚定不移的目标。


    排名掉下来很糟糕,但因为浪费太多精力在竞赛上也情有可原,她必须花更多的时间,重整旗鼓继续上路。


    不过倪青葵奇怪地发现,简书颐最近晚自习总是早退,因为她成绩好,老师也不太会说什么。


    倪青葵没去问,简书颐就也没跟她解释为什么。


    因为简书颐走得早,倪青葵最近只能跟江轸一起回去。


    有一次周五,倪青葵心情不错地对她发出邀请:“天气凉咯,今天要不要去吃关东煮?”


    简书颐奋笔疾书:“你跟江轸去吧,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倪青葵没多想,又只能拖着江轸去了。


    然而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事没这么简单。


    简书颐最近对倪青葵很沉默——不是冷漠,但即便只是沉默,也会让人敏锐地感受到变化的发生。


    倪青葵的好奇戛然而止在李昊出现的那一个晚上。


    她是练完琴从附中回来的,心里正琢磨着最近是不是过于刻苦,搞得身体僵硬,她敲一敲酸痛的腰背,打算去找她爸爸扎两针,这么想着,刚要迈进院门,倪青葵看到不远处巷子口的男人。


    简书颐跟他并肩走,两人隔了有一段距离。


    李昊长得挺高的,有着训练过的结实身板,头发很短,接近寸头,穿一件短短的黑色夹克,在跟简书颐说话。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总是面上带笑,跟谁都这样。


    或许倪青葵对他的确有一些偏见,她总觉得这样的笑容具有迷惑性。


    倪青葵止住步子,朝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简书颐一直没什么主动开口的积极性,神色有几分疲倦,但认真地听着男人在说话。


    过了会儿,可能穿堂风太冷,李昊忽然脱了那件夹克,要往女孩子身上披。


    倪青葵忍不住皱眉的一瞬,简书颐也立刻抬手,挡掉了他的手腕。


    她还是有一些戒备心的,这让倪青葵稍微放宽了心,但她没有将顾虑彻底放下。


    倪青葵站在院子里,等到简书颐进门。


    简书颐低着头跨进大门时,抬头见到面色严肃的少女,被她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然后反应过来:“今天回来这么早。”


    倪青葵说:“嗯,我腰有点疼。”


    “你是不是练琴站久了?抽空去针灸啊。”


    倪青葵没说话,她跟着简书颐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简书颐没多想,让她跟进来了。


    倪青葵进门后问道:“阿姨在吗?”


    简书颐也想知道,便冲里面喊了一声:“妈!”


    没人回应。


    “不在,”她换好鞋子往里面走,“可能有人找她出去了,或者在你家玩吧。”


    倪青葵点点头,又问:“她恢复怎么样?”


    “还可以,这几天缓过来了,刚出院的时候虚得不行。”


    简书颐把书包放下后,发现倪青葵一直站着,还背着她的琴,便问她:“你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她指了一下沙发,是叫她过去坐的意思。


    但倪青葵没动,她抿了抿唇,低声说:“你最近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有吗?”简书颐想了想,说,“可能学习太紧张了吧,天天在一起,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倪青葵垂眸,望着木色的地砖,半晌没动。


    简书颐本来打算坐下的,看她样子不对劲,就走到她身边,打量打量她的眼睛:“到底什么事啊?”


    倪青葵说:“李昊什么时候回来的?”


    简书颐一愣:“你看到了。”


    “嗯,刚你们就在我后面。”


    简书颐哦了一声:“就我妈出院前一天。”


    “你最近晚上是跟他出去?”


    “也不是每天吧,有的时候他来学校了,就一起走走,说说话。”


    倪青葵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在约会?”


    简书颐很显然地懵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啊?”


    她解释说:“他最近休假十几天,回来了就来照顾我一下,有的时候找人倾诉倾诉压力会好点,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把他当哥哥。”


    “他为什么要照顾你啊?”倪青葵脱口而出这句话,转而换了个句式,“你为什么要他照顾啊?”


    她的重音落在“他”这个字上。


    简书颐说:“因为我妈生病了,很多事情我无法操持。”


    “我妈不是也在帮衬吗?”


    “阿姨要忙店里生意,精力有限。”


    “可他是外人啊。”


    “他只是帮一下忙。”


    “那你打算怎么还这个人情?”


    “没想过,我想不了那么多事。”


    简书颐跟她面对面站着,互相安静了片刻后,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气势汹汹地问我这些?”


    倪青葵:“你喜欢他什么?”


    简书颐愣了愣,气笑道:“不是,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他了?你不要满脑子情情爱爱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和他接触?”


    “他很踏实,对我还挺好的,看起来还比较可靠吧。”简书颐说,“但这跟喜不喜欢没有丝毫关系吧?”


    “就冲他勾引未成年女生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是个老实人!”倪青葵靠近一步,认真严肃地跟她说,“简书颐,你装糊涂可以,但我不准你是真糊涂。你把他当哥哥,他把你当妹妹吗?”


    简书颐无语至极:“那不然呢?”


    倪青葵说:“我打听过了,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当兵?因为害一个女孩子怀孕,打胎不顺利,子宫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简书颐怔了半天,眼神愕然:“你跟谁打听的?”


    倪青葵说:“我去城中村了,你楼下那个开小卖部的大叔告诉我的。”


    “那那个女孩呢?”


    “也早就走了,外地人。”


    “你特地跑回去打听?”


    倪青葵坦坦荡荡:“对啊。”


    “……”


    安静几秒,简书颐皱眉不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首先你说的这些真假不明,有的人就是喜欢嘴碎别人,他的风评如果真的这么差,我们总能听到一点风声,这件事存疑,其次这对我来讲,你说这个很荒唐——”


    倪青葵拔高音量,打断道:“因为我很在意你啊!”


    女孩子响亮的声音在天花板上空回旋许久。


    简书颐怔怔地看着倪青葵汹涌的眼睛,终于懂了她的来意。


    她偏眸,视线虚虚地望向一旁的白墙。


    彼此又安静很久,简书颐轻轻出声:“倪青葵,我没有爸爸。”


    她站在餐桌前,用手扶着桌沿一角,像是在靠着这个在支撑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否则下一秒将会筋疲力尽地倒下。


    简书颐说:“我已经在尽力坚强了,但是偶尔家里需要个男人的时候,我也会无助,我妈出院那天,阿姨出差,是他去的医院,他帮我跑上跑下,帮我打点,帮我妈办出院,安排得很妥当,好让我在学校能安心上课。小时候搬家,我爸留下的书,成箱成箱的,我搬不动,都是他在帮忙。


    “我妈说,一定要给死了的人烧纸,每年生日,一直烧到一百岁才能结束,你听过这个规矩吗?我真的觉得好可笑啊。”


    她说到这儿,抽搐着嘴角,苦笑一声:“可是我不想每年都去那个坟墓前给一把土过什么狗屁生日,我要真真实实的协助,操持,我想要一个顶梁柱,我想要一个在我妈软弱无能,做不了决策,也没有魄力的时候,可以帮助我们撑起这个家的人!当然,我不是说李昊就是这个人,但他确确实实给我很多的帮助,让我省心很多,很多很多。”


    倪青葵说:“那你可以自己成为顶梁柱啊。”


    她往前一步,影子盖上面前的少女身影,盯着她说:“你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简书颐,我认识的简书颐不会说,因为他帮了你所以你需要这些,你应该说,即便你不需要他帮助,也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应该说,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没有那个李昊我可以做好这些事!阿姨出院,我们可以请假一天,落一天的课有那么难补回来吗?家里水管坏了你不愿意花钱,哪怕你来找我,我倪青葵也愿意为了你去试着做好啊!几箱书而已,是什么泰山衡山武当山?愚公来了都挪不动吗?哪怕你多找人帮忙,就算你没有男人的力气,也可以多找几个女人——”


    “我不可以!”


    简书颐扶着桌沿的手指也力气丧尽,手掌塌下,紧紧地撑着桌面,她说:“我成为不了顶梁柱,我才十七岁。我拿身份证出去办事都受到限制,你要我怎么强大?!”


    倪青葵咬着牙说:“这就是他趁虚而入的理由吗?”


    简书颐不再说话,不是无法反驳,她觉得倪青葵的想法完全歪了,但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去争吵了。


    倪青葵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想拉着你往上走。不要再跟他来往了,他不是个好人,他如果一直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你,会影响你的成绩,第一名的位置你不想要了吗?”


    简书颐说:“现在的成绩我也知足了,第一我会抢回来的。”


    “知足?你根本就不是会说出这两个字的人!”


    倪青葵也心力交瘁地想,她是不是要跟电视剧里那些拆散鸳鸯的恶毒配角一样说出一句,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被正义还是邪恶支配,她只知道,她想要简书颐真正地振作起来。


    她一定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必须让她回到自己的轨道。


    她不该被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带离校园。


    她不该这样。


    她是要金榜题名的人。


    就像那一年夏天,她无限地憧憬着江思淼的光荣,和倪青葵一起看着电视,忽然偏眸问她:“状元后面一位是什么?”


    “是榜眼。”


    “不,是探花。”


    “是榜眼啊。”


    “是探花。”


    “不可能啊,我去搜一下。”


    倪青葵似信非信,拿出手机点点戳戳。


    而简书颐露出意料之中的一笑:“你看,从来不会有人搜第一名是不是状元。”


    她笃定地说道:“我要当状元。”


    倪青葵的脑海里陡然浮现出她那一年的笑容和语气。


    她想不通,这样的女孩,怎么可以对着一蹶不振的成绩说出知足的话?


    倪青葵最后劝了一句:“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简书颐说:“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要再管了。”


    “你不听,那我去找他。”


    “倪青葵!”简书颐看向她,深深皱眉,尔后又轻轻闭上眼,“可以了。”


    她面色憔悴地说:“你不是我,你不会懂我的。”


    倪青葵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慢慢地远离她,让她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渐渐分散,疏远。


    倪青葵觉得,她真的好讨厌李昊。


    这个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人,居然成为她生平最讨厌的人。


    讨厌他对好朋友的司马昭之心,他的过去,他的复杂,他的信,他的礼物,他可以碾压她们的社会阅历……


    同时,驱使着她往前讨要说法的,还有她无法言说的私心。


    她不想看到简书颐走向别人,她突然醒悟过来,她从来不该觉得简书颐对江轸的讨厌是小题大做。


    因为现在,倪青葵也感同身受了。


    简书颐见她没吱声,但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她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却看到站在门口的倪青葵已经泪流满面。


    她背着琴,站在离她很远的位置,她哭得脸颊湿透,皮肤浮起很明显的红晕,语气透着无限的伤心失落。


    “晚自习下课,我也可以陪你散步的,我也可以陪你吃饭,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吃关东煮。


    “你以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是第一个找我说的。从来从来从来……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我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简书颐……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继续依赖我了。”


    倪青葵哭得抽抽噎噎,胸膛起伏:“他能给你的,我明明都可以。”


    简书颐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你不要哭——”


    倪青葵转过身,“你就当我无理取闹吧!我恨死他了!!”


    她跑出去,把门重重地摔上了。


    第63章 友谊09


    倪青葵和简书颐吵架了, 冷战了。


    绝没绝交不清楚,因为她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没人提绝交,也没人说不绝, 反正就僵着。


    简书颐最近的吃饭搭子叫冯璃, 是个女孩子,偶尔叶星蒲会和她们一起,冯璃还有个隔壁班的好朋友,也是物竞组的, 几个人坐一桌,其乐融融地吃饭。


    有一段时间, 简书颐和夏文骢、冯璃、还有方立函,几个人下了课会一起搭伙吃饭, 讨论课上的难题。


    简书颐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跟冯璃建立起的联系吧?


    ——倪青葵这么猜着。


    也不知道“好”多久了。


    倪青葵托着下巴望着食堂不远处的女生时,偷偷揣摩着。


    可是,感觉也没那么好啊,简书颐都没怎么在她面前提过冯璃。


    看来关系很一般。


    冯璃这个女孩很内向很含蓄,简书颐和不熟悉的人基本没什么话聊,她不是主动热络的性子, 极少极少能跟人走到内心深处。


    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能有话说吗?


    说什么?


    说今天的数学题好难啊,然后开始研究坐标轴?


    切。


    书呆子凑一起,无聊死了。


    倪青葵觉得, 大概率她过一阵子就会找到自己说, 还是你好, 跟你才一起我才可以大胆地吐槽任何事情。


    也许这样的感慨很快会发生在今天下午吧。


    都三天了,她耐得住寂寞吗?


    从前有一回,两个人吵架, 简书颐用一副委委屈屈的语气对她说过:我知道我的性格挺讨人厌的,没什么人喜欢跟我玩,但是别人怎么想我没关系,我只在意你,我非常的重视你,你也要非常的重视我。


    倪青葵看着她想,简书颐,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你重视我的结果,就是宁愿死犟着,也不来跟我说话?


    没有我的生活,你真的还会感受到快乐吗?


    倪青葵发了好久的呆,直到耳畔传来一声郑重的提醒:“快凉了。”


    她的眼刀砸到江轸身上,恶狠狠说:“要你管?”


    “……”江轸握筷子的手顿住。


    最喜欢吃饭的倪青葵,难得对着香喷喷的大米饭食不下咽了。


    江轸好意提醒她尽快进食,却招致冷眼。


    顿了几秒,他静静出声:“一个人平白无故地惨遭迁怒,会引发过度的思虑,导致脑部神经损耗严重——”


    倪青葵一叉子扎进肉里,打断说:“好啊好啊,那你快点精神分裂吧,也正好煞煞你这个死装男的威风!”


    江轸又静了静,继续说:“年纪轻轻,患上情绪疾病,或许导致神经日后很难恢复到健康状态,即便治好,也有反复发作的风险,自然,如果总是频繁地被冷眼相待,起绰号羞辱,非但不会有治好的可能——”


    倪青葵怒道:“你到底想干嘛?!”


    江轸看着她,说:“好好吃饭,不要穷思竭虑。”


    倪青葵拿筷子,往嘴里塞土豆丝。


    她最近看江轸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虽然他这次的确无辜。


    但是倪青葵忍不住想,江轸凑过来的时候,简书颐也会这样痛吗?


    她用看“小三”的眼神,对着江轸横眉冷对了一阵子。


    江轸用可怜的表情与她对视。


    倪青葵收回尖锐的视线。


    吃了会儿饭,她再抬起头,还是下意识望向那个方向。


    不知道桌上谁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都在笑。


    简书颐也笑了,不是扯动嘴角的那种敷衍假笑,她是真的被逗笑了。


    倪青葵举着筷子好久没动,心脏沉下去一截。


    原来没有倪青葵,她也会笑啊。


    她真的一口饭都吃不下了,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发生生理性呕吐。


    倪青葵放下筷子,立刻回了教室。


    上课时,倪青葵还在想,简书颐可能很快就会给她写小纸条了。


    可是简书颐一直沉默地埋头做题。


    倪青葵抬头看着在前排座位的女孩子,看着她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倪青葵心中暗流涌动,要撕下来给她写小纸条了!


    然而简书颐只是淡定地戴上眼镜,看黑板,开始摘抄课堂内容。


    “……”


    倪青葵握着笔,也跟她抄写着同样的内容,她写得用力深刻,写得崩溃酸痛。


    她想,简书颐,你真的有那么不在乎吗?


    她们会每次都陪你去上厕所吗?


    她们会理解你无厘头到边界感丧失的冷笑话吗?


    她们会接住你的所有情绪吗?


    你敢和她们肆无忌惮地吐槽、互损吗?


    你真的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吗?


    没有我在身边的日子,你真的有那么快乐吗?


    谁要管你啊?我真是闲的。


    你好不好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永远都不会!


    她恶毒地想,她不在简书颐身边的日子,她一定要过得很麻木很疏离,再也不知开心为何物。


    没有人理解她,然后她就会想起她的好。


    然后她就会后悔。


    那个李昊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早晚会看穿他的冷漠无情。


    她早晚会没日没夜地后悔!


    倪青葵,为什么我当初不听你的话?


    倪青葵攥着笔,眼泪掉在本子上。


    算了。


    算了。


    李昊,你别辜负她。


    算了,简书颐。


    我不生气了。


    你还是幸福一点吧。


    ……


    这一个星期,倪青葵回到家里,每天做着做着题就会开始哭。


    她给她写长信,写完又撕掉。


    她给她发消息,编辑完又删了退出。


    她逼自己不要去想她。


    她才不想要天天以泪洗面,好矫情,好软弱啊。


    倪青葵用力地擦一把湿漉漉的脸。


    绝交而已,过几天就缓过来了,她们都会有新的朋友。


    忘记一个人很难,但是总能忘记的。


    小姨带给她的忧伤那么那么剧烈,倪青葵也重新爬起来了,她简书颐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在外面敲门,是倪月岚问:“今天又不吃啦?”


    倪青葵吸了吸鼻子,声音囔囔地回:“不吃了。”


    王志斌也凑过来瞧瞧,“跟小江闹矛盾了?”


    他这个严肃拧眉的表情,让倪月岚察觉到他下一秒又要去抄家伙了。


    倪月岚轻声说:“小江才不会让她有这么大的波动。”


    说到这儿,简书颐独自背着书包进了院子,倪月岚冲外面抬一抬下巴:“没发现最近都没一起上下学?”


    王志斌看来看去,大概懂了,他松下一口气,不理解道:“小孩子吵吵闹闹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简书颐跟倪青葵分到同一个考场,她看考场名单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座位。


    简书颐拿着文具,进到一间陌生的教室后,率先看了眼倪青葵的位置。


    倪青葵正扶着脸,望着外边的鸟鸣啁啾,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考。


    又是无事发生,平平无奇的一天。


    简书颐放下考试用笔的时候,视线一直停留在女生的背影上,以至于她过了好一会儿,落座时,才看到自己的桌上有东西。


    是一张匿名的明信片。


    她拿起来看。


    莫兰迪色的蓝紫调背景图,左下角印了一句歌词。


    “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


    永远不凋谢


    永远骄傲和完美


    永远不妥协”


    上面只有五个字母是手写的:relax!


    简书颐压下黯淡的眉眼想,这么惜字如金,是怕被她看出字迹吗?


    犟死了。


    和她一样。


    她盯着纸上的字,直到手腕发抖,眼泪从指甲盖淌到明信片上,洇湿了那个巨大的感叹号。


    简书颐赶紧擦干净眼泪,把复习资料和明信片收起来,随书包一起放到后面去-


    冬日降临。


    倪青葵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明显感觉到刺人的风刮得脸疼。


    她戴好围巾,最后一个离开,把门窗锁好,往楼道走的时候,看到站在那里等候她的江轸。


    倪青葵低着头走路,静悄悄路过,当他空气。


    江轸视线跟随,脚步也缓慢跟上,问一句:“吃夜宵吗?”


    倪青葵仍然低着头走路:“大排档。”


    学校门口就有夜市,他们步行过去。


    江轸并不想吃,但他知道,蔫蔫的向日葵需要养料了。


    夜市很热闹,空位不多,倪青葵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发现旁边就是喝酒的男人,一圈人把她这张桌子的凳子全都拖走霸占了。


    她准备站起来时,江轸已经去里头,问老板要了新的凳子。


    在厨房忙碌的老板应了一声,“好!马上来!等一下啊!”


    江轸站回到她的身边,低眸打量着她的表情。


    浓而嘈杂的烟火气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坐着,他在她的一侧安静地站了会儿。


    倪青葵仍然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


    江轸在她面前蹲下,这样的角度,方便他观察她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倪青葵摇头:“没什么,就是绝交了而已。”


    江轸说:“绝交应该开心。”


    倪青葵愣了一下:“会先痛心,然后开心。”


    她眸色枯槁,看着身前的少年,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笑眼,像是永远不会再恢复生气,永远不会再变成弯弯的可爱样子,她整个人看起来,跟开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江轸低声:“两个年轻女孩,能有什么深仇大怨,足以压过这么深的感情?”


    闻言,倪青葵忍不住笑了下,“你这话讲得很老成,很违和,你知道吗?”


    他说:“我不是老成,我是局外人。”


    老板提了两个凳子过来,在他们的桌前摆下,又丢过来一份菜单。


    倪青葵拿着菜单,随便翻了下,叫住刚要离开的老板:“有没有啤酒啊?”


    老板说:“你翻过来,后面有。”


    倪青葵正要细看,江轸握了下她的手腕,制止道:“点可乐就行。”


    “……”倪青葵心中憋闷,气鼓鼓地瞪他:“干嘛不让我喝?”


    他很理智:“明天有课,头疼着上课会很累。”


    倪青葵不说话了。


    她默默地在菜单上点了几个菜,把笔丢下,又低了头。


    江轸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有心结就去解开。”


    她说:“如果有人的心硬得像石头,解不开怎么办?”


    “没有这样的人。”


    他极少有这样让她俯视的时刻,江轸这样蹲在她面前,神色褪掉了似有若无的那一点强势压力,那些总是难以捉摸的神色如乌云化开,变得清澈,温柔。


    倪青葵和他说了来龙去脉。


    江轸给她分析:“你们之间有个信息差,就是你打探到的李昊的事情,她并不知情,而你空口无凭,即便她相信你,也需要有一个情感缓冲期,来接受这件事。但你没有给她缓冲的余地,于是她不通过理智思考,下意识地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这是捏造的,甚至会觉得,是不是因为你的偏见,所以你这样说。”


    倪青葵:“你可以直接说,她偏向那个男的,她选择相信他,所以认为我在诋毁。”


    “不是这样判断的,”他轻轻摇头,“你看到的是伦理问题,她看到的是有温度的人。”


    倪青葵没有接话,沉默看他。


    江轸继续说道:“她从小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提供安全感的成年男性,如果她妈妈是个很强势的人,或许不会造成这种局面,但可惜,她妈妈不是。


    “但是这个李昊,恰好都能替她填上,她唯一的缺口,是被他修补好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缺什么,一个人就给你什么,而且这么多年,他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一直都是温和可亲的形象,你会不会那么轻易地站到上帝视角,一秒揭穿他的真面目?


    “虽然她很理智,但这样的人,也得有资格拥有一个可以让她柔软,想念,还有渴望的角落。”


    他声音轻柔,颇有循循善诱的姿态。


    倪青葵捏了下发酸的鼻子,噘起嘴巴,下巴都变成小核桃,委屈道:“可是,她跟李昊聊心事,就不来跟我说话了。”


    江轸说:“你不是说,他只回来十几天吗?”


    “这次是十几天,那以后呢?”


    “他不会替代你的,你们的功能性不同。”


    “如果非要二选一,你觉得她会选谁。”


    “你。”


    “……”


    倪青葵似信非信,拿起刚上上来的可乐,仰头猛灌一口,捏紧易拉罐,往桌上一放:“那我该怎么办?”


    江轸望了她片刻,慢慢地开口说道:“如果你很珍惜她,那就让她知道,我不想和你绝交,不想和你形同陌路,不想和你分开。不要不理我,我很爱你。”


    他想,自尊很重要,但不该超过爱。


    这天夜里,倪青葵做了会儿题目,在想,不知道简书颐回没回来。胸口的大石头堵了很久很久,不只这一个晚上,她从她家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过大阳。


    倪青葵打开手机,准备发消息问问她到哪了。


    但几次三番,最后还是习惯性地关掉。


    院子里有动静,倪青葵挪步到客厅,可以看到窗外情形。


    裴雪旗这学期好像有什么交换项目,已经好一阵子没回来了,许久不见的身姿清隽笔挺,他正要迈入院中,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于是裴雪旗顿了下脚步,往巷子深处看去。


    喊住他的人是简书颐,女生慢步靠近,跟他一起进门,而后站在那里,相互说了几句话。


    最后几句一直是男人在说,简书颐始终低着头,认真倾听,而裴雪旗背对着屋子里的倪青葵。


    倪青葵一点儿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谈话不足五分钟,两个人结束交流的一瞬,倪青葵就立刻缩回了观望的脑袋。


    她回到课桌前,握着手机,迟疑不决地反复打开她的聊天框。


    很快,门口有人敲门。


    倪青葵竖起耳朵,听见简书颐低而淡的声音:“阿姨。”


    倪月岚说:“来找小葵啊?”


    简书颐:“嗯,我来找她做作业。”


    倪月岚笑笑:“进去吧,她等你好久了。”


    倪青葵:“……!”


    到底谁等她了!!


    很快,被敲响的是她的卧室门。


    倪青葵快步前去开门。


    简书颐穿着黑色大衣,手插兜里,从寒风里淌过来,本就冷色的面容此刻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日常浓丽的薄唇也褪去娇艳,只剩一点水蜜桃般低饱和的温柔。


    一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面前五味杂陈的女孩,她低声说:“对不起,倪青葵。”


    简书颐站在那儿,对她说:“我伤害了你,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她说话的瞬间,倪青葵又一次泪如雨下。


    她把门开着,转身往卧室里面走。


    第64章 友谊10


    倪青葵随手抄起桌上的几张纸巾擦脸, 嘟嘟哝哝说:“你不是很拽吗,你还会道歉?”


    简书颐才不是那种喜欢沟通的人,她眼睛长在头顶, 惹到谁都不干她的事。


    她才不会管人家受不受伤。


    但是倪青葵不一样。


    简书颐往里头走, 把门关上,轻声说:“我不拽,我舍不得你。”


    她一认错,倪青葵的心脏也软得一塌糊涂:“可是你又没错, 是我凶你的,你干嘛道歉?你也没怎么伤害我吧。”


    简书颐看着她:“你为我哭, 就是我伤害你的证据。”


    倪青葵坐回桌前,因为乏力而颤抖的手指拿起笔。


    “我最近失衡了。”


    简书颐走近她, 在她身边的凳子坐下,“可能,不顺心的时候就很想抓住一些什么吧。你的初衷是为我好,但是我不领情,所以你因为我抗拒你的关心而受伤,这是我不对的地方。我说你不懂我,也是在把你往外推, 是我言不由衷,你明明是最懂我的人。你体谅我所有的事情,你照顾我的情绪, 所以从小到大, 你基本不会在我面前提爸爸妈妈有多爱你, 但是我知道的,他们很爱你,你怕我难受, 所以你什么都能跟我聊,但从来不会跟我提起父母对你的爱。”


    她声音轻淡,看起来比泪眼朦胧的倪青葵冷静许多,也思考了许多。


    倪青葵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唰一下又淌下来了,她闷头做着抄写作业,哭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唔”了一声,“你刚刚跟裴雪旗说什么?”


    “我问他,要怎么开口。”简书颐说,“他说,让我把心里的想法都告诉你就好。”


    她默了默,接着说:“主动迈出第一步对我来说很难,但是你很珍贵,我要让你知道,我跟你吵架时,是在口是心非。”


    倪青葵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看她,就始终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是我情绪太激动了,我也不对。我应该好好跟你说的,你可能会听进去,但是我看到他就很烦。”


    简书颐看着女孩子红肿的眼皮被刘海遮住,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说的事情我去打听过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就算只有一点可能,我也不想赌。”


    倪青葵终于抬头看她,眼中一片惊讶。


    简书颐微微低眸:“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不要再来找我了。”


    竞赛没有达到预期,学习成绩也跟不上,妈妈生病,所有事情发生在一起,会让她觉得疲惫。


    李昊的保护给她结实的安全感,给她可以喘息的余地,哪怕这是镜花水月。


    在超负荷的压力快将人压垮时,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将她所有期待的空篓装得密不透风。


    她讨厌愚钝又沾沾自喜的人,虚伪而云淡风轻的人。还有,就算把第一名拱手让出、也毫不在意的人。


    她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讨厌他们,还是讨厌自己的得不到。


    那她选择不讨厌什么样的异性呢?


    愿意吃苦的,不那么聪明也没关系,善良,敦厚。


    竞赛失利,那个人陪她走了很久的路,说粗笨但诚恳的话来安慰她。带她去从前住的地方吃东西,告诉她只有面对才能放下,这里并不那么糟糕,火车开过去还挺浪漫的对吧?她无力地一笑,他以为自己的言辞凑效了,带她去轨道边走一走。


    看起来那么笨拙,又在她千折百回的心思里露出傻气笑容,显得这笨拙十分无辜,叫人不忍心伤。


    简书颐不讨厌李昊,也仅仅是不讨厌,她觉得有个哥哥照应一下挺好的。


    不过,如果这一切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任何人都无法容忍欺骗,更不要说是有感情洁癖的简书颐。


    倪青葵说:“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艰难?”


    “不算,我对他没有太多的期待,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喜欢什么的,怎么可能,”简书颐停顿了一下,“而且,虽然男生都很讨厌,硬要选的话,我也是个颜控好不好?我妈喜欢帅哥,我也喜欢,这一点倒是不谋而合了。”


    倪青葵破涕为笑。


    见她释然,简书颐也微微一笑。


    “我不会因为他疏远你的,我从没想过拿你们比较。你对我的意义,跟任何人都不在一个层面。”


    看见简书颐把课本拿出来,倪青葵把台灯往她那边也推了推,与她分享同一片灯光。


    倪青葵的心情好起来,看刚才难搞的大题都顺眼了好多。


    她忍住喜悦的心情不笑出声,因为笑出来就会很没面子,但是偷偷看简书颐,然后颐指气使的语气说:“我有题目不会,你教我做!”


    “哪个?”简书颐凑过来。


    倪青葵跟她脑袋靠在一起,愉快地翘起二郎腿。


    讲完一道题,简书颐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无语地看向倪青葵。


    倪青葵托着腮帮子,“你跟冯璃都说什么?”


    “冯璃?”简书颐想了想,“没说什么啊。”


    “那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吃饭。”


    “吃饭也没什么好说的,比如她说菜有点咸了,我说还行吧。”


    “你那天还跟她一起笑了!”


    简书颐纳闷:“哪天啊。”


    倪青葵气鼓鼓换一只手托腮,用后脑勺对她说:自己猜去。


    简书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但是她知道倪青葵在意的是什么,虽然矫情的话很难以启齿,但是裴雪旗叫她要完全地敞开心扉,于是她忍耐着心头的不自在,告诉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的也是,倪青葵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说话。”


    倪青葵嬉皮笑脸看她,脑袋晃晃。


    简书颐:“这么开心?”


    倪青葵更是开心到张着嘴巴笑,嘴角浮现出漂亮的梨涡:“对啊对啊!”


    简书颐失笑。


    倪青葵瞅了瞅她安静做题的样子,忽然又问道:“你现在会很想你爸爸吗?”


    简书颐笔尖顿住,轻轻摇头,在不想和不知道之间,选哪个答案都不贴切。


    关于亲生父亲的印象,早就消失殆尽了。


    一个跟她“不熟悉”的故人,能值得她付出多少思念呢。


    每年清明,母女两个去墓地祭拜。


    简书颐不负责烧纸。


    她站在纷飞的纸钱之外,站在清冷的风里走神,视线扫过一排排的墓碑,她看一眼,就能给每一个碑文上的生卒年做好减法,她荒诞地计算着,这些定格的生命曾经在也多少年。


    妈妈虔诚地祈愿时,她在发呆,置身事外。


    妈妈指着年轻英俊的男人说:“书书,叫声爸爸吧,他很爱你的。”


    简书颐看向父亲。


    原来他是整个墓地里,最年轻的一个。


    她讲不出口,陌生、晦涩的词句。


    她在心里说,爸爸,来我梦里吧。


    虽然我跟你不熟,但我应该还挺想你的。


    她说:“我不想爸爸,我只是在幻想爸爸。”


    倪青葵懂她绕口令一样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和江轸表达的差不多。


    倪青葵想起那天,简书颐说她年纪小,出去办事情收到限制,她轻轻一笑道:“我们就快要成年了,到时候就会变成棒棒的大人!”


    简书颐笑得温和,“确实很快了。”


    倪青葵注视她片刻,她的确因为简书颐的家庭问题,和她相处的时候,有很多的顾虑。


    倪青葵从小就当“皇帝”了。


    小学,她和简书颐还不住在一起,简书颐步行回家,倪青葵大多数时候被小姨接走,偶尔,父母会来开车接她。


    她最喜欢玩坐轿子了。


    爸爸妈妈会把手交叉,搭成座位的样子,将她两条腿套进去,然后把小朋友架起来。


    倪青葵环抱着胳膊,扬起脑袋,威风凛凛地享受着宠爱。


    不过,如果简书颐在的话,她就不坐轿子,会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不得不分开的路口。


    此刻,在对方的坦诚里,倪青葵忽然想起陈嘉懿的那封信,她看着简书颐,又问了她一个直白的、坦荡无遗的问题。


    “你会嫉妒我吗?”


    说从不是假的。


    她不是圣人。


    简书颐的人生有许多难关,而让她最难以释怀的,还是那个兴趣班的事,她无数次地想,如果老师不夸她有天赋就好了,就不会让她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因为没有钱,她还要反过来安慰妈妈。


    初中,她学会生火做饭,因为妈妈在学校里透支了厨艺,这样她休息的时候不用再下厨。


    她在还可以撒娇耍脾气的年纪,把懂事贯彻得淋漓尽致。


    倪青葵有贵重到她碰一下都胆战心惊的小提琴,而简书颐只向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的梦想总是被忽视,以至于到后来,说出口都成了奢侈,只能彻彻底底地把梦想这个符号从人生清单里划掉。


    她的确深深地羡慕过优渥的家境,以及别人所拥有的和睦亲情。


    远离倪青葵这个过度完美的朋友,对掌控着攀比的那一根神经会好点。


    可是,凌驾于这份潮湿情绪的,是她们坚如磐石的友情。


    她不会这样做。


    忘记她、离她远去这件事,就像切掉半边心脏。


    她可以消化求而不得的疼痛,但不可以缺失心脏。


    简书颐需要调整的,从来不是和倪青葵的距离,是她面对也事的心态。


    她每天都在不停地思考,打磨着越发坚忍的心性。


    每一天,都在校正昨日的自己。


    她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但还不够,还会跟光鲜的男同学较劲。


    不过简书颐相信,终有一日,她会彻底平静。


    “其实,以后父亲节,或者叔叔过生日,你也可以让我帮忙挑选礼物,不用在我面前很小心。”


    简书颐面带微笑,帮她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未尽的泪。


    她说:“我不嫉妒你,我爱你。”


    第65章 友谊11


    天寒地冻的季节, 江城滴水成冰。


    元气快乐的倪青葵重返校园。


    简书颐走在她左边。


    沉默寡言的江轸跟在后面。


    视线里熟人经过,倪青葵冲着前面的少年背影,兴致勃勃挥出一个运功手势:“周爷!看招!”


    周绥回头。


    简书颐绕路。


    守得云开的江轸走回她的左边。


    周绥双掌自丹田提起, 掌心拢出一个无形气团, 轰一下把招数推回去。


    倪青葵扶着胸口,“噗噗噗”三声,大吐鲜血,往后跌了两步, 被她的侍卫接住。


    周绥骄傲地扬起脸,挑眉一笑, “跟我斗?下辈子吧!”


    “惜败,惜败。”倪青葵抱拳投降。


    江轸伸手, 将人扶住,宽大的手掌微微收紧倪青葵的腰肢,将她厚重的棉服压在掌下,敛眸看她:“不要皮。”


    倪青葵抬头看他,讪讪一笑,红着脸扭了扭腰,江轸没动。


    倪青葵又红着脸扭了扭腰, 江轸还是没动。


    她咕哝一句:“这里人多呢。”


    随后依依不舍地从他的怀里弹出去。


    她又轻松地追上前面的少年:“周爷,你想去哪里上大学?”


    “我啊,”周绥往不远处瞥了一眼, 撇撇嘴巴说, “我……再努力努力吧。”


    倪青葵笑眼明亮:“努力去靠近你喜欢的人?”


    “……”周绥啧了一声:“葵姐, 你好冒昧。”


    周绥的父母是江城的公职人员,自然希望他能留在家乡,他在这里读书、工作, 家里会给他提供很多的便利,倪青葵隐约记得,他当初的理想院校里写的是地质大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改成北京的学校了。


    对江城的学生来说,去省外性价比并不高。如果考虑到工作优势,这一点空缺,他的家庭资源已经替他完成填补,首都的学校名头和资源上限,对周绥这样的学生而言并没有大多意义。


    倪青葵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爱冲昏了头脑,不做点评:“反正你到时候不管是去北京读书,或者留在江城,寒来暑往的,总能再聚一聚。”


    她微笑看他:“你当我是朋友吧?”


    “当然了。”周绥不解,好笑说,“干嘛突然很走心地说这种话?搞得好像马上要分开一样。”


    倪青葵掐着指头算:“因为我今天想到,这学期结束,我们的高中生活就过半了,从高一到现在,这样长度的日子,再过一遍,就要毕业了。”


    每天,倪青葵到校的第一件事是更改高考倒计时。


    有的时候,她会望着自己写下的粉笔字发一会儿呆。


    直到深冬的冷风灌进衣领,将她激醒。


    回到座位上,拿出物理书。


    旁边的书呆子在做大学题目。


    倪青葵正在补着一会儿要讲的课后作业,她忽然用笔尖戳了一下江轸的手背。


    话还没说出口,江轸像是意识到她要表达什么,旋即领命,放开笔的右手从她的手臂之下绕过来,将她的左手攥住,然后轻轻一拉,拽到课桌下边。


    倪青葵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江轸说:“不是要这个?”


    倪青葵目瞪口呆:“我只是想问问你这套题做了吗?”


    “桌上,自己拿。”他没有放开她,气定神闲地说,“没有人看见,牵一会儿。”


    “……”


    江轸说完,静静地用左手握笔,若无其事地计算题目。


    倪青葵小声:“可是,你换手写字很奇怪吧。”


    江轸:“你猜我最近为什么都在用左手写字。”


    “……掩、掩人耳目?”


    他答:“不要浪费我的苦练。”


    冬天很冷,但是手心递来的暖意将心都烘热。


    倪青葵眨眨眼睛,脸颊羞红。


    江轸头都没抬,就捕捉到一切:“你还真是容易脸红。”


    倪青葵狡辩:“我是担心,老师知道就完了。”


    “不会,”江轸很沉着地说,“跟我在一起还怕?”


    他镇定泰然的气质的确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很喜欢这样?”她歪过脸颊,笑着看他。


    江轸疑惑地看她,慢条斯理地出声:“你的手很冷,我尽到关爱同学的义务,给你捂一下,以防你写不了字,要挟我帮你摘抄,我喜欢什么?”


    “……”


    倪青葵一秒变脸,立刻要把他手甩开,甩开还不够,她要立刻把他锤进地里!


    但,没甩成功,江轸将她扣得更紧。


    “骗你的,”他勾唇一笑,低声说,“我很喜欢,我很开心。”


    江轸做题的余光瞥见,倪青葵翘起嘴角,眼睛弯弯。


    直到物理老师进班,他放开倪青葵。


    老师站讲台上,看着课间的嬉嬉闹闹,冷着脸通知:“这次又在重点班垫底。”


    倪青葵觉得好笑,在台下懒洋洋地搭茬:“一共就两个班,正着数还第二呢。”


    “排了五次第二了,还笑得出来?”


    “wow,那进步空间很大嘛。”


    倪青葵更是笑得明亮又甜美,右手的摇滚手势高高举起,中二之魂熊熊燃烧:“1班必胜!”


    全班同学:“1班必胜!!!”


    士气就是需要鼓舞才会回到正轨嘛!


    物理老师两眼一抹黑,差点斜着倒下去:“卷子拿出来!”-


    快到期末,倪青葵照常去附中参与集训,周末的时间也被小提琴集训占据,由于她文化课成绩出众,其实都没怎么用上江轸这个帮手,考到央音的文化线对她来说毫不费力,她目前需要做的就是保证心态,不浮躁,不掉以轻心。


    杜若有时候会给她带咖啡味的小蛋糕。


    倪青葵喜欢的口味,她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乐理课上,杜若攥着笔坐在倪青葵旁边,烦躁地扯开一张又一张草稿纸。


    倪青葵咀嚼小蛋糕,笑眼盈盈看她:“烦恼什么?”


    杜若瞥她一眼,没好气说:“我文化课成绩不好,数学真的难死了。”


    倪青葵热情地提供帮助:“我可以教你啊,哪里不会?”


    杜若把自己的卷子挡住,“谁要你教,你以为自己很牛吗?”


    她轻飘飘回应:“我不牛啊,不过吊打你还是不在话下的吧。”


    “……”


    杜若不让教,可能觉得题目大简单,会让她有损王者的颜面,倪青葵就不打算教她了,放任她跟草稿纸疯狂较劲,但她打量了片刻这个台上黑天鹅、台下幼稚鬼的女孩子,忽然说,“杜若,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吧?”


    杜若不敢置信地看她。


    倪青葵:“不然你怎么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杜若气不打一处来:“哪来的自大狂?”


    “你考不上的三中来的啊。”


    “……?”


    杜若说:“我只是相信,我一定会用高考分数真正地,彻底地打败你一次。”


    倪青葵咬着小蛋糕,嘚瑟地笑,好像丝毫不在意她说什么:“好吃好吃~”


    杜若气数将尽。


    附中有小提琴的专业课老师,倪青葵蹭的是王菁的老师。


    王菁是个安静的女孩子,留着短发,戴着单薄的眼镜,平常只顾着练琴和上课,稳扎稳打的性子,算是一众艺术生里最拔尖、最优秀的学生了,她对着做不出来的题目,可不会跟杜若一样猛猛撕掉草稿纸,所以,倪青葵平常跟她交流小提琴的问题更多。


    小学跟着交响乐团在少年宫排练,因为都是练的小提琴,且杜若的个性又有点神经质,所以倪青葵和王菁才是最亲近的,她不吵不闹,倪青葵每次练完琴,她就会温柔地问一句累不累,然后分她一点小零食。


    如今也是。


    倪青葵觉得王菁的领悟能力很强,且琴技超群,她直白地对她说:“我把你当做目标好不好?”


    “你的目标不该是我。”王菁淡淡地告诉她,“不过如果能领着你走一段路,也是我的荣幸。”


    倪青葵感怀无限地看着她:“大看得起我,我已经不是天才了,不要说全国了,就光你们学校,都已经人才辈出。”


    “天不天才有那么重要吗?”王菁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的琴房,“在我看来,倪青葵这个名字的意义,已经远远胜过这个头衔。”


    回到附中之后,倪青葵常常觉得自己的童年时光并没有走远,可能因为,这些好朋友都还在身边。


    这就导致,会有一些忧伤的回忆被牵扯出来。


    上完课之后,倪青葵自己在琴房练着《流浪者之歌》,她望着外边凋零的叶子,不远处的琴房传来钢琴的独奏声,昏暗的琴房玻璃里映出她走神的样子,脖子的琴吻又显现出明显的痕迹。


    倪青葵仍然架着琴,但慢慢地变了调子,又拉起了《未完成》。


    江轸是在这个时候静静地走进琴房的,他没有干扰倪青葵的训练,而是拿出了她的DV,随后给她录制视频。


    倪青葵交给了江轸一个任务。


    她在家里找到了当年妈妈用来记录她成长的那个DV,虽然老旧,但好歹也是个牌子货,倪青葵把它利用起来,让江轸陪她练琴的时候,给她录制下来训练的视频,用作课后复盘。


    记录“青葵成长日记”的任务,就这样交到了江轸的手中。


    倪青葵拉着琴,从窗户玻璃的反射里,看着挺拔修长的少年。


    《未完成》的悲壮感在此刻,竟然都被她表现得格外轻盈可爱。


    每一个漂亮的音符在琴房的上空回荡,像在昏暗的教室里开出一朵朵心动的小花。


    这不对。


    他还是干扰到她了。


    倪青葵的旋律戛然而止,虽然江轸没有影响到她的技术,但裹挟了她的情绪。


    江轸虽然不是专业音乐生,但他悟性这么强,一定什么都听出了,纵使表现得坦然。


    倪青葵放下琴,难为情地瞄他一眼。


    已经很晚了,今天可以休息了。


    倪青葵安静地把小提琴装好,细致地拉上拉链,再一抬头往外看,檐下正缓缓落雪。


    这一年的初雪就这样轻悄悄地降临了。


    倪青葵望着美不胜收的飞扬雪花,愣了会儿神,直到身后软乎乎的呼唤将她叫醒。


    顾灵灵说:“倪青葵,你还在用你的小月亮啊。”


    她一回眸,琴房的窗口站满了熟悉的少年们的身影。


    倪青葵:“你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陈思尧说:“倪青葵,你还在练你的未完成啊,未完成也快要完成了,换一首《春天奏鸣曲》吧。”


    倪青葵惊讶:“你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王菁说:“倪青葵,手链好漂亮,是维也纳的月亮吗?”


    倪青葵惊讶:“你还记得啊?!”


    窗外众人齐声:“我们都记得啊!”


    看着大家的笑容,倪青葵鼻子一酸,用手掌轻轻盖住即将湿润的眼睛。


    杜若看了一眼低头看DV的江轸,说:“倪青葵,你怎么还跟这个死心机男缠缠绵绵?”


    她冷着脸看她,然后挺直着肩背,转身走到前面去。


    江轸不被挑拨之人影响,安心地为倪青葵料理琐事,背好琴盒。


    倪青葵擦掉眼睛的水汽,挥舞着手臂,像个翩跹的小蝴蝶往外飞:“我和他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那红尘永相随~~”


    江轸欣慰地跟在后边。


    他们一起下课,一起打卡,离开琴房。


    夜晚到来,音乐附中各处的旋律渐渐止息。


    静谧的道路上,倪青葵走在最前面,江轸走在最后面。


    南方孩子对雪的渴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荫道的两侧树木削弱了雪的来势汹汹,他们走在轻轻的雪里,谁都不愿意打伞。


    倪青葵正在和王菁聊着天,忽然兴致高昂,想到什么,一回头,对着大家说:“突然发现,我们是青梅竹马哎!”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倪青葵又张开双臂:“天气真好,我好想唱歌!”


    臃肿的羊角扣大衣肩膀处从两侧高耸,十分可爱,围巾把她圆滚滚的脸蛋堆起来,捂住下半张脸,但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永远清澈莹亮。


    杜若讽刺:“你是不是疯了,这叫天气好?我都快冻死了——”


    她话音未落,少女嘹亮明快的歌声,便置若罔闻地响彻夜空。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欢笑,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倪青葵蹦蹦跳跳,在雪地里飞舞旋转,像个小朋友。


    走出林荫道,天空广阔,就像少年追逐梦想的心,可以飞到这个世界漫无边际的任一角落。


    晶莹的雪落了满身。


    他们年轻勇敢,他们憧憬四方。


    顾灵灵高兴地给她打着拍子,也出声唱着,与她的歌声重叠:“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众人高高低低的嗓音纷纷地合在一起:“友谊万岁,朋友万岁,友谊万岁。”


    倪青葵面对着大家,两只手做出挥舞着指挥棒的动作,灵动俏皮。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雪落在少年们的身上,也飘落在DV镜头之前。


    镜头之后的江轸视线追随人群中间的少女,眼睛温柔地弯起。


    他想,领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人一旦想要去做什么,身边的人都会逐一追随。


    不管这事是否无厘头,是否冒着傻气,她就这样突发奇想地引燃所有人的热情。


    他们愿意陪她冒着发热的傻气,陪她纵情高歌。


    一起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天蒙蒙,雪蒙蒙,倪青葵的心中却豁然开朗。


    成长的终点,不是找回天才的地位,而是走出天才的牢笼。


    倪青葵比天才更有意义。


    她的琴声就是意义。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只要一直一直做着热爱的事,那她的青春就会充满意义。


    倪青葵唱完歌,又穿过几人,跑到江轸的面前,她握着他的手腕,调整了一番DV的视角,吸了一下被冻得快淌下来的鼻涕,随后开口,嗓音清脆,对着镜头说话。


    “今天是17岁冬天的一个普通夜晚,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我和江轸,还有陈思尧,顾灵灵,王菁,杜若练完琴,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很想要留住这一个放松的时刻,但是我没办法留住,所以我要用歌声把它记录下来。”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到一句青春电影的台词:三年五年以后,甚至更久更久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


    17岁的倪青葵想要站在世界之巅。


    27岁的倪青葵会是什么样子?


    十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她对着江轸的DV镜头,翘着嘴角一笑:“和未来打个赌吧,我赌我们的明天,一定璀璨辉煌。”


    倪青葵笑眼弯弯,颊边攒起两个梨涡,鼻尖冻得显现一丝红润。


    漫长的冬天和十几岁的课堂是那么难熬,而体内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与永不停流的澎湃热血,会在她感到疲惫的每一个时刻,将她重新点燃。


    “顶峰见吧,朋友们!”-


    因为明天不上课,倪青葵提出了最近一直心痒痒的念头。


    “今天可以喝酒吗?”


    跟江轸站在路边候车的时候,倪青葵扬起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他。


    江轸低眸,回视:“喝酒还要征询我的意见?”


    “因为你那天制止我了啊。”倪青葵歪着脸,撒娇一笑,可可爱爱,“明天又不用上课,喝一点可以的吧。”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便利店。


    喝一点当然可以,醉酒也问题不大。


    江轸酒量好,他可以稳妥安排好她。


    不过醉酒之后的场景,恐怕就不宜昭彰了。


    “你醉酒状态吓人,最好不要大庭广众。”


    “吓人?”倪青葵恢复正色,立刻跟他盘算旧账,“我那天就是抱了你一下吧。”


    江轸对她的言辞感到意外,眉心微蹙:“就是抱了我一下?”


    他不由地提醒:“我是个纯情少男。”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哈哈,逗我,你是个老奸巨猾的大狼狗。”


    江轸感到莫名,扶眼镜:“一味地攻击,意味不明。”


    他话音刚落,电话响了。


    是李心慈打来的。


    江轸让她开车来接,回道:“在附中正门的路口。”


    挂掉电话,他提醒倪青葵:“家长到了。”


    倪青葵失望地塌下肩膀。


    江轸以好人面貌劝说:“回去想想办法。”


    “昂。”


    倪青葵跟他面露狼狈为奸之笑,眼底恢复明亮。


    两人坐进去,李心慈在驾驶座回头说:“先把小葵送回去?”


    倪青葵尚未应声。


    江轸淡淡:“不急。”


    倪青葵正要说话的嘴巴咧开一点,“不急。”


    李心慈:“不急?”


    倪青葵警惕皱眉,看江轸:“不急?”


    江轸对妈妈说:“你先回去休息,到她家几步路,我可以送。”


    倪青葵看江妈妈:“到我家几步路,他可以送。”


    李心慈便不再多说,安静开车。


    倪青葵严肃看回江轸:打的什么鬼主意?


    江轸回视:是谁想干坏事?


    倪青葵弱弱收回视线。


    车开到江家楼下的车位,停好,江轸对妈妈说:“你先上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李心慈好言相劝:“讨论题目也不要大晚,小葵妈妈会着急的,早点把人家送回去。”


    江轸颔首:“我有数。”


    他讲完,在妈妈开门离开之前,扶着车座,往前探身子:“车钥匙留给我。”


    李心慈愣一下:“嗯?”


    江轸解释:“买个东西回来,外面冷,车里说话安逸点。”


    “哦。”


    妈妈没心眼,随手就把钥匙留下了。


    他们的年纪去不了酒吧,就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


    倪青葵见他出门,叫住江轸:“在店里喝就好了呀。”


    江轸拿出那套说辞:“冷。”


    “不冷啊,有空调。”


    江轸轻轻掀开大衣的领子,给她看自己光秃秃的脖颈:“体质差,容易感冒。”


    他平时不戴围巾,露出漂亮修长的肩颈,的确显得单薄。


    倪青葵关心他,帮他把衣襟拢回去。


    夜还没深,假期来临前,他们躲在车里放纵地尝试酒精的刺激。


    倪青葵喝得有点燥热,把围巾摘了,“你还冷不冷?我这个给你。”


    “好点了。”江轸很平静。


    倪青葵吐吐舌头,呼出体内热气,“你不是说这个度数不高?怎么辣辣的。”


    “有吗,”江轸继续平静,瞥一眼她火红的嘴唇,“我怎么觉得很一般。”


    “可能我喝得多,都快喝完了。”倪青葵用拇指和食指卡着易拉罐,在他面前晃一晃,“你看。”


    倪青葵果断地把最后一口闷了,又计划再开一瓶。


    看她脸红发热,江轸怕她真的不适,还是按住她的手,劝住了她的冲动。


    算了,身体舒服最重要,他把满腹坏水放掉了,打算开窗让她透透气。


    倪青葵被他压着的手抽出来,突然反客为主,反过来压紧了江轸的手腕。


    她轻轻地按着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手指下移,慢慢地抓住他的手心。


    江轸不明所以地看她。


    她说:“你觉得,友谊是什么?”


    倪青葵眨着碎光闪烁的眼睛,注视着江轸,像在研究他,或者真的想搞明白他们的关系,“我们两个算友谊吗?”


    江轸眸色沉了些:“不算友谊算什么?”


    她轻轻地嗝了一声,轻轻地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变质呢。”


    江轸摘下眼镜,语气无波:“是吗。”


    “你懂吗?”她发烫发红的脸颊凑得很近。


    他说:“似懂非懂。”


    倪青葵又问:“江轸,你当我是朋友吗?”


    “……”


    江轸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水汽,默了片刻,回答她:“女朋友也算朋友的话,当然。”


    倪青葵呼吸滞了好一会儿,才又出声:“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关在车里,你想亲我,就灌醉我?”


    他反问:“我灌醉你?”


    那瓶酒好像不是他往她嘴里倒的吧?


    江轸企图摆脱老奸巨猾的名声之际,倪青葵却垂着眉眼,低低地说:“那个什么,其实我也想亲你,所以给自己壮壮胆,我才说要喝酒。”


    他轻轻一愣,觉得被她握紧的手心瞬间燥了几个度。


    不止手心,身上,胸口,小腹,都紧紧绷着。


    倪青葵一直箍着他的手,最终乏力,软绵绵地往他怀里一趴。


    江轸捧着她火热的脸,喉结翻滚几下,稍作沉默,随后,低声说:“今天车上没有别人,没有危险。”


    他垂眸,看她乏力的眼睛,声音低得有点哑:“可以久一点吗?”


    倪青葵呆呆的,脑子被酒精钝化,像是忘记上次在大巴车里的事,好久没反应过来:“嗯?”


    “你胆子还挺大的,倪青葵。”江轸忽然讥诮勾唇,“不怕被我吃掉了?”


    闻言,倪青葵倏然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往后一缩,眸心滞涩,带点讶异:“你、你不会吧,我还小呢。”


    江轸收拢手掌,将人又扯进怀里,手指重新覆上她滚烫的脸:“今天不吃你,今天接吻。”


    第66章 力量01


    「知识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青葵就是力量!」


    ——青葵日记6th Movement


    /第六乐章:力量-


    雪越下越大了。


    车里越来越热了。


    从江轸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开始, 倪青葵便觉得整个身子灼热,仿佛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烧。


    身体深处的火焰显现成车玻璃上的痕迹,慢慢升起的雾气将二人罩进小世界, 淤积的水滴浅浅下落。


    这和前两次浅碰不一样, 他此时压得很重,尽管已经是有所克制的表现。江轸扣着她的后脑勺,碾着她果冻一样柔软的唇瓣,微启的唇心呵出淡淡体温, 交织在一起,愈发滚烫。


    他稍作停顿, 眼眸微垂,“坐我腿上。”


    “嗯?”倪青葵低头, 看一眼他微微岔开的腿。


    江轸说:“我抱你不合适。”


    她懵了下,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合适啊。”


    江轸心下焦灼,实在没那么多心思跟她解释,低声说句:“那就不好意思了。”


    “……!”


    他说话时,手掌已经飞快地托住她的胯骨,迅速将人整个端到自己岔开的大腿上,然后微微合拢双腿, 就轻易将她收到怀抱更深处。


    倪青葵能觉察到他尽量小心,没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但这样危险的距离还是让她起了点鸡皮疙瘩, 然而, 还没来得及矜持, 更为凶猛的吻又落下。


    倪青葵搂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都是正式的第一次接吻,她不太会,他的技术也谈不上游刃有余, 但江轸已经尽量掌控着局面,对她做出循序渐进的引导。


    湿漉漉、带着酒精味道的嘴唇纠缠在一起,轻轻压紧,翻面,倪青葵吻在兴头上,搂住他肩膀的双臂越发收紧。


    江轸的手掌抵在她的脊背中心,稍稍用力一压,她娇小的身体就会被他钳制,如果云朵是可以抓得住、摸得着的,大概就是此刻擦过他胸膛的这份触感吧。


    因为这过分的柔软正在似有若无地靠近,擦过、又分开,这让人很烦躁。


    他不能钳制得太紧,对自己有害,只是嘴唇加深吮吻,慢慢地加重这个吻的力道。


    倪青葵一边想着,江轸好“凶”啊。


    他一点都不清冷男神,他真的太能装了!


    一边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酒精果然还是有壮胆的作用的,嘴唇撞到他的牙齿一瞬,倪青葵竟敢灵活地往里头探了一下舌头。


    几乎是不经过大脑思考,情到浓时,下意识的行为。


    但是她……


    她舔到了!


    江轸眉心一皱,眼眸撩起一点,将她肆意打探过来的部分抿住,像是做出警告,越界了。


    倪青葵也吓了一跳,赶忙撤开。


    她眨眨眼,说:“我是看片里这样的。”


    江轸眉头锁得更深,不解:“片里?”


    “……”


    倪青葵赶忙捂住口无遮拦的嘴巴,心里暗骂一句,简书颐我恨你把我变成淫.魔!


    她赶忙改口:“说错了,韩剧。”


    江轸没看过韩剧,没怀疑什么,见她低眸,默了默,他说:“下次吧。”


    “下次什么?”


    “下次再学韩剧。”


    “……”倪青葵不吱声。


    默了默,他说:“想学吗?”


    倪青葵抬眸,看到他眼中一点很幽深的笑。


    什么学不学的,这种事不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没想过,也不想回答,糊弄一句:“随便吧随便吧。”


    虽然吻结束了,但是倪青葵坐在他腿上没下来,手臂还松松地挂在江轸的肩膀上。


    他问:“够了?”


    她点头。


    “真的?”


    她继续点头。


    江轸瞧了瞧她面红耳赤的样子,随后说:“以后想亲我可以直接亲,不用靠酒壮胆。”


    倪青葵也回击:“以后想勾引我可以直接勾引,不用靠这个诱骗。”


    “诱骗?”


    她戳着他的脸颊:“你没有嘛?”


    江轸说:“有损威名。”


    沉吟少顷,他低眸,说道:“勾引倒是有。”


    倪青葵哈哈一笑:“你终于承认了。”


    他挑眉:“这也值得高兴?”


    她愉快地搂着他脖子,摇头晃脑,十分得意:“我真是太聪明啦,你藏得这么深都能被我看出来。”


    江轸失笑,淡淡应声:“嗯。”


    他抬指,撩开她唇角的碎发,又凑过去,眷恋般碰了下她的嘴唇,不与她争辩事实,语气里只剩下宠溺,“怎么这么聪明?”


    他亲了她一下。


    于是她又还他两下。


    啵唧两口,倪青葵笑吟吟:“江轸,你也挺甜的。”


    足智多谋的江轸也轻轻愣住,耳尖浮起肉眼可见的燥热。


    他压着深冷的眉眼与声线,问:“故意的?”


    “对啊对啊。”她歪着脸,笑得尤其可爱,又往他脸颊上碰了一下,“脸皮薄薄的,怎么那么能按兵不动啊。”


    静了片刻,他说:“勾引有勾引的技巧。”


    倪青葵又望了望他高深莫测的眼睛,认真问一句:“你喜欢我吗?”


    江轸沉声:“特别喜欢。”


    倪青葵软软地倚到他怀里:“那继续做朋友啦。”


    她讲完,停了一瞬,又放低声音:“变质也没关系。”


    他轻轻回抱:“早就变质了。”


    倪青葵不觉诧异,仍然静静地抱着他,只是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轸说:“你猜。”


    她扬起淡淡笑脸,打量他的心机样子:“还是这么坏。”


    江轸需要注意时间,再晚回去,她父母恐怕真的要问原因了。


    他正要低头看表,忽然觉得外套被人掀开。


    隔着质地轻软的毛衣,一只手肆无忌惮地压上他的小腹。


    江轸紧急地遏制住她的手腕,没往外推,也没往身前带,纯粹是感到不解,眸色深不见底:“什么意思?”


    倪青葵笑得狡猾:“上次帮你擦,手感还不错。”


    他认真提醒说:“不要这样。”


    “小气鬼!”


    她气呼呼。


    倪青葵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甩了甩腕子,其实他根本没用力,她又装作吃痛,正当他要关心一下紧握的力道有没有伤到她,那只作乱的手又猝不及防地凑过来。


    江轸再一次捉住她。


    倪青葵双手合上,趴在他胸口念叨。


    “就一下,好不好嘛。”


    “好不好嘛。”


    “求求你啦,江轸哥哥。”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要装得这么含蓄嘛。”


    “我要摸腹肌。”


    ……


    江轸觉得大事不妙,需要尽快将她推开:“你在撒娇?”


    她笑得清甜又自然:“对啊对啊,对喜欢的人撒娇有错嘛。”


    “摸摸喜欢的腹肌有错嘛。”


    “拜托拜托啦~”


    他不得不挪开眼,拒绝道:“会出事。”


    闻言,倪青葵不作乱了,她心一紧,也面露些羞色,偏了下头:“好吧,那就暂时放你一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轸:“准备不好,什么时候摸,什么时候出事。”


    “……”


    倪青葵鼓鼓腮帮,似气非气,好一会儿没说话,热烘烘的车厢里,她最后走之前,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其实也会出事。


    又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这里也很危险。


    江轸觉得,把她带到密闭空间,不是个好计策,想勾引,到头来却是在玩火自焚,把自己带进沟里去了。


    他忍着喉咙口的灼热想,下次还是在人多的地方吧。


    他可没她色。


    倪青葵开门,下车,用皇帝语气说了句:“我要回家,你送我。”


    她下了车之后,发现江轸还坐在那,纹丝未动。


    倪青葵好奇,望望里面:“你不送我吗?”


    他只是冷着嗓音说:“把门关上,安静会儿。”


    “……”


    倪青葵的阅片量是有一些的,她大概懂了点什么,乖乖把车门合上了。


    江轸坐在那,等待着熄火的时刻,暗暗地想,最好是酒的作用,不然他会先被她玩死-


    倪青葵背着琴,脚步雀跃地进了院子。


    倪月岚正在背着身研究她快被冻死的花草,故而没见到女孩子被酒精熏热的红烧狮子头,只听见倪青葵兴致不错地哼哼着什么歌。


    倪月岚随口一问:“最近练琴怎么样?”


    倪青葵答:“不错呀,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了,不过音准还要磨一磨。”


    “明天一起去吃个饭?爸爸也去。”


    倪青葵脚步顿下,自然问:“为什么?”


    妈妈说:“庆祝你的阶段性胜利。”


    倪青葵笑:“好蹩脚的理由,是你还是老王想吃大餐了?”


    沉默半晌,倪月岚告诉她:“明天是诺言的生日,她在外边好多年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过,不知道有没有人陪她过。”


    她回头看向女儿:“庆祝一下吧。”


    倪青葵站在那,久未做声。


    倪月岚又问:“去不?”


    “去。”倪青葵微笑,“给她庆生,我当然要在。”


    走了两步,靠近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倪月岚问:“跟小江出去喝酒了?”


    倪青葵突然慌乱,期期艾艾:“我、我……喝了一点啊,啤酒而已,又不要紧。”


    喝酒就喝酒,要解释得这么紧张吗?


    倪月岚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回去摆弄她的花盆:“不用解释了,妈妈就希望你开心,只要不杀人放火,任何事都批准。”


    倪青葵一愣,顿时眉开眼笑。


    倪月岚说:“但是不能影响成绩,安全最重要,不能上床,别让你爸的铲子真派上用场了,我拦得很费劲的。”


    倪青葵笑说:“怎么可能!我也没那么不识数好不。”


    她扑过来,抱紧妈妈,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爱你,老妈。”


    倪月岚笑得温和:“约会开心不?”


    “开心呀,甜甜的。”


    其实也不必问,看她这副甜得发齁的笑,就知道有多高兴了。


    倪青葵最后还神神鬼鬼地冲着妈妈耳朵说了句:“不要说出去哦。”


    她说完,就往家里面跑去。


    倪月岚喊:“别影响成绩啊。”


    “稳的稳的。”


    倪青葵心情畅快地奔进家门:“我和他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跃这红尘永相随~~”


    看着倪青葵关上的门,倪月岚哭笑不得地弯了下嘴唇。


    女儿唇上的湿气还留在她的颊面,她舍不得擦干。


    倪月岚拿着剪刀,轻轻修剪着文竹的枯叶。


    忘记哪一次,大概是倪青葵初中的时候吧,她回到家里,突然对她说:“妈妈,我们同学都很羡慕我,说你开明哎。”


    “开明?”


    “今天老师在班里做了一个小调查,让我们全班同学站起来,然后依次问问题,比如说,家长会过问你们月考成绩的,坐下,然后是,家长会因为成绩下降就批评你们的,坐下,等等等等,最后问了一圈,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倪月岚不知道什么是开明,她只是淡淡一笑:“妈就希望你过得开心点。”


    十多年前,倪月岚刚去北京那阵子,找了个神棍给她看过八字,神棍说,她此世亲缘淡薄。她由此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没有感受过父母之爱,也不知道如何爱人,无法与人产生非常紧密的感情。


    她现在是有点儿当老板的市侩和精明在了,但从前的个性要比现在更为强硬许多,有什么火气从不藏着掖着,就包括谈恋爱也是,要不是王志斌卑躬屈膝,软磨硬泡,她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的。


    糟糕的家庭环境,可能多半会给女性带来这样的阴影。


    后来发现,老王人不错,虽然心眼子不大,但胆子也不大,男人胆子不大是优点,好使唤,她声量一高,他就卑躬屈膝地过来当牛做马了。


    不过爱情这件事本身,她还是一知半解的,直到后来王志斌大学毕业,两人组建了新的家庭,跳过了她对爱情的琢磨,直接变成了亲人,很快,又有了可爱的女儿。


    新的难题来了,她并不知道怎么做母亲。


    身边有注重教育的父母,还会去上一些育儿课,读一些育儿书,倪月岚就不是个读书的命,最讨厌什么书啊课啊,她不凑那个热闹,只能靠自己摸索。


    摸索不来。


    不要提教育,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亲近,抱着婴儿哄睡的耐心也不多,这件事多半都是丈夫去做的。


    倪月岚自知不称职,但她好像与生俱来有一种恐惧,她无法与孩子像寻常母女一般格外黏糊,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处理好亲子关系。


    她尝试着去做,去亲吻她,可是一把孩子抱起来,又从心底生出一点自我防御的姿态,同样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崭新的生命,她总觉得再靠近下去,就会彼此伤害。


    不过让王志斌醋意很大的事情是,倪青葵第一次喊人,脱口而出的二字是妈妈。


    彼时两个人在翻箱倒柜找新买的奶粉,倪月岚性子急,险些要骂人了,旁边的摇篮床里小手伸出来,做着星星眨动的手势动作。


    “妈妈。”她迎着黄昏的日光,笑声咯咯,口齿不清但尽力地在出声念着,“妈妈,妈妈。”


    她站在床前,掉下泪来。


    后来,倪青葵长大了一些,倪月岚的破事还没处理干净,她从父母的住处出来,跟他们吵得手抖,浑身发抖。


    她因为“要钱”之类的事情所困,坐在车里失声痛哭。


    她不停地想要证明自己,总是在徒劳无功。


    她不停地用折磨着自己的思维去想,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她想了半辈子,没有得到解答。


    旁边的小朋友打量着她,突然把脚翘高,臭美地展示自己的新鞋子,上面有个唐老鸭,倪青葵笑得甜丝丝地说:“妈妈看小鞋子!”


    “……”倪月岚都没反应过来,用团着的纸巾擦一下眼睛问,“小鞋子怎么了。”


    倪青葵轻声细语地说:“小鞋子很漂亮,所以小葵爱妈妈。”


    倪月岚失笑:“所以不是这样用的。”


    “嗷。”倪青葵挠挠太阳穴,绞尽脑汁,“小鞋子很漂亮,但是小葵爱妈妈。”


    “但是也不是这么用的。”


    “嗷。”倪青葵挠挠太阳穴,又绞尽脑汁,“小鞋子很漂亮,小葵也爱妈妈。”


    “……”倪月岚不说话了,静静看她。


    倪青葵得知奏效了,兴高采烈地为自己鼓掌:“对了对了!”


    倪月岚破涕为笑:“妈妈也爱你。”


    倪青葵爬到她的肩膀上,软软的嘴唇轻柔地吻在她的脸颊上,“那妈妈就不要伤心了,小葵亲亲。”


    女儿的吻,截断了她这一生痛苦不堪的眼泪。


    小朋友热气腾腾的呼吸浮在脸上,她凑得很近,笑得很甜。


    那一刻倪月岚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了,她看到海阔天空。


    倪青葵学着大人哄自己的样子,抱住倪月岚的脑袋,小小的胸膛尽力地把妈妈裹进去,小手在她头发上拍一拍,语气很乖,奶声奶气的,又透着点装老成的可爱:“好好好,不哭不哭,呼一呼就不疼了,妈妈不疼。”


    对倪月岚来说,赚钱不是难事,但她发现,不管赚多少钱也无法摆脱许多纠葛,死缠着她的藤蔓永远紧紧地扯着她的神经,变成噩梦,将她束缚在原地,不得动弹。


    她以为,那些伤疤会困住她一辈子。


    她纠结,她彷徨,她停滞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屋檐下,无法往前。


    直到上帝给她送来天使。


    自此,倪青葵小朋友掌握了一个很有用的魔法咒语。


    这个咒语叫做:“小葵亲亲,我爱你。”


    只要在她生气、伤心、绝望的时候,倪青葵过来献上一个甜蜜的亲亲,就可以让她变得温柔平静。


    倪青葵从小开始,就从不吝啬对母亲表达爱。


    倪月岚回忆很久,她好像没有教她说过“我爱你”这句话,她追求务实,骨子深处是有冷静和麻木的,是个很嫌弃肉麻情话的人,父母那边听不到,老公这边不让说,想不到,却是女儿先对她说出口。


    没有人的爱是这样纯净,没有谁对谁的爱是随出生而降临。


    除了倪青葵对妈妈。


    爱不用看书上课。


    爱也不能无师自通,但能等来彼此的生命自然交融,它便清晰浮现。


    ……


    冬日,暖烘烘的火锅在一家三口的餐桌上冒烟。


    再次听到倪诺言这个名字,倪青葵不再逃避,她已经能十分平静,甚至和母亲热络地聊一聊,一起回忆她精彩有趣的童年时光。


    倪月岚说:“小时候诺言过生日,爸妈不给买蛋糕,反正我们俩从来没吃过蛋糕,难得买一次也都给舅舅吃了,我们就去溜到隔壁楼一个老奶奶的院子里,那院子里有个鸡窝,我就去偷两个鸡蛋给她吃,后来我赚钱了,终于能让她吃上生日蛋糕了。”


    王志斌一脸吃惊:“鸡蛋还要偷啊?”


    倪月岚说:“王老板过的什么好日子啊,我们乡下人能跟你比?”


    王志斌无语地把虾滑凿进锅子里。


    倪青葵乐不可支。


    妈妈总是能这样带着奸猾的笑,云淡风轻地把爸爸气死。


    妈妈说:“她小时候比你野多了,她是天生的,你是被她带坏的。”


    妈妈还说:“学习好,性格差,天天被喊家长,一般都是我去,跟她一起站老师面前丢脸。我就想算了算了,除了我还有谁能陪陪她呢。”


    妈妈又说:“成绩好倒是真的,脑子很灵活,这点跟我相反,我一看书就头疼,本来外公外婆的意思是让我带她出去做生意,学也不用上了,多赚点钱,她不肯,她爱不爱读书我不清楚,但她非要跟他们对着干,不让干嘛就偏偏要干嘛,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倔的不得了。”


    ……


    听着妈妈信手拈来地回忆起往事,倪青葵释怀地笑着。


    原来她不是符号,她是真真存在过的人。


    见她不再陷入痛苦与迷茫,此时此刻,倪月岚才跟她说起道理:“妈妈见到的人比你多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分别,有的人要浓墨重彩地吵一架,然后彻底崩了,但是大多数人呢,就是淡淡地不联系了。”


    她把买好的蛋糕推到倪青葵面前,给她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妈妈说:“告别是人生至关重要的一课,你活得越久,就要面对越多的告别。”


    小学的倪青葵天真顺遂,直到某日,她的世界被连根拔起,心底埋藏无法安葬的悲伤。


    她总是不理解,明明吵架了可以和好,不开心了,我们可以去吃好吃的,我们可以去放风筝,我们可以去吹风晒太阳,为什么要诀别?


    “不理解”这三个字,是她对这一段戛然而止的亲情,长久以来的批注。


    现在,她终于有一点成熟了,也慢慢懂了。


    她一直不去回想这件事,而今,倪青葵回头看,却不仅仅去追溯小姨这个人对她而言的意义,她开始思考复杂的亲情关系,又思考爱与自爱。


    她记得她,如同江水记得源头。


    曾经她想,小姨,不要走。


    现在她十指紧扣,替远方的人许着生日愿望,她在心里说,倪诺言,我不执着了,谢谢你教我成长、又教我告别,我祝你自由。


    ——————————


    作者有话说:


    诺言是射手,青葵是掺了点射手特质的狮子^^


    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第67章 力量02


    回到课堂上, 倪青葵挺胸抬头,神采奕奕,耳聪目明, 认真听讲。


    李帆在讲古诗词, 江轸在研究一本《数学分析》。


    李帆讲了40分钟,最后留一点课堂时间给大家背书。


    倪青葵收回对着黑板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人,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江轸的手。


    江轸断电中。


    倪青葵见他不理, 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江轸偏眸。


    她捂着嘴巴,问他:“你好了吗?”


    “好什么?”


    “那天车里。”


    他收回视线:“你觉得呢。”


    倪青葵笑嘻嘻:“我怎么觉得?我又没有那个。”


    “……”江轸一向平静的面容竟然露出一丝诡谲的诧异。


    他沉默良久, 应道:“一直不好还得了?”


    倪青葵乐呵呵:“就是说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笑。


    他疑惑:“很开心?”


    她说:“逗你很开心啊。”


    江轸继续翻他的《数学分析》,并提醒:“不要打探这种事。”


    倪青葵理直气壮:“我们不是朋友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李老师下台巡视, 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异军突起。


    倪青葵余光瞥见,走到她面前了,她大声背诵:“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李老师走了,声势渐弱,倪青葵又轻轻碰一下江轸的手臂:“小气鬼,跟我还有秘密呢。”


    他又看她一眼。


    倪青葵露出坏坏的笑。


    江轸低声唤她:“倪青葵。”


    她笑:“在呢在呢。”


    他说:“不要自讨苦吃。”


    她为非作歹, 挑挑眉:“你又不敢把我怎么样。”


    江轸把书合上,盯着她片刻:“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倪青葵才不怕他:“你要把我怎么样的话,我就告诉所有人, 你的丑恶行径, 你是假书呆子。”


    江轸一直觉得, 自己只是善于用计,他身上的所有标签都是她私自贴的。


    “我只是冷静。”他说,“我也有欲望。”


    欲望?倪青葵转了转笔, 脸色变黄了一些。


    不知道她想了半天什么,忽然扭头看他:“今天准备好了吗?”


    江轸:“准备什么?”


    倪青葵不说话,两手抓抓,露出荒淫的笑。


    江轸:“需要绝对隐蔽的地方。”


    倪青葵不笑了:“干嘛。”


    江轸:“脱光了让你摸个够,下次就不要在课上惦记这类事了。”


    倪青葵:“……那、那也太有损公序良俗了!”


    江轸:“所以你就能单方面损害我的身心健康?”


    倪青葵怒斥:“能一样吗?!”


    江轸:“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倪青葵顺藤爬杆:“好啊,你脱,来我房间,够隐蔽吧?脱干净哈,你说的。”


    江轸嗯了一声:“记得把叔叔阿姨支远一点。”


    倪青葵咬牙:“……我说的气话,你臭不要脸!”


    江轸:“才知道?”


    他话音刚落,李帆又逛过来了。


    倪青葵大声背诵:“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


    诵读完毕,倪青葵抬起眼皮,目送老师离开,两只拳头轮番挥出,“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江轸忽略她的情绪,继续讲正事:“几点?我协调一下时间。”


    “……”倪青葵愕然,继续轮番挥拳:“臭不要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她打够了,下课铃也响了,倪青葵放下讲义,冲往食堂。


    简书颐最近状态调整得不错,稳扎稳打地又追上进度了。


    她刚坐到倪青葵的身边,便听见她鬼鬼祟祟地说了句:“我跟你交代个事。”


    简书颐淡淡:“我知道了。”


    倪青葵一愣:“诶?”


    她说:“我可是观察大师,还用得着你交代。”


    倪青葵讪讪低头。


    “早在李昊之前吧?”简书颐抬眸看她,语气冷酷,“我当时就应该赖在你身上,自己三心二意,还要来怪我。”


    倪青葵手指绕圈,“没有的事。”


    简书颐说:“你应该庆幸,我最近忙学习,没时间跟你算账。”


    倪青葵嗯了一声,咬着菠菜,过了会儿,又试探地问:“那,等我们结婚了,你还会做我伴娘吗?”


    简书颐震惊不已:“……你在说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


    “结婚?!”


    倪青葵光速滑跪,点点肩膀,点点额头,小声嘀咕:“我忏悔我忏悔我该死我该死。”


    简书颐消化了一番她这个恐怖的想法,随后瞧一瞧倪青葵,反问她:“等你们结婚了,你还会跟我玩吗?”


    “当然了!”


    简书颐撇撇嘴角:“这还差不多。”


    倪青葵问她:“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脑子里想的是谁?这一刻,快说。”


    “只想到了讨厌的一堆人。”


    倪青葵转而说:“心动也没有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


    见她沉默,倪青葵闹情绪:“我都告诉你了,这不公平啊。”


    简书颐轻声说:“体验过,25分钟吧。”


    她放慢吃饭的速度,想起不久之前。


    学校楼下大厅的公共橱窗,挂满学生作品。


    简书颐很喜欢方立函的画,每次经过,如果不赶时间,她会看很久。


    橱窗很厚,就像少年宫的玻璃一样厚,她手指碰上去,不是有情感的作品,而是冰冷的隔绝。最严寒的冬天,温暖的指腹停留在那片刻,都会让透明的窗面起一层薄薄的雾。


    身后传来男生好奇的一问:“你很喜欢我的画吗?”


    “……”


    简书颐瞬间回神,也缩回探过去的手指。


    她仍然看着里面的画,说:“你画的很好,就是太消沉了,感觉画画的人下一秒就要把耳朵割了。”


    他浅浅的笑声在耳后传来:“我没那么变态。”


    他低眸,静静打量她,然后问:“可以给你画张画吗?”


    简书颐愣了下,觑他一眼:“理由?”


    “美术课作业。”


    “有那么重要吗?一学期恐怕都等不来第二节。”


    方立函想了一想,说:“那就数学作业,语文作业,英语作业?反正挺重要的,每天都要交。”


    简书颐不说话。


    静默片刻,见她不打算吱声,他沉了沉嗓音:“这次也不高明吗?”


    简书颐转过身,语气如常冰冷:“拙劣得没边了。”


    她不再看画,也没有看他,走了片刻后,低声说了句,“但是可以。”


    听见这四个字,方立函在她的身后笑了起来,很快追过去问:“什么时候有时间?”


    “大课间你画得完吗?”


    “不跑操?”


    “我生理期,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话音刚落,方立函突然绕过她,往上走,脚步飞快,学校的台阶比较矮,他腿长,一跨能迈上四五级。


    简书颐皱眉:“干嘛?”


    方立函扶着栏杆,从上一层楼道转角看向她,漂亮清爽的一张脸被日色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少年的声音都上扬几个调,充沛的意气在楼道里散播:“想办法请假去!”


    25分钟,是他画一张速写的时间。


    简书颐没当过模特,但她想这还不简单吗?在那坐着就是了,又不是脱衣服那种,除了一动不动有点累之外,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偏偏,一切都交相辉映地形成最完美的条件。


    偏偏那一天天气很好,偏偏那一束束阳光下落得巧妙,偏偏那里的流水微风那么动人,偏偏他选的紫藤花架的位置具有避世的悠闲快意,远离跑操的铃声。


    在他时不时递来的眼神里,她熬过了漫长的25分钟,他每看过来一眼她都在想,他画得怎么样?他在看我哪里?眼睛还是鼻梁?或是某个身体部位?想着想着,脖颈和后背就冒出很细的汗,心脏有着并不安定的起伏。她起初以为那叫紧张,细想不大相同。因为后面一节课,她感到心思不定,而神游的时刻,不停回想的是他的眼睛,同样的心跳起伏,同样的攒聚汗水,同样的“紧张”,没完没了,纷至沓来。


    她荒唐地回忆着,《泰坦尼克号》里面,Jack给Rose画完画做什么了?好像在车玻璃上拍下了一只激情后的手印。


    而他们没有脱光衣服、没有抱在一起情欲绵绵,树下的一草一木都散发着美妙馨香,他们穿着洁净干爽的校服,距离甚远。


    电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手印画面消失,只留下车玻璃上不断下滑的水滴,旖旎的水滴之外,她看到的是少年抬起的眼睛。


    不断沉默交汇的眼神,让彼此都赤裸。


    25分钟的静止,是十七岁的情欲。


    如果下一场雨,让大家都狼狈就好了,就不会让她的记忆如此反复。


    她讨厌那个下午3.40分开始,让这个世界如此完美无瑕的课间。


    她讨厌他一丝不苟的画笔,讨厌他把她画得那么漂亮,讨厌他拙劣到没边的招数。


    她讨厌他英俊迷人、让人探不到底又让她心思凌乱的眼睛。


    她讨厌他。


    能跟倪青葵交代的,只有这个数字,那些不堪言的交汇,简书颐选择埋在心底。


    倪青葵已经侦探上身,凑得更近:“25分钟?为什么不是20分钟,为什么不是30分钟,为什么,到底经历了什么——”


    简书颐打断她,问了个问题:“你觉得,心动是什么感觉?”


    倪青葵:“想抱他,想亲他,想摸他。”


    “……你真的太恶俗了。”


    “你高尚你高尚,你快说啊。”她晃她肩膀。


    简书颐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问这么多干嘛?你跟江轸去相亲相爱就行,反正我一点都不重要。”


    “……才不是!”


    倪青葵立刻停止追问,搂着她千方百计地哄-


    倪青葵的要求,江轸自然是做到千依百顺。但倪青葵当天晚上被她爸爸开车来接走,他痛失一次机会。


    不过不要紧,他可以等待。


    第二天来学校,江轸里面只穿了一件卫衣,好在外套很厚,不会冻着。


    而倪青葵苦学一天,直到夜里,江轸从附中把她接回家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苦心孤诣”。


    彼时,两个人并肩在巷子里走着。


    倪青葵正在思考今天练琴的一系列问题,抬头要跟他说话,瞧见他的模样,忽然出声关怀:“只穿卫衣冷不冷?”


    终于知道问了。


    江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淡声答:“不重要。”


    “嗯?”


    “方便脱就行。”


    “……”


    他穿一件黑色外套,运动风的黑色裤子,双手插在裤兜里,个子极高,整个人显得修长笔挺,门口喂狗的阿姨都要多看几眼,巷口的灯把少年影子拉得长长、满满地覆在她身上。


    冷风里的江轸唇红齿白,俊美得露出妖气,此刻看起来还是很健康的。


    连帽卫衣的领口是宽不少,冷白的肤色被敞露,漂亮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倪青葵只是看着,都觉得有冷飕飕的风在往里面灌,不禁打了个寒噤。


    江轸满意地瞥见她的心疼面色。


    ——其实领口本没有这么宽敞,他刚才往外面扯了一些,调整过后,暴露在她视野里惹人心疼的部位就多了。


    倪青葵小声问她:“你……什么意思啊?”


    江轸说:“不是去你房间?”


    倪青葵惊讶:“你来真的啊?!我爸会用铲子把你打倒在地的。”


    江轸冷静提出弊端:“不建议,会有脑震荡风险。”


    看他静静往前,倪青葵跟上:“那你还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护着我就好。”


    “就这么想脱给我看?”


    “嗯。”


    “……”倪青葵失语片刻,哼哼冷笑:“高冷学神秒变叉烧包,真想给所有人看看你的嘴脸。”


    江轸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无故攻击,低眸扫她一眼:“我只是很有原则,履行自己的承诺。”


    倪青葵:“我现在不要了,撤销承诺,你回去。”


    江轸失聪症状又犯了,忽然往一条死胡同里拐去,步调镇定。


    他说:“避免脑震荡风险,这里安全。”


    倪青葵没动,站在巷子与巷子的三叉路口。


    江轸回眸,“想满足你也是我的错?”


    他这么一说,她心情复杂地迟疑了五秒,然后嘿嘿嘿地窃笑一声,伸出淫,乱的爪子,迅速跟过去。


    倪青葵:“今天会出事吗?”


    他走在前面,斩钉截铁:“会。”


    会还这么淡定?


    “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说:“不好就不好,当然是你的意愿优先。”


    倪青葵笑:“那你还挺宠我的。”


    江轸说:“克制是我的本领。”


    巷子深处,一肚子坏水的倪青葵就冲过去,往他怀里一扑,搂住高大的少年,他软软的棉服贴在她颊面,江轸也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倪青葵突然踮脚,他低声:“不要亲脖子。”


    倪青葵又踮高了些,要吻他耳尖。


    上回就是这两个地方把他弄出事,她觉得很有意思。


    结果,江轸又说:“这里也不行。”


    倪青葵没亲他,眼珠子骨碌一转。


    其实,还有个想亲的地方没有得逞。


    很久之前,她帮他系过衬衫扣子,彼时还没有过分到要霸占他的念头,但不乏觊觎的阴暗私心。


    简单来说,就是馋。


    江轸大概都忘了吧。


    其实她也有欲望,真追溯起来的话,可谓是埋伏得非常早。


    倪青葵狡黠一笑,趁他不备,飞快地扯开他的卫衣领,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一下。


    吧唧一口,满足!


    漂漂亮亮,白白嫩嫩,清清瘦瘦,干干净净。


    好香好香!


    她亲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低下头,往他怀里一埋,身体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他往后跌了一步。


    江轸:“……”


    在江轸出声之前,倪青葵警告:“不许说话气我。”


    悬在那里没将她拦住的手,还是无可奈何地架上了她的腰。


    倪青葵挑衅似的,又抬头跟他对视,笑眼弯弯:“就要亲就要亲就要亲~”


    她搂住他,晃晃脸颊,脸上盈满笑容,语气也甜津津的:“女朋友亲哪里都是对的。”


    “快快快,重复一遍。”


    她看着江轸纹风不动的眼神,催他:“你说啊!”


    江轸只好:“女朋友亲哪里都是对的。”


    倪青葵得意忘形,手从他卫衣底下探进去,还好她刚才已经把手焐热了,不然还真舍不得他遭这个罪。


    倪青葵的手掌放肆地抚摸他精瘦紧实的腰身,随着她往上走的过程,江轸眸色慢慢沉下去,呼吸都重了一些,但重得并不明显,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听不见。


    倪青葵又生出歹念:“那,女朋友舔一下也不过分吧?”


    “……”


    眼看她舌头要伸出来突袭了,江轸抬起手掌,缓慢地挡住她的嘴唇,声音都哑了一些,认真告诉她:“不要自讨苦吃。”


    “又说这句话。”倪青葵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手拉下,露出精致的甜甜笑脸,“你打算让我吃什么苦啊?说来听听。”


    江轸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倪青葵更觉好笑:“莫名其妙,你是有比我大很多吗?”


    “一报还一报。”江轸低头看着她,沉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记住你现在的行为就好。”


    倪青葵的脸色瞬间变得黄澄澄的。


    她立刻放手,转身要走:“逗你的,再也不摸了。”


    “已经记录在案。”


    他云淡风轻地提醒。


    倪青葵的案底覆水难收,他目的得逞,但小人也要有小人的耐性,表情仍然镇定自若,只在心中浅浅一笑。


    第68章 力量03


    倪青葵走在前面, 一副领导架势,负着手,闷头领路。


    好一会儿, 等到脸上的红晕彻底消了, 她才出声说道:“明明是你先天天给我发你的裸照,引人遐想在先,现在搞得大家都没有办法收场。”


    江轸感到迷惑:“天天发裸照?”


    “上次游泳馆那个啊。”


    “是为了证明我无法脱身。”


    她嗤笑一声:“瞧你那心机样儿。”


    江轸:“每天把照片拿出来欣赏儿遍?”


    倪青葵愣了下。


    ……?


    确实是有那么……五六七八遍吧。


    隔一点距离,她眉眼冷冷, 盯着他说:“你这个叉烧包,小气鬼, 心机男!”


    江轸对她的冷嘲热讽表露出一脸逆来顺受的样子,嗯了一声:“也就只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优点了。”


    “……”


    倪青葵:“你以为道德绑架就会让我停止攻击吗?”


    对上她恶狠狠的表情, 江轸回忆,一分钟前此人似乎还搂着他甜甜腻腻的,怎么这就翻脸不认人?


    简直就是翻手为敌,覆手为友。


    他淡定回击:“谁刚才对我又是亲又是舔的。”


    倪青葵彻底没话说了,嘀嘀咕咕一声:“又没舔到。”


    她晃着辫子往前走,又恢复甜丝丝的上扬语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今天占便宜了, 不跟你计较。”


    江轸礼貌说:“谢谢。”


    “不客气。”


    快到路口光明处,江轸问她:“叔叔对我有什么意见?”


    倪青葵说:“没什么意见,但我爸肯定不能接受我跟男同学走这么近啊。”


    江轸站在那儿, 微微垂眸, 似乎是严肃思索了一些问题, 随后说道:“好的关系是可以彼此促进的,比如,当我先拿到了保送名额, 你也会为了和我在一座城市而努力。”


    倪青葵沉默地看着他。


    路灯打下浅色的光晕将二人拢在其中,他们站在一片小圆环之中,舞台布景一样唯美浪漫。


    他说:“你会吗?”


    倪青葵严肃纠正:“我是为了我自己。”


    江轸微笑,颔首说:“我也不会说你在追随我这样的话。我希望我们一起到达那个位置,我们的友谊才有意义。”


    倪青葵也浅浅一笑,而后又低了头,踌躇一般,轻声道:“你说,我会不会校考不过,最后还是留在江音?”


    “不会。”江轸掷地有声地说,“你会去最高的地方,我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她又缓缓看他的眼睛,听见他郑重地承诺:“我等你。”


    倪青葵笑了:“你就这样冠冕堂皇地给自己找借口,为了掩盖自己在诱拐良家少女的真相?”


    稍作静默,江轸居然说:“确实。”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慢条斯理地分析:“诱拐是不对的,看来,腹肌只能自己摸了。”


    倪青葵:“&#*¥&#%……那可不行!!”


    她难为情地鼓了鼓腮帮,鼓到左鼓到右,抬起手,帮他拉好灌风的领口,发现江轸在笑。


    他笑起来这么好看,会让她被气到的心情瞬间转晴。


    也会让她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她今天回答简书颐,心动就是想抱他,想亲他。


    也不全然如此。


    就算江轸离她远远的,她也会觉得很喜欢。


    对她来说,少女心的完成时就是,对这个人的印象,从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再到顺理成章地存活于此,随着时间变幻,慢慢地,在她的心尖安营扎寨,他变成她思维的一部分,长在她的神经末梢,随她去遍任何角落,只要思念,即是拥有与满足。


    倪青葵:“江轸,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大家都哄着我,叫我往前看,没有人会强迫我去面对过去,只有你会这样做,只有你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顿了顿,她轻声问他:“可以给我个原因吗?”


    江轸反问:“什么原因?”


    “陪伴我、鼓励我,还有,这么理解我的原因。”


    “一定要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轸安静地看着她认真的眼睛,也认真地说,“无条件为你。”


    冬日寒风穿堂,他们站在暖色光弧之下,像站在往日无数次一起回家的夜里,但又有所不同。


    寂静之后,江轸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温柔地说:“顶峰见吧,倪青葵。”


    倪青葵唇角轻轻翘起,点点头,重复他刚才的话:“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这学期,快放假之前,简书颐正在备战期末,她在学习之余,突然想起一件事,方立函的画还没给她。


    他当时给她看了一眼,又说拿回去修改修改,这都修改到什么时候了?


    正想到这儿,有人心有灵犀地出现:“画不要了?”


    察觉到有人站在课桌旁,简书颐的笔尖顿了下,但没看他,接着写,语气冷淡:“你应该主动送过来。”


    方立函靠在她走道对面的课桌,很散漫的姿态:“你要是觉得不重要,我当然自己收着了。”


    这事要是谁都不说,他留着也就留着了,但是说出口,就显得怪异,她皱起眉,警觉地看他:“你收着干嘛?”


    他好笑,似是无奈:“你又不要,我还能当垃圾扔了?”


    方立函把卷起来的画纸握在手中,举起来给她示意,“你愿意在橱窗展示的话,我今天就去交。”


    画的是她,落款是他。


    这东西能展示吗?


    简书颐错愕:“你要脸吗?”


    他说:“这就是个美术课作业,跟我要不要脸有什么关系?”


    “……你在耍我?”


    简书颐立刻起身,要去抓他的手腕,男生靠着一张课桌,往后微微一仰,手举起来,就在她无法触及的高度了,简书颐不仅没捞着,还差点跌他怀里,手在他胸口撑了一下才没摔倒。


    他敛眸看她,嘴角带一点戏谑的笑。


    “不会外传的,我没那么多恶趣味。”


    看到她被气得面色通红,画卷被轻飘飘丢到她桌上。


    方立函看了看她,维持着那点又淡又冷的笑意,说:“别讨厌我了,加个好友吧,女神。”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讽刺她,但她莫名听到一点居心叵测的意图。


    简书颐咬着后槽牙,打开他修改好的画。


    她的颈侧有一颗很淡的痣,她确定他们画画时的距离,他是看不到的,但他画上去了。


    名字是用铅笔写的,电话也是。


    “什么好东西!”


    倪青葵飞速地扑过来。


    简书颐心脏一拧,刚想把画纸收回去,但倪青葵偷窥的速度太快,她想藏也藏不住了。


    “他给我画的。”简书颐坦白承认,说完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说出去。”


    “当然不会,”倪青葵展平了纸张,看一眼署名,凑到她耳畔,打趣一笑,小声问,“方立函会给你做四菜一汤吗?”


    “……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倪青葵笑得异常邪恶。


    不久前,倪青葵因为李昊的事情,问简书颐喜欢什么样的男生,除了长得帅。


    简书颐的回答是:我喜欢贤惠的,不要搞得我很动荡、很浮躁,下了班老老实实给我做好四菜一汤,出息不大不要紧,能辅佐我就好了。


    简书颐懒得理她,把画收起来:“这种人,玩玩倒是可以,结婚我可看不上。”


    倪青葵:“可是他很有钱啊,四菜一汤可以花钱雇人做。”


    简书颐不屑地说:“我也会很有钱啊,我图男人的?”


    “有志气。”倪青葵勾着她的脖子,又看着她的侧脸,目色真挚,“小书书,你也会遇到自己的幸福的。”


    简书颐关注点很歪:“你这个‘也’很有意思。”


    她精疲力尽地想,她己经彻底放弃挣扎,不跟江轸斗了,斗不动,斗不过,连阴阳怪气和白眼都一并放弃了,“谢谢你的祝福,不过我的幸福和爱情无关。”


    画纸挺大的,简书颐没舍得折起来,她找了一个大一些的习题册,夹进去,放进书包。


    由于和江轸的友谊变质,简书颐现在变成她唯一的最好朋友了。


    一月的夜里,两个女孩拉着手走在长长的放学道路上。


    周五的广播站开播,女孩子清甜的嗓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下面这首歌,送给‘小气鬼的好朋友’。虽然没有留言,但我相信,好朋友的心声应该都在歌里了吧,我们一起听听看,这首《无条件为你》。”


    倪青葵福至心灵,停下脚步。


    侧耳倾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曲声。


    “爱你等于拥有一片天空


    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你存在其中”


    ……


    “无条件为你放弃单独的旅程


    为你坚强就不怕牺牲


    我的灵魂


    如此沸腾


    为我爱的人”


    倪青葵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夜幕下的天空,听得泪光闪闪,胸中也宛如在灼烧沸腾。


    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留。


    该说的话怎么能让大家都听到呢?


    但是倪青葵听懂了。


    这个死书呆子,还是有点浪漫细胞的嘛。


    她正感动地想着,耳畔传来一句——


    “他给你点的?”


    倪青葵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呀。”


    “跟我在一起想的还是他。”简书颐气冲冲道,“我要远离恋爱中的女人!”


    说好不计较的,怎么还是忍不住要吃醋?


    简书颐心里烦烦的,走到前面去。


    倪青葵甩马尾是高兴,简书颐甩马尾是气死了!-


    冬去春来,新的学期,新的干劲。


    在李老师的整顿之下,全班同学都充满干劲——


    除了,最近有点不在状态的体委。


    不知道姜育清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了,每次喊口号都跟没吃饱饭一样。不爱展露阳刚之气的男生,就会比较倾向于装深沉。毕竟在玛丽苏的模板里,霸总可是不会扯着嗓子大喊一二三四的。


    他深沉地喊完一句“青春飞扬,一班最强”,就听见队伍里传来一声提醒——“姜育清!”


    倪青葵说:“不要光顾着耍帅,不好意思喊出声啊,我们的士气快被二班干倒了!”


    众人笑声阵阵。


    一班和二班,对外宣称兄弟班级,实际上一直都是对手班级,又是前后队伍,在喊口号音量上一直你追我赶的,每天都在争取“打倒对方”。


    姜育清在鞭策之下,拔高音量吼了儿嗓子。


    跑操结束,见男生脱掉领操员马甲,倪青葵手伸出去,笑笑说:“要不我来吧?”


    姜育清交出烫手山芋:“好好,你来你来。”


    由于生理结构的诧异,倪青葵喊口号的声音没有男生那么大,但不乏气势,她的嗓音清脆嘹亮,飒爽利落。


    倪青葵高举拳头——


    “一班出击,绝不二意。


    超过二班,轻而易举!”


    二班体委也不甘示弱,火药味冲天。


    “一班靠边,二班领跑!


    一班太慢,二班冲线!”


    倪青葵继续挑衅:“一班一班,干掉二班!——”


    李帆急匆匆地冲上前来,提溜着前面不正经的女孩子:“干啥呢倪青葵,领导看着呢!”


    倪青葵缩着脖子,做贼心虚般嘿嘿一笑。


    队伍里的大家也笑成一团。


    八百米的操场没有终点。


    倪青葵穿上小马甲,就这样领着大家,闹一闹、笑一笑,绕着小小的圈,一圈又一圈,从春华跑进了秋实。


    高三的这一个冬天,对准备艺考的倪青葵来说万分重要。


    她要是想去各大艺术院校参加校考,就必须先取得省级艺术类统考的合格成绩。


    那个冷风簌簌的夜里,江轸有幸作为她生命里的重要嘉宾,被召集到倪青葵家的院子里。


    他进门时,发现简书颐和倪青葵的父母己经站在屋檐下,氛围肃穆,众人表现出等候会议开始的样子。


    江轸迈进院子,率先扫视一圈,确定没有让他受到脑震荡威胁的凶器,继而走到长辈面前,礼貌地喊了“叔叔、阿姨”。


    他话音刚落,跳脱的倪青葵就从家里跑出来。


    她手里握着琴,双手背在身后,卖关子似的,冲着众人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然后,倪青葵把一张证书亮出来,笑着说:“我有资格去北京了!”


    她一手握着琴,一手举着统考的合格证书,在院子里翩跹地转来转去。


    “同志们,祝福我吧!!”


    众人鼓掌。


    妈妈:“棒!!!”


    爸爸:“棒!!”


    简书颐:“棒!”


    江轸:“棒。”


    倪青葵把证书丢给妈妈,然后在脖子上架好小提琴,自己给自己报幕:“下面请欣赏,由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给大家带来独奏——《梁祝》!”


    众人鼓掌。


    妈妈:“哇!!!”


    爸爸:“哇!!”


    简书颐:“哇!”


    江轸:“哇。”


    倪青葵从不在家里练琴,因为怕琴声干扰到邻居,但是她今天格外喜庆,于是站在院子里表演了一次节目。


    两只蝴蝶在书院相遇,又怯怯弹开。


    情到浓处,缠绵有如江南的雨。


    继而转悲,英台哭灵,音符坠入急流,挣扎破碎。


    音符撞入低谷最深处,又幻化出超脱的安宁,泛音上扬,梁祝化蝶。


    琴声越飞越高,越飞越淡,虚无飘向夜空。


    倪青葵的演出对邻居来说不是吵闹的噪音,是具有艺术特质的音乐作品。


    于是接二连三的窗户被敞开,有人甚至伸出头来看,走到院子门口来看。


    院落里,满院夜来香,蝴蝶绕飞。


    一曲终了,倪青葵向着眼前的观众、与隐秘的观众们鞠躬致谢。


    徐徐起身,她的眼前逐渐映入鲜花,蝴蝶,灯盏,与少年。


    倪青葵放下琴,走到唯一懂乐器的江轸面前,问他:“好不好听?”


    他不吝称赞:“完美。”


    “真的?”


    江轸认真地思索后,说:“过于明亮了。”


    倪青葵却笑起来:“我就要明亮!”


    她享受这样的夜。


    享受所有为她打开的窗。


    享受少女的琴声飞遍千家万户,为她扫亮一片梦想的明灯。


    的确不够凄婉,离它的意境相去甚远,太过灵动活泼,但那又如何?


    自那之后,无论她再拉多少遍梁祝,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梁祝。


    她深深地爱着,此时此刻的倪青葵。


    桌子上,练到纸都快烂掉的乐谱终于翻到了最终章。


    倪青葵在把这些资料收起来时,想到她从前遗落在陈思尧那里的谱子,她曾经在谱子上写下她讳莫如深的梦想。


    而眼下,梦想触手可及,倪青葵挥笔写下:【此去乘风,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把乐谱叠起来,珍藏进青春的最深处-


    出发去校考之前,倪青葵在本子上记录着要带的东西,小提琴相关最重要,又听说北京的冬天特别冷,她得带点厚衣服,把压箱底的长羽绒服带上,袜子也要换成最厚的,暖宝宝也带一个吧。


    怀着憧憬又忐忑的心绪,一笔一划地做着记录时,旁边忽然有人对她说话:“倪青葵,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倪青葵抬头,看见叶星蒲站在她面前,她回答:“后天出发。”


    叶星蒲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倪青葵轻轻一怔。


    因为面前的首饰盒让她觉得非同寻常,于是当面就打开看了,她想要确定是能收的东西。


    盒子里躺着一个金线密织的红绳,挂着一个小椭圆牌,中间的金色花纹是一柄骑士剑。


    倪青葵讷讷地问她:“你知道金子很贵重吗?”


    “我不知道,我不要回礼。”她说,“正好家里有这个,我觉得很适合送给你。”


    倪青葵不知道是真的正好,还是她有意挑选。


    总之极大概率,这就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披荆斩棘,这是你对我说的话,还给你。”叶星蒲语气淡淡地说,“希望你心想事成。”


    倪青葵让那一把金子做的骑士剑躺在自己的手心。


    “我会的。”


    叶星蒲这样的女孩,跟她没有太多紧密的联系,也谈不上有着多么可贵的友缘,她更像是她闯荡的人生路上萍水相逢的一笔。


    但彼此碰撞在一起,就会发生很多柔软的效应,倪青葵看到,她的底子温厚,像毛毯,像白云,有着不被轻易捕捉的温情。


    倪青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她相信,如她曾经说过的,有朝一日,她们一定会在北京的街头重逢。


    倪青葵的飞机是下午的,她早上去了一趟学校。


    因为她昨天忘记跟方立函交代写《班级日志》的事情了,飞快地赶回教室,把桌洞里的册子拿出来,丢到了方立函桌上。


    由于江轸要陪她一起上京赶考,正在楼下等候着她,倪青葵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名义上的副班长了。


    彼时大课间,大家都在各自忙碌。


    倪青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背着小提琴在校园里飞奔,迈向前程的脚步刚踏出教室不远,却在走廊尽头停滞一瞬,因为她听到有人猛地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喊:“加油啊班长!”


    倪青葵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从前在实验的时候也有人跟她做过同学,她做过很多人的班长和朋友。


    她站在一层楼的走廊尽头,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一路顺风,葵姐!你是最棒的!!”


    “考个状元回来,别给三中丢脸!”


    “对!干掉附中那帮人!!”


    “倪青葵!金榜题名!!”


    祝福的声音层层叠叠,将她淹没。


    后来,倪青葵看到一个关于《武林外传》的讨论,有人问:为什么剧里没有拍到同福客栈那条巷子后面的风景呢?


    有人答:因为走出这条巷子,就是江湖了。


    她侧过身,往后看。


    原来,被很多人喜欢着的世界这么美好,有她的世界这么美好。


    她将手掌抵在额前,在转身的动作里向大家敬了个礼。


    倪青葵露出一抹笑,像浸在光束里,或她本就是光源,她不用靠扮演谁获得力量,她本就是仗义执言、英勇无畏的女侠,背上的琴就是她的剑,她执锐披坚,永远勇敢,永远蓬勃。


    少女的嘴角翘起漂亮的弧度:“我启程了!”


    风也眷顾她的灿烂和意气,马尾荡在琴盒上,光影在流动。


    这一刻,世界是金色的。


    ——————————


    作者有话说:


    谁来懂一下我们小葵的少年感


    第69章 力量04


    校考的面试分三场, 如果顺利通过,一直到三试结束,他们要在北京待半个月左右。


    初试结束之后, 等待出成绩的日子, 倪青葵小导游举着透明的小旗帜,领着她的“青梅竹马小分队”在北京逛了一圈。


    虽然倪青葵是第一次来,但是她的每一条攻略都做得细致周到,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在旅行中感到不舒服, 她希望大家都能从她这里获得满满的安全感,她非常喜欢被人依靠。


    他们去了什刹海滑冰, 吃了一些他们吃不习惯的特色小吃。


    咬着糖葫芦在鼓楼拍搞怪的合影。


    爬上景山人园的小土丘,看着下面的广场, 发出异口同声的“哇!!”。


    在北海人园对着冰湖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


    去了国家大剧院听演奏,结束时一同站起来热泪盈眶地鼓掌。


    又在不知名的胡同里穿街过巷,在温柔而苍凉的蓝调时刻,神采飞扬地谈论着未来。


    “毛主席说了,不到长城非好汉!”


    在恭王府门口的晚风里,倪青葵愉快提议:“我们明天去长城看日出吧,因为有点远, 我来联系包车——就这样愉快地决定啦,鼓掌~”


    众人鼓掌——


    江轸举着相机帮她录视频,不方便鼓掌。


    杜若也没鼓掌, 冷淡地说句, “你自己去吧, 我还要回去练琴。”


    倪青葵看向她,莞尔道:“有没有听过大考大玩,小考小玩?现在就是放肆的最好时机。”


    杜若白了她一眼。


    倪青葵无视她的臭脸, 选择尊重队友意见:“ok,杜若不去,还有谁不想去的吗?”


    王菁问:“是不是要起很早?”


    倪青葵点头:“对,如果觉得很累可以休息。”


    王菁撑着下巴低头,“我想想吧,主要是今天太特种兵了。”


    倪青葵:“我等你答复。”


    顾灵灵虽然来北京旅游过,但还没有去过长城呢,她很想去,又有所顾虑地思忖:“听起来就好累哦,我怕我爬不动哎。”


    倪青葵:“我已经了解过,可以缆车上去,不过有一段路要你自己走,你可以考虑一下。”


    顾灵灵:“我还要问问我爸爸妈妈。”


    小人主的这趟行程是有父母陪同的。


    倪青葵:“好,如果叔叔阿姨也去,你今晚把人头报给我,我找个大点的商务车。”


    顾灵灵:“嗯嗯。”


    她转而问陈思尧:“你去不?”


    陈思尧点头:“可以。”


    倪青葵嘱咐道:“由于我们是去看日出,所以一定是要早起的,大家尽量早睡,我想了一想,还是直接找个大车吧,我会给每个人留位置的,实在起不来也没有关系,看各自的精力状况,然后呢,把人和设备带好就可以,其他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啦。”


    倪青葵露出稳重的一笑,拍拍自己的胸口。


    江轸清冷地立在风中,人群之外,他淡定地收起DV。


    手抄兜里,沉默地跟上队伍。


    倪青葵跟王菁说了会儿话,突然发现落在队伍最后边的男生。


    倪青葵跳过去,“小江小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江轸:“任劳任怨,到头来却被无视的人,没有资格说话。”


    怎么就被无视了?


    哦,原来刚才的长城计划没有问他的意见。


    倪青葵噗嗤一笑:“小气鬼,你肯定跟我一起啊。”


    江轸看她:“我肯定跟你一起?”


    倪青葵说:“你不是自诩家属吗?”


    他浅浅地嗯了一声:“家属有分房睡的吗?”


    倪青葵惊恐:“不是吧,你想跟我睡一张床啊?”


    江轸不明就里:“我说了吗?”


    倪青葵气到失语,就地对他进行痛扁。


    江轸说:“一旦致残,家属必须履行看护的义务。”


    倪青葵立刻收回拳头。


    好吧。


    他是来陪她考试的,他单独住一间,听起来确实很孤单。


    他还被她扔在最后,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倪青葵低眸反省。


    江轸添油加醋:“没有一起睡的需求,不过长夜寂寥,无人理会,只能独自消愁了。”


    倪青葵:“……”


    她捞过他的手,哄他。


    江轸顺势将她的手一并插进了自己的兜里。


    由于他的横行霸道,倪青葵只能跟他一起落在最后面了。


    虽然众人士气将散,但第二天,小分队还是集齐了。


    车上睡得东倒西歪,往上爬的时候又充满干劲。


    杜若登得尤其快,因为她不想被倪青葵超过,样样事都要和她比。


    被她们刺激到,就连最讨厌走路的顾灵灵也气喘吁吁地冲到最前面。


    几个人,像是在彼此追逐,又宛如要快点跑出黎明前的这一段漫长的黑暗。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少年的能量和锋芒。


    虽然杜若很有冲劲,但她体力差,倪青葵还是第一个登顶的。


    她穿着冲锋衣,用力一跨,站上烽火台,旋即张开双臂,让清晨的冷风席卷身体,望着远处灰色的山脊线上冉冉升起的微光。


    浅淡的橘色从群山之间、天地之间缓缓浮起,云与天都被点燃。


    黑暗尽头,黎明将至,她看到太阳的形状。


    盛大的风景就在眼前,倪青葵有点想哭。


    杜若跟上来了,很不屑地看看她的样子,提醒道:“你不要又突然唱歌,很神经。”


    倪青葵笑眯眯地看她:“你不应该阻止我唱歌,你应该跟我一起唱,然后你就会发现,哇塞,原来唱歌这么快乐,这么解压,无法抒发的感情都可以通过歌声传达啊。”


    杜若还没出声,倪青葵已经对着迎面而来的太阳,纵情地唱起歌儿:“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太阳每天依旧要升起,希望永远种在你心里~~”


    她声量不大,轻轻的,甜甜的,但旋律动人,又充满力量。诗意满满的黎明,被少女驱动力很强的歌声催醒了闪耀的曙光。


    倪青葵唱完,手掌伸向杜若:“来,到你了。”


    杜若抒了几口气,眼瞅她这感觉确实还不错,她也想试一试,但又碍于旁边不少游客看着,别别扭扭地出声:“这、这世界……”


    杜若可没有倪青葵这样行云流水的自信,才唱了歌开头就哑火了。


    身后众人笑。


    倪青葵也笑得前仰后合。


    杜若嘀咕了一句“讨厌”,然后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下山时,她远离倪青葵,势必要把“她有中二病”这五个字刻在脑门上,跟倪青葵划清界限。


    倪青葵这一次艺考行,不幸和杜若分到一个房间。


    因为顾灵灵有父母陪同,倪青葵背地里勾结了王菁,问能不能跟她一起,但是王菁说她和别人住一间睡不着。


    她又不能真的跟江轸一起睡。


    倪青葵以前忌惮杜若,虽然她有主意对付她,但没有人能总是风平浪静地面对冷嘲热讽。


    好在杜若这几天一直在练琴,没工夫跟倪青葵长枪短炮的。


    明天就要出成绩了。


    管弦系的报考人数有七八百,最后只留下十分之一,小提琴算是招收的比较多的专业,但报考人数同样也多。


    倪青葵通过层层厮杀,真正站到这里的时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


    但这天晚上,倪青葵的心情很不错。


    与其说不错,不如说她有点亢奋。


    开心的时候亢奋。


    紧张的时候也亢奋。


    杜若看她走进走出,点了一堆吃的喝的,忍无可忍地放下琴,“你小时候不是很紧张吗?!”


    “小时候?”倪青葵兴奋地拆开零食,迫不及待地往嘴巴里塞,说了句,“但我现在长大了啊,总不能一直逃避吧。”


    杜若皱眉看她。


    倪青葵咕吱咕吱吃饼干,口齿不清地说句:“肿么啦?”


    她把零食咽下去,擦擦手指:“你跟我一起来,就是打算看我再出丑一次?”


    杜若毫不掩饰:“对啊。”


    倪青葵笑得得意,故意气她:“那真是不好意思喽,我再也不会软弱了!”


    杜若不解道:“你现在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啊。”


    “那你还笑。”


    “我紧张就会笑啊。”


    “……你什么时候不会笑?”


    “我什么时候都会笑。”倪青葵笑着说。


    “……”


    早知道她是神经病了!


    杜若烦躁地别开眼,不去看她笑意盎然的一张脸,又烦躁地把琴收起来,正好电话响了,她去外面接了一通电话,回来之后,情绪就变得非常激烈,倪青葵又拆开了草莓干在吃,看到杜若红红的眼睛和鼻子,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杜若沮丧地倒在床上。


    倪青葵也往自己的床上一扑,趴着,脸冲着杜若:“诶,听陈思尧说,是你帮我推荐老师,介绍我去附中学琴?”


    杜若还沉浸在情绪里,过了会儿才呿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一直都是向着你的,什么都要告诉你。”


    “你脾气这么臭,向着你才奇怪吧。”


    “……”


    杜若没说话,愤怒地抽了张纸擦擦自己的眼角。


    倪青葵轻轻戳了一下她。


    杜若把愤怒转移到倪青葵身上:“干嘛?!”


    “不要去想了,不要用父母的施压来欺负自己嘛。”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有啊,我猜的。”


    杜若的父母对她一直非常严苛,倪青葵是知道的,传说中的魔鬼式教育就在她的身边。


    不要说杜若本人了,就连倪青葵这些普通同学,见了她父母都要犯怵。


    自打倪青葵认识杜若起,她就几乎没有课余时间,每一天放学回到家里,都在泪水中练琴,直到夜深人静。


    可是,人毕竟不是机器,人是要呼吸的。


    倪青葵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她不知道杜若的父母在通话里是怎么责备她了,只能试图安慰道:“爸妈想要你干嘛,和你自己想干嘛,这是两码事啊,为他们气死你自己好不值得啊。我小姨就是,爸妈要她干嘛,她就跟他们对着干,你要有这种反叛精神啊。”


    “我已经在反叛了。”杜若放弃纸巾,直接用手擦泪,“他们叫我出国,我就不去!然后他们就一直打电话来说我,讽刺我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但我希望我的人生可以自己做一回主。


    “仅此而已。”


    倪青葵默了默,然后笑了:“我知道了,来北京就是你的叛逃记?——诶,你吃q.q糖吗?”


    杜若的手伸过来,抓她的q.q糖。


    她哭哭啼啼的声音断了一下,看倪青葵:“你不怕胖吗?晚上还吃这么多零食。”


    “胖就胖吧,会怎么样啊?”


    “会变丑啊,然后没人喜欢你。”


    “喜欢我的人是因为我很好啊,又不是因为我不胖。”倪青葵说,“自信的女孩最美丽啦。”


    嚼了一会儿糖,杜若哭泣的声音小了一点,甚至霸道地把倪青葵剩下的糖都抢去了。


    倪青葵继续优哉游哉吃起了牛肉粒。


    她难以想象,当年的杜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送出那句:倪青葵,你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吗?


    但是倪青葵挺耿耿于怀的,倒也不是内疚自责,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个曾经跟她并肩作战的女孩似乎过得并不开心。


    毕竟,开心是倪青葵人生的最大宗旨。


    有句话叫佛心自现,意思是,一个人心里有什么,她看见的就是什么。


    杜若看见的不是倪青葵,而是她自己,所以倪青葵不自责。


    眼泪不是为别人而流,是为她的自怜。


    倪青葵终于能有个抒情的夜晚,让她回复那句时过也不境迁的留言:“杜若,别再为我流泪了。”


    “我做不到。”


    “换个参照物呗。”


    “我还能跟谁比?”


    倪青葵想了想:“可是我也是个高中生啊,我都没有站到维也纳呢,跟我比有什么用?你去把帕格尼尼、帕尔曼、哈恩当做竞争对手啊。”


    杜若惊讶:“那也太抽象了吧。”


    倪青葵又笑:“我是具象的竞争对手?”


    她摊手说:“但我真的觉得没意义啊,你就算超过了近在眼前的我,还有下一个人等着你去超过,人外有人嘛,这样只会折磨自己,一个一个超,哇塞想想就好累啊。你不如直接看到最远处的那个山,直接对标终点线,然后我们一起爬上去。”


    倪青葵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We are the Champions!”


    杜若坐起来又抢她别的零食了,嘟嘟哝哝一句:“有用吗?”


    倪青葵思索后道:“要不这样吧,要是你这次考过我了,以后再有合体演出,我让你做第一首席。”


    杜若恼火地瞪她:“你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高高在上,我要是考过你了,不是你让的,是我应得的。”


    倪青葵置若罔闻地说下去:“但你要是考不过我的话,你也要答应我,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呼吸,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爸爸妈妈不重要,我也不重要。


    “你看你这人,总是跟我比来比去的,那你的心态也要向我看齐啊,野心很重要,快乐更重要嘛。


    “你才十几岁哎,干嘛好像不干成某件事就要前途崩塌了,不存在这样的事。”


    杜若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说:“好吧,我确实还是……挺喜欢你的但是你有中二病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你特别高贵然后你吃得还特别多!”


    倪青葵:“你挺喜欢我的?”


    “你有中二病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你特别高贵你吃得还特别多!”


    杜若一口气说完,表明这才是重点!


    倪青葵咦了一声:“我吃的多吗?”


    “你超级能吃好吗!!”杜若上下瞄她,又轻轻说句,“但是身材还不错吧。”


    她偏过脸去:“更可恨了。”


    倪青葵不说话了,继续吃牛肉粒。


    过了会儿,杜若又吼道:“你怎么不反驳你从来不把我放眼里?!”


    倪青葵笑说:“我只把帕格尼尼放眼里。”


    “不许笑了!”


    “就笑就笑就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帕格尼尼,老娘早晚要取代你!!!hiahia!!!~~”


    “……别考试了你还是快点去精神科看看吧。”


    倪青葵在杜若无语至极的面色里,看着这个哭得脸颊红红,面露脆弱的女孩,微笑着,轻声说一句:“杜若,你真勇敢。”


    “我哪里勇敢了?”杜若恢复嘟嘟哝哝。


    “叛逆啊,来北京啊,和我们在一起啊,这样的勇气就很值得称颂嘛。”


    杜若话锋一转:“睡觉不许打呼噜。”


    倪青葵表情一愣:“啊?我前两天吵到你了?”


    “我只是警告你。”


    倪青葵眼珠子灵活一转,突然想到什么,她凑到杜若身边,鬼鬼祟祟问了句:“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江轸是心机男啊。”


    “陈思尧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他说他当年就是蓄谋已久接近你啊。”


    “蓄、蓄谋已久?”倪青葵猛地一呆,“陈思尧会说这样的话吗?”


    “反正就这个意思,你知道不就好了?不然为什么你跟陈思尧的搭档机会都被他霸占了?就因为他临时跟你上了一次节目?”看着倪青葵突然怔愣的神色,杜若哼哼一笑:“你不仅吃得多,你还笨,真不知道乐理怎么背下来的。”


    杜若说完就去洗漱了,避免听到倪青葵笑里藏刀的揶揄。


    但是倪青葵并没有想要揶揄她。


    倪青葵迅速给江轸发了消息:你在房间吗?


    江轸秒回:嗯。


    倪青葵:在做什么?


    江轸:看书。


    倪青葵:这么晚了还这么用功。


    江轸:想我?


    倪青葵:对呀。


    江轸:考试为重。


    倪青葵:今天休息,而且杜若很讨厌我的样子,我已经夹缝中生存了。[可怜][可怜]


    她已经将他的招数学习得融会贯通。


    江轸:想来就来。


    倪青葵:[愉快][愉快]


    江轸:你自己?


    倪青葵:不然呢?你还想要谁去。


    江轸:谁都不想,除了你。


    倪青葵:……有诈。


    江轸:我能诈你什么?


    倪青葵:敢摸着良心说这话吗?


    江轸:我能诈你什么?


    倪青葵:摸着良心说的吗?


    江轸:当然。


    江轸:门开好了。


    江轸订的是大床房,倪青葵洗漱完毕,过去找他的时候,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往里头走。


    随后,她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裸男,一口气从腹部吊到了嗓子眼。


    江轸没穿上衣,套了一条宽松的黑色卫裤,刚洗过澡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气,眼镜戴上,面貌斯文清秀,修长漂亮的身体显露肌肉与筋脉,又显现出力量感。手长腿长的少年陷进单人沙发,坐得松弛,手里捧一本《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


    装得很自然。


    老江湖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驾驭做作了。


    倪青葵走过去,瞧一瞧他:“你就这样看书?”


    江轸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他脸都没抬,淡定地掀一页纸,看来已经深深陷入微积分的世界里了。


    倪青葵:“很骚啊。”


    “热。”他有理有据,“暖气开太足了。”


    “哦。”


    他搞得她心思浮躁,顿时忘记她要来干嘛的了。


    倪青葵挠挠脸颊,纳闷道:“我要来干嘛的?”


    书呆子沉静地阅读:“你在问我?”


    倪青葵转身就走:“算了,我回去缓缓,想起来再来问你。”


    江轸在她背后说:“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


    “……”


    “给机会了又不用?”


    “……”


    “不是不知道害羞怎么写?”


    倪青葵恼羞成怒地回过身:“你……”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江轸放下书,看向她。


    倪青葵:“这里不安全。”


    “有吗?”


    “你故意的!”


    “有吗。”


    “蓄谋已久!!”


    他摘下眼镜:“是吗。”


    江轸环顾四周,又说:“好像有点冷了。”


    倪青葵也左右看看,企图献上关怀:“你衣服呢?”


    江轸恍然想起:“洗掉了。”


    “……”


    倪青葵不帮他找衣服了,一头黑线地扑到他怀里,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大坏蛋。”


    江轸轻轻笑着,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一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暖和多了,谢谢。”


    第70章 力量05


    倪青葵就这样坐在他腿上, 静静地搂了他一会儿。


    她的外套拉链其实挺冰凉的,一直在他锁骨上晃,好像在往心口上挠, 厚厚的女款棉服被他手臂松松环抱着, 江轸想,其实他单方面的裸露意义不大,这自然是因为她的衣裳太厚实,她几乎无法直接接触到他, 继而占他便宜,并非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都当柳下惠了, 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江轸面露正义之色,做出严谨的思索时, 便听见倪青葵喊了他一声:“江轸,我要严肃问你一个问题。”


    他低低地嗯一声,也敛下狭长的眼眸,轻轻看她:“你问。”


    倪青葵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一点距离,盯着他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他眸色微顿:“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先交代。”


    江轸也盯着倪青葵饱满红润的脸颊,回忆片刻后, 说了一句:“你不如问,我是什么时候看见你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在他认识她之前, 走到她的面前之前, 甚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之前, 那个活泼鲜亮的女孩就已经不设防地闯入他的也界,和他的命运挂钩。


    他说:“有一年大课间,你在主席台领操, 跳的是兔子舞,我想的是,我要和你做朋友。”


    “领操?”倪青葵极为用力地思索一番,不敢置信道,“天哪,那是我二年级啊。”


    倪青葵的眉心皱成了一个细巧的八字,要气不气的,但纠结过后,还是有点气,叉腰凶他:“你的城府也太深了吧?”


    “怎么能叫城府?”江轸纠正她的不当思维,解释道,“这说明你对我的吸引力,是命中注定。”


    倪青葵发现了,他总是喜欢用一些颠倒黑白的措辞,来彰显自己的正直。


    人呢,越是没有什么,越是要强调什么。


    但是仔细想想,这话似乎也没太大的问题。


    倪青葵又翘着下巴,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江轸回忆良久,说:“第一次梦见你吧。”


    “什么时候?”


    “忘了。”


    “看来很久远咯。”她挑挑眉,“埋线埋得这么久,总算让我拆穿你的心机了。”


    他轻笑,捏她的脸:“拆穿了还喜欢吗?”


    倪青葵堆一脸清甜的笑,亲昵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双臂一展,紧紧地搂回去:“你说呢?”


    倪青葵对他进行了一番尽兴的揩油:“还有呢还有呢,如实交代。”


    江轸只说:“太漫长了,不方便在这种紧要关头说。”


    倪青葵若有所思道:“是啊,我们居然认识了这么多年了。”


    他说:“还会有很多很多年,不急一时。”


    倪青葵低眉轻笑,“好吧,由于我要赶考,今天先不跟你翻旧账了。”


    其实他不冷,反倒是她的手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他的身体捂热了。


    江轸拍拍她的腰:“好了。”


    他认真说:“好好准备考试,不要因为我受到影响。”


    倪青葵笑:“想不到你这个狡猾的狐狸,居然会及时收手?”


    “原因我说过,对我不好。”


    “那你干嘛还大冷天的发骚?”倪青葵戳一戳他赤条条的胸口。


    江轸说:“因为我想宠你。”


    “……”


    她撇撇嘴巴,刚要得意,又听他道:“所以做出牺牲。”


    她惊讶:“出卖色相也能叫牺牲?”


    江轸见她起身,把眼镜戴回去,含笑看她:“我有节操,从不以色侍人。”


    倪青葵站起来,笑道:“你还好意思说。”


    江轸松弛地倚坐,撑着半边脸,沉默地看着她笑。


    他不装蒜、不装傻、不耍心机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由睿智感包裹着温柔的暖色,就像现在被灯光笼罩在身上,平静而安逸的状态。


    比起怎么奖励,他更希望她能尽快结束这段旅程,到达想要的终点,希望她能早一点苦尽甘来,刚才抱她的时候,江轸明显感觉到,倪青葵的腰都瘦了一圈。


    他难免感到酸楚。


    江轸说:“等你结束,再互相奖励。”


    倪青葵正往外头走,闻言定下脚步,回眸看他:“怎么,考不好就不奖励?”


    江轸笃定道:“不会考不好。”


    倪青葵自信满满,马尾甩甩,脚步变成跳跃式的:“那当然啦,我可是Champion~”-


    艺考成绩是四月份出的。


    倪青葵查到自己的分数,名次后面显示的数字是:1。


    她擦擦眼睛,又确认了好几遍,是1。


    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让她此刻有些晕晕乎乎的,但倪青葵喜悦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又立刻去翻看官网的名单,在管弦乐-小提琴的表格里,看到了王菁,也看到了杜若,但是成绩没有公示,排列方式是按照学号。


    倪青葵打电话问了王菁,王菁说她排第六。


    她又打电话给杜若。


    但杜若立刻挂了。


    倪青葵又打了一次。


    通了。


    倪青葵说:“干嘛挂我电话?”


    杜若冷冷:“你想干嘛?”


    倪青葵友好道:“要做同学了,杜若。”


    杜若依旧冷冷:“你是来嘲讽我的吗?”


    倪青葵说:“我嘲讽你什么?”


    杜若:“你看到我名次了?”


    “重要吗?”倪青葵淡淡一笑。


    于理,倪青葵是第一,杜若也可能和她并列,但由她的反应判断,大概率并不是并列。所以不重要,她已经知道结果。


    而于情,结果确实不那么重要。


    倪青葵问她:“你答应过我什么?”


    考第一,她做首席。


    考不到第一,她就快快乐乐地做自己。


    人们常说,前程似锦,但倪青葵希望,杜若的前程要似风。锦是华丽,风是自由。


    默了默,杜若说:“我记得。”


    倪青葵欣慰一笑:“恭喜你,反叛成功,数学要加油。”


    杜若又壮志未酬道:“反正我们才十几岁,还有很多的可能,倪青葵,我早晚会打败你的。”


    倪青葵高呼:“好啊,我等你!”


    她挂掉电话,飞奔出去,兴奋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艺考结束后,倪青葵彻底放下小提琴,投身文化课。


    简书颐的成绩最近又稳到第一了,中上游的厮杀仍然激烈,但是影响不到她一骑绝尘的分数。


    她仍然保持着不需要睡觉,和吃几颗米就管饱的生活模式。


    倪青葵一直相信,简书颐是天才,毕竟,没有超常智力的人不会走到这个位置,但她更令她崇敬的,是她为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断往她纸片般的生命里增加厚度和韧劲,如树扎根。


    她必须要有绝对的坚忍,因为她必须要逆天改命。


    某日,倪青葵正在餐桌上劝简书颐好好吃饭,旁边有人坐下了。


    是徐宛遥。


    她没去打饭,前去排队的是她的好朋友。


    “小遥遥,我看到你成绩排名了,最近进步超快。”倪青葵不吝啬鼓励,给她高高地举起大拇指。


    徐宛遥也笑着嗯了一声,踌躇满志地说:“好消息好消息,我数学成绩拉上来了!我爸妈给我找了个老师,特别适合我,我才发现,原来是曹老师讲课方式的问题,我才恍然醒悟,找到适合自己的老师好重要啊。”


    倪青葵笑盈盈地说,“那你还是很幸运的啊,幸好在高考前遇到了你的良师,照这个突飞猛进的成绩,高考一定会是你考得最好的一次。”


    徐宛遥的来意显然不是聊成绩,糊弄地嗯嗯了一声,随后瞥了一眼静静吃饭的简书颐。


    然后,她又看向倪青葵,轻声地说:“那个那个,我跟你们说一声,我现在不太喜欢他了。”


    突然岔开的话题让倪青葵没反应过来:“嗯?”


    简书颐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汤,但没有往嘴里送,听到徐宛遥的话后,她像是忘了要喝汤这件事,又魂不守舍一般,把勺子放回去了。


    徐宛遥说:“就是之前告白那个事情嘛,你还记得吧?”


    倪青葵想起来了,恍然地哦了一声:“看腻了?”


    “不是,我觉得他性格不太好。”


    “方立函吗?”倪青葵轻声地说着,又感到纳闷,“他挺好的啊,号称完美男神哎。”


    简书颐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


    徐宛遥说:“我觉得他有点冷冰冰的。”


    “那你去跟江轸相处相处。”


    “不一样的感觉。”


    倪青葵撸袖子:“他对你做什么了,说。”


    “不是对我,我观察的。也不是对别人,就是一种感觉吧。并不是我期待的那种,说不上来,反正我还是更喜欢暖男。”


    简书颐安静抬眸,看向徐宛遥。


    倪青葵似乎看透什么,笑问:“那你现在迷上哪个暖男了?”


    “田径队的。”


    “体育生?”


    “昂。”徐宛遥说,“有一次走在路上,他突然给我挡了个飞过来的球,还笑着说:不好意思啊。然后我就狠狠心动啦。”


    徐宛遥讲完,她的新同伴过来了,端着两份饭,坐下。


    几个人便没再说这事。


    倪青葵和简书颐先吃完,先离开。


    倪青葵勾着她出去,摸摸下巴:“好奇怪啊小遥遥,干嘛好端端地过来说她移情别恋的事?”


    倪青葵琢磨不明白。


    简书颐没有回答,她想起倪青葵不在的日子,有几天,她是和方立函一起去校外吃饭的。


    她并不想跟他关联紧密,但此人素质堪忧,手段非凡,手握她的一些把柄,只为了叫她陪他吃饭。


    其实她一秒钟的好脸色都不愿意给他。


    回来时,两个人并行,隔得并不近,但上楼梯时,她看到走在前面的徐宛遥。


    简书颐心跳加速,脚步也加速。


    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


    即便跟徐宛遥迎头撞上又怎么样?


    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走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堪,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身不正了?


    简书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闪躲。


    一闪而过的念头之后意识到,她的脚步正在背叛她的“讨厌”。


    不应该是这样的。


    彼时,简书颐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甚至超过了徐宛遥。


    后面一段路的加速,是源于她对自己的愤怒。


    不过幸好,徐宛遥应该没有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她后背又没长眼睛。


    她不想让整个场面看起来让她陷入了一段烂俗的三角恋,以及心虚的背叛,或者,难道,她已经身在其中?


    就像即便此刻,面对徐宛遥的放下,她也不该感到松了一口气。


    简书颐觉得不应该,但她脑子很乱,暂时放掉理性,不去思考这份释然的心情对她而言的意义。


    眼下,走出食堂,倪青葵已经在谈天说地聊起别的了,简书颐还在深深地思考着,后面有人跟上来:“一姐。”


    她回头看到徐宛遥:“嗯。”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什么负担?”


    “就是假设,某天有个男生给你告白的话,你不要想到我,随心就好。”


    给她告白的男生很多,简书颐从来不放眼里。


    但是此刻竟然莫名的心领神会,她在说什么。


    “虽然你总是冷冰冰的,但是我知道你其实很为他人考虑,也可能会犯纠结,但小遥遥永远都是最希望你幸福的那个人——”


    看到不远处的倪青葵,徐宛遥又微笑着加一句:“之一吧!”


    “分班之前,我在1班唱歌,我心里想的是你的那句话,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虽然这也上帅哥很多,男神换了又换,但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女神。”


    徐宛遥用手掌指向天上的太阳:“至高无上的那种!和太阳肩并肩。”


    沉默很久,简书颐捏了捏她可爱的脸颊,笑着说:“谢谢,希望你跟暖男牵手成功。”


    徐宛遥被噎了下,接着红着脸跑远了。


    徐宛遥的朋友被她拉着跑了好一段路,莫名其妙地看她,“你昨天去办公室不是还绕路往1班走,不就是为了看那个方什么的?什么时候又有田径队的了?”


    徐宛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别管啦,我说有就有。”


    两对女孩背对背,往不同的方向去。


    天高云淡的六月即将到来,风把春天吹走。


    香樟的新叶掉在她们的肩膀上,再有多少的不舍,胆怯,退让,都会随着一场考试而终止。


    她们总是这样依赖着,并且信任着时光。


    高考前一天,倪青葵留到了最后。


    倒计时终于不用再做更改,倪青葵把文字的贴纸小心地撕去,又认真地清洗了一遍黑板,她洗到一半的时候,李帆瘸着腿过来了,说:“我来吧。”


    倪青葵看向老师的腿:“您最近好些了吗?”


    李帆说:“好多了,就是结疤有点痒,筋还有点扯着痛。”


    倪青葵微微一笑:“辛苦了,老师。”


    李帆前不久骑电瓶车来学校的时候,因为车速过快,在小道上被障碍物绊倒摔了车,索性没有伤到骨头,但是半月板挫伤了,四肢的皮外伤严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


    她是为了看早读,黑乎乎的天,车速又太快,才栽了跟头。


    虽然学校规定老师不必每天到校,但是李帆坚持了高三整整一年,每天披星戴月,连自家的两个孩子都没时间接送。


    李帆不是那种理想热烈,很容易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她有她的功利,苦愁,乃至怨言,稍加管教就要被学生顶撞、被家长举报的倒霉经历,让她体会到付出得不到回报的现实,理想的光被辛劳磨灭,蜡烛的确烧成了灰烬,但究竟是为教育,还是为生计?恐怕她自己也说不清,因为偶尔自习课的时候,她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台下每一个熟悉的脸,顾虑着他们的性情,思考着他们会去哪儿读书,在哪里成为人中龙凤,她也会翘起嘴角一笑。


    她已经没有光了,但浪漫主义的光辉,会在寒来暑往的教室里永存。


    倪青葵静静地看着她。


    她静静地看着台下空荡荡的桌椅板凳,轻声一叹:“又是三年。”


    因为破除形式主义之类的要求,今年学校没有给他们办成人礼。


    不过大家对此也没有任何期待,因为学校的成人礼的确很形式主义,无非就是站在操场上晒太阳,听演讲,跟家长道谢,连本身是很浪漫的庆贺都变得都变成了教条大会。


    高考结束,在成绩出来之前,倪青葵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她制作了50份邀请函,给班级里的49个同学,还有班主任李帆发去了邮件。


    为了不给大家留下遗憾,她想要给高三(1)班的全体同学置办一次成人礼。


    查分数那天,倪青葵早早地到了江轸的家中。


    她坐下,她起身,她踱步,她又坐下,她又站起来:“几点了。”


    江轸静坐,在看微积分:“还有五分钟。”


    她坐下,她起身,她踱步,她又坐下,她又站起来:“几点了。”


    江轸淡淡:“224秒。”


    “你都没看时间。”


    “心里有表。”


    “……你真是个神人。”


    “谢谢。”


    “不客气。”


    倪青葵又坐下,紧张到四肢乏力:“还是你帮我查吧。”


    江轸合上书,义不容辞地应下:“嗯。”


    准时准点,江轸进去,被卡出来,又进了三次,看到613的分数的时候,倪青葵正在面对着墙壁,一边祈祷,一边嘀咕:“我要是考得不好你先不要说,或者你委婉一点,让我有缓冲的——”


    江轸打断,浅浅一笑:“可以过来亲我了。”


    倪青葵回过头去,双眼放光,扑到他身上,抓起手机一看,然后“啊!”的尖叫一声,把手机扔飞出去,紧紧搂住了江轸。


    江轸笑着拍拍她的腰,真诚地祝福:“恭喜你,倪青葵,苦尽甘来了。”


    江轸抱了她一会儿,随后,不等她反应便起了身,将倪青葵抱起来,放倒在一旁的床上。


    倪青葵塌进柔软的被窝里,感受他迅速下压的吻。


    虽然江轸看起来也一秒钟都不想浪费这个奖励,但他还是温柔的。


    江轸扣着她的手指,循序渐进地加深这个吻。


    倪青葵闭着眼,勾住他的脖子,也热切地配合着,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拍他一下,“叔叔阿姨会进来吗?”


    江轸把她的手腕扣回去,哑声说道:“门早就锁上了,还用你担心。”


    倪青葵脸色又变红几个度,再次袭来的这个滚烫的吻,不知不觉地就蔓延到深处,克制已久的欲念紧紧卷住了她的舌头,她都不知道怎么他什么时候窜进来的,等有意识,轻吻早就变成了压制着她的深吻,她被紧紧地挟持,无法动弹,也不愿逃脱。


    他一以贯之的手段,就是步步为营,等温水变热,青蛙再想跳出去,早就被煮熟了。


    倪青葵抱着江轸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耳朵,跟她一样的热。


    她忽然翘了一下嘴角。


    会脸红的人真可爱。


    江轸,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察觉到她在笑,他轻轻放开手,往下看她:“满意了?”


    倪青葵眯着眼睛笑,心满意足,像是喝醉了酒在说梦话:“这简直是太完美的奖励啦。”


    江轸勾唇轻笑。


    其实他还不满意,但自制力让他停下,否则会出事。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将她激醒。


    倪青葵蹭的坐起来:“等一下。”


    她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在激烈地讨论着分数,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做蹭饭地图,李帆说让大家把分数私下发给她,混乱的场面里,倪青葵一直没看到简书颐说话。


    倪青葵的心脏忽然闷闷坠坠的,起伏的心绪比查她自己分数时还要七零八落。


    倪青葵在私聊她、给她打电话,还是冲回家里抱住她之间,犹豫了好久。


    她点开她一直安静的对话框,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要怎么开口问呢?


    万一不是期待中的结果,她们要怎么承受呢?


    倪青葵一只手抓着手机,一只手放嘴里,紧张到啃起了指甲。


    江轸轻轻握住她那只被啃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又轻轻蹭掉她的手汗:“我来问?”


    倪青葵的手机快从颤抖的手里滑落了,她果断把手机交给江轸。


    倪青葵:“我说一句你打一句。”


    “嗯。”


    江轸低头,准备听令。


    倪青葵:“就直接说,考得怎么样。”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考得怎么样?


    江轸字还没打完,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回了吗?”


    按下发送键,他说:“刚发。”


    三秒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半分钟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五分钟后,倪青葵:“她回了吗?”


    十分钟,江轸终于出声:“回了。”


    “说什么?”倪青葵又开始啃指甲。


    他把手机递来。


    简书颐回了句:还不知道。


    看到这四个字,倪青葵紧张得吊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往回轻轻一落。


    倪青葵抢过手机:没查吗?紧张的话我帮你?


    简书颐:查了,但没显示,我应该是进省前十了。


    倪青葵刚打了一句把你证件号给我,就看到弹出来的消息,她弯下腰,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滴之后,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她泪如雨下又语无伦次地给她打电话:“简书颐,你怎么这么争气啊,你的降分资格用不着了!”


    她笑一笑说:“是啊,你哭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后,简书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忽然问倪青葵:“江思淼是不是市状元?”


    倪青葵盖住手机,问江轸:“你姐是市状元吗?”


    江轸说:“是。”


    倪青葵又对着手机说:“对啊对啊,怎么问这个?”


    简书颐哦了一声:“那我比她还厉害一点,我是省状元。”


    北京的学校给简书颐打来电话时候,她正在家里坐着,数着手里的钱,盘算着去掉房租,这个月还剩多少,拿着手机接听时,手指轻轻顿住,电话里老师在说话,她看着外边从乌云里透出来的光撒在樟树的叶子上,倪青葵的爸爸养的鹦鹉在笼子里扑来飞去,院子里有阿姨种的花,在盛夏里开出最鲜艳浓丽的色彩,从窗户里流进来的风清晰透彻,十分鲜明,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在梦里。


    这些平静而零碎的空镜,在一个人曲折的命运里能占多少分量?


    可是这一幕,她大概要记一辈子了。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